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車子停在服務區。
我哼著歌,剛給王光臨買了瓶水,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跳著“周俊譽”三個字。
20天了,他一個電話沒打過。
“喂,俊譽……”
“林佳妮,你以后別回來了。離婚協議我寫好了,你回來就簽字。”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后背發涼。
電話掛了。
我握著方向盤,手指掐進掌心,抖得厲害。
王光臨從后座探過頭:“怎么了?他說的?”
我搖頭,說不出一句話。
窗外的晚霞紅得像血,刺得眼睛生疼。
可我腦子里想的是——我不過就是出去玩幾天,犯得著嗎?
后來我才明白,這一路上所有的“沒事”,其實全都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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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天下午,我帶女兒周雨彤在駕校練車。她剛從學校放暑假回來,非要學車,我就陪著她曬了一下午。
回家的路上,女兒突然冒出一句話。
“媽,你是不是又要跟王叔叔出去?”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媽,你別當我傻。”
她眼睛盯著前方,語氣淡淡的,跟我印象里那個撒嬌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樣了。
“上個禮拜我就聽你跟王叔叔打電話了,說什么川藏線,自駕游。”
我想解釋兩句,她先開了口。
“我媽要跟別的男人出去20天,你還指望我舉雙手贊成?”
“那是你王叔叔,不是別人?!?/p>
“我知道。”她頓了頓,“可爸知道嗎?”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我自己都不確定。
周俊譽知道。
我只是還沒正式跟他說。
那天晚上回家,周俊譽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碗涼透的面條,筷子擱在碗沿上,一口沒動。
“吃了沒?”
“吃了?!蔽译S口回了一句,放下包,去廚房倒了杯水。
他坐在那里沒動,電視里放著新聞,聲音開得很小,像蚊子哼哼。
“佳妮?!?/p>
“嗯?”
“你那個自駕游,什么時候出發?”
我手里的杯子頓了頓,然后放在臺面上,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么,不是生氣,不是質問,就是那種很平靜的、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么”的語氣。
“下周三?!?/p>
“多久?”
“20天吧?!?/p>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確定要去?”
又是這個問題。
我有點煩了:“去啊,趁還能動到處走走,怎么了?犯法了?”
他沒接話,起身把面條端回廚房,倒進了垃圾桶。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堵。
結婚二十年,他就是這樣,永遠不吵不鬧,像個悶葫蘆。
我想讓他吵一架,可他偏偏不。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王光臨發來消息:“準備得怎么樣了?路線我規劃好了,保證讓你不后悔。”
我笑了笑,回了句“差不多了”。
王光臨就是這點好,隨時都能讓我高興起來。
他是我高中同學,離婚好幾年了,一個人過。
別人都說“男閨蜜”這詞聽著別扭,可我覺得他就是。
幽默,會說話,懂我心思。
高興了他能陪你笑,難過了他懂怎么哄你。
不像周俊譽,什么都憋在心里,問你十句蹦不出一句。
我給他回了條消息:“王光臨,你確定這條路好玩?”
“姐,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又發了一條:“你老公同意你去了?”
“同意了。”
“那就行,別想太多,出來玩就痛痛快快的。”
我放下手機,側過身看了一眼旁邊的周俊譽。
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在這里翻來覆去想他的感受,他倒好,睡得比誰都香。
第二天早上,我把行李箱拖出來,開始收拾東西。
周俊譽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一碗粥,一個饅頭,配咸菜。
“你真不跟我一起去?”
“我請不了假。”
“請不了假?你又不是沒年假?!?/p>
他沒接話,低頭喝粥。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
“俊譽,我出去走走,散散心,又不是不回來了?!?/p>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得很勉強。
“我知道?!?/p>
“那你別板著臉?!?/p>
“我沒板臉?!?/p>
他捏了捏我的手,力道很輕。
“去吧,玩得開心點?!?/p>
我站起身,看著他埋下去的腦袋,忽然有點心軟。
可那點情緒也就持續了幾秒鐘,很快就被窗外的陽光和王光臨發來的路線圖沖散了。
周三一早,我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周俊譽站在門口,看著我上了王光臨的車。
車發動的時候,我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
他站在門口,一直望著這個方向,直到車子拐過彎,再也看不見了。
02
自駕的第一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王光臨開著車,放著老歌,車窗搖下來,風呼呼地灌進來。
“怎么樣?出來是不是比悶在家里強?”
