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里,馬二河發了條消息:英俊結婚,每家出8萬。
他等了一夜,群里靜得像墳場。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發青的臉,煙灰缸堆成了小山。
沒有人知道,第二天一早,他會發現自己已經被踢出了這個群。
而踢他的人,是他這輩子最看不起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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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馬二河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手機。
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堆不下了,煙灰掉在茶幾上,他也不去擦。
剛才那條消息發出去快一個小時了,群里還是沒人回復。
馬二河今年五十六,在煤礦干了三十年,去年剛退下來。
他的臉因為常年在井下作業顯得有些發黑,眼角全是褶子,一笑起來像核桃皮。
但此刻他笑不出來。
“怎么樣?”程姝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馬二河沒吭聲,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幾上。
程姝放下鍋鏟走過來,一把抓起手機。她盯著屏幕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沒人回?”
“都睡了。”馬二河說。
“睡什么睡,才九點。”程姝把手機摔回沙發上,“你那幾個弟弟,就沒一個識相的。”
馬二河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樓下的路燈昏昏黃黃,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他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他想起下午從醫院出來時,醫生說的話:“肺纖維化,建議馬上住院。”他沒住,拿了藥就回來了。兒子月底結婚,他哪能這時候住進去。
再說,他也沒那個錢。
為了兒子的婚禮,馬二河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酒店定的是縣城最好的那家,一桌兩千八,光酒席就花了十來萬。
婚慶公司要兩萬,攝像加車隊又是一萬多。
還有彩禮,女方要十八萬八,他東拼西湊給了十二萬,剩下的六萬打了欠條。
這些錢,全是他借的。
煤礦上那幫老兄弟,他一家借了兩萬。信用社貸了五萬,利息一分五。還有他老婆程姝娘家那邊,也借了三萬。
加起來,賬面上已經差了快二十萬。
馬二河算過,要是幾個弟弟每家出八萬,小妹再出個五萬,這債就平了。他甚至想過,就算他們拿不出八萬,每家出個四五萬,也能湊個差不多。
可現在,連個回消息的都沒有。
“爸。”身后傳來聲音。
馬二河回頭,兒子馬英俊站在客廳里,穿著一身新買的西裝,正在照鏡子。
“好看不?”馬英俊轉了個身,問。
馬二河看著兒子,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這孩子從小被他慣壞了,讀完初中就不上了,在家玩了十年,換了好幾份工作,沒一個干過三個月的。
可再怎么說,也是自己的種。
“好看。”馬二河說。
“媽,明天去婚紗店試衣服,你跟爸一起來。”馬英俊朝廚房喊。
程姝沒搭理他,自顧自地洗碗,碗筷碰得叮當響。
馬英俊覺著氣氛不對,走過來問:“怎么了?”
“沒事。”馬二河掐滅煙頭,“你早點睡。”
他走回客廳,又拿起手機。群里還是那樣,他發的那條消息孤零零躺在那兒,下面連個表情包都沒有。
馬二河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下了。
他想了想,撥通了老二馬德山的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接了。
“喂,大哥。”馬德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老二,看到群消息沒?”馬二河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看到了。”馬德山說。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哥,這個事,我得跟玉慧商量商量。”
“跟她商量什么?我跟你商量,不是跟她。”馬二河的聲音一下就高了,“你是一家之主,你還做不了她的主?”
“大哥,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說,你就給我句話,這錢你出不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馬二河等著,手指捏著手機,指節都捏白了。
“大哥,八萬實在太多了……”馬德山的聲音低了下去,“俊杰下個月也訂婚,我還得給他準備房子首付,實在拿不出來。”
“你出多少錢跟俊杰訂婚有什么關系?”馬二河的火一下就上來了,“我當年供你讀書的時候,你問過我的難處沒有?”
“大哥,那是你的恩情,我都記著。可這八萬……”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說。”馬二河掛了電話。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胸口起伏得厲害。
程姝從廚房走出來,看著他這副樣子,冷哼一聲:“怎么,老二不答應?”
