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深秋的上海,梧桐葉已經泛黃。
我開車穿過淮海路的法租界老街區,車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精致的一面,咖啡館的落地窗里,年輕人端著拿鐵談論著創業項目,精品店櫥窗里陳列著最新一季的高定時裝。
副駕駛座上,我六歲的女兒裴星澄正專注地用iPad畫畫,她在屏幕上涂抹著鮮艷的顏色,構建著一個只屬于她的童話世界。
“媽媽,今天要去爺爺家做什么呀?”澄澄忽然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
“爺爺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我溫和地回答,伸手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
澄澄歪著腦袋想了想,“是不是要給我買新的畫筆?上次爺爺答應過我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心里卻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昨天晚上,公公裴宗岳親自打來電話,語氣里帶著某種鄭重其事的意味,要求我和裴以安今天下午務必帶著澄澄到老宅去一趟,說是有關于家族未來規劃的重要事項需要商議。
電話里,他特意強調了所有家庭成員都必須到場。
裴家老宅位于虹橋開發區邊緣的一片高檔別墅區,這棟占地近千平米的獨棟別墅是公公裴宗岳在二十年前花重金買下的,當時這里還是一片荒地,如今周圍已經發展成上海最昂貴的住宅區之一。
車子駛進鋪著青石板的院子,我看見其他幾輛豪車已經停在那里,大伯哥裴以琛的黑色奔馳S級,二伯哥裴以謙的白色寶馬7系,還有小叔子裴以軒的灰色保時捷Cayenne。
全家到齊了。
我牽著澄澄的手走進客廳,裴家的幾個男人已經坐在那里,正在低聲交談著什么,看見我進來,談話聲戛然而止。
“知魚來了。”婆婆江映秋從廚房方向走出來,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那種經過多年修煉、滴水不漏的優雅笑容。
“媽。”我禮貌地點頭打招呼。
“澄澄,來,奶奶給你準備了你最愛吃的榴蓮酥。”江映秋彎下腰,對著我女兒說話時,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
澄澄卻往我身后縮了縮,小聲說,“謝謝奶奶,我不餓。”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你家以安呢?”江映秋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在路上,馬上就到。”我說。
裴以安今天上午有個重要的庭審,我們約好在老宅會合。
“那就先坐吧。”江映秋做了個請的手勢。
客廳里,大理石茶幾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和點心,裴家的幾個兄弟坐在真皮沙發上,表情各異,大伯哥裴以琛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二伯哥裴以謙則顯得有些緊張,不停地抿著茶水,小叔子裴以軒雖然年紀最小,臉上卻掛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神情。
他們的妻子分別坐在旁邊,也都安靜地等待著。
我選了一個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下,澄澄緊緊挨著我。
十五分鐘后,裴以安推門進來,他還穿著出庭時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看見滿屋子的人,他微微皺了皺眉,卻什么也沒說,徑直走到我身邊坐下。
“人齊了。”公公裴宗岳從書房方向走出來。
他今年六十二歲,頭發已經花白,但腰板依然挺直,整個人散發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氣場,他手里拿著一個紅木文件夾,緩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宗岳身上。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裴宗岳環視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我和你們母親商量了很久,決定趁著現在身體還硬朗,把一些事情提前安排妥當。”
他打開手里的紅木文件夾,抽出一份打印精美的文件。
“裴家這些年在上海陸續購置了不少房產,其中有七套目前處于閑置狀態,我和你們母親商量之后,決定將這些房產分配給孫輩。”
聽到這里,在場的幾個兒媳臉上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裴宗岳繼續說道,“這七套房產分布在浦東、徐匯、靜安等幾個核心地段,市值從一千萬到三千萬不等。”
他拿起文件,開始逐一念出名字。
“裴朗庭,以琛的長子,徐家匯那套兩百平的大平層。”
“裴朗澤,以琛的次子,陸家嘴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房。”
“裴朗崢,以謙的獨子,靜安寺旁邊那套精裝修的學區房。”
“裴朗軒,以軒的長子,虹橋天地那套復式別墅。”
“裴朗域,以軒的次子,世紀公園附近那套小戶型,雖然面積小些,但升值空間大。”
念到這里,裴宗岳停頓了一下,翻了一頁。
“還剩下兩套,新天地那套老洋房和外灘附近的頂層公寓,我和你們母親留著自己住,偶爾也可以招待客人。”
他合上文件夾,目光再次掃過在場所有人,“就這樣,大家都清楚了?”