“那必須的。”
我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心情好得想唱歌。
王光臨把聲音調小了一點,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姐,你老公平時就沒帶你出來玩過?”
“他?我那口子恨不得天天待在家里,除了上班就是沙發,連樓下公園都不樂意去?!?/p>
“那確實有點悶?!?/p>
“何止是有點。”
我嘆了口氣,靠在座椅上。
“你是不知道,這些年我跟他過日子,就跟住在廟里似的。除了吃飯睡覺看新聞,就沒別的了。”
王光臨笑著搖頭:“說明你當初眼光不行。”
“去你的?!?/p>
我們一路上說說笑笑,也不覺得累。
到第一個服務區的時候,我拍了張照片,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就四個字:“出發啦?!?/p>
發出去沒一會兒,周俊譽點了個贊。
沒評論。
我看著那個紅紅的愛心,說不上來什么感覺。
好像是意料之中,又好像有點失落。
王光臨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看了一眼我的手機。
“你老公點贊了?”
“嗯。”
“那還行,至少說明他看了。”
我沒接話,喝了口咖啡,有點苦。
晚上的時候,我們在一個小縣城找了家民宿住下。
房間不大,但干凈,推開窗戶能看見遠山。
王光臨住隔壁,他的房間窗戶朝另一邊。
晚飯的時候,我們坐在民宿院子里吃燒烤。
風吹過來,裹著孜然和辣椒面兒的味道,香得很。
“林佳妮?!?/p>
“你說你這一輩子,是不是都在為別人活?”
他這句話問得突然,讓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
“你看啊,結了婚,生孩子,養孩子,照顧老人,然后呢?”
他喝了口啤酒,看向遠處的山。
“然后你就老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
因為他說得好像也沒錯。
這些年,我圍著女兒轉,圍著婆婆轉,圍著那個家轉。
可我就是沒圍著自己轉過。
“所以這次出來,你就好好玩?!?/p>
他舉起啤酒罐,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就當是,為自己活一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剛結婚那幾年,周俊譽還會帶我出去看電影、逛公園。
后來女兒出生了,工作忙了,婆婆的身體也不太利索了。
日子突然就變成了一潭死水。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翻到周俊譽的微信。
想說點什么,可打了幾行字,又刪了。
想了想,還是算了。
反正他也說不出什么好聽話。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王光臨已經在院子里喝茶了。
他見我出來,笑了笑:“睡得好嗎?”
“還行?!?/p>
“今天去塔公草原,路上風景特別好,你得備好手機?!?/p>
我笑著點頭:“成。”
出發的時候,我坐在副駕上,王光臨把手機遞給我。
“幫我拍張照。”
“你開你的車?!?/p>
“停車拍,前面那片草甸子好看?!?/p>
他把車停在路邊,我們下了車。
王光臨走到我旁邊,把手機舉得高高的。
“再近點,風把你頭發吹亂了?!?/p>
他伸手幫我理了理頭發,我笑著歪了歪頭。
咔嚓一聲,他拍了一張。
我把照片調出來看的時候,愣了一下。
這張照片,我們倆靠得很近,近得不像普通朋友。
我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這張不太好吧”,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發了朋友圈,我瞥了一眼,配文是:“我的副駕,位置永遠留給你?!?/p>
我皺了皺眉:“你這配文,會不會讓人誤會?”
“誤會什么?”
他看著我,笑得輕松極了。
“咱們就是朋友,管別人怎么想呢?!?/p>
我沒再說什么。
當天晚上,周俊譽打了個電話過來。
我正在和王光臨吃飯,電視里放著什么綜藝,吵得很。
“喂?”
“玩得開心嗎?”
“開心,今天去塔公草原了,風景特別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就好。”
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霧。
我問他:“你呢?家里怎么樣?”
“沒事。你們好好玩?!?/p>
然后他就把電話掛了。
我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心里有點堵。
王光臨給我夾了個雞腿:“怎么了?”
