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鞋攤前，我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彩票手心全是汗。

王叔拍著我肩膀，嘴上叼著煙：“小陳啊，這50塊你拿著，別嫌少。”他臉上掛著施舍的笑，轉(zhuǎn)身就對著牌桌吹噓起來。

我點頭哈腰接過來，屁股兜里還揣著我自己買的那張。

號碼一模一樣，只是出票時間差了五分鐘。

秋風(fēng)鉆進(jìn)領(lǐng)口，我縮著脖子，嘴角卻壓不住往上翹。

01

車間里的空氣帶著機(jī)油味兒，我趴在地上修第三臺沖壓機(jī)時，手機(jī)震了。

王富貴三個字在屏幕上閃。

我摘掉手套，用工作服袖子擦擦手，接起來。

“小陳啊，幫我去買張彩票。我這條腿老毛病又犯了，下不了樓。”

“誒，王叔，我馬上。”

掛斷電話，旁邊的老劉沖我擠擠眼：“又是你王叔？這老頭也使喚你夠勤快的。”

我沒接話，走到水池邊洗手。水冰涼，沖在手上發(fā)麻。

王叔是我爸生前最好的兄弟。

那年我爸住院欠了三萬塊，王叔二話沒說就掏了。

后來我爸還是沒撐過去，那筆錢王叔再沒提過。

但這事兒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年。

我跟我老婆趙玉萍提過幾次，她每次都是一句話：“那三萬又不是咱花的，你爸欠的賬，憑啥讓咱還？”

這話沒錯。但我心里總覺得虧欠。

換好衣服出來，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半。工廠大門出來左拐走兩百米，就是何守仁的彩票站。老何這店開了十五年，街坊鄰居買彩票都找他。

路過學(xué)校門口時，我看見欣欣拿著手機(jī)站在路邊，眼睛紅紅的。

我停下自行車：“咋了閨女？”

欣欣抬頭看我，把手機(jī)屏幕轉(zhuǎn)過來：“爸，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要交了，3800塊。我同學(xué)她們都報了輔導(dǎo)班，我……我沒敢跟你說。”

我心里一疼。

欣欣今年大二，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從不跟我們伸手要多余的錢。她知道家里那一沓子賬本有多厚。

“沒事，爸給你想辦法。”

“爸，你別去借錢了，上次我媽到處借錢的樣兒，我看著難受。”

我喉嚨發(fā)緊，拍拍她肩膀：“你放心，爸有辦法。”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爸，要不我去找個兼職算了。”

“不用。你好好讀書就行，這些事爸來操心。”

說這話時，我自己都沒底氣。

我那點工資，趙玉萍那份收銀的收入，加一塊兒剛夠還房貸和日常開銷。欣欣的學(xué)費(fèi)每次都是摳了又摳，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走到彩票站門口，何守仁正在窗口那兒數(shù)錢。

“老陳，今天咋有空？”

“王叔讓幫買張彩票。”

“哦，你王叔最近可是大手筆，期期都買。”何守仁把彩票機(jī)擦了擦，“還是老號碼？”

“嗯。”

那組號碼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王叔的生日、他媽忌日的后三位、他兒子王剛的出生年份，加起來正好七個數(shù)字。

何守仁打出一張遞給我：“要不要自己也來一張？”

我愣了一下。

以往王叔讓我來買，我都只買王叔的那張。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腦子里突然冒出欣欣紅著眼眶的臉。

“我也來一張，跟王叔的號一樣。”

何守仁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又打了一張。

兩張彩票放在一起，一模一樣。

我數(shù)了零錢出來，十二塊。這錢本來是要買包煙的。

走出彩票站，秋風(fēng)刮過來，我把彩票放進(jìn)最里層的衣兜里。

回到家，趙玉萍在廚房炒菜，油煙嗆得滿屋子都是。蘇秀君坐在客廳看電視，腳邊放著個垃圾桶，嗑著瓜子。

“回來了？”趙玉萍頭也沒回，“欣欣下午打電話說學(xué)費(fèi)的事，你咋想的？”

“我想辦法。”

“你想啥辦法？你那點工資，供得起嗎？”趙玉萍把鍋鏟一摔，“早知道當(dāng)初就不該讓她考那么遠(yuǎn)的學(xué)校，省點路費(fèi)也好。”