客廳里依然安靜,但氣氛已經變得微妙起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裴以安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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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澄澄正睜著大眼睛看著我,她雖然年紀小,但已經能敏銳地感受到氣氛的不對勁。
五個孫子。
七套房產,分掉五套,留下兩套。
唯獨沒有我的女兒,裴星澄。
“爸。”裴以安終于開口,聲音聽起來有些緊繃,“澄澄呢?”
裴宗岳看向自己的小兒子,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仿佛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
“澄澄是女孩子。”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女孩子將來是要嫁人的,房產這種事,還是留給兒子比較穩妥,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也是為了保證裴家的家產不外流。”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澄澄將來嫁人,男方自然會準備婚房,我們裴家也會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這樣安排,對大家都好。”
話音落下,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覺到,幾個嫂子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有的人低下頭喝茶,有的人干脆看向窗外,仿佛剛才什么都沒聽見。
只有二嫂林舒婉輕輕嘆了口氣,看向我的目光里帶著一絲同情。
“可是爸,澄澄也是您的親孫女。”裴以安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波動,“她流著裴家的血,憑什么不能分到房產?”
“以安,你這話就不對了。”婆婆江映秋接過話茬,語氣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威嚴,“你爸說的是為了整個家族考慮,澄澄是我們的孫女不假,但女孩子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到時候房子不就給了外人?你讓你哥哥們怎么想?”
她轉向我,臉上重新掛起那個滴水不漏的笑容,“知魚,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理解我們的苦心,這不是不疼澄澄,而是要為整個家族的長遠利益著想。”
我靜靜地坐在那里,一句話都沒說。
指尖搭在茶杯邊緣,感受著瓷器微涼的觸感。
“媽媽。”澄澄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她大概聽懂了一些,眼眶已經紅了,“爺爺是不是不喜歡澄澄?”
這句話,像一根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臟。
我彎下腰,將女兒抱進懷里,在她耳邊輕聲說,“澄澄最乖了,媽媽永遠愛你。”
然后我抬起頭,看向裴宗岳。
“爸,我明白了。”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既然您和媽都已經決定好了,那就這樣吧。”
裴宗岳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識趣,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知魚啊,還是你通情達理。”
“以安,你也別多想,你爸這都是為了你們好。”江映秋也露出了笑容。
裴以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站起身,牽著澄澄的手,“爸,媽,我和澄澄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了。”
“去吧去吧。”裴宗岳揮了揮手,已經把注意力轉向其他兒子,“老大老二,你們留下,關于房產過戶的手續,我還有些細節要跟你們商量。”
我帶著澄澄走出裴家老宅。
身后傳來兄弟幾個討論房產的聲音,夾雜著江映秋溫和的笑聲。
秋日的陽光灑在院子里,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我牽著女兒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車。
直到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整個世界才終于安靜下來。
澄澄靠在兒童座椅上,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媽媽,爺爺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
我轉過身,用手幫她擦掉眼淚,“澄澄,媽媽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想不想去一個地方,那里有很大很大的草原,可以看到許多羊駝和綿羊,還有世界上最美的星空?”
澄澄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哪里?”
“新西蘭。”我說,“一個非常美麗的國家,媽媽可以帶你去那里生活,你想去嗎?”
“那爸爸呢?”
