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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嫌我生女兒,剛離完婚老公轉188萬,12字留言讓我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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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連夜趕來的。

門鈴響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七分,蘇錦年正抱著發燒的女兒在客廳里來回踱步。顧念的額頭燙得像個小火爐,她每隔二十分鐘用溫水擦一次,退燒藥喂下去一個小時了還沒起效。

門鈴響得很急,三聲連按,停一秒,又三聲。

蘇錦年心里一跳。這個按法她太熟悉了,六年來每次婆婆來都是這個節奏,像是來查崗的。

她抱著孩子去開門,門剛拉開,劉秀芝就裹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六十五歲的老太太穿著深紫色的羊絨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十一月寒風還冷。

“媽,這么晚了——”

“你還知道晚?”劉秀芝把包往沙發上一摔,“我在老家等了一天,連個報喜的電話都沒有。要不是我打給顧深,還不知道你又生了個丫頭片子!”

蘇錦年抱緊了女兒。

顧念被奶奶的聲音驚醒,小聲哭起來。

“哭什么哭!”劉秀芝瞪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兒,“第二個了,第二個了!蘇錦年,你是存心要讓顧家絕后是不是?”

“媽,醫生說我的身體——”

“別跟我提身體!”劉秀芝打斷她,“當初娶你進門的時候我就不同意,顧深非得選你。你看看你這六年都干了什么?第一胎是女兒,第二胎還是女兒。你知道我們顧家在老家被多少人笑話嗎?”

蘇錦年深吸了一口氣。

客廳的燈光很亮,照得婆婆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像刀子。

“念錦還在發燒,”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有什么話明天再說行嗎?”

“發燒?”劉秀芝冷笑一聲,“一個丫頭片子,發個燒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們顧家三代單傳,到你這兒就斷了根。你還有心思在這兒哄孩子?”

話音剛落,臥室的門開了。

顧深走了出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一米八二的個子站在臥室門口,表情很平靜。蘇錦年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六年的婚姻讓她學會了一個道理:婆婆說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丈夫的態度。

顧深走到客廳中央,先看了看蘇錦年懷里的女兒,又看了看沙發上的母親。

“媽,您連夜趕過來的?”

“我不趕過來行嗎?”劉秀芝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看看你這個媳婦,第二胎又是個賠錢貨。顧深,我跟你說,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

顧深沒接話。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蘇錦年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這個沉默她太熟悉了。每次婆婆發難,顧深都是這個態度——不說話,不反駁,不表態。等風頭過去了,再私下跟她說“別跟我媽一般見識”。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婆婆說的是“不能就這么算了”。

果然,劉秀芝從包里掏出一沓紙,啪地拍在茶幾上。

“離婚協議書,我讓律師擬好了。”

蘇錦年愣在原地。

“你看什么看?”劉秀芝指著她的鼻子,“你以為我大半夜趕過來是跟你聊天的?蘇錦年,你耽誤了顧深六年,生了兩個賠錢貨,你還有臉繼續待在這個家里?”

“媽!”蘇錦年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縫,“您這話太過分了。”

“過分?我說的是實話!”

“夠了。”

兩個字,從顧深嘴里說出來。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蘇錦年轉頭看他,心里燃起一絲希望。他終于要站在她這邊了,他終于要——

“明天去民政局。”

顧深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蘇錦年抱著女兒的手抖了一下。

“你說什么?”

“我說,明天去民政局。”顧深抬起頭看她,眼晴里什么情緒都讀不出來,“錦年,我們離了吧。”

顧念在她懷里又哭了起來。

燒還沒退,小臉漲得通紅,哭聲沙啞。

蘇錦年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三十四年的生活里一把拽了出來,扔進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她看著顧深。

六年的丈夫,她自以為了解的人,此刻站在客廳的燈光下,表情淡得像一張白紙。

“好。”她聽見自己說。

一個字,比她想象中更平靜。

也許是因為懷里還抱著孩子,也許是因為三十四歲的她已經沒有歇斯底里的力氣,也許是因為——在心底某個很深的角落,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從第一胎生女兒那天,婆婆在產房外罵護士開始,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這么突然。

這么冷。

第二天一早,民政局的門還沒開,他們就到了。

顧深開的車。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車里只有導航的聲音,一板一眼地報著路況。

蘇錦年坐在后座,抱著顧念。女兒的燒退了些,小臉不再那么紅,但還是沒精打采地靠在她肩上。

方瑤發來消息:你真去?要不要我過來?