蘇秀君在旁邊哼了一聲：“我說你們年輕的時候多攢點錢，非不聽。現(xiàn)在好了，閨女上個學(xué)都摳摳搜搜的。”

我沒說話，進(jìn)房間把彩票放在枕頭底下。

晚上躺在床上，趙玉萍背對著我刷手機(jī)。我看著她瘦削的肩膀，突然覺得心酸。

這個女人嫁給我二十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玉萍。”

“嗯？”

“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彩票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呢，萬一沒中，說了還不是讓人笑話。

“算了，沒什么。”

趙玉萍翻個身，沒再理我。

我側(cè)過身，眼睛盯著天花板。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02

第二天傍晚，我正準(zhǔn)備下班，手機(jī)震了。

王富貴。

“小陳！我中了！18萬！你快幫我去彩票站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愣住了。

王叔那組號碼，我買了同樣的。

手開始抖。

“誒，王叔，我……我馬上去。”

掛斷電話，我蹲在車間門口抽了根煙。

煙在手指間發(fā)抖。

如果王叔中了，我那張，是不是也中了？

我掐滅煙頭，騎上自行車就往何守仁那兒趕。

到彩票站門口時，何守仁正掛橫幅，上面寫著“喜中二等獎18萬元”。

看見我，何守仁咧嘴笑了：“老陳！你王叔運(yùn)氣真好！”

“老何，我……我那張呢？”

“你也中了？”何守仁眼睛一亮，“號碼對了幾個？”

“全對。”

“什么？”

何守仁一把搶過我手里的彩票，對著燈看了半天。

“老陳……你這張，也是二等獎。也是18萬。”

我腦子嗡了一聲。

“你說……我也是18萬？”

“對！你跟你王叔的號碼一模一樣，出票時間就差五分鐘。”

我靠在墻上，腿有點發(fā)軟。

何守仁看看我，壓低聲音：“你打算怎么辦？王叔那張18萬是你代買的，他自己還不知道彩票在我這兒。”

我這才想起來，昨天買完彩票沒來得及送，王叔就讓我先放著。

“王叔讓你去領(lǐng)獎。”何守仁說，“你的那份，你想怎么弄？”

“我……我想想。”

回到家里，趙玉萍在做晚飯。蘇秀君在客廳織毛衣。

我走進(jìn)臥室，把兩張彩票放在桌上。

一模一樣。

一張是王叔的，一張是我的。

王叔那張18萬，我?guī)退I(lǐng)獎，他大概會給我?guī)装賶K辛苦費(fèi)。

我這張18萬……不對。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xì)節(jié)。

當(dāng)時在彩票站，何守仁打票的時候，我隨口說了一句：“我跟你那號一樣，再來一份。”

何守仁說了句什么來著？

“要不要加倍？”

我說：“不用，就一注。”

一張2塊錢。

18萬要扣稅，實際到手大概14萬多。

王叔那張稅后頂多14萬出頭。

我那張中獎，也不夠給欣欣付學(xué)費(fèi)的。

但至少能緩一緩。

我想著想著，突然愣住了。

王叔那張是我代買的，在法律上，這彩票不歸我。

但萬一……我沒給他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使勁搖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對不對，王叔對我爸有恩，我不能這么干。

可是……我為什么不給自己也買一份呢？

為什么偏偏選了跟王叔一樣的號碼？

這是命嗎？

晚上吃飯時，趙玉萍看我心不在焉的：“咋了？廠里出事了？”

“沒有。”

“那你發(fā)什么呆？”

“我……我?guī)屯跏遒I的彩票中了。”

“中多少？”

“18萬。”

趙玉萍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18萬？！”

蘇秀君也湊過來：“真的假的？”

“真的。”

“那王叔不得給你包個大紅包？”趙玉萍眼睛亮了。

“應(yīng)該……會的吧。”

我心里亂得很。

吃完飯，我給王叔打電話：“王叔，彩票我?guī)湍泐I(lǐng)了，你明天有空來拿嗎？”

“領(lǐng)了？好好好！小陳你真是好樣的！”

王叔的聲音里透著得意，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他在笑。

“那辛苦費(fèi)的事……”