“爸爸......”我頓了頓,“爸爸可以選擇跟我們一起去,也可以選擇留在這里,這取決于他自己的決定。”
澄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啟動車子,離開了裴家老宅。
透過后視鏡,我看著那棟氣派的別墅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中。
車內很安靜。
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許久未聯系的號碼。
備注是,章律師,環球移民。
上一次聯系這個人,還是在三年前,我剛生下澄澄后不久,當時只是出于某種預感,咨詢過移民的相關事宜,但最終沒有付諸行動。
如今看來,當時的預感并沒有錯。
我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
“您好,環球移民咨詢,我是章逸。”對面傳來一個專業而溫和的男聲。
“章律師,我是沈知魚。”我說,“三年前咨詢過新西蘭投資移民的那位客戶,不知道您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帶著驚訝的聲音,“沈小姐?當然記得,您的資料我們還保存著,請問您是......”
“我決定辦了。”我打斷他,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明天上午,我需要跟您面談,越快越好。”
“明天上午......”章逸快速地在電腦上敲擊著什么,“十點可以嗎?我把最好的咨詢師團隊都安排給您。”
“可以。”
“那明天見,沈小姐。”
掛斷電話,我又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這次接通得更快。
“知魚?稀客啊。”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爽朗的笑聲,“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居然會主動給我打電話?”
“舒影,有件事需要你幫忙。”我說。
舒影是我大學時的室友,如今是滬上最頂尖的商業調查公司的合伙人,專門處理各種復雜的商業糾紛和資產調查。
“說。”她的語氣立刻認真起來。
“我需要你幫我調查一個人。”我說,“裴宗岳,我公公,他名下有一家私募基金公司叫岳麓資本,我需要這家公司最近五年內所有的財務往來記錄,尤其是涉及資金違規操作的部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知魚,你......”舒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試探,“出什么事了?”
“具體情況等我們見面再說。”我看了一眼后視鏡里的澄澄,她已經累得睡著了,“我需要最詳細的調查報告,包括他可能涉及的所有違規行為,時間越快越好。”
“這可不是小工程。”舒影說,“而且調查裴宗岳這種級別的人物,風險也不小。”
“錢不是問題。”我說,“我可以支付三倍的市場價。”
“不是錢的問題。”舒影嘆了口氣,“是你確定要這么做嗎?那可是你公公。”
“正因為是我公公,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公司里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我的語氣很平靜,“舒影,我需要你的幫助。”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行。”舒影終于開口,“給我一周時間,我會給你一份完整的報告,但知魚,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沒法回頭了。”
“我知道。”
“那就這樣,明天我們見面詳談。”
掛斷電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車窗外,上海的街景飛速后退,這座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繁華依舊,車水馬龍依舊,只是在今天之后,它對我而言,意義已經完全不同。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時分。
我們住在長寧區一棟高層公寓的頂樓,這套價值八百萬的房產是我婚前就買下的,寫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澄澄在車上睡了一路,此刻被我抱回房間,放在她那張粉色的公主床上,我幫她脫掉外套,蓋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走出兒童房,客廳里一片寂靜。
裴以安還沒有回來。
我走進書房,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個黑色的密碼箱,輸入密碼,箱子打開,里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文件,銀行流水、投資協議、房產證、還有一個加密的U盤。
我拿出那份投資協議書,展開鋪在書桌上。
岳麓資本有限合伙份額認購協議書,甲方沈知魚,乙方岳麓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協議日期,四年前的初夏。
投資金額,人民幣貳仟陸佰萬元整。
那是裴宗岳的公司資金鏈斷裂,幾乎要破產的時候。
我還記得那天,裴宗岳親自打電話給我,語氣里少見地帶著焦急,“知魚啊,岳麓資本現在遇到了一些困難,急需一筆資金周轉,你在金融行業這么多年,手里應該有些閑錢吧?”