蘇錦年回:不用。

方瑤又發:你瘋了?什么條件都沒談就去民政局?

蘇錦年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談條件。

也許是因為累了。六年了,她討好婆婆,遷就丈夫,放棄工作做全職太太,生了兩個女兒被嫌棄得一文不值。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爭什么。

也許更是因為——她想看看顧深會怎么做。

十幾分鐘的路程,車停在了民政局門口。

婆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劉秀芝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大衣,頭發盤得整整齊齊,看上去比昨天年輕了五歲。她身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師。

“怎么這么慢?”劉秀芝不滿地看了一眼蘇錦年懷里的孩子,“還帶著個小的來,晦氣。”

蘇錦年沒說話。

顧深走過去跟律師低聲交談了幾句。律師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幾份文件。

“蘇女士,這是離婚協議,請您過目。”

蘇錦年接過文件。

條款很多,密密麻麻寫滿了A4紙。她一條一條往下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房子,歸她。

存款,三七分,她七。

顧念的撫養權,歸她。每月撫養費,三萬。

顧深的公司股份,她占百分二十。

這些條件,好的不像是一個被婆婆逼著離婚的男人會給的。更像是——

她抬起頭看顧深。

顧深站在三米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無表情地看著民政局的大門。

“簽吧。”他說。

蘇錦年握著筆,手指微微發抖。

方瑤發來的消息還在手機屏幕上閃爍:別簽!什么條件都沒談!你傻啊!

她沒看手機。

她看著協議書上的條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簽了。

律師收好文件,點點頭:“好的,接下來辦理手續。”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鐘。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陽光很好。十一月的太陽沒什么溫度,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蘇錦年抱著顧念站在臺階上,看著顧深和婆婆一起走遠。劉秀芝挽著兒子的胳膊,笑得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顧深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蘇錦年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給方瑤打電話,手機先響了起來。

屏幕亮起,銀行短信。

轉賬通知。

金額:1,880,000.00元。

匯款人:顧深。

她愣住,手指機械地點開詳情。

留言欄里,十二個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跳進她的眼睛。

“房子歸你,公司歸你,對不起。”

蘇錦年站在民政局門口,十一月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懷里抱著發燒還沒全退的女兒,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她又看了一遍那十二個字。

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不對。

這十二個字不對。

不是字數不對,是意思不對。

如果是愧疚,為什么要說“公司歸你”?他什么時候把公司給她了?協議書上的股份和這個“歸你”完全是兩回事。

如果是告別,為什么不說“再見”?為什么不說“保重”?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在離婚后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里,轉來這樣一筆錢?

如果是婆婆逼的,為什么條件給的這么痛快?為什么協議書上每一個條款都精確到像是在為她的將來做打算?

蘇錦年拿起手機,撥通方瑤的電話。

“瑤瑤,幫我查一個人。”

“查誰?”

“我前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錦年,你們剛離婚不到十分鐘。”

“我知道。”蘇錦年看著顧深消失的方向,“正因為剛離婚,所以我才要查。”

“因為那十二個字?”

“不是。”蘇錦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因為他說‘對不起’。”

方瑤愣住了。

“對不起”這三個字,顧深結婚六年從來沒說過。

一次都沒有。

哪怕是他媽當眾罵蘇錦年是“不下蛋的母雞”那天,他說的也是“別放心上”,不是“對不起”。

一個從來不說對不起的男人,在離婚后的第一分鐘,轉來188萬,說了對不起。

這意味著什么?

蘇錦年不知道。

但她一定要查清楚。

01

方瑤的律師事務所開在城東的寫字樓里,二十三層,能看見半個城市的天際線。

蘇錦年把女兒交給保姆,自己開車過來。六年沒碰方向盤了,上一次開還是懷孕前。車是顧深去年買的,白色的沃爾沃,說是“家用安全”。

她握著方向盤的時候才發現,這輛車的座椅調節是按照她的身高調的,后視鏡的角度也是。顧深自己開另一輛黑色的奧迪,這輛白車幾乎沒動過。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給她開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錦年就搖了搖頭。不要過度解讀,她告訴自己。六年婚姻教會她的除了忍耐,還有一件事——不要自作多情。

方瑤在辦公室里等她。

三十四歲的方瑤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西裝套裙,頭發剪到齊肩,整個人利落得像是從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她大學畢業就進了律所,從實習生干到合伙人,結婚離婚再結婚,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

“協議我看了。”方瑤把一沓紙推到她面前,“你知道這份協議意味著什么嗎?”

