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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修水渠時抱柴姑娘沖我喊,中午那鍋臘肉多留了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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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深秋,水渠工地上,我埋頭挖著土,鐵鍬碰上石頭,火星子直冒。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于光輝,你咋光知道使笨力氣!”

我抬頭,胡靜怡抱著柴火站在土坡上,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來。

她笑盈盈地說:“我娘說了,中午那鍋臘肉,給你多留了一份。”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何自明扛著鐵鍬從我身邊走過,冷冷丟下一句:“你倆倒是挺會過日子。”

鐵鍬的聲音、泥土的氣味、胡靜怡的笑、何自明的話,全部攪在一起。

后來我才想明白,這同一天,同時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差點毀了我,一件救了我。



01

水渠是在村口那片低洼地動工的。

村里人盼這條渠盼了好幾年。一到雨季,地里的水排不出去,莊稼淹了,一年的收成就泡湯。

支書蔡立業站在土坡上,手里拿著圖紙,喊得嗓子都啞了:“大家加把勁,爭取入冬前修通!”

男人們挽起褲腿,跳進水渠里,一人一段,分著挖。

我力氣大,分到的是最難挖的一段。土底下全是石頭,一鍬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蔡立業扔給我一把鎬頭,拍拍我的肩膀:“光輝,靠你了。”

我點點頭,沒吭聲,掄起鎬頭就砸。

旁邊幾個男人在嘮嗑。

“聽說了沒?何家那小子又要提親了。”

“哪個何家?”

“鎮上供銷社那個老何家唄,給他兒子何自明說親,對象是胡家那閨女。”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鎬頭慢了半拍。

“人家胡靜怡長得多水靈,又是初中畢業,村里幾個配得上?”

“那倒是。老何家條件好,閨女嫁過去不吃苦。”

“就不知道人家閨女愿不愿意。”

有啥不愿意的?女人嘛,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我咬著牙,一鎬頭砸下去,石頭崩裂,碎屑濺到臉上生疼。

中午收工,大伙蹲在渠邊吃飯。我帶的干糧是兩個玉米餅子,硬邦邦的,嚼得口干舌燥。

“光輝,過來。”蔡立業朝我招手。

我端著搪瓷缸子走過去,他塞給我半個咸鴨蛋。

“吃吧,你媽身體不好,別光顧著省。”

我低下頭,把那半個咸鴨蛋掰成兩半,另一半又塞回給他。

“叔,你吃。”

蔡立業嘆了口氣,把咸鴨蛋剝開,硬塞進我嘴里。

“你小子,啥都好,就是太犟。”

下午繼續挖渠,太陽曬得后背發燙。

我脫了外套搭在渠邊,光著膀子干。汗珠子掉在地上,瞬間被土吸干。

忽然,渠埂上傳來腳步聲。

“光輝哥!”

我抬頭,看見胡靜怡提著一個籃子,站在渠埂上。

“你咋跑來了?”

“我娘讓我來送水。”她把籃子放下,從里面拎出一個大瓦罐,“正好路過,給你也倒一碗。”

她蹲下來倒水,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挖土。

“你別老挖,歇會兒。”她把碗遞到我面前,“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我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井水的甜味兒。

“光輝哥,你咋不說話?”

“沒啥說的。”

“你這個人,嘴巴真笨。”她笑了一下,提著籃子上去了。

我端著碗,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酸酸漲漲的。

何自明什么時候走到我身后的,我根本沒注意。

“喲,喝上水了?”他聲音不大,但聽著刺耳,“胡靜怡給你送的?”

我沒理他,把碗放下,繼續干活。

“我說光輝,你也不照照鏡子。”

他撂下這句話,扛著鐵鍬走了。

我握緊鎬頭,一下一下砸下去,砸得土塊四處飛濺。

那天晚上回家,我媽薛德福已經做好飯了。

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桌子上還擺著一小碗炒雞蛋。

我愣了一下:“媽,你咋炒雞蛋了?