“這不是借錢,是投資。”他在電話里向我保證,“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白紙黑字寫進合同,而且以后公司如果上市,你作為早期投資人,收益會更高。”
“知魚,我們是一家人,我不會虧待你的。”
一家人。
多么諷刺的詞匯。
當時,我剛剛生完澄澄,還在休產假,我用盡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又找父母借了一部分,湊夠了兩千六百萬,打進了岳麓資本的賬戶。
事后,裴宗岳確實兌現了承諾,每年按時支付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公司也逐漸走出困境,如今已經成為業內小有名氣的私募基金。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當我的女兒需要一套房子的時候,這位曾經求我救命的公公,會用女孩子要嫁人這樣的理由,將她排除在外。
我打開電腦,登錄郵箱。
搜索關鍵詞岳麓資本,屏幕上跳出幾十封郵件。
這些都是我這幾年陸續收到的公司財務報告和股東會議紀要,作為公司的主要投資人之一,我有權獲得這些信息。
我一封一封地翻看著。
大部分內容都是常規的財務數據,但有幾封郵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其中一封,是去年初公司內部審計時,一位財務人員發給所有股東的郵件,里面提到部分資金去向不明,需要進一步核實。
但這封郵件之后,再也沒有下文。
另一封,是今年春天,一位小股東在股東群里發的消息截圖,質疑公司將投資人的錢挪用到了裴宗岳的私人項目上。
這條消息發出后,那位小股東很快就從群里消失了,后來聽說是被裴宗岳以違反保密協議為由強制清退。
我將這些郵件全部打印出來,裝進一個文件袋里。
然后打開那個加密U盤。
里面存放著一段錄音,是兩年前的一次家庭聚會上,我無意中錄下的。
當時我去廚房幫江映秋準備晚餐,手機忘在了客廳茶幾上,錄音功能無意中被觸發了。
等我回來取手機時,才發現錄下了一段對話。
我戴上耳機,點開那個音頻文件。
裴宗岳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以安這小子,就是太老實,不像老大老二那么會來事兒,不過也好,他媳婦能干,手里有錢,以后還能幫襯著家里。”
江映秋的聲音響起,“可不是嘛,知魚那丫頭,家里條件不錯,自己又能賺錢,當初選她做兒媳婦,就是看中這一點。”
“就是可惜生了個丫頭。”裴宗岳嘆了口氣,“要是生個兒子,那就完美了,不過沒關系,反正她手里的錢,早晚都是我們裴家的。”
“你說得對。”江映秋笑了,“女人嘛,還不是要依附男人?她再能干,最后不還得靠我們裴家?等澄澄長大嫁人了,知魚手里那些資產,不就都是以安的了?”
“所以我才說,以安娶她,是娶對了。”
錄音到此結束。
我摘下耳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從來都不是什么家人,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一個會下金蛋的鵝。
我的價值,僅僅在于我能為裴家提供多少財富。
而我的女兒,因為是女孩,就連被利用的資格都沒有。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裴以安回來了。
我關掉電腦,將文件重新放回保險柜,然后走出書房。
客廳里,裴以安正在脫西裝外套,看見我,他的臉色有些復雜。
“知魚,今天的事......”他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餓了嗎?我去給你熱菜。”我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我不餓。”裴以安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額頭,“今天我爸那么做,真的太過分了,我剛才在路上一直在想,要不要去跟他再談談......”
“不用了。”我在他對面坐下,“你爸已經決定的事情,不會改變。”
“可是澄澄她......”
“澄澄會有房子的。”我看著他,“我會給她買,用我自己的錢。”
裴以安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知魚,我知道你有能力給澄澄買房,但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我問。
“是原則問題。”裴以安說,“澄澄是裴家的孫女,憑什么不能分到房產?這是對她的不公平,也是對你的不尊重。”
“你知道就好。”我說。
“所以我明天會去找我爸,跟他好好談談。”裴以安站起身,“這件事必須有個說法。”
我看著他,這個我結婚七年的男人。
他今年三十四歲,是滬上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專門處理各種復雜的商業訴訟,在法庭上他能言善辯,邏輯嚴密,從來沒有輸過。
但在他父親面前,他永遠只是一個聽話的小兒子。
“裴以安,你覺得你跟你爸談,會有用嗎?”我問。
他沉默了。
“你爸這次分房產,不是心血來潮,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我說,“在他心里,女孩本來就不配繼承家產,這是他根深蒂固的觀念,你去跟他談,只會讓場面更難看。”
“那怎么辦?就這么算了?”裴以安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力。
“當然不能算了。”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外面萬家燈火的城市,“我有我的辦法。”
“什么辦法?”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移民。”
裴以安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帶澄澄移民新西蘭。”我一字一句地重復,“明天我就去辦手續。”
“你瘋了?”裴以安走過來,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你怎么能因為這件事就......”