蘇錦年坐下:“意味著他給了我很多。”

“不是很多。”方瑤盯著她,“是全部。”

全部。

這兩個字砸進蘇錦年耳朵里,震得她腦子里嗡嗡響。

“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份協議不是臨時擬的。”方瑤翻開其中一頁,指著條款上的日期編號,“你看這里。這份協議的起草日期,是兩年前。”

兩年前。

蘇錦年愣住了。

兩年前她剛懷上第二胎。那時候婆婆還沒翻臉,顧深每天按時回家,她以為自己是這個城市里最幸福的全職太太。

“還有這個。”方瑤抽出另一份文件,“這是他公司的股東變更記錄。三個月前,他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給自己,一份轉給了你,還有一份——”

方瑤停頓了一下。

“轉給了一個叫‘念錦教育基金’的機構。”

念錦。

顧念的念,蘇錦年的錦。

蘇錦年的手指緊緊攥住椅子扶手。

“這個基金是什么時候成立的?”

“一年前。注冊資金五百萬,受益人是顧念,管理人是你。”方瑤合上文件,看著她,“錦年,你前夫不是臨時起意要跟你離婚。他至少準備了一年。”

辦公室里的暖氣開得很足,蘇錦年卻覺得后背發涼。

一年前就開始準備離婚。

一年前就注冊了教育基金。

一年前就把公司股份分割好了。

而這一年里,顧深每天按時回家,陪她吃飯,陪女兒玩,周末帶她們去公園。他跟她說“工作還好”,說“別擔心”,說“有我在”。

他在撒謊。

整整撒了一年的謊。

“為什么要查他?”方瑤問。

蘇錦年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還停留在那條轉賬信息上。

方瑤低頭看了一眼,念出來:“房子歸你,公司歸你,對不起。”

“他說了對不起。”蘇錦年說。

“所以呢?”

“他從來不說對不起。”蘇錦年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瑤瑤,一個從來不說對不起的男人,在離婚后第一分鐘說對不起,你不覺得奇怪嗎?”

方瑤沉默了。

她是律師,見過太多離婚案。有吵得頭破血流的,有打得傾家蕩產的,有互相算計到最后一分錢的。但從沒見過這樣的——離完婚轉188萬說對不起,像是要把命都留給前妻。

“你想查什么?”

“查他這個人。”蘇錦年說,“不是查他有沒有出軌,有沒有轉移財產。我要查他的過去,查他的家庭,查他媽。”

“他媽?”

“他媽對這段婚姻的態度不對。”蘇錦年回憶著六年來的點點滴滴,“正常的重男輕女,不會連演都不演。劉秀芝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好好相處。她不是因為我生女兒才翻臉,她是一直憋著,只是在等一個理由。”

方瑤皺起眉:“你覺得有隱情?”

“不是覺得。”蘇錦年手指點著那份協議,“你看這些條款。每一條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連我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這不是一個被母親逼著離婚的男人能做到的。更像是——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方瑤靠回椅背,看了她很久。

“錦年,你想清楚。查下去,可能真相會讓你更難受。”

“我知道。”

“也可能查到的不是你想看到的。”

“我知道。”

“那你還要查?”

蘇錦年看著窗外。

二十三層的高度,能看見整個城市在陽光下鋪展開來。遠處是顧深公司所在的那棟寫字樓,玻璃外墻反射著白光。

“瑤瑤,”她說,“我這六年,一直以為自己在跟婆婆斗。現在突然發現,可能我連對手是誰都沒搞清楚。”

三天后,方瑤發來第一份調查結果。

蘇錦年在家里打開文件。

第一部分是關于劉秀芝的。

劉秀芝,六十五歲,退休中學教師。丈夫顧國安,六十八歲,退休路橋工程師。但資料上有一個細節讓蘇錦年愣住了——顧國安在退休前一年,也就是七年前,因一次工程事故被問責,雖然最終沒有承擔法律責任,但職業生涯就此終結。

而那一年,正好是顧深和蘇錦年準備結婚的那一年。

她繼續往下看。

顧家的經濟狀況,七年前突然陷入低谷。顧國安的退休金被削減,劉秀芝的工資撐不起一個家。顧深那時候剛工作沒幾年,薪水不高,每個月還要還房貸。

但是在他們結婚前的三個月,顧家突然拿出了一筆錢。不多不少,正好夠付婚房的首付。

這筆錢是哪來的?