馬二河沒說話。
“我就說,你那幾個弟弟沒一個好東西。”程姝坐下來,開始數落,“當年你爹生病,你出的錢最多,現在他們倒好,翻臉不認人了。”
“行了。”馬二河不耐煩地擺擺手。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遍通訊錄,想打給老三馬三全。想了想,又放下了。
這個點,老三應該在跑夜班出租,接了也說不清。
明天再說吧。
馬二河關了燈,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墻上投出一片白。
他睜著眼睛,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那些年的畫面。
他十五歲就下井了,父親身體不好,母親又有病,他是家里的頂梁柱。
老二讀書,他出錢。
老三娶媳婦,他拿了一半彩禮。
老四開店,他借了五萬。
那時候,他從沒想過要他們還。
可這些年不一樣了。
尤其是退休以后,他發現自己在這個家里分量越來越輕。
逢年過節,幾個弟弟來家里坐坐,說幾句客套話就走了。
以前他們總來找他商量事,現在電話都少了。
他不甘心。
他覺得自己付出的東西,應該有個回報。
不能是錢,得是尊重。
可現在,連錢都要不到了。
馬二河翻了個身,側躺著。窗外有風吹進來,涼涼的。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醫院的走廊里,看到隔壁病房一個老頭,兒子女兒都守在床邊。那老頭八十多了,眼睛都睜不開,但兒子一直握著他的手。
自己要是有一天躺在那兒,兒子能咋樣他不知道,但幾個弟弟,估計連面都不會露吧。
想到這里,馬二河心里突然一陣酸。
02
第二天一大早,王玉慧就起來了。
她打開手機,看到群里大伯發的消息,笑了一聲。
“笑什么呢?”馬德山從衛生間走出來,嘴里還叼著牙刷。
“你看看。”王玉慧把手機遞過去。
馬德山接過來一看,臉就變了。
“大哥發的?”
“嗯。”王玉慧把圍裙系好,進了廚房,“你準備怎么辦?”
馬德山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盯著屏幕發呆。
八萬塊,他上哪兒弄去?
他是開塔吊的,一個月工資加補貼也就七八千。
兒子馬俊杰在省城打工,一個月掙四五千塊錢,談了個女朋友準備結婚。
女方家里要求縣城有套房子,他答應出首付。
他那點積蓄,剛夠交個三十平的首付。
這八萬要是給了,兒子的房子就泡湯了。
可不給,大哥那關又過不去。
“你倒是說話啊。”王玉慧在廚房喊。
“我說什么?”馬德山站起來,走進廚房,“我總不能不給吧?”
“憑什么給?”王玉慧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響,“你兒子結婚他出錢嗎?他兒子結婚你憑什么出錢?”
“可大哥當年……”
“當年的恩情早就還清了!”王玉慧放下菜刀,“你算算這些年你給了他多少?逢年過節的禮金,你媽的贍養費,還有上次他買養老保險找你借的兩萬,現在還了沒有?”
馬德山不吭聲了。
王玉慧說的這些,他都清楚。可大哥這個人,不是講道理的主。
“你別管了,這事我來處理。”王玉慧把切好的菜倒進鍋里,“你該上班上班去。”
馬德山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他老婆王玉慧是個厲害角色,嫁到馬家二十年,把公公婆婆伺候得服服帖帖。尤其是婆婆癱瘓這五年,全是她一個人在照顧。
可大哥從沒說過她一句好話,反倒經常抱怨她伺候得不好。
“你弟媳那雙眼睛,整天盯著錢。”大哥經常在外面這么說。
王玉慧聽到了,心里能好受?
可這些年,她還是該干啥干啥,沒跟大哥吵過一句。
只是心里的怨氣,越積越深。
現在大哥開口要八萬,她怎么可能答應。
馬德山吃了早飯,騎著電動車去了工地。
路上,他接到了老三馬三全的電話。
“二哥,群消息你看了吧?”馬三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誰聽到。
“看了。”馬德山說。
“你打算咋辦?”