“不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我打斷他,“裴以安,你心里應該很清楚,這七年來,我在裴家過得是什么樣的日子。”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媽從來沒有真正接納過我。”我說,“在她眼里,我只是一個會賺錢的工具,一個可以為裴家提供資源的外人。”
“你爸更是把我當成投資人和提款機,公司缺錢了就找我,需要人脈了就讓我幫忙介紹,但真正分利益的時候,連我的女兒都要排除在外。”
“至于你的幾個哥哥弟弟,更不用說了。”我繼續道,“他們從來沒把我當成家人,只是因為我有利用價值,所以表面上客客氣氣。”
“這七年,我一直在忍耐,在退讓,告訴自己我們是一家人,很多事情要顧全大局。”
“但是今天,你爸當著所有人的面,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女孩子要嫁人不配分房產的時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走到裴以安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我和我的女兒,從來都不是裴家人。”
“在你們眼里,我們只是可以利用的外人。”
“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繼續待在這里,繼續忍受這些委屈?”
裴以安的臉色變得煞白。
“知魚,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從來沒有......”
“你有沒有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的家人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
“而你,作為我的丈夫,澄澄的父親,在今天那種情況下,你做了什么?”
裴以安啞口無言。
“你只是象征性地問了一句澄澄呢,然后就再也沒有聲音了。”我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他的心臟。
“你沒有拍桌子,沒有據理力爭,甚至沒有明確表態反對你爸的決定。”
“因為你怕。”
“你怕得罪你爸,怕影響你在家里的地位,怕失去那些本來就不屬于你的利益。”
“所以你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逃避,把我和澄澄推到了最前面,讓我們獨自承受那些惡意和輕視。”
裴以安的身體開始顫抖,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知魚,我......”他的聲音沙啞,“我只是不想讓場面太難看,我想私下再跟我爸談......”
“夠了。”我打斷他,“這些借口我聽了七年,已經夠了。”
我轉身走向書房。
“你好好想想吧,是跟我和澄澄一起離開,還是繼續留在裴家,做你的乖兒子。”
“我給你三天時間。”
關上書房的門,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整個世界終于安靜下來。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和裴家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但我不后悔。
為了我的女兒,我可以舍棄一切。
第二天早上,我把澄澄送到幼兒園,然后直接開車去了環球移民咨詢公司。
公司位于浦東陸家嘴的一棟甲級寫字樓里,裝修考究,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
前臺接待看見我,立刻露出職業性的微笑,“您好,請問您是......”
“沈知魚,我跟章律師約了十點。”
“請跟我來。”
我被帶到一間寬敞的會議室,落地窗外是浦江兩岸的景色。
章逸已經在那里等候,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整個人顯得沉穩可靠。
“沈小姐,好久不見。”他站起來跟我握手,“請坐。”
我在會議桌旁坐下,直奔主題,“章律師,我需要最快速度辦理新西蘭投資移民,主申請人是我,附屬申請人是我女兒,我希望能走加急通道。”
“明白。”章逸打開筆記本電腦,“根據您三年前提供的資料,我們已經為您做了初步評估,按照新西蘭一類投資移民的要求,投資金額一千萬紐幣,約合人民幣四千五百萬,投資期四年。”
“您目前的資產狀況,完全符合要求。”
“如果走加急通道,最快需要多久?”我問。
“正常流程需要八到十二個月。”章逸說,“但如果您選擇我們的VIP加急服務,并且資料齊全,我們可以在兩周內完成預審,一個月內拿到原則性批準,三個月內完成全部流程。”
“費用呢?”