方瑤在資料旁邊標注了一行字:來源待查,疑為劉秀芝娘家的拆遷款。

蘇錦年看著這行字,腦子里開始快速回憶。

結婚第一年,婆婆對她還不錯。雖然偶爾會說幾句“要早點生孩子”“最好生個兒子”之類的話,但總體還算客氣。真正的轉變是在她懷上第一胎之后。

那時候婆婆三天兩頭上門,每次都帶一堆補品。剛開始蘇錦年還感動,以為是婆婆終于接納她了。后來才發現,那些補品里混著各種偏方——全是“轉胎”的。

她不肯吃。

婆婆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等生下來是女兒,婆婆徹底撕下了面具。

但問題是——如果只是重男輕女,為什么要準備這一年之久?

如果只是婆媳矛盾,為什么顧深要提前分割財產?

如果只是普通的離婚,為什么那十二個字是“房子歸你,公司歸你,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太沉了。

沉到不像是在說“我錯了”。

更像是在說——

“我欠你的。”

蘇錦年關上文件,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瑤瑤,幫我再查一件事。”

“什么?”

“查顧深這三年有沒有就醫記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覺得他生病了?”

“我不知道。”蘇錦年說,“但他的行為模式不對。一個正常男人,再怎么樣也不會把公司、房子、存款全留給前妻,自己什么都不留。除非——”

“除非他知道自己用不上了。”

兩人同時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蘇錦年看著遠處的寫字樓,顧深的辦公室在十八樓,她去過幾次。最后一次去是半年前,給她送他落在家里的一份文件。那天顧深在開會,她在辦公室等。她記得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盒藥,白色的盒子,商標被撕掉了。

當時她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那個細節像一根刺扎進心里。

為什么要撕商標?

什么藥需要撕掉商標?

02

蘇錦年花了三天時間,把結婚六年來的所有記憶重新過了一遍。

不是回憶甜蜜的時候。是專門去回想那些不對勁的細節。

結婚第一年的冬天,顧深發過一次高燒。燒到將近四十度,她嚇得要打120,被他攔住了。他說“老毛病,從小就愛發燒,吃點藥就好”。第二天燒退了,他去上班,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是后來她再沒見過他發燒。

一次都沒有。

現在想起來,不是“沒有發燒”,是“沒有告訴她”。

結婚第三年,顧深開始健身。每天早晨六點起床跑步,說是“工作壓力大需要發泄”。那時候她還笑他是不是有中年危機了,他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健身后他的體型確實變好了,但體重一直在掉。一米八二的個子,最輕的時候只有一百三十斤。

她說太瘦了,要他多吃點。

他說運動員都這樣,瘦點好。

結婚第五年,也就是去年,顧深開始頻繁出差。有時候一周出差兩次,每次兩三天。她從來不問去哪兒,因為問了他也不會細說,只說“工作上的事”。

現在她讓方瑤查了他的出差記錄。

過去一年,他一共出差三十七次。其中二十一次的目的地是同一家醫院。

省腫瘤醫院。

蘇錦年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三個字,手心里的汗把鼠標浸濕了。

她想起去年有一次,她無意中在他襯衫口袋里發現一張掛號單。科室那一欄寫的是“腫瘤內科”。她拿著掛號單去問他,他看了一眼,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公司安排的年度體檢,那個科室人少,掛了那里抽血。”

她信了。

現在想起來,掛號單上的時間是上午九點,他那天七點就出門了。去醫院的路上,他一個人開了兩個小時的車。

那家醫院在臨市。

為什么體檢要跑到臨市去做?

答案呼之欲出,她不敢往下想。

第四天,方瑤發來一份加密文件。標題是“顧深醫療檔案摘要”,來源一欄標注了“省腫瘤醫院”。

蘇錦年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文件。

診斷日期:去年三月。

病名那一欄,寫著一行英文字母。

CMML。

她不認識這個詞。打開搜索引擎輸入,彈出來的第一個結果是——慢性粒單核細胞白血病。

罕見血液病,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確診的時候,她剛生下顧念不到半年。

就是在那個時候,他開始準備離婚協議書。

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注冊了“念錦教育基金”。

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把公司股份分成了三份。

他用了整整一年時間,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這個家里剝離出去。不是為了離開她,是為了讓她在他離開之后,還能好好活下去。

蘇錦年關掉電腦,走進臥室。

顧念已經睡了,三歲的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小臉埋在枕頭里,呼吸均勻。

她坐在床邊看著女兒。

女兒的眉眼像顧深,眼睛很大,鼻梁挺直。笑的時候左邊有個小酒窩,跟顧深一模一樣。

她想起離婚那天,在民政局門口,顧深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不是不想回頭。

是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方瑤發來新的消息:還有一份文件,你要不要看?