“我給你準(zhǔn)備著呢！你放心，王叔不是小氣人！”

第二天一早，我揣著王叔那張彩票去領(lǐng)獎。

銀行里，工作人員核對了半天。

陳朝陽的手在簽文件時一直在發(fā)抖。

14萬3千2百塊，扣完稅，打到王叔卡上。

我拿著那張到賬回執(zhí)單，走出銀行。

門口，王叔已經(jīng)等在那兒了。

他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锃亮，身邊站著他女兒陳雅。

“小陳！”王叔迎上來，“辦好了？”

“辦好了王叔，14萬3，稅后，都到您卡上了。”

王叔接過回執(zhí)單看了半天，臉上笑開了花。

他拍拍我的肩膀：“小陳你真是好樣的！來來來，這50塊，你買包煙抽。”

他從兜里掏出50塊錢，遞給我。

“拿著呀！”王叔把錢塞到我手里，“別嫌少，王叔也不容易。”

我攥著那50塊，手心都是汗。

陳雅在旁邊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我爸給你你就拿著唄，裝什么清高。”

我笑了笑，把錢疊好，放進(jìn)褲兜里。

“謝謝王叔。”

“謝啥！回頭我請老街坊們吃飯，你也來！你幫我交了獎金，得露個臉！”

王叔轉(zhuǎn)身走了，腰板挺得筆直。

我在銀行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風(fēng)吹過來，我摸了摸屁股兜里自己那張彩票。

我跟自己說：陳朝陽，這事誰也不欠誰的。

你幫他跑腿，他給你辛苦費(fèi)。你買的彩票是你自己的運(yùn)氣。

可我心里清楚，那張彩票能中獎，是因為我抄了王叔的號。

這錢，拿得心虛。

但王叔那50塊，我收得一點兒也不虛。

03

王叔請客選在新華路的老街飯店。

一共擺了兩桌。

來的都是老街坊，有王叔的牌友，有幾個退休的老同事，還有陳雅一家。

我坐在角落里，趙玉萍沒來，她說她不想湊這熱鬧。

蘇秀君倒是想跟著來，被我攔下了。

王叔端著酒杯站起來，紅光滿面：“今天這頓飯，我請客！托大家的福，我王富貴也中了回大獎！”

大家鼓掌起哄。

王叔喝了口酒，接著說：“我這個人講良心。這次中獎，小陳沒少跑腿。來，小陳，我敬你一杯！”

我趕緊站起來：“王叔您客氣了，應(yīng)該的。”

“話不是這么說的。”王叔拍拍我肩膀，“你能幫我把獎金兌出來，這是人情。我王富貴記著。”

旁邊一個牌友接話：“老王你大方點，給人家包個大紅包啊！”

王叔笑著擺擺手：“給了給了，50塊呢！”

桌上有人笑起來。

那笑里帶著什么味兒，我分不清。

反正我臉有點熱。

陳雅在一旁看著手機(jī)，時不時抬頭瞥我一眼。

我端著杯子的手有點兒僵硬。

“小陳啊，你也該學(xué)學(xué)，買買彩票，說不定哪天就中了。”有人說。

“他？”陳雅接話了，“他一個月才掙幾個錢，能舍得買彩票？”

我笑了笑：“買過，沒中。”

“那我勸你別買了。”陳雅放下手機(jī)，“那玩意兒不是誰都能中的。我爸這是命好，你呀，還是老實上班吧。”

我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緊。

王叔喝了幾杯酒，話也多了起來，開始吹他年輕時的“英雄往事”。說當(dāng)年怎么幫我爸，說我爸是怎么個“沒出息的人”。

桌上的牌友們附和著，有人還提起我爸欠的那三萬塊。

我坐在那兒，手里的筷子夾了半天菜，一個也沒送進(jìn)嘴里。

飯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廁所，走到門口透透氣。

秋風(fēng)涼了，路燈昏黃。

我摸了摸屁股兜里那張彩票。

700萬只差一個數(shù)字開獎。

今天早上我看了開獎公告，全對，一等獎700萬。

那張彩票就在我兜里。

我咬著牙，沒讓自己笑出來。

這時，手機(jī)響了。

趙玉萍：“你咋還沒回來？王叔給你多少辛苦費(fèi)？”