“不知道,你嫂子不讓給。”
“我這邊也是,你弟媳一聽就炸了。”馬三全嘆了口氣,“可大哥那個脾氣,不給能行嗎?”
“走一步看一步吧。”馬德山說。
掛了電話,他又想起昨晚大哥打來的電話。
大哥的語氣,比二十年前還要兇。
二十年前,大哥也是這個語氣,逼著他去相親。那時候他剛下崗,整天在家閑著。大哥說:“你別在家里窩著了,有合適的就娶一個。”
后來他娶了王玉慧,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說起來,真是要感謝大哥。
可現在,這感謝變成了負擔。
馬德山嘆了口氣,騎著車繼續往前走。
到了工地,工友們已經在忙了。他爬上塔吊,開始一天的工作。
坐在高高的駕駛室里,整個縣城盡收眼底。
他看見城市的邊沿正在向外擴張,新修的樓房一棟接一棟地立起來。
而那些老的、舊的建筑,正在被一點點拆掉。
就像馬家這個家族,也在一點點變散。
在他小時候,馬家可是方圓十里最能抱團的人家。逢年過節,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飯喝酒打牌,熱鬧得很。
可現在,人還是那些人,心卻散了。
這個八萬塊的隨禮,就是導火索。
馬德山想著這些,手里的操作桿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另一邊,王玉慧正在菜市場擺攤。
她的干貨攤子不大,賣些木耳、香菇、腐竹之類的。生意不好不壞,一天下來能掙個百十來塊。
“玉慧,昨天給你打電話的那個事,你想好沒有?”旁邊賣菜的劉姐湊過來問。
“想好了。”王玉慧一邊擺貨一邊說,“不給,誰給誰傻。”
“你就不怕你大伯找上門?”
“找上門也是不給。”王玉慧說,“他要是講道理,我就不說啥了。可他這樣開口就要八萬,擺明了是欺負人。”
“那你老公咋說?”
“他啊,就是個窩囊廢。”王玉慧笑了,“不過這事我能做主。”
話是這么說,可她心里也沒底。
大伯那個脾氣,要是真鬧起來,怕是要把整個馬家攪得雞犬不寧。
中午時分,王玉慧收攤回家。
一進門,就看見婆婆坐在輪椅上,正盯著墻上的鐘發呆。
“媽,我回來了。”王玉慧走過去,把婆婆的輪椅推到餐桌前,“今天想吃啥?”
婆婆馬秀慧八十了,腦梗后遺癥,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利索。她看了看王玉慧,嘴唇動了動,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聲音。
“不急,咱慢慢做。”王玉慧拍拍她的手。
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午飯。
這時,手機響了。
是老三媳婦打來的。
“嫂子,我剛給三全打電話了,他說大伯昨晚也給他打電話了。”老三媳婦的聲音很急,“怎么辦啊?”
“別急。”王玉慧說,“他打給你你就說沒錢。他要是再逼,你就說家里有急事,掛了。”
“那要是大伯當面說呢?”
“當面說也一樣。”王玉慧想了想,“你們要是都怕他,這事就沒完了。聽我的,咱們誰都不出這錢,看他能咋樣。”
“可大伯……”
“別怕他。”王玉慧說,“他也就是個紙老虎,你越怕他他越來勁。你要是不怕他,他反倒沒脾氣了。”
掛了電話,王玉慧坐在廚房里發了會兒呆。
她知道,自己這是在跟大伯叫板。
可她不怕。
這些年她忍得夠多了,再忍下去,她怕自己會憋出病來。
這輩子,總不能一直被人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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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馬二河等了兩天,群里還是沒人回復。
他打了一圈電話,老二不接,老三說忙,老四好像不在家。小妹接了,說了句“大哥,我這幾年也沒攢下什么錢”,就把電話掛了。
馬二河氣得把手機摔在床上。
“我就說,你那些弟弟沒一個靠譜的。”程姝在一旁說風涼話,“你當年幫他們的時候,他們都說得好聽。現在該他們回報了,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
“你少說兩句。”馬二河瞪了她一眼。
“我說錯了嗎?”程姝不依不饒,“你那些弟弟,哪個不是你在撐著?現在你有困難了,他們連個電話都不接。這還是人嗎?”