她回復:什么文件?

方瑤:他媽的病歷。

蘇錦年皺起眉:他媽也病了?

方瑤:不是病。是七年前的生育手術記錄。

生育手術?

蘇錦年盯著這四個字,腦子里像是有一根弦突然斷了。

劉秀芝六十五歲。七年前五十八歲。什么生育手術?

方瑤:子宮肌瘤切除。但是有一個細節——手術同意書上家屬簽字的人是顧國安,不是顧深。

蘇錦年:這有什么問題?

方瑤:手術日期,是顧深和蘇錦年婚禮的前一周。

方瑤:劉秀芝因為住院錯過了兒子的婚禮。

方瑤:還有,我查了顧深的出生檔案。他是獨生子沒錯,但劉秀芝在那之前,有過一次流產記錄。

方瑤:流的那個,是龍鳳胎里的男胎。

蘇錦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一切忽然串起來了。

劉秀芝的執念,不是簡單的重男輕女。是因為她自己失去過一個男孩。是因為顧家三代單傳,到顧深這一代只有他一個。是因為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孫子身上——那個她失去的男胎的替代品。

而蘇錦年連生兩個女兒。

她在這個婆婆眼里,不是兒媳婦。

是一個毀掉她最后希望的兇手。

手機又震了一下。

方瑤:還要查嗎?

蘇錦年坐在黑暗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

“查。”

她回復。

“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

03

調查持續了兩周。

蘇錦年每天的生活變成了兩個部分——白天照顧女兒,晚上看方瑤發來的材料。有時候看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六點起來給孩子做飯。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

但她停不下來。

那些資料像拼圖,一片一片拼出一個她從未真正了解的顧深。

七年前,顧國安因工程事故被問責,職業生涯終結。劉秀芝的拆遷款撐起了婚房首付,但顧家的社會地位一落千丈。劉秀芝是中學教師,一輩子受人尊敬,丈夫出事之后她成了“問責干部家屬”,在學校里被同事指指點點。

她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兒子身上。

顧深必須優秀。

顧深必須體面。

顧深必須生兒子。

這不是偏心,是偏執。是一種精神上的代償——她要在孫子身上找回失去的一切。

而顧深,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母親不對勁。

方瑤找到了顧深高中同學的一篇博客。那篇博客寫于十六年前,里面提到顧深有一次喝醉了說:“我媽不把我當兒子,她就把我當成傳宗接代的工具。”

那個同學問他為什么不反抗。

顧深說:“我爸出事后,她只剩我了。”

只剩我了。

這三個字,是一個十八歲男孩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蘇錦年看著那篇博客,眼淚砸在鍵盤上。

她想起結婚第二年的春節,回老家過年。劉秀芝在飯桌上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蘇錦年,你要爭氣,給我們顧家生個大胖小子。”

顧深當時在吃飯,筷子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夾菜。

她以為他不在乎。

現在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沒用。

母親的偏執已經深入骨髓,任何反抗都會引發更劇烈的反彈。他能做的只有沉默——以及暗中準備。

去年確診之后,他開始了最后的計劃。

第一步,兩年前擬好離婚協議書。

第二步,去年成立教育基金。

第三步,三個月前分割公司股份。

第四步,制造婆婆逼離婚的“理由”。

蘇錦年看到這里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離婚那天晚上,劉秀芝連夜趕來。她進門的架勢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在說“我贏了”。

但如果這一切都是顧深設計好的呢?

如果他早就知道母親會因為第二胎還是女兒而爆發,如果他故意在母親面前表現出順從,如果他引導著母親一步一步走向“逼離婚”的局面——

那真正的勝利者是誰?