“沒事。”
我把雞腿啃了一口,有點硬,嚼著覺得沒滋沒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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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自駕的第六天,事情開始變味了。
那天下午,我們剛到新都橋,停下車找地方吃飯。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周俊譽。
我正站在路邊拍牦牛,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三下,我沒聽見。
王光臨在旁邊喊我:“林佳妮,你過來看這個角度?!?/p>
我跑過去看了一眼,果然好看。
手機又震了兩下,然后安靜了。
等我拍完照片掏出來看的時候,才發現有三個未接來電。
全是周俊譽。
我正準備回過去,王光臨湊過來看了一眼。
“怎么?你老公查崗?”
“不是,他打了三個電話?!?/p>
“可能是有急事,你回一個?!?/p>
我撥過去,響了很久,周俊譽才接。
“你之前打電話了?我剛才在拍照,沒聽見?!?/p>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了。
“媽住院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中風,送醫院了?!?/p>
“嚴重嗎?”
“還在檢查。”
我站在路邊,風吹得頭發亂飛,卻感覺不到涼。
腦子里亂糟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光臨看我臉色不對,湊過來小聲問:“怎么了?”
我用嘴形說了句“我媽住院了”。
王光臨皺了皺眉,說:“那……要不明天趕回去?”
我猶豫了一下,握著電話說:“我明天就回來?!?/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說:“好?!?/p>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喉嚨里擠出來的。
通話結束,我盯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王光臨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擔心,可能不嚴重?!?/p>
“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們往回趕。”
他說完去點菜了,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堵得慌。
我想再打一個電話回去,可手指按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也不知道為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冷冷地照進來,把房間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色。
我想了很久,拿出手機,給周俊譽發了一條消息。
“媽怎么樣了?”
過了很久,他才回。
“輸了液,睡了?!?/p>
只有四個字,像是在應付我。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想說點什么,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我也只回了三個字:“那就好。”
然后關了手機,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王光臨已經在院子里喝茶了。
“怎么樣?今天往回趕?”
我猶豫了。因為按照計劃,今天到理塘,明天去稻城。
我最想去的就是稻城亞丁,聽說秋天的牛奶海像一顆藍寶石。
“怎么了?”
王光臨看著我,笑了:“你該不會是舍不得走吧?”
“不是……”我猶豫了一下,“就是,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去稻城,總覺得有點可惜?!?/p>
“那就去吧?!?/p>
“可是我媽……”
“你說了,輸了液,睡了。那就說明問題不大?!?/p>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說了,就算你今天往回趕,到家也要兩天。還不如按照計劃走,玩完了再回去,這樣也不留遺憾?!?/p>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
“那我給俊譽打個電話說一聲。”
“行。”
我撥通周俊譽的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有點發毛,但轉念一想,可能是他在陪婆婆檢查,沒聽見。
我發了條消息。
“媽怎么樣?我這邊路有點遠,明天才能到理塘,后天往回趕。你別擔心。”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一直到中午,他都沒回。
我心里有點不安,但王光臨催我上車,說路不好走,天黑前要到理塘。
我就這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上了車。
04
自駕第十天的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周俊譽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電視沒開,屋里黑漆漆的。
我叫他,他不說話。
我走過去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來——滿臉都是淚。
我嚇得從夢里醒過來,心跳得厲害。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刀刃一樣刺眼。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三點零二分。
周俊譽的微信還停在那條消息上,沒回復。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覺得心里空空的。
王光臨住在隔壁,我能聽見他翻身的聲音。
其實這次出來,王光臨對我真的挺好的。
早上幫我買早飯,路上陪我聊天,晚上查路線、訂房間。
凡事都不用我操心,我只要坐在副駕上,看看風景就行。
可不知道為什么,我最近總覺得心里有點不安。
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就是……總覺得好像有哪里被忽略了。
第十一天早上,我照常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稻城亞丁的牛奶海,藍得像假的一樣。
配文:“終于看見牛奶海了,美到窒息!”
