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大廳里燈火通明。
曲筱綃端著酒杯走來,高跟鞋踩在地上,一聲一聲,不急不慢。
趙啟平攥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想躲,腳卻像釘在地板上。
她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帶著笑,聲音不大不小:“趙醫生,我聽說你家女兒長得挺像我?”全場瞬間安靜。
趙啟平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玻璃濺了一地。
他想說什么,喉嚨卻發不出聲。
曲筱綃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
趙啟平蹲下去撿玻璃,手指被劃破,血滲出來,他像沒感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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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趙啟平第一次見到曲筱綃,是在6年前的一個深夜。
那天他值夜班,急診室來了個喝醉的女孩,吐得一塌糊涂。
她朋友說是失戀了,喝了一瓶白酒。
趙啟平給她打了醒酒針,又開了葡萄糖。
女孩迷迷糊糊地拉著他的白大褂,嘟囔著說:“你長得真好看,比那個負心漢好看多了。”
那個女孩就是曲筱綃。
后來曲筱綃總拿這事笑話他,說他第一次見面就看光了她。
趙啟平每次都被她說得臉紅,心里卻甜滋滋的。
兩人處了一年多,感情很好。
曲筱綃家里有錢,但她不嬌氣,經常去他租的小公寓給他做飯。
趙啟平覺得自己這輩子運氣真好,能遇到這樣的姑娘。
可醫院里的風言風語也不少。
有人在背后說他攀高枝,說他是靠女人往上爬。
趙啟平聽了心里不舒服,但也沒當回事。
他是科里最年輕的主治醫生,靠的是自己的技術。
直到那件事發生。
那是曲筱綃出國的第三個月。
院長的女兒趙雨萱來醫院實習,分到骨科。
趙啟平帶她查房,小姑娘挺認真,就是老愛盯著他看。
后來院長趙世昌請他去家里吃飯,說是感謝他照顧雨萱。
趙啟平去了,在飯桌上,趙世昌旁敲側擊地問他在市里有沒有買房,有沒有對象。
趙啟平老實說沒有,房子是租的,女朋友在國外。
趙世昌笑了:“年輕人在外頭打拼不容易,以后有困難盡管找我。”
那次飯局后,趙世昌開始頻繁叫他去家里。
有時是修個水管,有時是幫雨萱看個CT片。
趙啟平開始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直到有一天,趙世昌直接挑明了:“小趙,你是個好苗子。骨科主任老張快退休了,他那個位置,我說了算。”
趙啟平愣在那里。
趙世昌又說:“雨萱對你印象不錯。你要是愿意,我這邊幫你安排。”
那天晚上趙啟平一夜沒睡。
他給曲筱綃打電話,打了三遍沒人接。
他翻出手機里她的照片,看著看著就哭了。
他知道自己該拒絕,可腦子里全是趙世昌那句“我說了算”。
他從農村考出來,熬了這么多年,不就是為了出人頭地么?
第二天,他給曲筱綃打了第四個電話,通了。
“筱綃,我們分手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然后曲筱綃笑了:“你開玩笑吧?”
“我沒開玩笑。我不愛你了。”
“趙啟平,你說什么?”曲筱綃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再說一遍。”
“我……我不愛你了。我們就這樣吧。”
“你是不是有別人了?”
趙啟平握著手機的手在抖,咬著牙說:“是。”
曲筱綃沒說話,掛了電話。趙啟平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兩個月后,趙啟平娶了趙雨萱。
婚禮很盛大,來了很多人。
趙啟平穿著新西裝,站在臺上,笑得像個木偶。
趙雨萱挽著他的胳膊,小聲說:“你怎么手這么涼?”