馬二河沒說話,點了根煙。
煙霧在屋里飄散,他透過煙霧看程姝,覺得她那張臉特別難看。
但他忍住了,沒罵出口。
他知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兒子的婚禮就在下周,該辦的事還得辦。
“明天我去找老四。”馬二河說。
“找他有什么用?”程姝說,“他能給你八萬?”
“你不去怎么知道?”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丟這個人。”
馬二河沒搭理她,穿好外套出了門。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騎著電動車,一路騎到老四馬四柱的五金店。
店門開著,馬四柱正在搬貨。
“四柱。”馬二河喊了一聲。
馬四柱回過頭,看見大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哥,你怎么來了?”
“找你聊點事。”馬二河停好車,走進店里。
店里亂糟糟的,到處堆著鋼管和螺絲。馬四柱的妻子李桂英從后屋探出頭,看見馬二河,也愣了愣:“大哥來了?快坐。”
馬二河沒坐,他站在柜臺前,看著馬四柱:“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馬四柱低下頭,不敢看大哥的眼睛。
“那你怎么想的?”
“大哥,說實話,八萬我確實拿不出來。”馬四柱的聲音很低,“我這店這兩年生意也不好,租金漲了,客戶少了。這八萬,頂我一年利潤了。”
“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什么辦法?”馬四柱抬起頭,“我是開店的,又不是印錢的。你要說三五千,我咬咬牙還能湊出來。八萬,真不行。”
馬二河看著四弟,覺得他變了。
以前的老四,從不敢這么跟他說話。
“你是不是聽老二媳婦說了什么?”馬二河問。
“沒有。”馬四柱搖搖頭,“我自己想的。大哥,我知道你為了英俊的婚事花了不少錢。可這錢不該讓我們出,你明白嗎?”
“不該你們出?”馬二河的聲音高了,“我當年供你們讀書的時候,我說過不該嗎?”
“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那是我欠你的。”馬四柱說,“可現在不一樣了。”
馬二河愣住。
他盯著四弟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變得很陌生。
“大哥,你別生氣。”馬四柱說,“我不是不幫你。可這八萬,我真拿不出來。”
馬二河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他騎著電動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
腦子里全是老四那句話:“現在不一樣了。”
怎么不一樣?
他不就是問他們要個八萬嗎?
他們每個人都有工資有收入,湊一湊,八萬很難嗎?
可他們就是不給。
不是拿不出來,是不想給。
馬二河想明白了這一點,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停在一家小賣部門口,買了瓶啤酒,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喝。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送外賣的,有散步的,有遛狗的。
沒人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在喝酒。
馬二河喝了幾口酒,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那條發了三天的消息,下面還是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的文字。
他點開通訊錄,看了一遍。
那幾個弟弟的電話,他打了。
他們不接,他也沒再打。
他知道,再打也是白搭。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是兒子打來的。
“爸,你在哪兒呢?我跟媽等你吃飯呢。”
“你們先吃,我馬上就回來。”馬二河說。
掛了電話,他又喝了口酒。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他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等那股勁兒過去了,才慢慢走回去。
到了家樓下,他看見兒子站在門口,正等他。
“爸,你怎么了?”馬英俊看見父親臉色不好,問道。
“沒事。”馬二河搖搖頭,“走吧,吃飯。”
飯桌上,程姝一直板著臉。
馬英俊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也沒多問。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吃完飯,馬二河坐在沙發上,又點了一支煙。
“你還抽?”程姝走過來,把煙奪走了,“醫生不是說不讓抽嗎?”