“50。”

“50塊？！就50塊？他請客吃飯花了多少錢？”

“一桌菜加酒水，大概……一千多吧。”

“一千多？他大方得很嘛！幫他的時候咋不自己跑腿？”

我沉默了幾秒鐘：“算了，他給我50就50吧，總比沒有強(qiáng)。”

“你呀，一輩子就是個受欺負(fù)的命。”

趙玉萍掛了電話。

我站在路燈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張彩票。

700萬，扣完稅大概560萬。

夠欣欣讀到博士畢業(yè)了。

夠把房貸還清了。

夠趙玉萍不用再去超市站一天了。

夠我辭了廠里的活兒，開個小店了。

也夠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閉嘴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50塊拿出來看了看。

然后我笑了。

王叔，這50塊我收著。

但我那張700萬的票，我可不會告訴您。

回到家，趙玉萍已經(jīng)睡了。

蘇秀君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回來，問了一句：“吃好了？”

“王叔給你多少？”

“嘖。”蘇秀君撇了撇嘴，“這點錢，打發(fā)叫花子呢。”

我沒說話，走進(jìn)臥室。

趙玉萍面朝著墻，我躺下來時，她翻了個身：“50塊？”

“你跑了一上午，連油錢都不夠。”

“夠了。”

“你咋不生氣？”

“有啥好生氣的，不欠他的了。”

趙玉萍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黑暗中，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心想：等那560萬到了，我不但不用生氣，我還要謝謝王叔，謝謝他給我指了條發(fā)財?shù)穆贰?/p>

04

第二天上班，我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

腦子里全是那560萬。

怎么花？存哪兒？要不要告訴趙玉萍？

告訴吧，怕她嘴不嚴(yán)。

不告訴吧，她是我老婆，藏這么大筆錢，總覺得對不起她。

中午吃飯時，老劉湊過來：“老陳，你昨天幫王叔領(lǐng)獎，那老頭給你多少紅包？”

老劉瞪大了眼：“50？！你不是幫他跑了一上午嗎？”

“那點活，不礙事。”

“你啊，就是太實在了。”老劉搖搖頭，“要是我，最少也得讓他給個零頭。”

我沒接話。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欣欣發(fā)來的微信：“爸，我學(xué)費(fèi)的事，您別太操心了。我剛找到個家教的活兒，一節(jié)課80塊，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呢。”

我心里一酸，回了一句：“不用，爸給你準(zhǔn)備好了。”

發(fā)完信息，我攥著手機(jī)。

必須去兌獎了。

下午我跟車間主任請了假，說家里有事，早走一小時。

何守仁看見我，一臉驚訝：“老陳，你咋又來了？”

“我想兌獎。”

“兌啥獎？你那18萬不是兌了嗎？”

“不是那張。”

“那哪張？”

我壓低聲音：“我買的那張，700萬。”

何守仁手里的彩票機(jī)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睛瞪得溜圓。

“你說什么？”

“我買的那張，跟王叔同號的，開獎后是700萬，一等獎。”

何守仁點了根煙，手在發(fā)抖：“老陳你是認(rèn)真的嗎？”

“我拿這大事騙你干啥？”

何守仁拿過我的彩票，對著燈光看了好幾遍。

“我的天……還真是……”

他抬頭看我：“你打算怎么辦？”

“兌獎。”

“你不怕王叔知道？”

“知道又怎樣？彩票是我自己買的，錢是我自己中的。”

何守仁沉默了一會兒：“你這話是沒錯，但你這號是抄了你王叔的。他要是知道了，還不跟你翻臉？”

“他翻臉也是他自己的事。我買彩票花的是我自己的錢，他給我50塊辛苦費(fèi)，我沒嫌少。我憑什么要把我中的獎分給他？”

何守仁嘆了口氣：“老陳，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何守仁打了個電話，聯(lián)系市里的兌獎中心。

掛了電話說：“你得去省城兌獎，那邊是大獎中心。我?guī)湍泐A(yù)約了，明天早上9點。”

“行。”

走出彩票站，我的腿有些軟。

560萬，明天就到手了。

我騎著自行車，一路哼著歌回到廠里。

下班時，趙玉萍打電話來：“你今天早點回來，我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好。”