“今天胡家那閨女來借鹽,順嘴說你在修水渠,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薛德福把雞蛋推到我面前,“吃吧,補補身子。”

我端起碗,嗓子眼堵得慌。

“媽,你跟胡嬸關系挺好?”

“還行,都是窮苦人,能說上幾句話。”薛德福沒抬頭,“咋了?”

“沒咋。”我扒了幾口飯,把話咽了回去。

夜里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晃晃的。

我想起下午胡靜怡蹲在渠埂上倒水的模樣,又想起何自明那句話。

“你也不照照鏡子。”

我在被窩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窮,真他娘的讓人沒底氣。

02

第二天剛上工,何家的媒人就來了。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挎著個竹籃,里頭裝著兩瓶酒、一條煙,走街串巷地進了胡家的院子。

我站在渠邊,遠遠看著媒人進了胡家的門。

手里的鐵鍬握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

“光輝,愣啥呢?干活!”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回過神,咬著牙鏟土。

一個上午,我腦子里全是那兩瓶酒、那條煙。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搪瓷缸子蹲在樹底下,沒胃口。

蔡立業端著碗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咋不吃飯?”

“不餓。”

“不餓也得吃,下午還得干活。”他把自己碗里的兩塊咸菜夾到我碗里,“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沒吭聲,用筷子撥著飯。

“是因為何家那小子提親的事?”

我筷子頓了一下。

蔡立業嘆了口氣:“光輝,你要是喜歡胡家那閨女,就主動點。男人嘛,有啥話不能說?”

“我拿啥主動?”我苦笑了一下,“家里就三間破瓦房,我媽身子還不好,一年到頭看病吃藥的錢都攢不夠。”

“窮不是罪過,懶才是。”

“叔,你不懂。”

“我不懂?”蔡立業笑了,“當年我娶你嬸子的時候,家里也窮得叮當響,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可你嬸子不也跟了我一輩子?”

我低著頭不吭聲。

“胡家那閨女,我看著是個有主見的。”蔡立業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喜歡,就別自己先看不起自己。”

他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樹底下,看著胡家院子那邊。

媒人還沒出來,何自明卻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來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把自行車停在胡家門口,從車把上掛著的提包里掏出一袋水果糖。

村里幾個小孩圍上去,他一人發了兩顆,笑得一臉得意。

我端著飯碗,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下午干活,我一句話沒說,把那段最硬的土給挖開了。

收工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扛著工具往回走,路過胡家門口,正好碰到胡靜怡出來倒水。

“光輝哥!”她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今天上午……看見何自明來你家了。”

“嗯。”

“他……”

“沒事。”我打斷她,“你好好過日子。”

我加快腳步走了,身后傳來胡靜怡的聲音:“光輝哥!你等等!”

我沒停,走得飛快。

回到家,薛德福已經把飯做好了。

我坐在飯桌前吃飯,筷子夾菜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你咋了?”薛德福看著我,“手咋抖成這樣?”

“沒事,今天挖了一天,累的。”

“那你多吃點。”薛德福給我夾菜,“對了,胡家那邊,同意了沒有?我聽說何家條件不錯……”

“媽,別說了。”我把碗放下,“我吃飽了。”

薛德福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沒說什么。

夜里,我睡不著,爬起來坐在門檻上抽煙。

月光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像個人影。

我抽了一支又一支,煙頭扔了一地。

第三天,媒人從胡家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何自明站在胡家門口,腰板挺得直直的,迎上圍過去問話的一群鄰居。

“定了定了!過兩天就下聘!”媒人高聲喊著。

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斷了。

那天下午,我在水渠上挖著挖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鐵鍬扔在一邊,我抱著腦袋,半天沒動彈。

“光輝?”蔡立業走過來,“你咋了?”

“沒事。”

“沒事你坐這干啥?”

“累了。”

“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蔡立業也蹲下來,摸出煙袋,卷了一根,遞給我,“抽口?”

我接過煙,叼在嘴上,蔡立業給我點上。

“聽說何家出聘了。”

我沒說話,狠狠吸了一口煙。

“你要是真喜歡那閨女,就去說說,憋在心里頭干嘛?”