發出去沒多久,點贊的人很多。
周雨彤點了個贊,沒留言。
周俊譽沒點。
我翻到通訊錄,找到周俊譽的頭像,點進去。
朋友圈三天可見,什么都沒有。
媽媽生病住院了,我又在老遠的地方,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又給他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終于接了。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很久沒睡了。
“俊譽,媽好點了嗎?”
“好多了。”
“那就好……我后天就到家了。”
他沒說話。
“喂?你在聽嗎?”
“在?!?/p>
“嗯……那我掛了?!?/p>
“好?!?/p>
他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愣了一下。
他好像……連一句“路上小心”都沒說。
那天的午飯吃得有點沉默。
王光臨看我不說話,給我夾了塊肉。
“怎么了?看你悶悶不樂的?!?/p>
“沒什么,就是有點想家了?!?/p>
“想家就回去唄,反正也玩得差不多了。”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十三天的下午,我正在景區拍照片,手機響了一聲。
是周雨彤發來的消息。
“媽,你是不是還在外面玩?”
“明天就回去了,怎么了?”
隔了很久,她才回了一條。
我看著那兩個字,總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我打電話過去,她沒接。
又打了一個,還是沒接。
我只好發消息:“雨彤,你到底怎么了?”
又過了好久,她回了一條。
“媽,你回來再說吧。”
我盯著屏幕,心里像有只小蟲子在爬。
她從來沒有這樣過。
我正想著,王光臨走了過來。
“怎么了?你臉色不太好看。”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著遠處的雪山,心里卻再也裝不下風景了。
第十五天的傍晚,我正坐在景區門口的長椅上喝酸奶。
手機響了。
是王光臨的號碼。
“喂?你不是去買水了嗎?”
“林佳妮,你看一下你老公的朋友圈?!?/p>
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好像是忍著什么。
我愣了一下,點開周俊譽的朋友圈。
他很少發朋友圈。
上一次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發了一張年夜飯的照片。
可今天他發了。
只有一張照片,黑乎乎的一片,看著像是醫院走廊。
配文只有四個字:“人這一輩子。”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心口發緊。
我打他電話,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我連續打了五個,全都是沒人接。
我的手開始抖了。
我撥通了周雨彤的電話,響了兩聲,她接起來了。
“雨彤,你爸怎么了?他發那個朋友圈是什么意思?奶奶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我聽見女兒的呼吸聲,很重,像是在忍什么。
“媽?!?/p>
“你知不知道,奶奶手術那天,我爸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了一整夜?!?/p>
我愣住了。
“他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啊”。
可話到嘴邊,我發現,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確實,一個都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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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自駕第十八天的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一堆亂七八糟的畫面。
周俊譽坐在醫院走廊上。
周俊譽看著我的朋友圈。
周俊譽一個人把母親送進手術室。
而我——
我在稻城亞丁拍照片。
我在王光臨的鏡頭里笑得開懷。
我給他發的每一條消息,他都沒回。
可我竟然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打開和周俊譽的聊天記錄。
最近三天,我給他發了七條消息,他一條沒回。
最后一條是我今天下午發的:“俊譽,我明天就回來了?!?/p>
白色氣泡孤零零地杵在屏幕上,像一堵墻。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鼻子酸了一下。
我發了條消息給周雨彤。
“你爸在哪?”
“醫院?!?/p>
“奶奶呢?”
“剛出院,在小姑家?!?/p>
“你爸呢?”
這個問題發了出去,我等了很久,她才回。
“媽,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爸,他搬到小姑家住了。”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慢了半拍。
“為什么?”
“你說呢?”
那兩個字,像兩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想說“我不知道啊”,可這句話我說不出來。
我坐在床上,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王光臨在隔壁房間,可能是聽見了我翻身的聲音,發來一條消息。
“還沒睡?”