趙啟平說:“沒事,有點緊張。”
他看著臺下那些笑臉,想起曲筱綃的影子。她要是知道他結婚了,會怎么樣?他不敢想。
婚后,趙啟平搬進了趙家的大房子。
趙世昌說話算話,讓他當上了骨科副主任。
趙啟平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回到家倒頭就睡。
趙雨萱說他像臺機器,不知道累。
趙啟平說:“累點好,不累就想多了。”
趙雨萱沒聽懂這句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
趙啟平以為自己能忘掉曲筱綃,可有時候路過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館,他還是會停下來看一眼。
有一次他夢到曲筱綃,夢到她挺著大肚子站在他面前,說:“趙啟平,你看,這是你的孩子。”
他嚇醒了,渾身都是冷汗。
02
6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趙啟平這6年過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工作穩定,家庭和睦,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個成功的男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個洞一直在。
他每年都會偷偷查曲筱綃的消息。
她回國了,開了自己的工作室,上了雜志封面。
照片上的她比以前更漂亮了,眼睛里多了些東西,是以前沒有的。
趙啟平盯著照片看很久,然后把瀏覽器關掉。
趙雨萱偶爾會問:“你怎么了?最近老發呆。”
趙啟平說:“沒什么,工作太累了。”
這借口用了6年,趙雨萱也沒拆穿過。趙曉他們有個女兒,叫趙念念,今年5歲了,長得像趙雨萱。
日子看上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那天晚上,趙啟平收到了一張請柬。
請柬是趙世昌拿回來的。
市里要舉辦一個商業酒會,邀請了很多企業家。
趙世昌說:“聽說這次來了個大人物,曲氏集團的CEO,剛從國外回來。”
趙啟平手里的筷子掉了。
趙世昌看了他一眼:“你認識?”
趙啟平連忙搖頭:“不認識,就是覺得名字有點熟。”
趙世昌沒多想,繼續吃飯。趙啟平盯著那張請柬,心砰砰跳。曲氏集團,曲筱綃。是她嗎?她回來了?
晚飯后,趙啟平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很久。他把那張請柬翻了又翻,最后把它塞進抽屜最深處。可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里轉:她回來了。
酒會那天,趙啟平本不想去。可趙世昌說了,讓他多認識幾個企業家,對醫院有好處。趙啟平沒辦法,只好換上西裝,跟著去了。
趙雨萱也去了。她穿著一條藍色長裙,挽著趙啟平的胳膊進場。趙啟平四處張望,沒看到曲筱綃。松了口氣,又有點失落。
酒會進行到一半,主持人突然宣布:“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曲氏集團CEO,曲筱綃女士!”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趙啟平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曲筱綃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頭發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
她比照片上更瘦了,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
她微笑著跟人打招呼,步履從容,像走在自家客廳。
趙啟平愣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杯。
趙雨萱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趙啟平回過神來:“沒……沒怎么。”
他咽了口唾沫,想往后退。可曲筱綃已經看到了他。她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后移開了。那兩秒對趙啟平來說,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他看到她眼里沒有恨,也沒有怨。什么都沒有。就像看到一個陌生人。
趙啟平應該高興的。他一直怕她恨他。可當她真的用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時,他反而更難受了。
曲筱綃在臺上講了幾句話,說了些感謝的話,說這次回來是想把品牌引入國內市場。臺下又是一陣掌聲。趙啟平跟著拍手,手卻抖得厲害。
趙雨萱小聲說:“這個曲總真年輕,長得也好看。”
趙啟平說:“嗯。”
他沒敢再多看曲筱綃,低著頭喝酒。一杯接一杯。趙雨萱攔他:“少喝點,等會還要開車。”
趙啟平說:“今天高興,多喝幾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么。
散場的時候,趙啟平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他想起6年前分手那天,他躲在衛生間里哭,也是這么狼狽。
這時候,身后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趙啟平回頭,看到曲筱綃站在門口,手里端著半杯紅酒。她看著他,笑了笑:“趙醫生,好久不見。”
趙啟平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曲筱綃說:“聽說你當上主任了,恭喜啊。”
趙啟平說:“還……還好。”
“你女兒多大了?”
“5歲。”
曲筱綃點點頭:“時間過得真快。”
她轉身要走,趙啟平突然叫住她:“筱綃……你還好嗎?”
曲筱綃停住腳步,回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嘲諷:“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關系?”