掛斷電話，我突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么糟。

回到家，蘇秀君正圍著圍裙炒菜，趙玉萍在客廳疊衣服。

欣欣從學(xué)校回來了，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

“爸！”她抬頭沖我笑了笑。

我摸摸她的頭：“錢的事你別操心了，爸有辦法。”

“什么辦法？”

“你爸我自有妙計。”

趙玉萍看我一眼：“你別打腫臉充胖子。”

吃過晚飯，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

蘇秀君換了臺，正好在播一檔法治節(jié)目。

說的是一家人因為拆遷補(bǔ)償款鬧到法院的事。

趙玉萍看完，嘆了口氣：“錢這個東西，真能讓一家人反目成仇。”

蘇秀君哼了一聲：“那是因為有些人心里只有自己，沒有家人。”

我聽了，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坐大巴去了省城。

兌獎中心的大廳很寬敞，空調(diào)冷得我直哆嗦。

工作人員驗了票，核對了身份，簽了一堆協(xié)議。

“陳先生，稅后560萬，會打到您提供的銀行卡里。大概三個工作日到賬。”

走出兌獎中心時，陽光刺眼。

我來的時候還提心吊膽，生怕出什么差錯。

現(xiàn)在塵埃落定了。

我坐在大巴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fēng)景，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560萬。

我陳朝陽，這輩子，終于有錢了。

05

回到村里已經(jīng)是傍晚。

我剛進(jìn)胡同口，就看見王叔家門口圍了一群人。

有人在哭。

我心里一緊，快步走過去。

陳雅站在門口，眼睛都哭腫了。

“怎么了？”我問。

旁邊一個鄰居說：“王剛查出尿毒癥了，晚期。醫(yī)生說換腎要80萬，還不一定能換到合適的腎源。”

80萬。

王叔的18萬已經(jīng)花了一些了，剩下的最多十多萬。80萬對他來說，等于天文數(shù)字。

正說著，王叔從屋里走出來，眼眶紅紅的。

他看見我，愣了愣：“小陳，你來了。”

“王叔，我聽說剛子的事了……”

王叔擺擺手：“進(jìn)屋說吧。”

我跟著他進(jìn)了屋。

客廳里，王剛躺在沙發(fā)上，臉色蒼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剛子他……”王叔的聲音沙啞，“醫(yī)生說等不了太久。我已經(jīng)去登記找腎源了，但要錢啊，80萬，我這把老骨頭哪有那么多錢。”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陳，你說我這命咋這么背呢？剛中了獎，兒子就病了。這老天爺真是……”

王叔說著，眼淚順著皺紋滴下來。

我心里亂成一團(tuán)。

我有560萬。

但我能說嗎？

王叔對我爸有恩，他對我也不壞。

但那50塊，那街上人的笑聲，陳雅那句“你呀還是老實上班吧”，我都記著呢。

我說了，這錢得分他多少？

我不說，王剛可能就沒了。

矛盾得很。

回到家，趙玉萍正在廚房，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你聽說了嗎？王剛出事了。”

“你說這事咋辦？王叔那點錢哪里夠？”

蘇秀君坐在沙發(fā)上，看了我一眼：“你這個當(dāng)侄子的，應(yīng)該表示表示。”

“我表示什么？我也沒錢。”

“你不是剛幫王叔中了個18萬嗎？跟他要點分成，說不定能湊個20萬。”

“那錢是王叔的，不是我中的。”

“你這人怎么這么死腦筋？”蘇秀君一拍桌子，“王剛要是沒了，你良心過得去？”

趙玉萍也走出來，看著我：“你自己看著辦吧，別到時候讓人戳脊梁骨。”

我躺在床上，一宿沒睡著。

腦子里全是王剛那張消瘦的臉。

還有560萬那張銀行卡，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我床頭柜的抽屜里。

第二天，我去找何守仁。

“老陳，你錢到賬了嗎？”

“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王剛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知道。”

“要不要幫幫王叔？”

我沉默了。

何守仁遞給我一根煙：“站在你這邊，你是我的客戶，也是我朋友。但站在做人角度，王叔畢竟是你爸的兄弟。他要是真求到你這兒，你幫不幫？”