“加急服務費八十萬,第三方協調費五十萬,新西蘭當地的律師費和咨詢費三十萬,加上政府申請費和投資款項的管理費,總計大約需要準備五千萬人民幣。”
“可以。”我沒有猶豫,“今天就簽合同,我下午就把首筆款項打過來。”
章逸顯然有些意外,他推了推眼鏡,“沈小姐,這么重大的決定,您不需要再考慮一下嗎?”
“不需要。”我說,“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
“那好。”章逸開始準備合同,“關于附屬申請人,也就是您女兒的父親,裴先生那邊......”
“他不在申請范圍內。”我直接說,“暫時只有我和我女兒。”
章逸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職業態度,“明白,不過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些額外的文件,證明您對孩子有完全的監護權,或者至少需要孩子父親的書面同意。”
“這個我會處理。”我說,“你們先準備其他材料。”
簽完合同,已經是中午時分。
我拒絕了章逸的午餐邀請,開車去了舒影的公司。
舒影的調查公司位于靜安寺附近的一棟老洋房里,外表看起來像是一家藝術工作室,實際上內部裝備了最先進的商業調查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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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魚!”舒影見到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讓我看看,七年不見,你還是這么美。”
“你也是。”我笑著說。
我們坐在她的辦公室里,舒影給我倒了一杯咖啡。
“說吧,到底出什么事了?”她開門見山,“昨天你電話里說要調查你公公,我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我把昨天在裴家老宅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舒影聽完,臉色變得凝重,“所以你現在是要跟整個裴家決裂?”
“不是決裂,是離開。”我糾正她,“我只是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然后帶著我女兒,開始新的生活。”
“你那兩千六百萬的投資呢?”
“這就是我需要你幫忙的地方。”我說,“我需要你幫我找到裴宗岳違規操作的證據,讓我有充分的理由撤回投資。”
舒影沉默了片刻,“知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要徹底撕破臉,意味著你和裴家之間再也沒有任何情面可講。”舒影說,“一旦你掌握了那些證據,裴宗岳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我說,“但我別無選擇。”
“那個老家伙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女兒不配分房產,說女孩要嫁人所以不能繼承家產的時候,他就已經先撕破臉了。”
“我現在做的,只是以牙還牙。”
舒影看著我,眼神里有欣賞也有擔憂,“好,我幫你,不過這種級別的調查,需要時間,也需要資源。”
“時間我給你一周,資源你盡管用。”我說,“費用不是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舒影擺擺手,“我們是朋友,這個忙我一定幫,只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旦開始,就沒法回頭了。”
“我準備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狀態。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我每天早上送澄澄去幼兒園,然后去公司處理工作,晚上接女兒回家,給她做飯,陪她玩耍,哄她睡覺。
裴以安每天早出晚歸,我們之間維持著一種禮貌但疏離的關系。
關于移民的事情,我們都沒有再提起。
但暗地里,所有的準備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章逸每天都會給我發郵件,匯報移民申請的進展。
舒影那邊也在緊鑼密鼓地調查,每隔一天就會給我發來階段性的報告。
第五天的晚上,舒影打來電話。
“知魚,東西查到了。”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比我想象的還要精彩。”
“說。”
“裴宗岳這些年確實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情。”舒影說,“首先,他利用岳麓資本的名義,私自挪用投資人的資金,投入到他個人控制的幾家空殼公司里。”
“其次,他涉嫌內幕交易,利用職務便利獲取的信息,進行股票操作。”
“再次,他有多筆資金去向不明,疑似轉移到海外賬戶。”
“最關鍵的是,他偽造財務報表,虛報公司業績,欺騙投資人。”
我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證據充分嗎?”
