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設在老家縣城的德勝樓，大廳里擺了六桌。沈昭然穿著那件酒紅色的旗袍，臉上掛著笑，手心里卻全是汗。

趙啟明的媽媽李美蘭從開席就沒正眼看過她。敬酒到第三桌時，李美蘭突然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不小地說：“這婚也訂了，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

沈昭然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昭然啊，你在省城工作，啟明也在省城，你們以后肯定是住省城的。老家那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掉，貼補你們在省城買婚房的首付。”

沈昭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正想開口，坐在另一桌的嫂子踢了踢她的椅子。沈昭然轉頭，看見沈昭宇正微微搖頭。

她深吸一口氣，溫聲說：“阿姨，那套房子是我全款買的，首付不用——”

“我知道是你全款買的。”李美蘭打斷她，臉上的笑意淡了，“所以我才說這話。你們都要結婚了，你的不就是啟明的嗎？難道還分得那么清楚？”

趙啟明坐在沈昭然旁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埋頭吃菜。

沈昭然看了看他，心里某個角落，像被針扎了一下。

01

三個月前，沈昭然從省城回老家過年。除夕夜，沈昭宇把她拉到陽臺上，遞給她一支煙。

“不會。”沈昭然推開。

沈昭宇自己點上，吐了口煙：“你和那個趙啟明，準備什么時候談婚論嫁？”

“還早吧。”

“不早了，你都三十二了。”沈昭宇看了她一眼，“你攢了多少錢？”

沈昭然一愣：“哥，你查戶口呢。”

“我沒跟你開玩笑。”沈昭宇臉色難得的嚴肅，“你在省城這么多年，也有點積蓄吧？聽我的，趁結婚前，回老家全款買套房。”

“為什么？”

“房產證只寫你的名字。婚前財產，誰動不了。”沈昭宇把煙掐滅，“別跟我爭。我當律師這些年，見過太多為了房子撕破臉的夫妻。女人結婚最蠢的事，就是傾盡所有首付一起供房，最后被掃地出門一分錢拿不到。”

沈昭然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沈昭宇的婚姻是怎么結束的。三年前，嫂子出軌，還分走了一半房產。沈昭宇在法院門口抽了整整一包煙，從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所謂的夫妻共同財產。

“可我打算省城買房——”

“傻。”沈昭宇打斷她，“省城一套三居室多少錢？你付得起全款？貸款三十年，萬一婚后感情出問題，房貸誰還？房子怎么分？你三十多歲了，不能再走我的老路。聽我的，先把老家房子買了，這是你的保障，你的后路。”

沈昭然回了省城，想了三天。

她給趙啟明打電話，試探著說：“我想在老家買套房。”

電話那頭，趙啟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買唄，你同意的就行。”

“全款。”

“你有那么多錢？”

“我工作這些年攢的，加上去年項目獎金，差不多夠了。”

趙啟明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自己決定吧。”

沈昭然掛了電話，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她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她最終還是聽了沈昭宇的話。回老家看房、砍價、簽合同、辦手續，一氣呵成。房產證上，只寫了三個字：沈昭然。

拿到紅本的那天，她拍了張照發給沈昭宇。

沈昭宇只回了四個字：“干得好。”

沈昭然笑了笑，卻突然覺得心頭發涼。

02

訂婚宴之后第三天，沈昭然回到省城。

趙啟明來接她，車上放著音樂，一路上沒怎么說話。沈昭然幾次想開口問訂婚宴上的事，看他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晚上，兩人在出租屋里吃飯。趙啟明夾了一筷子菜，忽然說：“我媽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沈昭然放下碗：“什么道理？”

“咱們以后要在省城生活的，老家的房子確實沒必要留著。賣了套現，可以在省城付個首付，壓力小一點。”

“那你的首付呢？你準備出多少？”

趙啟明頓了頓：“我……我存款不太多，之前有點事花掉了。”

“什么事？”

“就……家里的事。”趙啟明含糊過去，“再說了，結婚后我的不就是你的嗎？分那么清楚干嘛。”