趙啟平噎住了。
曲筱綃又笑起來:“開玩笑的。我挺好的,謝謝關心。”
她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慢慢遠去。趙啟平靠在墻上,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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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路上,趙雨萱問趙啟平:“你是不是認識那個曲總?”
趙啟平心里一驚:“你……你怎么知道?”
“你看到她的時候,臉色都變了。”趙雨萱的語氣很平淡,“我又不瞎。”
趙啟平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否認?承認?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趙雨萱繼續說:“你不想說就算了。反正都過去了。”
趙啟平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陌生。他以為趙雨萱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可她什么都看到了,只是沒說。
“雨萱……”
“別說了,回家吧。”趙雨萱打斷他,看著窗外,“孩子們還在家等著。”
趙啟平把車開進車庫,熄了火。兩個人坐在車里,誰都沒動。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趙雨萱突然說:“啟平,你心里一直有個人,我知道。”
趙啟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跟我爸說過,但他不聽。”趙雨萱的聲音有點發抖,“他說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可有些東西,培養不出來。”
趙啟平伸手想握她的手,她縮回去了。
“回家吧。”趙雨萱打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啟平一個人在車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趙啟平翻來覆去睡不著。趙雨萱背對著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趙啟平知道她沒睡,她的呼吸不平穩。
“雨萱。”他輕聲叫她。
“嗯。”
“對不起。”
趙雨萱沒說話,肩膀微微顫抖。趙啟平伸手去拉她,她掙開了。
“睡吧。”她說。
趙啟平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曲筱綃的影子。
她那雙眼睛,她嘴角的笑,她說“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關系”時的語氣。
他想起他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光,想起她在廚房里笨手笨腳地做飯,想起她窩在他懷里看電視,想起她生氣時喜歡掐他胳膊。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第二天,趙啟平去醫院上班。
剛進辦公室,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個快遞。
拆開,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扎著馬尾辮,沖鏡頭笑得特別燦爛。
趙啟平的腦子里轟的一聲。
這女孩的眼睛,分明是他自己的。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她叫曲思平,今年8歲了。”
趙啟平的手開始發抖。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來。
他想起那年曲筱綃說是去國外留學。他想起分手那天,她的聲音一直在抖。他想起她掛電話前說的最后一句話:“趙啟平,你會后悔的。”
原來她懷孕了。她懷著孩子走的。
趙啟平把照片看了又看,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想給曲筱綃打電話,可拿起手機又放下。
他該說什么?
說我不知道我們有孩子,說我想見見她?
憑什么?
他當初拋棄了曲筱綃,現在又想要孩子,他算什么?
可他控制不住。他把照片貼在胸口,覺得自己心臟都快碎了。
下午,趙啟平請了假,去了曲筱綃的公司。前臺攔著不讓他進,他說自己是曲總的舊友。前臺打電話確認,回來時說曲總不見客。
趙啟平站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
快到下班的時候,曲筱綃從電梯里出來,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身邊跟著個年輕男人。那個男人幫她拿著包,跟她說話,她笑著回應。
趙啟平沖上去:“筱綃!”
曲筱綃看到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對身邊的男人說了句什么,那男人看了趙啟平一眼,走了。
“你來干什么?”曲筱綃冷冷地說。
“孩子……照片上的孩子……是我的?”
曲筱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是又怎么樣?不是又怎么樣?”
“我想見她。”
“你憑什么?”
趙啟平被她問住了。
曲筱綃說:“趙啟平,你當年說分手就分手,說結婚就結婚。你想過我的感受嗎?我懷著你的孩子,一個人在異國他鄉,你知道我過得什么日子嗎?”
趙啟平低下頭:“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我女兒從小到大,沒見過爸爸。她問我爸爸去哪了,我說爸爸死了。你讓我怎么跟她解釋?”
曲筱綃的聲音有點哽咽,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說:“你別來找我了,也別去找孩子。她現在過得很好,有新的爸爸了。”
趙啟平愣住:“新的爸爸?”