“我不知道。”

我回到家，剛進(jìn)門，就看見趙玉萍跪在地上。

沒錯，跪著。

“玉萍？你干啥？”

“朝陽，我求你。”趙玉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把那張彩票拿出來吧，咱們幫幫王叔。”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翻抽屜看見的。存折上那筆錢，你怎么解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秀君從房間走出來：“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自己男人發(fā)財了，連老婆都不告訴！”

“媽，你別亂說。”

“我亂說？你那張彩票是不是王叔的號？你自己說！你是不是抄了他的？”

“彩票是我自己花錢買的。”

“但你抄的就是他的號！”蘇秀君嗓門越來越高，“你這錢拿得理虧！”

趙玉萍還跪著：“朝陽，王剛才26歲，他還有個3歲的孩子。你要是見死不救，我這輩子都看不起你。”

我看著趙玉萍，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背對著我刷手機(jī)的樣子。

我想起欣欣說“爸你別借錢了”的樣子。

我想起車間里老劉說“你咋這么窩囊”的樣子。

我想起王叔甩那50塊的樣子。

“我不會給的。”我說。

趙玉萍愣住了。

“朝陽……”

“我說了，我不會給的。那是我自己的錢。”

我轉(zhuǎn)身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門。

門外面，趙玉萍在哭。

蘇秀君在罵。

我心里像刀割一樣。

但我知道，這錢一旦給了，這輩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06

接下來的幾天，我成了村里最沉默的人。

王叔家的事傳遍了十里八鄉(xiāng)。

王剛的病情越來越差，醫(yī)生說再找不到合適的腎源，最多還能撐三個月。

王叔開始到處借錢。

他本來就不是富裕人，加上平時喜歡打牌吹牛，朋友也不多。借了一圈，湊了五萬塊。

消息傳到我家時，蘇秀君正在擇菜。

“別人家?guī)装偃f在手里攥著，連救命錢都不肯掏，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飄到我耳朵里。

趙玉萍沒接話，但她的臉色難看得很。

那天下午，欣欣從學(xué)校回來了。

她進(jìn)房間，看見我坐在床邊發(fā)呆。

“爸，你怎么了？”

“沒事。”

“我聽我媽說，你中了700萬？”

我愣了一下：“你媽告訴你的？”

“她哭得很厲害。爸，你為什么不幫幫王叔？”

我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干凈得像一汪水。

“欣欣，你不懂。”

“我懂。”欣欣坐在我旁邊，“你怕錢沒了，又過回以前的日子。”

我沒說話。

“爸，你想想，你要是幫了王叔，王叔會感激你一輩子。你要是見死不救，這個村子里，誰還會跟咱家來往？”

“那我這錢就得分他一半？”

“不是分他一半。”欣欣說，“是你愿意幫他多少，那就幫多少。幫完之后，你問心無愧。”

我沉默了很久。

欣欣走后，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

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陳朝陽，你辛苦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翻身了，憑什么要把錢給別人？

一個說：王剛才26歲，他還有老婆孩子，他要是沒了，這個家就散了你良心過得去？

窗外，秋風(fēng)吹得樹葉沙沙響。

我走到窗邊，看見王叔家那邊亮著燈。

那盞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取了20萬現(xiàn)金。

用報紙包好，塞進(jìn)一個塑料袋里。

我給王叔打了電話：“王叔，您在家嗎？”

“在家。”

“我過去一趟。”

到了王叔家門口，陳雅開的門。

她看見我手里的塑料袋，眼神閃了閃：“你來干什么？”

“我找王叔說點事。”

王叔坐在沙發(fā)上，兩天沒見，他像老了十歲。

“小陳，你來了。”他的聲音很疲憊。

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

“王叔，這是我的一點心意。20萬，給剛子看病用。”

王叔愣住了。

陳雅也愣住了。

“小陳……你……”王叔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知道不多，但也是我全部家當(dāng)了。王叔，我爸當(dāng)年欠您的人情，我一直記著。”

王叔低下頭，肩膀抽搐著。

陳雅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小陳……”王叔抬起頭，“謝謝你，我……我真沒想到你會來。”

“應(yīng)該的。”