馬二河沒說話,盯著電視劇發呆。
程姝嘆了口氣,在他旁邊坐下:“實在不行,咱們那個婚禮就別辦那么大了。省錢點,把債還了就行。”
“不行。”馬二河搖頭,“都已經定了,不能改。”
“那你能怎么辦?你弟弟們都不出錢。”
“我有辦法。”馬二河說。
“什么辦法?”
“你別管了。”
程姝看著丈夫,那張倔強的臉上,她看見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那是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04
王玉慧在菜市場收攤回家的路上,接到了老三媳婦的電話。
“嫂子,大伯今天來找三全了。”
“在哪兒見的?”
“在出租車上。”老三媳婦的聲音很不自然,“三全說大伯讓他出八萬,他說沒錢,大伯說那三萬總可以吧,三全還是說沒錢。大伯當場就發火了,說什么忘恩負義,什么白眼狼,罵了好幾分鐘。”
“三全呢?他咋說?”
“他啥也沒說。大伯罵完了,他自己也難受,回來喝了半瓶酒。”
王玉慧沉默了一會兒。
她心里其實也不好受。
她知道大伯這些年幫了弟弟們很多,他是個好人,就是脾氣太臭,做事太霸道。
可這八萬,她真的不能給。
“你告訴三全,別怕。”王玉慧說,“他再來找你,你就說嫂子說的,讓他自己想辦法去。”
“嫂子,你不怕大伯記恨你?”
“他恨我,我也沒辦法。”王玉慧說,“我這輩子做牛做馬伺候他老母親,他沒說過一句好話。現在他兒子結婚,又要我出血,我又不欠他的。”
掛了電話,王玉慧繼續往家走。
秋天的傍晚,天已經有些涼了。
她緊了緊衣服,加快了腳步。
到家門口,她看見婆婆正坐在輪椅上,被鄰居劉嬸推著在門口透氣。
“回來了?”劉嬸打招呼,“你婆婆今天精神不錯,還跟我笑了好幾次。”
“那就好。”王玉慧走過去,蹲在婆婆面前,“媽,外面涼了,咱們進去吧。”
婆婆看著兒媳,眼睛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握住王玉慧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怎么了?”王玉慧感覺到婆婆的異常。
婆婆嘴巴動了動,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媽,你別急,慢慢說。”
婆婆又努力了幾次,王玉慧終于聽懂了一個字:“錢。”
“錢?什么錢?”
婆婆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地點著,像是在畫什么。
王玉慧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你是說,大伯要錢的事?”
婆婆點點頭。
“媽,你咋知道的?”
婆婆指了指手機。
王玉慧愣了一下。婆婆不說話,但她什么都知道。
“媽,你放心,這事我能處理。”王玉慧說。
婆婆看著兒媳,又點了點頭,然后像是累了,閉上眼睛。
王玉慧把她推進屋里,安頓好。
她坐在床邊,看著婆婆花白的頭發,心里突然有些發酸。
這個家,她照顧了五年。
洗衣做飯,翻身擦背,大小便。她從沒說過半個累字。
可大伯呢?連個電話都很少打。
逢年過節來了,坐半個小時就走,走的時候還說:“老二媳婦,咱媽氣色不好,你操點心。”
好像她干的一切都是應該的。
想到這里,王玉慧心里的火又竄起來了。
她拿出手機,在大伯發的消息下面,終于回了一條:“大哥,八萬太多了,我跟我家德山商量了一下,實在拿不出來。”
消息發出去,她放下手機,等著看大伯的反應。
沒多久,手機響了。
是大伯打來的。
王玉慧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接。
手機響了十幾聲,停了。
然后又響了。
王玉慧還是不接。
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馬德山回來了。
“誰打來的?”他問。
“你大哥。”
馬德山的臉色變了變,走過去想接,被王玉慧攔住了。
“別接。”
“可他……”
“他要是有本事,就直接來家里說。”王玉慧說,“電話里隔著線,他說什么都行。當面說,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說。”
馬德山看著老婆,覺得今天的她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王玉慧,雖然嘴上厲害,但從來不敢跟大伯硬頂。
可今天,她像是變了個人。
“玉慧,你沒事吧?”馬德山問。
“沒事。”王玉慧說,“我就是想明白了,我欠他的,早就還清了。”
她看著丈夫:“德山,你也不欠他的。你給他打工還債的那些年,早就還清了。”
馬德山沒說話。
他想起那些年,大哥供他讀書,他以為這是恩情。可這些年,大哥把這恩情變成了枷鎖。
每次他想要拒絕大哥,大哥就會提起這件事。