“說啥?”我把煙掐滅,“我這條件,配得上人家嗎?”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自己說了算的。得人家閨女說了算。”蔡立業看著我,“你要是連爭取都不敢,那你就真配不上。”

我坐在渠埂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是啊,我連爭取都不敢。

我算什么東西?



03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干活,胡靜怡又來了。

她這回來,提著一個小竹籃,里面裝著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碟腌蘿卜條。

“光輝哥,你過來。”

我站在渠底,沒動。

“你過來呀!”她急了,跺了跺腳。

我放下鐵鍬,爬上去。

她把籃子遞給我:“我娘蒸的饅頭。”

“不要了,我帶了飯。”

“你那玉米餅子能吃啊?硬得跟石頭似的。”她直接把籃子塞到我手里,“拿著,別推推搡搡的,讓人看見不好。”

我只好接過籃子。

“光輝哥,你咋了?這兩天都不說話。”

“沒咋。”

又沒咋。”她學我的口氣,然后笑了,“你就是嘴巴笨。

我低著頭,沒接話。

“何自明的事……你聽說了吧?”

我點了點頭。

“他托媒人來我家了,我娘同意了。”

我手里的籃子差點沒拿穩。

“你……”我張了張嘴,“你愿意?”

胡靜怡沒直接回答,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明天下午,你在老槐樹下等我。

“干啥?”

“你來了就知道了。”

她說完,提著空籃子走了。

我站在渠埂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個借口提前收工,去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槐樹底下風很大,枯葉子被刮得滿地亂跑。

我站在樹下等著,手里攥著一根煙,點著了又掐滅,掐滅了又點著。

等了大概一刻鐘,胡靜怡來了。

她換了一身干凈衣裳,頭發也重新梳過,扎了兩條辮子。

“光輝哥。”

“我找你,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掐滅煙,看著她。

“何家那門親事,我不想答應。”

我心里猛地一跳。

“可我娘答應了,收了人家的東西。”胡靜怡低下頭,“她說何家條件好,讓我嫁過去吃不了苦。”

“那你……咋想的?”

“我不喜歡何自明。”她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喜歡的人是你。”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你說啥?”

“我說,我喜歡你。”胡靜怡眼睛紅了,但聲音很穩,“我知道你家窮,我知道你媽身體不好,我也知道你拿不出聘禮。可我不在乎。”

靜怡,你別……

“你別說話,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讀初中的時候就想好了,我嫁人不看錢,不看條件,只看這個人好不好。

“你于光輝,老實本分,肯吃苦,對娘孝順,對誰都客客氣氣的。你這樣的人,值得托付。”

我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你要是也喜歡我,你得出面說句話。”胡靜怡看著我,“你不說,我娘那邊我頂不住。何家的聘禮我退不回去。”

“我……”

“你喜不喜歡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亮晶晶的,映著秋天的云和樹。

“喜歡。”我啞著嗓子說,“可我家……”

“只要你說喜歡,其他的我來想辦法。”胡靜怡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滑下來,“你答應我,別退縮。”

那天回去的時候,我走得很慢。

腦子里全是胡靜怡的話。

“我喜歡的人是你。”

我攥緊拳頭,心里頭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薛德福敲了敲門:“光輝,你睡了沒?”

“沒。”

她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紅糖水。

“我看你今天回來不太對勁,臉色不好,喝碗紅糖水,暖暖身子。”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得燙嘴。

“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

“我喜歡胡靜怡。”

薛德福端著油燈的手抖了一下。

“媽知道。”

“你咋知道的?”

“你每次看她那個眼神,媽都看在眼里。”薛德福嘆了口氣,“可人家姑娘是啥意思?”

“她說她喜歡我。”

薛德福沉默了。

“媽,我想去爭取一下。”

“爭?”薛德福看著我,“咱家拿什么爭?何家賠得起,咱家賠不起。”

“不試試咋知道?”