“非常充分。”舒影說,“我這邊有完整的資金流水記錄,有內部人員的證言錄音,還有幾份關鍵的財務文件,這些東西如果交給證監會,足夠讓裴宗岳喝一壺的。”
“很好。”我說,“把所有材料整理成報告,明天發給我。”
“知魚,你真的要舉報他?”舒影問,“那可是你公公。”
“正因為是我公公,所以我才更清楚,他的所作所為有多惡劣。”我說,“他不僅欺騙了我,還欺騙了所有的投資人,這種人,就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
第二天,我收到了舒影發來的調查報告。
厚厚的一份文件,詳細記錄了裴宗岳這些年的所有違法行為。
我仔細看完,然后打了個電話給我的私人律師。
“蘇律師,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蘇律師是我在商業領域認識的,專門處理投資糾紛,手段凌厲,從不手軟。
“沈小姐,請說。”
“我需要你幫我準備一份撤資通知函,對象是岳麓資本。”我說,“理由是對方存在重大違約行為,包括但不限于挪用資金、虛假財務報告、違規操作等。”
“要求對方在三個工作日內,返還我的投資本金兩千六百萬,以及按照合同約定的收益。”
“如果對方拒絕,立即啟動法律程序,同時向證監會遞交舉報材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小姐,您確定嗎?”蘇律師問,“這可是您公公的公司。”
“我確定。”我說,“今天下午三點,我需要拿到所有文件。”
“好的,我馬上準備。”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天空。
上海的秋天,天高云淡。
這座城市依然繁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但對我而言,這里已經不再是家。
我要帶著我的女兒,去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而在離開之前,我要拿回屬于我的一切。
下午三點,我準時到達蘇律師的律所。
他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文件,整整齊齊地裝在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里。
“沈小姐,這是撤資通知函,這是給證監會的舉報材料,這是所有證據的副本。”蘇律師一一向我展示,“我建議您先遞交通知函,給對方一個自行解決的機會,如果對方拒絕,再啟動法律程序和行政舉報。”
“不。”我說,“同時進行。”
蘇律師愣了一下,“同時?”
“對,同時遞交通知函和舉報材料。”我說,“我不想給他任何緩沖的時間,也不想給他任何機會來威脅我或者收買我。”
“但是沈小姐,這樣做的話,你們之間就徹底撕破臉了,而且......”蘇律師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您的丈夫,裴律師,也會受到影響。”蘇律師說,“畢竟是他父親的公司出事,他作為家屬,在律師行業的聲譽多少會......”
“那是他的問題。”我打斷他,“我給過他機會,讓他選擇站在我和女兒這邊,但他沒有。”
“既然他選擇了沉默,那就要承擔沉默的代價。”
蘇律師不再說什么,開始準備所有的文件。
“沈小姐,您打算什么時候遞交?”
“明天下午。”我說,“我會親自去岳麓資本,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東西交給裴宗岳。”
“至于舉報材料,明天上午就發給證監會。”
蘇律師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需要我陪您去嗎?”
“不用。”我說,“這是我和裴家之間的事情,我要親自了結。”
當天晚上,裴以安又一次晚歸。
他推開門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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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魚。”他看見我,猶豫了一下,“你還沒睡?”
“嗯,在等你。”我說,“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訴你。”
裴以安走過來坐下,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
“這是什么?”
“你自己看。”我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裴以安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僅僅看了第一頁,他的臉色就變了。
“撤資通知函?舉報材料?”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知魚,你這是......”
“如你所見。”我平靜地說,“明天上午,這份舉報材料會遞交給證監會,明天下午,我會親自去岳麓資本,把撤資通知函交給你父親。”
“你瘋了!”裴以安站起來,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會毀了我爸,毀了整個裴家!”
“那又怎樣?”我抬起頭看著他,“你們毀了我女兒的時候,可曾想過后果?”
“可這完全不一樣!”裴以安激動地說,“分房產的事,我承認我爸做得不對,但那最多是家庭內部的矛盾,可你這樣做,是要把我爸送進監獄!”