“我當年供你讀書的時候……”
這句話,他聽了二十年。
可這二十年里,他也一直在還。
結婚的時候,大哥拿了五千塊,他后來還了一萬。女兒上學,大哥墊了三千,他后來還了五千。大哥買養老保險,他借了兩萬,到現在也沒還。
但那是借,不是給。
可大哥的意思,好像他借他的錢,就是應該的。
“玉慧,你說得對。”馬德山說,“我不欠他的。”
王玉慧看著丈夫,笑了。
她很少看見丈夫這么果斷地說話。
“那咱就跟他干到底。”王玉慧說。
當天晚上,王玉慧又給幾個妯娌打了電話。
“你們放心,大伯那邊有我扛。”她說,“他要是來咱家鬧,別怕,有我頂著。”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她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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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那天,天氣不錯。
縣城最好的酒店門口,停著十幾輛車。門口擺著兩排花籃,紅彤彤的,看著挺喜慶。
馬二河穿著一身新買的西服,站在酒店門口迎賓。
他的臉上一改這幾天的陰沉,堆滿了笑容。
他看見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心里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只要婚禮順順利利的,其他的都好說。
他的打算是,等敬酒的時候,他把幾個弟弟妹夫都叫上臺,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清楚。
到時候,他們就算想出丑,也不敢。
那種場合,誰不給面子,誰就是馬家的罪人。
馬二河越想越得意。
十一點半,賓客基本到齊了。
主持人宣布婚禮開始。
新郎馬英俊穿著白西裝,新娘披著婚紗,在音樂聲中走上臺。
臺下響起掌聲。
馬二河坐在臺下,看著兒子,眼眶突然有些濕。
這個兒子,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牽掛。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
到了敬酒環節,馬二河看了一眼幾個弟弟的桌子。
老二馬德山帶著王玉慧坐在靠窗的位置,老三馬三全和他媳婦坐在旁邊,老四馬四柱一家也在。
他們各自坐著,誰也不看誰。
馬二河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端著酒杯,走到舞臺上,接過主持人手里的話筒。
“各位親友,各位來賓。”他的聲音有些干,但中氣很足,“今天是我兒子英俊結婚的喜慶日子。作為父親,我很高興,很高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
“咱們馬家,是個大家庭。我今天想借這個機會,讓大家看看我們馬家的團結。”他說,“英俊的幾個叔叔,還有小姑夫,請你們上臺來,一起敬大家一杯。”
他看向幾個弟弟的桌子。
沒人動。
馬二河愣了愣,又重復了一遍:“老二、老三、老四,還小姑夫,上來。”
還是沒人動。
馬三全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
馬四柱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馬德山看著大哥,表情復雜。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馬二河身上。
他站在臺上,手里拿著話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那幾個弟弟,他們就像沒聽見一樣。
“你們上來!”馬二河的聲音提高了。
馬德山終于站起來。
但他沒有往臺上走,而是轉向他的老婆王玉慧。
王玉慧點了點頭。
馬德山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大哥,我們不上去。”
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到了。
馬二河愣住了。
他的臉開始漲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不上去。”馬德山說,“我知道你想干嘛,你想讓我們當著大家的面出錢。”
全場嘩然。
“但這個錢,我們出不了。”馬德山繼續說,“你有困難,我們都理解。但你不能這樣,不能把親兄弟的感情變成買賣。”
“你胡說八道什么?”馬二河急了,從臺上走下來,走到馬德山面前,“你們幾個出不起是不是?”