沈昭然沒有接話。

兩天后，李美蘭打來電話，語氣比訂婚宴時更強硬。

“昭然，我想了想，你們結婚前，那套房子干脆過戶給啟明。我跟親家母也商量過了——”

“什么？”沈昭然猛地站起來，“你跟我媽說了？”

“是啊，你媽也覺得應該的。她說姑娘嫁人了，財產本來就得有個說法。你看你哥，當初離婚不也鬧得不愉快？你就當給啟明一個安心，也給你婆家一個安心——”

“阿姨。”沈昭然打斷她，聲音冷下來，“那房子是我全款買的，是我的個人財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李美蘭的笑聲有些干：“你看你這孩子，都要結婚了，還跟我分你我。你年紀也不小了，啟明不嫌棄你，你還——”

沈昭然掛斷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晚上，她母親周素芬又打來電話。

“昭然，你今天是不是掛你阿姨電話了？”

“媽，你知道她提的什么條件嗎？”

“我知道。但你想啊，你三十多了，能找到啟明這樣的不容易。他有穩定工作，脾氣也好，你讓一步怎么了？那房子是你的又怎樣？結了婚你們一起住，不就是一家人了嗎？”

沈昭然深吸一口氣：“媽，那是我的婚前財產。”

“婚前財產婚后還不是一起用？你這么大年紀還計較這些，以后怎么過日子？我當年嫁給你爸，什么都沒要，不也過了大半輩子——”

“所以你現在退休金卡在誰手里？”沈昭然冷冷打斷。

電話那頭，周素芬的聲音戛然而止。

03

之后半個月，沈昭然明顯感覺到趙啟明變了。

他開始頻繁加班，回家越來越晚。周末也不再陪她，打電話問，只說“單位有事”。沈昭然不是沒察覺出問題，但她沒往深了想。

直到那個周三。

趙啟明洗澡時，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沈昭然下意識瞟了一眼。是李美蘭發來的微信，消息預覽只顯示了一行：“啟明，浩浩的學校要房產證……”

浩浩是誰？

沈昭然的心猛地揪緊了。

趙啟明從浴室出來，沈昭然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那一夜，她幾乎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趙啟明出門上班。沈昭然在客廳坐了很久，終于抓起自己的手機，給她在老家做房產中介的同學發了條消息：“幫我查個人。”

三天后，同學打來電話。

“昭然，我托朋友查了一下，那個趙啟明……他戶籍資料上是已婚。”

沈昭然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已婚？”

“不過又查了，是三年前離的婚。有個孩子，判給男方，叫趙浩，六歲了。”

沈昭然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她機械地說了聲謝謝，掛掉電話，僵坐在客廳沙發里。

趙啟明離婚？有個六歲的兒子？

這些年來，他一個字都沒提過。

她想起兩個人剛認識時，趙啟明說他未婚，感情經歷簡單。想起他母親第一次見她，就殷勤得過分。想起訂婚宴上李美蘭說的“你的不就是啟明的嗎”。

她的背脊一陣陣發涼。

04

沈昭然沒有立即攤牌。

她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趙啟明。他接電話時會走到陽臺去，手機永遠設著密碼，晚上經常有微信消息但總是背著身回。

一天半夜，趙啟明睡著了。沈昭然輕輕拿過他的手機，試了三次密碼。

她輸入了浩浩的生日。

手機解開了。

沈昭然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顫抖著手打開微信，翻到趙啟明和李美蘭的聊天記錄。

三個月前的對話，刺進她眼睛里。

趙啟明：“媽，昭然真在老家買房了，全款，寫她自己的名字。”

李美蘭：“能行嗎？她會不會發現？”

趙啟明：“不會的，她就是個傻姑娘。等結了婚，我慢慢哄著她過戶。浩浩要上小學了，省城學區房買不起，只能想這個辦法。”

李美蘭：“那個小產權房手續沒問題吧？別到時候竹籃打水。”

趙啟明：“沒事，她哥是律師都沒查出來。反正房子拿到手再說，她要是不肯過戶，我就說給她媽聽，她媽急著讓她結婚，一定會勸她。”

