傅家老宅的客廳里,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奶奶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攥著一張紙,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周律師站在她旁邊,手里捧著一沓文件,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窩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個一次性紙杯。里面的水早就涼透了,我沒喝一口,手指捏著杯壁,指尖發白。
叔叔坐在正位上,嘴里叼著一根煙,煙霧從他鼻孔里慢慢冒出來。嬸嬸在他身邊坐著,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嘴角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周律師念完了遺囑。
房子和存款歸叔叔,商鋪歸姑姑,珠寶首飾平分給幾個孫女。
他合上文件,說了一句:“以上,就是傅桂珍女士的全部遺囑安排?!?/p>
叔叔站起來,朝奶奶點了點頭:“媽,你放心,我一定把傅家守好?!?/p>
姑姑在旁邊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一句話也沒說。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
“等等?!蹦棠掏蝗婚_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她轉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銅鑰匙。那把鑰匙很小,銹跡斑斑的,看起來像是很多年沒人碰過。
“安然,你爺爺留了筆錢。四千八百萬,海外賬戶。沒你簽字,誰都動不了?!?/p>
我的腳釘在原地。手里的紙杯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叔叔剛端起來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四處飛濺。嬸嬸尖叫著站起來,椅子被她推得往后倒:“媽,你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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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除夕夜,傅家老宅燈火通明。
客廳里的暖氣開得很足,叔叔一家三口穿著薄毛衣,圍坐在茶幾前面嗑瓜子。
電視里放著春晚,歌舞聲嘈雜,堂哥傅錦程把腳搭在茶幾上,嘴里跟著哼歌,聲音跑調跑得離譜。
西廂房里,我和母親坐在床沿上。
那間屋子是整個老宅最偏的一間。
墻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紅磚。
窗戶關不嚴實,風從縫隙里擠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地上鋪的磚已經裂了好幾塊,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母親把棉襖疊了好幾層,墊在椅子上讓我坐。
她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棉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一根針,在被子上穿來穿去。
針腳很密,像她這些年受的委屈一樣,密密實實。
“媽,你去客廳看電視吧?!蔽艺f。
“不去?!蹦赣H頭也沒抬,“那邊熱鬧,但不是咱們能待的地方?!?/p>
我張了張嘴,話又咽了回去。
在傅家,我從六歲起就知道一個規矩:有些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正房的客廳不是,奶奶的房間不是,有客人的飯桌也不是。
我和母親永遠是站在角落的人。
從我記事起,叔叔和堂哥住正房,我和母親住西廂房。
逢年過節,奶奶從不上我們這屋來。
倒是柳姨偶爾端著一碗餃子或者一碟子菜過來,往我手里一塞,轉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七點鐘,門被推開了。
堂哥傅錦程靠在門框上,兩只手插在兜里,嘴角叼著一根牙簽。
他掃了一眼屋子,眼神里帶著嫌棄:“奶奶讓你去祠堂上香??熘c,別耽誤我看春晚。”
他說完就把門關上了,腳步聲踩著走廊的木地板,咚咚咚地走遠了。
我穿上外套。那件外套已經穿了三年,袖口磨得發白,拉鏈拉不嚴實。我頂著一身寒氣推開門往外走。
院子很大,中間鋪著青石板路。
白天下了一場雪,積雪堆得快有膝蓋深了。
沒有人掃,沒有人管。
叔叔一家坐在客廳里嗑瓜子看春晚,沒人記得院子里還有個孫女要走過去。
我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子很快濕透了,腳趾頭凍得發麻。
祠堂在最東頭。
那間屋子常年鎖著,門鎖是那種老式的銅鎖,鑰匙在奶奶枕頭底下壓著。
我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時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很久沒有人來打擾過這里的安靜。
屋里很暗。
香案上擺著一對白蠟燭,火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香案上擺了三個牌位。
最中間那個是爺爺傅宗華的,左邊是父親傅明遠的。
還有一個空位,什么也沒寫,不知道是留給誰的。