“他做了違法的事情,就應該承擔法律責任。”我說,“這跟我無關,是他自己的選擇。”
“知魚,我求你,不要這樣做。”裴以安的語氣軟了下來,“我爸確實有錯,但他畢竟是我爸,是澄澄的爺爺,你這樣做,讓我怎么做人?讓澄澄以后怎么面對這個家?”
“澄澄以后不需要面對這個家。”我說,“因為我們要離開了。”
“移民的手續已經在辦了,最快三個月,我就會帶著澄澄去新西蘭。”
“至于你,你可以選擇跟我們一起走,也可以選擇留下來,繼續做你的裴家公子。”
裴以安呆呆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你真的要這樣做?”他問。
“我真的要這樣做。”我說,“裴以安,這七年來,我一直在等,等你能真正站在我和澄澄這邊,能為了我們和你的家人抗爭。”
“但你從來沒有。”
“每次出現矛盾,你都選擇和稀泥,都勸我忍耐,都說我爸就是那個脾氣,我媽不是故意的。”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和澄澄也需要有人保護,也需要有人站出來為我們說話。”
“所以現在,我決定自己保護自己,自己為自己討回公道。”
裴以安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還有兩天時間考慮。”我站起身,“考慮清楚了,給我答復。”
說完,我轉身走進臥室,反手關上門。
身后傳來裴以安壓抑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第二天是個晴朗的日子。
我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套裝,化了精致的妝容,將頭發盤成一個優雅的發髻。
鏡子里的女人,眼神堅定,面容沉靜。
我拿起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最后檢查了一遍里面的所有文件。
撤資通知函、證據材料、投資協議書、舉報信副本,全部齊全。
裴以安昨晚沒有回房間,他應該是去了客房。
我沒有去打擾他,直接出門。
岳麓資本的辦公室位于浦東陸家嘴的一棟甲級寫字樓里,和環球移民的樓隔著不遠。
我開車到達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三點。
這個時間,正是裴宗岳每周例行的高層管理會議結束的時候。
我知道他的習慣,會議結束后,他會在辦公室里休息半小時,然后接見預約的客戶。
這是他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時候,因為會議上,所有人都對他畢恭畢敬,讓他享受著掌控一切的快感。
我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前臺看見我,露出職業性的微笑,“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找裴總。”我說,“我是他兒媳,沈知魚。”
前臺的態度立刻變得恭敬,“沈小姐,請稍等,我幫您通報一下。”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裴宗岳辦公室的分機。
“裴總,您的兒媳沈小姐來了,說找您有事......好的,我知道了。”
前臺掛斷電話,對我說,“裴總說請您直接上去,在他辦公室等他。”
“謝謝。”
我乘電梯上到十八樓,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裴宗岳的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他和助理說話的聲音。
“今天會議開得不錯,下季度的募資目標基本可以達成。”裴宗岳的聲音里帶著滿意,“對了,晚上的飯局安排好了嗎?”
“已經安排好了,裴總。”助理恭敬地回答。
“好,你先去忙吧,我休息一下。”
“是。”
助理推開門走出來,看見我,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后快步離開。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后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而入。
裴宗岳正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見是我,臉上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知魚?你怎么來了?”他放下茶杯,“是不是以安讓你來的?關于那天分房產的事情,你......”
“爸,我來是有正事要談。”我打斷他,走到辦公桌前,將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
裴宗岳看了一眼文件袋,眉頭微微皺起,“什么正事?”
“您自己看就知道了。”
他狐疑地伸出手,一把將檔案袋從我手里奪了過去,動作堪稱粗魯。
他大概以為,這里面裝的是什么無關緊要的文件,或者是我想通了之后,寫來向他求情的陳情書。
檔案袋的封口線被我繞得很緊。
他用力扯了兩下才扯開,動作里帶著一股無處發泄的煩躁。
手指伸進去,他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僅僅只掃了一眼標題,他臉上的血色,就像退潮一般,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