我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陳雅追上來。

“朝陽哥！”她叫住我。

我回頭看。

陳雅咬著嘴唇：“之前那些話，我說得不對，對不起。”

走出胡同口，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冷颼颼的。

我蹲在路邊，點了根煙。

手指還在發(fā)抖。

20萬，沒了。

但心里好像也沒那么疼。

也許欣欣說得對，幫完之后，問心無愧，才算真安心。

07

王叔拿到20萬后，王剛的換腎手術(shù)終于提上了日程。

醫(yī)生說找到了合適的腎源，手術(shù)安排在三天后。

王叔打過好幾次電話來感謝我，語氣里頭帶著哽咽。

我心里舒坦了些，覺得自己好歹做了件對的事。

可好日子沒過兩天，事情就開始變了味道。

那天下午，我去何守仁店里給欣欣寄生活費(fèi)。

何守仁正在看手機(jī)，見我進(jìn)來，把手機(jī)遞給我：“老陳，你看看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消息，上面寫著：“陳朝陽那20萬哪來的？他就一破工人，哪來的20萬？肯定是私吞了他王叔的彩票錢！”

下面跟著一群人的回復(fù)：“對啊，他幫王叔去兌的獎，誰知道兌了多少？”

“說不定他扣了好幾十萬呢！”

“這人人品不行。”

我心里涼了半截。

“誰發(fā)的？”我問。

何守仁猶豫了一下：“你王叔的牌友，老杜。”

我攥著手機(jī)，指尖泛白。

“他憑什么這么說？”

“老杜那張嘴，你還不知道？”何守仁奪回手機(jī)，“你別往心里去。”

但我怎么咽得下這口氣？

我?guī)屯跏迮芡龋規(guī)退麅丢劊易约阂仓辛霜劊野?0萬交出來救他兒子。

到頭來，他們在背后說我私吞？

晚上，我坐在客廳里，越想越氣。

趙玉萍過來坐下：“你別想那么多，嘴長在別人身上，讓他們說去。”

“可是我……”

“反正錢已經(jīng)給了，你就當(dāng)買個心安。別人說什么，隨他們?nèi)ァ！?/p>

蘇秀君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倒是會說話，要不是你爹欠人家的，用得著低三下四？”

我騰地站起來。

“媽！你夠了！”

蘇秀君嚇了一跳。

趙玉萍也愣了。

“這么多年，你一直說我沒出息，說趙玉萍嫁給我瞎了眼。現(xiàn)在我?guī)土巳耍氵€要說我不對。”

我指著蘇秀君：“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蘇秀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趙玉萍拉住我：“朝陽，你別說了。”

我甩開她的手，走進(jìn)臥室，把門摔上。

晚上，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欣欣發(fā)來的微信：“爸，你別生氣了。你做的對，我支持你。”

我看著那條消息，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第二天，我去上班時，感覺周圍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竊竊私語。

有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

我心里憋著一股氣，但又發(fā)不出來。

中午吃飯時，老劉湊過來：“老陳，你聽說沒有？王叔那邊又在湊錢。”

“湊什么錢？”

“手術(shù)費(fèi)還差30萬呢。王叔那18萬加上你給的20萬，還是不夠。”

我愣了一下：“那王叔現(xiàn)在怎么辦？”

“還在借。但誰肯借給他？”

我攥著筷子，沒說話。

老劉壓低聲音：“你手上不是還有錢嗎？要不……”

“沒有了。”

“沒有了？”老劉不信，“你又不是傻子，肯定留了點。”

我沒回答。

吃完午飯后，我一個人去車間后面抽煙。

煙在手指間燒著，我腦子里亂得很。

那560萬給了20萬，還剩下540萬。

王叔需要30萬。

我給不給？

給了的話，這事就沒完了。

不給的話，王剛真的可能沒命。

我深吸一口氣，把煙頭踩滅。

然后我拿起手機(jī)，給何守仁打了電話。

“老何，幫我取30萬出來。”

何守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你可別后悔。”

“不后悔。”

掛斷電話后，我看著灰蒙蒙的天，長出了一口氣。

30萬，給就給了吧。

反正那540萬，我自己還能留差不多五百萬。

夠過日子了。

夠欣欣讀一輩子書了。

我也該，心安理得地過個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