“你試了,遭人笑話,何家那邊給你為難,你受得了?”

“受得了。”我咬著牙,“媽,我這輩子,就喜歡過這一個姑娘。”

薛德福沒說話,坐在我床邊,老半天才開口。

“那你就去試試吧。媽不攔你。”

第二天上工,我精神頭不一樣了。

挖渠的時候,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蔡立業看了我一眼,笑了:“小子,開竅了?”

我笑了笑,沒吭聲。

下午,何自明騎著自行車又來了。

這回他沒去胡家,直接騎到水渠工地上來。

“于光輝,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他從車把上跳下來,叉著腰站在渠埂上。

幾個干活的村民都停了手,看著我們。

“何自明,有啥話你就在這說。”我沒停手里的活。

“別在這裝模作樣的。”何自明冷笑,“我問你,你是不是想打胡靜怡的主意?”

大伙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鐵鍬,直起腰,看著何自明。

“是。”

這一個字,落在地上,震得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04

空氣像是凝固了。

何自明的臉漲得通紅,手指著我:“你……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喜歡胡靜怡。”我看進他的眼睛,“我跟你說清楚了,不偷不搶。

“你一個窮光蛋,算什么東西?”何自明上前一步,胸口抵著我的胸口,“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想娶胡靜怡?你配嗎?”

“配不配不是你說的。”我盯著他,“是她說了算。”

你……”何自明抬手就扇過來。

我閃開了。

他的手打空,整個人重心不穩,往前踉蹌了兩步。

旁邊幾個村民趕緊拉住他。

“自明,別沖動!”

“有話好好說,都是一個村的。”

何自明甩開拉他的手,指著我的鼻子:“于光輝,你給我等著。”

他騎上自行車,蹬走了。

我蹲下身子,撿起鐵鍬,繼續挖土。

旁邊的幾個村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蔡立業走過來:“光輝,你這下算是跟他徹底翻了。”

“翻就翻了。”我鏟了一鍬土,“我不怕。”

“這倒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蔡立業蹲下來,“何家在鎮上有人脈,得罪了他家,以后你在村里不好過。”

“叔,我早就不好過了。”我悶頭干活,“我窮,我就該縮在角落里,讓所有人都欺負我?憑啥?”

蔡立業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沒再說話。

傍晚收工,我扛著工具回家。

還沒走到家門口,遠遠就看見薛德福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光輝,你過來了。”

“媽,咋了?”

“你胡嬸來了。”

我心里一緊,快步走進屋。

張翠霞坐在我家堂屋的凳子上,面前擺著的茶一口沒喝。

我一進門,她就站起來,劈頭蓋臉地問:“于光輝,你跟我家閨女說啥了?她今天回來要退何家的聘禮。

我沒說話。

我告訴你,于光輝,你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張翠霞的聲音又急又尖,“我家靜怡,我是要讓她嫁個好人家,不受罪的。你拿啥養活她?拿你那個病懨懨的媽?拿你們家這三間破瓦房?

“胡嬸……”

“別叫我嬸。”張翠霞打斷我,“我跟你把話挑明了,我家靜怡,你想都別想。”

“胡嬸,我不是圖你家什么。”我攥緊拳頭,“我喜歡靜怡,她是好人,我想對她好。”

對她好?你對她說幾句好話就叫對她好?”張翠霞冷笑,“過日子是柴米油鹽,不是幾句甜言蜜語。你一個月才掙幾塊錢?你有啥資本照顧她?

“再說了,何家條件多好?嫁過去吃穿不愁。”張翠霞擺擺手,“這事沒得商量,你別再去招惹我家靜怡了。”

她說完,甩手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薛德福在旁邊抹眼淚:“光輝……要不……算了吧。”

“媽。”我紅著眼睛,“不能算。”

第二天一大早,胡靜怡就跑到水渠工地上找我。

“光輝哥,我娘昨天去你家了?”

