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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丁克10年,我35歲懷孕,醫生翻記錄:他7年前已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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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站在洗手間里,雙手撐著洗手臺,指尖泛白。

驗孕棒上的兩條紅線清晰得刺眼。

她盯著那兩道杠已經整整五分鐘,腦海里一片空白。三十五歲,結婚十年,堅持丁克的她和顧衍,竟然意外懷孕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把驗孕棒用衛生紙層層包好,塞進外套口袋里。她得先去醫院做個正式檢查,確認了再告訴顧衍。

其實她心里不是沒有雀躍。三十五歲,已經是高齡產婦的臨界線。身邊的朋友們孩子都上小學了,只有她和顧衍一直是“二人世界”的標配。這些年來,每次家庭聚會,婆婆的眼神都在她肚子上停留很久,然后欲言又止地移開。

顧衍總是擋在她前面:“媽,我們說好的,不要孩子。”

這句話他說了十年。

蘇念開車去了市婦幼保健院,掛了專家號。抽血、B超,一系列檢查下來,醫生笑瞇瞇地告訴她:“蘇女士,恭喜你,懷孕六周了,胎心很好。”

她的手撫上小腹,那一瞬間,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情緒涌上來。

“醫生,我是高齡產婦了,需要注意什么嗎?”

“35歲還好,不過確實要多注意。”醫生翻閱著電子病歷,“你和先生有既往病史或者家族遺傳病史需要告知的嗎?你先生之前做過相關檢查嗎?”

蘇念搖搖頭:“他一直身體健康,沒什么問題。”

“那就好。”醫生繼續打字,“對了,你先生在我們醫院就診過嗎?系統里有記錄的話可以調出來參考。”

蘇念報上了顧衍的身份證號。

醫生敲擊鍵盤的手突然停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醫生盯著屏幕,眉頭慢慢皺起來。她抬頭看了蘇念一眼,又低頭確認屏幕上的信息,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

“蘇女士,”醫生的聲音里帶著猶豫,“你確定你先生的既往病史沒問題?”

“什么意思?”蘇念的心猛地一跳。

醫生把顯示器轉過來,指著屏幕上一行記錄。

“這是你先生顧衍在我們醫院的手術記錄——他七年前做過輸精管結扎手術。”

蘇念盯著那行字,大腦像被重錘擊中。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擦過玻璃:“醫生……你沒開玩笑吧?”

“這是系統里的記錄,手術日期、主刀醫生、術后復查都有。”醫生的表情嚴肅起來,“蘇女士,如果這份記錄是真的,你需要面對一個問題。”

她頓了頓。

“這個孩子是怎么回事?”

蘇念的手還搭在小腹上。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光點,六周,已經有了心跳。而她的丈夫,七年前就做了絕育手術。

她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顧衍發來的微信:“念念,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菜市場買。”

一如既往的溫柔。

蘇念死死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開篇完

01

蘇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醫院的。

她坐在車里,發動機沒點火,手機屏幕暗了又被她按亮,微信對話框里顧衍那句“晚上想吃什么”還在那里。

十年前他們結婚,顧衍說不要孩子,她說好。那時候他們剛工作沒幾年,在出租屋里規劃未來,顧衍說不想被孩子綁住,想過自由的生活。蘇念也認同,她看多了身邊因為孩子失去自我的女性,打心眼里覺得丁克是更好的選擇。

這些年來,他們的“二人世界”確實讓很多人羨慕。每年兩次出國旅行,周末睡到自然醒,想看電影隨時出門,家里的裝修精致得像雜志封面。顧衍是金融公司高管,她在建筑設計事務所做到總監,經濟寬裕,生活體面。

唯一不和諧的,是來自雙方父母的壓力。

尤其是顧衍的母親。

蘇念記得婚后第三年,婆婆第一次正式催生。那天是大年三十,一大家子圍坐在餐桌前,婆婆突然放下筷子,聲音里帶著懇求:“念念啊,你也二十八了,再不要孩子就晚了。”

顧衍當時就接過了話頭:“媽,我說過很多次了,是我不要孩子,你別給念念壓力。”

婆婆眼圈紅了:“你不要孩子?你是顧家的獨苗,你不要孩子,顧家就斷了香火!”