“出不起。”馬德山說。
“你們……”
馬二河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看了看幾個弟弟。
馬三全站起來:“大哥,二哥說得對,我們確實出不起。”
馬四柱也站起來:“大哥,你消消氣,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別鬧。”
“我沒鬧!”馬二河吼道,“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們拉扯大,你們就這樣對我?”
“大哥,你說話太難聽了。”王玉慧站起來,語氣很平靜,“我們不是你的孩子,你別說得那么難聽。”
“你給我閉嘴!”馬二河指著王玉慧,“都是你挑撥的!你一個女人家,在這里摻和什么?”
“大哥,你罵我可以,但你不能不講理。”王玉慧說,“我照顧媽五年,你有給過一分錢嗎?你兒子結婚,你讓我們出八萬。那我照顧媽這五年,你該怎么算?”
馬二河被堵得說不出話。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新娘一家人坐在另一張桌子上,看著這一幕,臉色越來越難看。
“爸,你別鬧了。”馬英俊走過來,拉著父親,“今天是喜慶的日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說。”
“你別管!”馬二河甩開兒子的手,“我今天就要把話說清楚!你們幾個,到底給不給?”
沒人回答。
馬二河的目光掃過幾個弟弟的臉。
他們有的低著頭,有的看著他,有的在假裝看別處。
但沒人說話。
“好,你們好得很。”馬二河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們就這樣對我,你們會后悔的。”
他轉身,快步走出酒店。
走的時候,他撞翻了服務員端著的托盤,盤子里是滿滿一杯紅酒。酒液潑出來,濺了他一身。
他沒擦,繼續往外走。
身后,是竊竊私語的聲音。
06
馬二河走出酒店,走到馬路邊。
秋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他的衣服上全是紅酒漬,看上去狼狽極了。
但他顧不上這個。
他掏出手機,打開家族群。
手指點在屏幕上的時候,一直在抖。
他打了一段話:“老二、老三、老四,你們好得很。你們今天這么對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原諒你們。”
他發出去。
然后又發了一條:“王玉慧,你一個外姓人,挑撥我們馬家兄弟的感情,你會有報應的。”
他發了五條語音,每條都是三十幾秒。
發完之后,他等著。
他等著有人回復,有人道歉,有人求他原諒。
可等了五分鐘,群里還是沒有人回復。
他發的那些消息,靜靜地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馬二河看著屏幕,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想再發點什么,卻發現手指已經無力按動屏幕。
他收起手機,靠著路邊的樹,慢慢蹲下來。
眼淚不爭氣地流出來。
他一個大男人,在大街上哭得像個孩子。
有路人經過,好奇地看著他。
他不去看他們,只是蹲在那里哭。
他想起小時候,老二老三老四還小,他背著他們去上學。那時候下大雪,路滑,他一路上摔了好幾次,但從來沒讓弟弟們摔著。
他想讓這個家好,想讓弟弟們都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他們一個個都跟他翻了臉。
他不明白,他做錯了什么。
他不過是讓弟弟們幫幫他,幫幫他的兒子。
這有錯嗎?
蹲了十幾分鐘,他站起來。
腿有點發麻,他扶著樹活動了一下。
然后他擦干眼淚,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看見兒子馬英俊站在那里。
“爸。”馬英俊喊了一聲。
馬二河沒理他,徑直往樓上走。
“爸,你聽我說。”馬英俊追上來,“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馬二河轉過身,“你那些叔叔,一個都不給你面子,你現在還替他們說話?”
“爸,我知道你為了我付出了很多。可是……”
“沒有可是。”馬二河打斷他,“這個家,從我老了以后,就沒人把我當回事了。”
他繼續往上走。
馬英俊跟在后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回到家,馬二河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他坐在床上,木木地盯著墻壁。
程姝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面:“吃點東西吧。”
馬二河搖搖頭。
“你別這樣。”程姝坐下來,“今天是英俊大喜的日子,你別把自己氣壞了。”
“我還大喜什么?”馬二河苦笑,“這婚,結不成了。”
“怎么結不成了?”