“我結婚了。”曲筱綃說,“剛才那個是我先生。”
04
趙啟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嗡嗡的。趙雨萱給他倒了杯水,他沒接。趙雨萱把杯子放下,坐到他身邊。
“怎么了?”
趙啟平沒說話,把照片遞給她。趙雨萱看著照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她放下照片,嘆了口氣。
“那個曲總的?”
趙啟平點頭。
“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趙啟平抱著頭,“我……我想見她。”
“孩子?”
趙雨萱沉默了。趙啟平以為她會生氣,會罵他,可她什么都沒說。她站起來,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趙啟平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又去了曲筱綃公司。這次她見了他。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曲筱綃坐在辦公桌后面,趙啟平站在窗邊。
“我給你看這張照片,”曲筱綃說,“不是想讓你認回女兒。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當年做了什么事。”
“我知道錯了。”
“錯?趙啟平,你根本不知道你錯在哪。你當年為了往上爬,拋棄了我。現在你又為了什么?良心不安?還是覺得丟了一個女兒可惜?”
趙啟平說不上來。他是真的后悔了,可他不知道該怎么做。
“你走吧。”曲筱綃說,“孩子不會見你。我先生會當她的爸爸。”
趙啟平走了,像丟了魂。
路上經過一家面館,是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家。趙啟平走進去,點了兩碗面。老板娘認識他,問:“你今天一個人?你女朋友呢?”
趙啟平說:“散了。”
老板娘沒多問,去忙了。趙啟平吃了兩口面,眼淚掉進碗里。面很咸,不知道是面咸,還是他的眼淚咸。
他想起他們以前常來這家店。
曲筱綃吃面喜歡加很多辣椒,辣得眼淚直流,還笑著說好吃。
他總是笑話她,說她是四川人的胃。
她每次都說:“那當然,我是你女朋友,當然要跟你口味一樣。”
那時候多好啊。可他把這一切都毀了。
趙啟平吃完面,付了錢,走了。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一聲:“小伙子,下次帶你女朋友來吃啊,我請客!”
趙啟平擺擺手,沒回頭。
晚上,趙啟平喝了點酒。趙雨萱出來倒水,看到他坐在沙發上發呆。
“還不睡?”趙雨萱問。
“睡不著。”
趙雨萱在他身邊坐下:“你見過那個孩子了?”
“沒有。她不讓。”
“她不讓,你就放棄了?”
趙啟平抬頭看她,不懂她的意思。
趙雨萱說:“那是你的孩子。你有權利見她。她也有權利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可筱綃她不讓我……”
“她不讓你就不去了?你當年怎么不聽她的話?”趙雨萱的聲音有點大,“你當年要是聽了她的話,也不至于現在這樣。”
趙啟平被她罵得愣住了。
趙雨萱站起來,說:“我不管你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她說完回房了,這次沒有關門。趙啟平看著她打開的房門,心里莫名有點暖。他知道,趙雨萱是在告訴他,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第二天,趙啟平又去了曲筱綃公司。曲筱綃見他來,皺著眉頭:“我說了,不要來了。”
“我要見孩子。”趙啟平說,“我是她爸爸。”
“你不是。”
“我就是。不管你怎么說,我都是。”
曲筱綃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復雜:“你會后悔的。”
“我已經后悔了6年。”趙啟平說,“我不想再后悔了。”
曲筱綃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孩子在學校,我可以帶你去見她。但你不能告訴她你是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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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曲筱綃開車帶趙啟平去了一個學校。
那是市里最好的私立小學,門口停了一排排豪車。曲筱綃把車停在路邊,指了指操場的方向:“她在那里上體育課。”
趙啟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個穿白色運動服的小女孩正在跑步。
馬尾辮一甩一甩的,臉蛋紅撲撲的。
趙啟平定定地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跑得真快。”趙啟平說。
“遺傳你的。”曲筱綃說,“你在醫院里不是天天跑嗎。”
趙啟平笑了,笑得有點苦澀。
“你能讓她見我嗎?”