“她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胡靜怡拽著我的袖子,“我娘她就是……”

“我知道。”我看著她,“可我也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又咋了?”胡靜怡急了,“我不在乎那些。”

“你娘在乎。”

“我娘那邊,我會去做工作。”胡靜怡咬咬嘴唇,“你別放棄。”

我不放棄。”我看著她的眼睛,“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別跟你娘對著干,那是你親娘。”

胡靜怡愣了一下,點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何自明沒再來找麻煩,張翠霞也沒再上門。

但我知道,這只是表面的平靜。

暗地里,風已經起來了。

第五天,村里開始有傳言。

說于光輝跟鄰村一個寡婦有來往。

說于光輝幫那寡婦修房子,還墊錢給她買了藥。

說那寡婦的男人死了,于光輝去過她家好幾回,天黑才出來。

這傳言像長了腿一樣,一傳十、十傳百。

薛德福聽到傳言,氣得脖子發紅,撐著起來要去找人理論,走兩步又炕上躺下了。

我坐在她旁邊,握著她冰涼的手:“媽,你別管那些閑話。清者自清。”

“光輝,你到底去沒去過?”

“去過。”

薛德福一下子坐起來,瞪著我。

“那女人叫周小芳,她男人在礦上出了事故,沒了。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娃,日子難過。”我一字一句說清楚,“我給她們娘仨修過一回漏雨的房頂,花了三天。藥錢是我墊的,那是因為她家娃發高燒,她沒錢抓藥。”

“那你咋不跟我說?”

“說了怕你操心。”

薛德福靠在炕頭,老半天沒說話。

“光輝,你做得對。幫人就是幫己,媽不怪你。”她握住我的手,“可這傳言……”

“我去找支書說清楚。”

下午,我去了蔡立業家。

蔡立業聽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光輝,你確定你沒干過啥出格的事?”

“叔,我對天發誓,我要是對那寡婦有過一絲歪心思,我就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別發毒誓。”蔡立業擺擺手,“我去查,查清楚了,給你一個交代。”

他說話算話。第二天一早就騎上自行車去了鄰村。

我在工地上心神不寧地干著活,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見蔡立業的自行車從村口拐進來。

他臉色鐵青,身后還跟著一個人——鄰村的村支書。

兩人在我家堂屋坐下,蔡立業當著我的面,對薛德福說:“老嫂子,光輝說得沒錯。他是去幫忙修房頂。藥錢的事,也是真的那寡婦自個兒都承認了。還有好些個鄰居能作證,光輝每次去都是大白天的,干完活就走了,沒半點出格的地方。”

薛德福紅著眼眶,連連點頭:“老蔡,我們家光輝,從不干那些不要臉的事。

可我知道,這謠言一旦生根,就算真相澄清了,也還是會在村人心里留下印子。



05

謠言雖然澄清了,但張翠霞心里那根刺算是徹底扎下了。

她找到胡靜怡,下了死命令:“你要是再跟于光輝來往,我就跟你斷絕母女關系。”

胡靜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她沒來找我。

第三天,她也沒有。

第四天,我收工回來,走到村口,遠遠看見她站在老槐樹底下。

我走過去,她背對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靜怡?”

她回過頭,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光輝哥……我娘她,把我鎖屋里了。”

我心里一沉。

“今天她去買菜,我才偷跑出來的。”胡靜怡抓著我的手,“我娘說了,何家那邊催著送日子,大概就是下個月。”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光輝哥,你帶我走吧。”胡靜怡抬起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咱倆連夜走,去城里打工,離這兒遠遠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靜怡,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她捂住耳朵,“我就想跟你在一起,我啥都不怕,不怕窮,不怕苦,不怕別人說閑話。我就怕你攆我走。”

我伸手把她捂耳朵的手拉下來,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指冰涼,像握著一塊冬天的石頭。

“靜怡,我不能帶你走。”

“為啥?”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恐懼。

因為你娘是你娘,我是我。帶你走了,你娘會恨我一輩子。你也會后悔。

“我不會后悔!”

“你現在不會,以后會。”我看著她的眼睛,“你還有娘,你走了,她一個人咋辦?”