不是劉秀芝。

是顧深。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里,完成了一場長達一年的計劃。目的是什么?是為了讓她離開他,同時拿到該拿的一切。

但這樣做有一個代價。

他會徹底傷害她。

離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門口,抱著發燒的女兒,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遠。那一刻她的心碎成了渣。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讓她恨他。

恨他,才能徹底離開他。

恨他,才能在他死后不至于太難過。

恨他,才能帶著孩子開始新生活。

蘇錦年關掉電腦,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冷水潑在臉上,她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三十四歲,眼睛紅腫,頭發凌亂,嘴唇干裂。

但她沒有哭。

她知道哭沒有用。

顧深快死了,把她推得遠遠的,然后把所有東西都留給她,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好好活下去。

他錯了。

有些東西,不是錢能彌補的。

04

周六上午,蘇錦年把女兒送到方瑤家,然后開車去了顧深的公司。

周末的寫字樓很安靜,大堂只有保安在值班。她登記了訪客信息,坐電梯上十八樓。

公司門沒有鎖。

她推開玻璃門,走廊里亮著燈。盡頭的辦公室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

她走過去,推開門。

顧深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堆圖紙。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跟離婚那天判若兩人——那天他穿得整整齊齊,像是去參加一個儀式。

“你怎么來了?”他抬起頭,表情很平靜。

蘇錦年走進辦公室,把一沓文件放在他桌上。

“CMML。”她說,“去年三月份確診,省腫瘤醫院,主治醫生姓方。”

顧深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沉默了很久。

“你查我了。”

“對。”

“查了多久?”

“兩周。”

“查得挺清楚的。”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風吹了一下就散了。

蘇錦年在他對面坐下。辦公桌很寬,兩人之間隔著一堆圖紙和文件,像隔著一道墻。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

“告訴我要死了。”

顧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因為沒必要。”

“沒必要?”

“嗯。”他放下杯子,“你知道了,會怎么樣?會哭,會陪我去醫院,會看著我一天比一天差。你的生活會變成照顧一個將死之人,顧念還那么小,你已經夠累了。”

蘇錦年盯著他:“所以你替我做了決定。”

“對。”

“你以為你是誰?”

這句話說出來,辦公室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顧深抬起頭看她。

蘇錦年繼續說,聲音很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憑什么覺得我承受不了?憑什么以為把我推開就是對我好?”

“錦年——”

“讓我說完。”蘇錦年打斷他,“你準備了一年,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房子歸我,公司股份歸我,教育基金歸我。你覺得自己做得很周全,很偉大,是不是?”

顧深沒有說話。

“你錯了。”蘇錦年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這不叫成全,叫自以為是。你以為把錢和房子留給我就是負責任?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加起來,都比不上你跟我說一句實話。”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做了所有準備,就是沒準備讓我陪你。”

辦公室里很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深開口了。

“我媽怎么樣,你見識過了。”

蘇錦年一愣。

“她三十五年前失去未出生的孩子,三十五年里一直用‘生孫子’這個執念撐著。我爸出事后,她更加偏執,把所有希望壓在第三代上。你生了兩個女兒,在她眼里就是仇人。”

顧深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如果告訴你真相,你會不讓我媽知道嗎?如果她知道了,你猜她會怎么做?她會說是你克夫,是你不吉利,是你把晦氣帶進了顧家。”

蘇錦年愣住了。

“我讓她來逼離婚,她覺得自己贏了,就不會再來找你麻煩。如果她知道我要死了,她這輩子都會纏著你——因為你‘克死了她兒子’。”

顧深看著她,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裂縫。

“我可以忍她三十八年。我不能讓她再傷害你三十八年。”

窗外是城市的天空,十一月的云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蘇錦年站在辦公桌前,看著他。

三十八歲,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坐在那里還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他習慣了把一切都扛著,習慣了不說,習慣了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沒事。

“還有多久?”她問。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

“醫生說,最快半年,最慢兩年。”

半年。

最快半年。

蘇錦年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下來。

“顧深,你聽好了。我不需要你的安排,不需要你的股份,不需要你的教育基金。我需要的,是你活著。”

“這個我給不了你。”

“那就把剩下的時間給我。”

顧深看著她。

“你確定?”

“我確定。”蘇錦年說,“我寧愿陪你走完最后這兩年,然后帶著完整的記憶活下去。也比被你推開之后,一輩子都解不開這個疙瘩要強。”

窗外的云層裂開一道縫,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

顧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我欠你的太多了。”

“那就慢慢還。”

蘇錦年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身邊。

“從現在開始還。”

05

從公司出來之后,蘇錦年沒有回家。

她開車去了省腫瘤醫院。

方瑤幫她約好了顧深的主治醫生,姓方,五十多歲的血液科專家,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很溫和。

“您是顧深的……”

“前妻。”

方醫生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病歷,又抬頭看她。

“所以他已經把離婚的事辦了?”