“你沒看見新娘子爸媽的臉色嗎?”
程姝愣了一下。
她其實也注意到了,新娘子爸媽當時臉色很難看。
“我去給他們打個電話,道個歉。”程姝說,“這事不是你的錯,是他們馬家自己人太不夠意思。”
“你別打了。”馬二河說,“打了也沒用。”
“那怎么辦?”
“怎么辦?”馬二河看向窗外,“我看這個婚禮,就黃了。”
說完,他拿起手機,又打開了家族群。
消息還是沒人回。
他盯著屏幕,看著自己發的那幾條消息,突然覺得特別刺眼。
他點開群成員列表,看到了那幾個熟悉的名字。
老二馬德山,老三馬三全,老四馬四柱,小妹,還有幾個堂兄弟。
以前,他覺得自己是這群里的“家長”。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他退出群,然后關掉手機,把它扔在一邊。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里嗡嗡作響,全是那些畫面。
敬酒時的尷尬,弟弟們的冷漠,新娘子爸媽的臉色。
還有王玉慧說的那些話。
“我是外姓人?”
他想著這句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王玉慧眼里,他不是大哥,不是長輩,只是一個讓她覺得麻煩的老男人。
在她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這個發現,讓他徹底崩潰了。
他躺在床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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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禮第二天,馬二河醒得很早。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想看看群里有沒有什么消息。
可打開微信,他愣住了。
那個家族群,他找不到了。
他以為是自己昨晚退出了,想重新進去。
結果發現,自己根本進不去了。
他被踢了。
他盯著手機屏幕,不敢相信。
是誰踢的?
他翻看通訊錄,找到了老二馬德山的電話,想打過去問問。
可手指停在撥出按鈕上,就是按不下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罵他?
打他?
還是求他把自己加回去?
他拿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床上。
程姝推門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被踢出群了。”馬二河說。
“什么?”
“家族群,我被踢了。”
程姝搶過手機,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誰干的?”
“不知道。”
“你那些弟弟,也太過分了。”程姝說,“我去找他們理論去。”
“別去了。”馬二河說,“去了也沒用。”
“那不能就這么算了。”
“算了。”馬二河搖搖頭,“算了。”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程姝氣得在臥室里走來走去,嘴里一直罵罵咧咧的。
馬二河不理她,只是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那年父親去世,他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那時候他想,父親走了,他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了。
他要保護好弟弟們,讓他們不受欺負。
可現在,欺負他們的人,是他自己。
他想著這些,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媽,你別吵了。”門口傳來馬英俊的聲音。
程姝停下來,看著兒子。
馬英俊走過來,坐在床邊:“爸,你別難過了。”
“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馬英俊說,“你放心,我會找叔叔們說清楚的。”
“說清楚什么?”馬二河終于開口,“說清楚他們不該不給我錢?”
“不是……”
“你能不能別再摻和了?”馬二河坐起來,看著兒子,“為了你的事,我已經把臉都丟盡了。你能不能別再讓我丟人了?”
馬英俊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父親說過這樣的話。
“爸,我……”
“你給我出去。”馬二河指著門口,“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馬英俊看了看母親,程姝給他使了個眼色,他只好站起來,走出臥室。
門關上后,馬二河又躺下。
手機還拿在手里,屏幕還是那個空白界面。
他點開通訊錄,翻到堂叔肖四海的名字。
他想問問,是不是他踢的。
可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他關掉手機,把它放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腦子里一片空白。
院子外面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可能是鄰居要去上班。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屋里很安靜。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馬二河看著那道光線發呆。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跟那幾個弟弟的關系,就徹底斷了。
不是他不想認他們,是他們不想認他。
他想著這些,突然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