“睡不著。”
我看著屏幕,想說“我老公好像真的生氣了”,可打完了又刪了。
“沒事,明天早點出發吧,我想早點回家。”
“行,六點叫你。”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了下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我在腦子里回想這二十天的旅程。
從第一天出發,到現在。
我想起王光臨發的那條朋友圈,“我的副駕”。
想起女兒那句“你注意分寸”。
想起周俊譽站在門口望我的眼神。
想起他打來的每一個電話。
想起我說“明天”的時候,他的沉默。
我把被子蒙在臉上,覺得自己蠢透了。
第二十天。
早上六點,我醒了。
洗漱完,王光臨已經在車里了。
我把行李塞進后備箱,上了車。
一路上,我很少說話,王光臨放了首歌,我沒聽進去。
我只想快點到家。
下午三點多,我們到了一個服務區。
我下了車,去買了瓶水。
剛擰開瓶蓋,手機響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接起來。
“喂?俊譽——”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渾身發冷。
“你以后別回來了。離婚協議我已經寫好了,你回來就簽字?!?/p>
“不是……俊譽,你聽我說——”
“嘟——”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站在服務區的水泥地上,像被人抽去了骨頭。
王光臨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怎么了?他說的什么?”
我張了張嘴,發現嘴唇在抖。
“他讓我……別回去了。”
“離婚。他說離婚。”
我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握著方向盤,手指掐進掌心,抖得厲害。
王光臨坐進副駕,看著我,欲言又止。
“林佳妮,要不我開?”
“不用?!?/p>
我發動了車,掛上檔,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躥出去的時候,我才發現——
我的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06
車跑了十多個小時。
我沒合過眼。
王光臨說要替我開一會兒,我沒同意。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想停下來。
路上的風景,和出發時一模一樣。
可我覺得,完全不一樣了。
凌晨四點半,我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王光臨問我:“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我拖出行李箱,頭也沒回地往樓里走。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燈光冷冷的,能聽見電梯纜繩的聲音。
我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也跟著跳。
到了門口,我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里很安靜。
玄關的燈亮著,一雙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那兒。
客廳里的鐘嘀嗒嘀嗒走著。
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周俊譽不在家。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主臥的床是鋪好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衣柜打開,他的一半衣服不見了。
衛生間里的牙刷牙膏也少了一份。
就像他從來都沒住過這里。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不知道該做什么。
手機響了,是周雨彤打來的。
“媽?你到家了?”
“到了。”
“爸不在家,他在小姑家?!?/p>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聲音有點啞。
“媽,你去看看奶奶吧。奶奶醒了,一直念叨你。”
掛斷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然后站起來,換了雙鞋,出門打車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走廊里很安靜。
護士站的燈亮著,一個護士低頭在記錄什么。
我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窗戶看了一眼。
婆婆董惠芳靠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臉色蠟黃。
小姑子周紅梅坐在病床邊,正在削蘋果。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周紅梅抬起頭,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喲,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
我走到床頭,看著婆婆,想伸手碰碰她。
周紅梅把蘋果狠狠放在桌上。
“你還知道回來?你知道媽住院多久了?你知道我哥一個人——”
“周紅梅,你別——”
“你別什么?我說不得?”
她站起來,指著我的臉。
“林佳妮,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你跟那個野男人跑了20天,媽病了你在外面玩,現在你回來裝好人了?”
“我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朋友?你倆的朋友圈我看了,照片都貼得那么近了,還叫朋友?”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她的每一句話,我都想反駁。
可我發現,沒有一個字,是我能站得住腳跟的。
“行了,別吵了?!?/p>
婆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
“都少說兩句?!?/p>
周紅梅坐下去,氣呼呼的,把蘋果咬了一口,嚼得很大聲。
我站在那兒,覺得腿有點軟。
“媽,對不起?!?/p>
“行了,回來就好?!?/p>
婆婆沒看我,目光落在窗臺上,落在一束蔫了的康乃馨上。
“你去找俊譽吧。他這兩天,不太好?!?/p>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周紅梅的聲音從背后飄過來。
“林佳妮,你是不是真以為,我哥是突然才生氣的?”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
“你走了這些天,我哥一個人守在醫院,白天陪床,晚上回去睡沙發。你發那些朋友圈的時候,他就在醫院走廊上看?!?/p>
“媽手術那天,他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你,你沒接。你知道我哥那天是怎么過的嗎?”
我沒有回頭。
“他一個人坐在走廊上,坐了一整夜?!?/p>
周紅梅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從來沒見我哥哭過。那天他哭了?!?/p>
我的手,終于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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