“您知道?”

“知道。他去年跟我聊過。他說要在最后階段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不想拖累妻子和孩子。”

蘇錦年握緊了手里的包。

“他的情況到底怎么樣?”

方醫生嘆了口氣,把病歷攤開。

“CMML,慢性粒單核細胞白血病,屬于比較罕見的血液系統惡性腫瘤。目前做了三個療程的化療,效果不太理想。最好的方案是造血干細胞移植,但是——”

“但是什么?”

“找不到合適的配型。他爸媽年齡大了,不符合捐獻條件。骨髓庫里也沒有匹配的。”

蘇錦年的心沉下去。

“那他現在的治療——”

“保守治療為主。”方醫生說,“化療控制病情進展,但副作用很大。他每次做完化療都會發高燒,惡心嘔吐,整個人虛脫到站不起來。但他每次都自己來,自己回,從來不讓別人陪。”

從來不讓別人陪。

蘇錦年想起那些他說的“出差”,那些一個人開車來醫院的日子。做完化療,一個人躺在輸液室里,看著藥水一點點滴進血管,身邊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

“他現在最需要什么?”

方醫生想了想。

“說實話,醫學上能做的已經不多了。但他需要一個理由。”

“什么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方醫生看著她,“很多病人到了這個階段會放棄,因為覺得沒有意義了。但如果他還有牽掛的人,還有放心不下的事,他的求生意志會強很多。”

蘇錦年點頭。

她懂了。

顧深把她推開,不僅是怕拖累她。更是因為他自己已經不想活了。

一個從十八歲就背負著母親偏執的男人,活了三十八年,累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知道了真相。

她不會讓他一個人扛。

從醫院出來,蘇錦年開車回家。路過超市的時候買了一些菜——菠菜、豬肝、紅棗,補血的。她記得方醫生說化療會導致貧血,臉色發白,容易累。

回到家,顧念正在和方瑤玩積木。

“有進展嗎?”方瑤問。

蘇錦年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

“我跟他說了。”

“說什么?”

“我說離婚不作數。”

方瑤挑起眉毛:“他怎么回?”

“他沒說話。”

“那就是默認了。”方瑤笑了笑,“這個男人,活該遇到你。”

蘇錦年沒笑。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劉秀芝。

這個婆婆還不知道兒子生病了。她沉浸在自己“勝利”的幻覺里,以為趕走了不會生孫子的兒媳婦就是贏了。如果她知道真相——知道兒子只剩下半年到兩年的時間——

她會怎么樣?

蘇錦年不確定。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

不管劉秀芝怎么反應,她都不會再讓顧深一個人面對。

晚上八點,顧念睡著了。

蘇錦年坐在沙發上,手機拿在手里反復點亮又熄滅。她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錦年?”

顧深的聲音有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

“吃藥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去找了方醫生。”蘇錦年打斷他,“他把你的情況都跟我說了。化療,貧血,找不到配型,保守治療。”

顧深沉默了很久。

“你不該去。”

“該不該去由我決定。”

她的語氣很硬,但說完之后自己先軟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輕了。

“顧深,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電話那頭安靜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滅。

“錦年,”顧深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

“什么?”

“我最怕你哭。”

蘇錦年握著手機,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忍了一整天,從公司到醫院,從醫院到超市,從超市到家里,她一滴眼淚都沒掉。但現在聽到他這句話,所有的防線突然全塌了。

“顧深,”她咬著嘴唇,“你聽好。我不會哭。不是因為我堅強,是因為哭解決不了問題。從現在開始,你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你一個人扛不住的事,我們兩個人扛。你聽懂了嗎?”

顧深沒有說話。

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細微的聲音。

像是他在點頭。

“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蘇錦年說,“別想著躲。你知道我找得到你。”

掛掉電話,她坐在沙發上,手還在抖。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鐘表走動的聲音。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

銀行轉賬通知。

金額:520,000.00元。

匯款人:顧深。

留言欄里,八個字。

“明天見,別哭。我跟你走。”

蘇錦年看著那八個字,眼淚終于掉下來。

但她笑了。

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萬家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著。

像是有人在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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