“不能。”曲筱綃說,“我跟你說過,她以為她爸爸死了。”
“那你就告訴她,她爸爸還活著。”
“她會問我為什么騙她。我該怎么回答?”
趙啟平沉默了。
曲筱綃說:“我當年一個人出國,沒跟家里說。到了那邊才知道自己懷孕了。我不敢告訴家里,怕他們擔心。我一個人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我不能打掉,說我身體不好,打掉以后可能再也懷不上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就把她生下來了。生她那天,我一個人在產房里。病房里其他產婦都有丈夫陪著,就我沒有。護士問我孩子爸爸呢,我說他死了。”
趙啟平聽著,眼淚掉下來了。
曲筱綃沒看他,繼續說:“孩子從小特別懂事。她看到別的小朋友有爸爸,從來不說。有次她問我,媽媽,為什么小朋友都有爸爸,我只有媽媽?我說,你有媽媽就夠了。她說好,那媽媽你要永遠陪著我。”
趙啟平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
曲筱綃遞給他一張紙巾:“別哭了。回去把臉洗洗,別讓人看出來。”
趙啟平擦了眼淚,看著操場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我能給她買點東西嗎?”
“不用了,她什么都不缺。”曲筱綃說,“你要是想做什么,就捐點錢給學校。”
趙啟平點點頭。他坐在車上,一直看著曲思平,直到下課鈴聲響了,她跑進教室。曲筱綃發動了車,開走了。
“以后別來了。”曲筱綃說,“孩子需要平靜的生活。”
趙啟平沒說話。他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里想著一個8歲的小姑娘,在操場上跑的樣子。
那天晚上,趙啟平失眠了。
他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曲思平的臉。
他在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分手,現在他們一家三口應該會是什么樣子。
每天早上他可以送女兒上學,晚上回家女兒會撲進他懷里,喊他爸爸。
可現在呢?他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第二天,趙啟平去了銀行,開了一張支票,讓人送到了曲筱綃的公司。曲筱綃收到后打來電話:“你什么意思?我說了不要。”
“我欠你的。”趙啟平說,“收下吧。”
曲筱綃沉默了一下:“我收了,以后別來找我了。”
趙啟平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趙啟平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飯睡覺。
他和趙雨萱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有時候一頓飯都說不上一句話。
趙念念問他:“爸爸,你是不是不開心?”
趙啟龍連忙笑著:“沒有,爸爸只是累了。”
趙念念說:“那你要好好休息。”
趙啟平摸摸她的頭,心里卻想到了曲思平。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直到那天,他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曲筱綃的聲音:“趙啟平,你給我聽著,我女兒不見了。”
趙啟平的腦子嗡的一聲:“什么?”
“她放學沒回家,老師說她走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她。”曲筱綃的聲音在發抖,“趙啟平,是你做的嗎?”
趙啟平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偷偷把她接走了?你是不是想把她從我身邊搶走?”
“我沒有!”
曲筱綃聽到這話,愣了愣:“那她去哪兒了?”
趙啟平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是不是來找我了?”
“找你?”
“她經常聽我媽說起你的事,可能是想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
曲筱綃沉默了一下:“那……那你快去找她。她一定在你們醫院。”
趙啟平掛了電話,沖出門,開車往醫院趕。他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不知道曲思平為什么會想到來找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醫院的。
他剛到醫院門口,就看到一個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她背著書包,手里拿著一張紙條,東張西望。
“思平!”趙啟平沖過去。
曲思平抬起頭,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是……趙醫生?”
趙啟平愣住了,她怎么會認識他?
曲思平說:“我媽媽手機里有你的照片。我看到過。”
趙啟平心里一酸,蹲下來看著她:“思平,你為什么要來找我?”