胡靜怡哭得蹲在地上。

我也蹲下來,把她扶起來。

“你等我。”我看著她的眼睛,“我遲早會去你家提親。正大光明地提。”

“可是何家那邊……”

“我會想辦法。”

那天,我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里頭像刀割一樣。

第五天,我照常去上工。

工地上,何自明不在。

蔡立業告訴我,何自明去鎮上找他爸了。

“找他爸干啥?”

還能干啥?”蔡立業嘆了口氣,“張翠霞那邊已經把事定下來了,人家無非是去準備彩禮,添點排場。

我沒吭聲。

“光輝,你打算咋辦?”

我不打算咋辦。

“你……”

叔,我打算等。只要胡靜怡沒嫁過去,我就還有機會。

蔡立業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小子,你有種。”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翻來覆去想怎么湊錢。

我家里那點家底,我心里清楚。滿打滿算,連五十塊錢都拿不出來。

要想湊夠像樣的彩禮,至少得兩百塊。

可兩百塊,對我們家來說,是天文數字。

為了多掙一點,我主動和蔡立業說了,下工后晚上去窯上幫忙搬磚,一晚上能掙六毛錢。

半個月下來,我瘦了一圈。

薛德福心疼得不行,晚上偷偷給我塞了兩個雞蛋,逼著我在灶臺邊剝著吃了。

何家的聘禮送得風風光光。聽說光是布料就買了六丈,再加上二十斤豬肉、兩壇子酒,還有一臺縫紉機。

全村人都傳遍了,說何家出手闊綽,胡靜怡有福氣。

我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但我沒吭聲,照樣低頭干活。

一個半月后,水渠修到了最后幾段。

這天,突然變了天。

早晨還好好的,到中午就開始刮大風,黑云從山那邊翻涌過來,轉眼之間,豆大的雨點砸下來。

蔡立業招呼收工,大家扛著工具往村里跑。

我走在最后。

忽然,身后傳來一聲喊:“光輝哥!”

我回頭,看見胡靜怡站在雨中,渾身濕透了。

“靜怡?你咋跑出來了?”

“我娘不在家,我偷跑出來的。”她跑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流,“光輝哥,我聽說何家把日子定下來了。正日子是這個月十八。”

今天,已經初十了。

也就是八天之后。

“你……你打算咋辦?”

我看著她,雨水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靜怡,你信不信我?”

“我信。”

“那你就等我。”我抓著我碰到的她的那截濕漉漉的袖子,用力攥了攥,“十八那天,我會去你家。”

她看著我,嘴唇凍得發紫,但還是笑了。

“我等著你。”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我們站在雨中,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各自走回各自的家里。

可我倆都知道,這一轉身,前面等著的是啥。

06

十八那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薛德福比我起得還早,在灶房燒水。

聽見我的動靜,她把早飯端過來,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糊糊,里頭還煮了兩個荷包蛋。

“吃吧,吃飽了好辦事。”薛德福的眼睛有點紅,“咱家雖然窮,可你記著,做人要有骨氣。”

“媽,我記住了。”

吃完飯,我換上那件洗得泛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的中山裝。

口袋里有四十塊錢。我在窯上搬磚熬了一個半月攢下的十八塊,加上薛德福掏出來的二十多塊,是這個家的全部家底。

胡家院子里,已經擺上了兩張大圓桌。

按規矩,男方家里操持定親酒。何自明他爸何鎮長,今天一早就派了輛小貨車,拉來滿滿一車酒席用的東西。

村里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過年都沒這么熱鬧。

何自明穿了一件簇新的中山裝,頭發抹得油亮亮的,站在院子里迎客,笑得合不攏嘴。

我沒從正門進去。

我繞到后院,看到胡靜怡房間的窗戶開著。

我輕輕敲了敲窗框。

她很快就探出頭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但眼里立刻亮出光來。

“光輝哥,你真來了。”

“嗯,我來了。”

你咋進來的?