我每年除夕都要來跪在這里。
沒人告訴我為什么,只有奶奶的一句吩咐:“你去上香?!蔽艺罩?,不問為什么。
因為在這個家里,問問題的人會被罵得抬不起頭。
我把香點著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涼意從額頭滲進去。
這時,風從門縫里灌進來,把香灰吹了,落在我的手背上,燙得生疼。
我甩了甩手,咬了咬牙,沒出聲。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灰。
我拍了拍,把香插進香爐里。
走出祠堂時,堂哥還站在院子門口,嘴里叼著一根煙。
看見我出來,他把煙頭彈在地上,用腳踩滅了,動作漫不經心。
“掃把星又來拜你爹了?”他咧著嘴笑了笑,“你爹都化成灰了,拜不活的。”
我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
“裝什么清高。”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還擺什么小姐架子?!?/p>
我的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我深吸了一口氣。
但我忍住了。
在這個家里,我媽常跟我說一句話: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一忍就忍了二十多年。
回到西廂房,母親已經把被子鋪好了。她拉住我的手,摸了摸,心疼地說:“手這么涼,快進屋暖著。”她拉著我到床邊坐下,把被子蓋在我腿上。
我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
那晚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客廳傳來的笑聲和電視聲,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墻皮發呆。
墻皮脫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木條,像一道傷疤。
這個家,我待夠了。
等出了正月,我就搬走。
02
元宵節后的第三天,奶奶突然病倒了。
那天早上我還在半睡半醒之間,就聽見柳姨在外面敲門。聲音急,節奏快,一下連著一下。“安然,快起來,你奶奶起不來床了?!?/p>
我掀開被子就往外跑。
跑過去的時候,叔叔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
他叫了一輛車,把奶奶從屋里扶出來。
奶奶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整個人靠在叔叔身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嬸嬸跟在旁邊,嘴里念叨著“別急別急”,一只手扶著奶奶的胳膊。
我站在門口,看著車開遠。尾燈在霧氣里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姑姑站在我旁邊。她攥著衣角,眼睛紅紅的,像是要哭。她在傅家從來都是最沒有聲音的那個人,奶奶說什么她聽什么,叔叔說什么她也不吭聲。
“我媽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說了一半,后半句卡在喉嚨里了。
我沒接話,也沒辦法接。
奶奶住院那幾天,醫院不許閑雜人等進去。
叔叔一個人守在病房里,說是他一個人照顧就夠了。
姑姑和我,還有母親,連走廊都進不去。
柳姨每天都去送飯,但她從來不進病房里面。
每次把飯盒遞到門口就走,腳步很急,像是怕多待一秒鐘。
我覺得奇怪。那天晚上,我問我母親:“奶奶和柳姨之間,是不是有什么過節?”
母親嘆了口氣,手里的針線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穿過去?!傲滩皇悄阌H奶奶生的。她是……你爺爺從外面帶回來的?!?/p>
“從外面?”我當時不太懂這個詞的意思。
“你爺爺年輕時在外面跑生意,有一年回來,身邊就帶著一個孩子。就是你柳姨。”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墻有耳,“你奶奶一直覺得柳姨是外人。但她不敢趕,因為你爺爺護著?!?/p>
“那柳姨的親生父母是誰?”
母親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你爺爺從來不說,你奶奶也不問?!?/p>
我總覺得奇怪。如果奶奶真的不喜歡柳姨,為什么還要把她留在身邊這么多年?她完全可以把柳姨送走。但她沒有。
奶奶住院的第五天,周律師來了。
那個人我見過幾次。
五十多歲,很瘦,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跟叔叔在病房門口說了很久的話,我在走廊另一頭遠遠看著,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只能看見叔叔的表情一會兒很嚴肅,一會兒很激動,一會兒又沉下來。
周律師走的時候,正好碰見我端著熱水過去。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嘴巴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權衡什么。
“怎么了?”我問。
“沒事?!彼屏送蒲坨R,“傅老太太讓我準備一份遺囑。過兩天會通知你們過來簽字?!?/p>
我愣了一下:“遺囑?”
“嗯?!敝苈蓭燑c了點頭,“你們家,該有個說法了?!?/p>
他走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發了很久的呆。
水杯里的水慢慢涼了,手指被杯壁冰得發麻。
奶奶要立遺囑了。
她會分給我什么呢?