曲思平低著頭:“因為我……我想知道爸爸長什么樣。我媽媽不肯告訴我,我自己來找了。”
06
趙啟平聽到這句話,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想走過去,可腿像灌了鉛一樣。曲思平看著他,眼睛里帶著好奇,還有一點怯生生的。
“你是我爸爸嗎?”曲思平問。
趙啟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瘦瘦的,扎著馬尾辮。眼睛像他,嘴巴像曲筱綃。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思平。”他終于叫出她的名字,“我……我是趙叔叔。”
他不敢承認。不是不想,是不能。曲筱綃說了,不能讓孩子知道。他要是說了,曲筱綃會恨他一輩子。
曲思平歪著頭看他:“你跟我媽媽是好朋友嗎?”
“是,我們是朋友。”
“那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曲思平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這是我爸爸的照片,我媽媽說他死了。可我不信。我覺得他一定還活著。”
趙啟平接過那張紙,上面畫著一個小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女孩。
“這是我畫的。”曲思平說,“我每天晚上都畫,畫了好多了。”
趙啟平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叔叔,你怎么哭了?”曲思平伸手遞給他一張紙巾。
“沒事,叔叔眼睛進沙子了。”趙啟平擦了眼淚,“思平,你媽媽在找你,她很著急。”
“我知道。”曲思平低下頭,“我就想看看我爸爸長什么樣,哪怕看一眼也好。”
趙啟平咬著嘴唇,咬著咬著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開。他不知道該說什么,能做就是一把抱起曲思平,把她放到車上,開著車往曲筱綃的公司去。
車上,曲思平坐在副駕駛,好奇地看著車窗外。
趙啟平側頭看她,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想說,思平,我就在你面前,我就是你爸爸。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到了公司樓下,曲筱綃已經站在那里了。趙啟平剛停好車,她就沖過來,拉開車門,一把把曲思平抱下來。
“你要急死媽媽了!”曲筱綃的聲音都在抖,“你怎么跑那么遠!”
曲思平被她抱著,小聲說:“媽媽,我就是想看看爸爸長什么樣。”
曲筱綃愣住了,她抬頭看著趙啟平,眼神里帶著復雜的東西。趙啟平沒說話,避開了她的目光。
曲思平繼續說:“媽媽,你騙我。爸爸沒有死,對不對?”
曲筱綃沒說話。
曲思平又說:“我同學都有爸爸,就我沒有。我同學說,沒有爸爸的孩子是沒爹的。我不想當沒爹的孩子。”
趙啟平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別人也罵他是沒爹的孩子。
他爸在他3歲那年就跟人跑了,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他哭了不知道多少次,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不讓人看不起。
可現在,他女兒正在重復他的命運。
“思平。”趙啟平蹲下來,“你爸爸他……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趙啟平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曲筱綃開口了:“思平,你先上樓去。”她對旁邊的秘書說,“劉姐,你帶她上去。”
曲思平看了趙啟平一眼,跟著秘書走了。
樓下的廣場上,只剩下趙啟平和曲筱綃兩個人。風吹過來,吹得曲筱綃的頭發飄起來。
“剛才你為什么不說?”曲筱綃問。
“我說不出口。”
“那以后呢?”
“我……”趙啟平深吸一口氣,“我想讓她知道我是她爸爸。”
曲筱綃盯著他看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
“你會后悔的。”
“我什么后悔的事都干過了。”趙啟平說,“但這件事,我不會后悔。”
曲筱綃沒說話,轉身走了。趙啟平在廣場上站了很久,直到保安過來讓他走,他才回過神來。
回家的路上,趙啟平腦子里全是曲思平那張臉。
她在笑,在問他問題,在說“你是我爸爸嗎”。
趙啟平一把方向盤,把車開到了江邊。
他坐在車里,看著江水發呆。
他掏出手機,翻出曲筱綃的號碼,想打過去。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想見女兒?曲筱綃一定會拒絕。說我想把女兒接回來?趙雨萱怎么辦?趙念念怎么辦?
趙啟平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趴在方向盤上,哭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趙雨萱。
“喂?”
“你在哪?怎么還不回來?”趙雨萱的聲音有點急。
“我在外面。”
“快回來吧,念念在等你吃飯。”
趙啟平掛了電話,發動了車。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瞞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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