沈昭然捂著嘴，渾身發抖。

繼續往上翻，一條更早的消息讓她整個人涼透了。

李美蘭：“甜甜媽又來找你了？你要穩住昭然，千萬不能讓她知道甜甜的事。”

趙啟明：“我知道。我不會讓沈昭然知道，我不止有一段婚姻，還有兩個孩子。等結了婚，她年紀大了，還能怎樣？鬧離婚，我就分她的房子。”

甜甜。

什么甜甜？

沈昭然的心跳幾乎停滯。

她退出微信，打開趙啟明的手機通訊錄，搜索“甜甜”。

一個備注為“甜甜媽153××××”的聯系人跳出來。

她又打開支付寶，點開轉賬記錄。

每月15號，趙啟明都會給一個賬號轉兩千塊。備注欄寫著一個字：甜。

沈昭然的腦海里，李美蘭說過的話，趙啟明閃躲的眼神，母親勸說的話語，全部攪在一起。

她坐在黑暗里，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

這個男人，用溫柔和體貼騙了她三年。這三年里，她以為自己在談戀愛，其實不過是別人算計的對象。而她最親的母親，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也在幫別人推她進火坑。

眼淚干了之后，沈昭然的眼里只剩下冷。

她截下所有聊天記錄，退出賬號，把手機放回原處。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機，給沈昭宇發了條消息：“哥，我要取消訂婚。”

05

趙啟明下班回來時，沈昭然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打印好的聊天記錄。

“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

趙啟明換好拖鞋，看清茶幾上的紙，腳步猛地一頓。

“這是什么？”

“你看看。”沈昭然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完我們再聊。”

趙啟明低下頭，只看了一眼，臉就白了。

“昭然，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沈昭然笑了笑，“解釋浩浩是誰？解釋甜甜是誰？還是解釋你們一家怎么商量著騙我過戶房子？”

趙啟明撲過來，抓住她的手：“昭然，我知道我瞞著你是我不對。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失去你！我愛你是真的——”

“松開。”

“浩浩他媽媽跑了，留下孩子沒人管。我媽說等我們結婚了，她會把浩浩接回去養，不會打擾我們的生活。甜甜是我前前妻的——她，她媽媽改嫁了，我每月就給點撫養費，真的，只有這個——”

“趙啟明。”沈昭然打斷他，一字一句，“你到底有幾個孩子？”

趙啟明的嘴張了又合，最終頹然地跪在地上。

“兩個。”

“不。”沈昭然盯著他，“是兩個孩子，兩段婚史，還有至少三個女人。我都替你數不過來了。”

她站起來，拿起手機：“婚我不結了。訂婚戒指在我梳妝臺上，你的東西三天內搬走。”

“昭然！”趙啟明死死抱住她的腿，“我都三十四了，我不能沒有你！我跟你結婚是真心的！”

“真心？”沈昭然低下頭看他，眼眶發紅卻沒有淚，“真心就是讓我全款買房，然后你們一家人計劃著怎么吞掉？”

她甩開他，往門口走。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沈昭然下意識瞟了一眼。

是沈昭宇發來的微信：“別急著鬧。我查到趙啟明兩年前在老家銀行有抵押貸款，抵押物是這個房子——是你買的那套。這套房，原房主是他一個親戚。他們做了個局。”

沈昭然握著手機，站在門口，全身的血液都涌上頭頂。

她轉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趙啟明。

“趙啟明，這房子——”她的聲音干澀，“原來的房主，和你是什么關系？”

趙啟明渾身一抖。

那一刻，他的表情告訴沈昭然一切。

手機從她手里滑落，屏幕上，沈昭宇的消息還在跳動：“昭然，那套小產權房，可能本身就有問題。”

沈昭然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她以為自己只是被算計了婚前財產。

卻沒想到，連讓她安心買下的“后路”，從一開始，可能就是一張網。

而這張網，是誰布的？

趙啟明一家？

還是……她最信任的那個建議者？

手機屏幕閃爍，新消息彈出來：“那家中介，是咱媽介紹的。咱媽很早就認識李美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