我想不出來。
我在這個家生活了這么多年,從來沒從奶奶手里得到過任何值錢的東西。
唯一一次她主動給我的,是我十六歲那年生日,她讓柳姨送來一件毛衣。
紅色的,但袖口有一塊沒織好。
母親說:“別計較,誰讓你爹走得早呢?!?/p>
可我爹走得早,也不是我害的。憑什么連我一起被嫌棄?這個問題,我始終想不明白。每次想到,心里就像堵了一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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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奶奶出院那天,周律師也來了。
他在客廳里擺了一堆文件,白紙黑字,每一張都整整齊齊地疊好。
叔叔一家早早地就在客廳坐好了。
叔叔坐在正位上,嬸嬸挨著他坐,堂哥在旁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姑姑也來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攥著衣角。
奶奶從臥室里出來了。柳姨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到太師椅前坐下。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她看起來比住院前瘦了一大圈。
臉上皺紋更深了,嘴邊那道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
頭發白了不少,從發根白到發梢。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冷,看誰都沒有溫度。
我和母親被安排在沙發最邊上的角落。連個靠墊都沒有。
周律師站在茶幾前面,清了清嗓子,翻開文件開始念。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本人傅桂珍,膝下育有二子一女。長子孫傅建國,次女傅建芳,次子傅明遠。長子傅明遠先于本人去世,其本人名下的一切財產、權益,由其女兒傅安然繼承?!?/p>
他頓了頓,然后念了具體的分配方式。
房子和存款歸叔叔。
城南的兩間商鋪和部分存款歸姑姑。
奶奶的珠寶首飾平分給幾個孫女。
他念完之后,屋里安靜了幾秒鐘。
叔叔先開口了:“媽,就這些?”
奶奶點了點頭。
嬸嬸在旁邊笑了笑。那笑容藏著一股得意,嘴角往上翹,像是心里的一口氣終于舒出來了。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捏著紙杯,紙杯都快被我捏變形了。水從杯沿溢出來,滴在我的褲子上,涼涼的。
就在這時,柳姨從房間里拿出一個舊包袱,放在茶幾上。
包袱是麻布的,上面落了一層灰,邊角磨得發白。
奶奶指了指那個包袱:“這是你爹的東西,你拿走吧。”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跟我說話。
我站起來,走過去,把那個包袱抱在懷里。
包袱不大,但挺沉。
我打開一角,看見里面疊著幾件舊工裝。
深藍色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上面還有油漬漬的痕跡,袖口磨破了,線頭露在外面。
是我父親傅明遠生前穿過的工裝。他走的時候,穿的就是這種深藍色的衣服。我記得這個顏色,記得他每次下班回來,身上都有一股機油味。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我使勁忍住,喉嚨里像卡了什么東西。
“謝謝奶奶。”我說。
然后抱著包袱朝門口走。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門口時,手剛碰到門把手,奶奶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來:“等等,安然?!?/p>
我愣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媽,你還有事?”叔叔問,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
奶奶沒有回答他。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銅鑰匙,舉在空中。那把鑰匙很小,銹跡斑斑的,像是很多年沒人碰過。燈光照在上面,泛著暗沉的光。
“老頭子留下一筆錢。四千八百萬。美國那邊的戶頭,名字是你爹的,繼承權是你。沒有你的字,誰都動不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響。那聲音像是一口大鐘在耳邊敲了一下,震得我整個人都懵了。
“媽!”叔叔站起來,聲音抬高了八個調,“你說什么?!”
嬸嬸在旁邊尖叫起來,椅子被她推得往后倒,差點摔在地上:“媽,你瘋了嗎?!哪來的錢?!什么美國的錢!”
奶奶沒有看他們。她只是把鑰匙握在手里,看著我。眼神平靜,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
“安然,這把鑰匙,你爺爺留給你的。你拿著?!?/p>
我一個人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一年到頭被人踩在腳底的孫女,竟然成了巨款的唯一繼承人。
這怎么可能?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