“翻墻。”

她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你等著。”

她回身找了一件衣裳披上,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跑出來。

我倆站在后院的柴火垛后面,能聽見前院的熱鬧。

“靜怡,我來帶你走。”我直直地看進她眼睛,“你要是愿意,現在就跟我走。我雖然窮,可我這輩子對你好。”

胡靜怡看著我,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愿意。我愿意。

我拉起她的手,往后院門走去。

門還沒推開,一個聲音突然炸開——“你們倆要去哪兒?

我回頭,看見張翠霞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握著一把鏟子。

她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

“于光輝!你……你還要不要臉?”

“嬸子,我……”

“誰是你嬸子?”張翠霞沖過來,抖著手指著后門,“你今天敢帶我家靜怡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娘!”胡靜怡哭了出來,“我不愿意嫁何自明,我喜歡的是光輝哥!

“你喜歡他?你知道他家有多窮嗎?你嫁過去,住他的破瓦房?吃他的玉米糊糊?還是等著他拿不出錢看病,把你拉去賣血?”

“我不在乎!”

“我在乎!”張翠霞一鏟子拍在柴火垛上,嘭的一聲響,前院的人都聽見了。

何自明第一個沖進來。

他看見我和胡靜怡站在后門邊,臉立刻黑了。

“于光輝,你還敢來?”

“何自明,我來是想跟胡家說清楚。”我攥緊拳頭,“靜怡不想嫁你,你們不能逼她。”

“你算什么東西?”何自明沖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你個窮鬼,還敢來攪局?”

蔡立業也從人群里擠過來:“都松開,有話好好說!”

何自明沒松手,他把我整個人往前一搡,摔在泥地上。

人群里發出一陣哄笑。

我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磕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

“于光輝,你拿啥娶她?”何自明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鈔票,揚了揚,“老子今天光是禮金就準備了三百。你掏得出嗎?”

我伸手去摸口袋,把那四十塊錢攥在手心。

那四十塊被攥得皺巴巴,我還沒來得及掏出來,何自明又開口了。

“來,讓我們看看于光輝今天帶了多少錢。”他伸手奪過我握緊的拳頭,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露出來。

一塊、兩塊、五塊。最大的是一張十塊。

“哈哈哈……”何自明笑得前仰后合,“四十塊?你帶四十塊來提親?”

周圍的人也跟著笑。

張翠霞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一句話也沒說。

我攥緊那四十塊錢,指節捏得發白。

人群里有人在小聲嘀咕——說的是何自明之前讓人傳的那些閑話,說我幫那寡婦修房子的事。

我心里清楚,這些閑話就算被支書擺平了,可落在旁人耳朵里,落在我這個人身上,它就是洗不掉的。

胡靜怡突然從人群里沖出來,擋在我面前。

“你們都別笑!”她哭喊著,“于光輝他幫別人修房子,給一個寡婦家墊藥錢,那是他心腸好,不是你們說的那些骯臟事!”

“靜怡,你讓開。”我伸手去拉她。

“我不讓!”她轉過身,對著張翠霞喊,“娘,你收了何家的聘禮,你是不是就把我賣出去了?你就不管我死活了嗎?”

張翠霞的臉色白了。

“今天這個親,我不結。”胡靜怡一字一句地說,“你們誰逼我都沒用。”

何自明的臉徹底黑了。

“胡靜怡,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別后悔。”何自明咬牙切齒地說,“我何自明在鎮上沒見過誰敢這樣打我的臉。”

“我后悔啥?”胡靜怡看著他,“后悔沒嫁給你這樣的男人?”

圍觀的人一下子安靜了。

何自明惱羞成怒,轉頭對著他爸帶來的幾個幫手吼道:“給我攔住她!”

幾個男人剛要沖上來,蔡立業擋在中間。

“誰敢動?”

那幾個男人頓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也沒想到,異變就在這時發生了。

何自明被我剛才那句話徹底激紅了眼。他幾步沖過來,像一頭被激怒的牛,一把揪住我的領子,揮拳就朝我臉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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