“那你就當我不孝吧。”顧衍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反正這事兒不用再提了。”

那頓飯吃得很僵。回家路上蘇念問顧衍,是不是真的那么堅決不要孩子。顧衍握住她的手:“念念,我這輩子有你就夠了。孩子會分走我們的時間、精力,我不想那樣。”

蘇念沒有再追問。

她相信顧衍。

這一信就是十年。

現在回過頭想,蘇念發現了很多以前被忽略的細節。

比如顧衍每次經過嬰兒用品店都會加快腳步。比如朋友帶孩子來家里聚會,他總是一開始熱情招待,但孩子一哭鬧,他就會找借口離開。比如有一次她開玩笑說“要是意外懷孕怎么辦”,顧衍的臉色瞬間變了,沉默了很久才說“不會的”。

當時她以為他只是不喜歡孩子。

現在那條手術記錄像一把刀,把她所有的“以為”都切成了碎片。

七年前。

七年前他們結婚第三年。

那時候婆婆催生最厲害的時候——他卻去做了絕育手術?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顧衍打來的電話。

蘇念盯著來電顯示上“老公”兩個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按不下去。

電話響到自動掛斷。

三十秒后,又來了一條微信:“念念,在忙嗎?看到回我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撥了回去。

“喂,念念?”顧衍的聲音聽起來輕松自然,“剛才在忙?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能早點下班。”

蘇念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話:“隨便買點吧,我今天不太餓。”

“怎么了?不舒服?”他的關切真實得讓人想哭。

“有點累。”蘇念頓了頓,“顧衍,你今天早點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好。”顧衍說,“那我不買菜了,我們出去吃吧,就樓下的粵菜館。”

“不用,就在家里說。”

蘇念掛了電話。

她發動車子,開回家。一路上她把十年婚姻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顧衍對她的好,是真心的好。每天早上比她早起半小時做早餐,她加班到深夜他會來接,她生病時他守在床邊整夜不睡。他們幾乎沒有吵過架,朋友們都說他們是模范夫妻。

模范夫妻。

蘇念把車停進地庫,坐電梯上樓。

進門換鞋時,她看見鞋柜上擺著顧衍昨晚幫她擦好的皮鞋。廚房里他早上用過的咖啡杯還放在瀝水架上。客廳茶幾上有一張便簽,他的字跡:念念,牛奶在冰箱第二格,記得喝。

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她,這個男人有多愛她。

然后另一聲音在她腦子里響起:他騙了你十年。

蘇念坐在沙發上,把B超單和用衛生紙包著的驗孕棒擺在茶幾上。

她等顧衍回來。

六點二十分,門鎖響了。

顧衍進門,手里提著幾個袋子:“念念,我買了點水果,還有你愛吃的草莓——你怎么不開燈?”

他按下開關,看見蘇念端坐在沙發上。

“怎么了?”他把袋子放在玄關柜上,朝她走來,視線落在茶幾上,“這是什么?”

蘇念抬頭看他。

顧衍三十八歲,保養得很好,身材挺拔,眉眼溫和。十年前她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這個男人會疼人。

“我懷孕了。”蘇念說。

顧衍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反應——不是驚喜,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終于來了”的復雜。雖然只是零點幾秒的停頓,但蘇念捕捉到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慢慢浮現:“真的?什么時候發現的?檢查了嗎?”

“今天。”蘇念盯著他的眼睛,“婦幼保健院,做了B超,六周,胎心很好。”

顧衍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念念,這……這是個意外,但我們能處理好。”

“處理好?”蘇念抽出手,“什么叫處理好?”

“我是說——”顧衍頓了頓,“我們需要商量一下,畢竟之前我們說好的……”

“說好丁克。”蘇念接話,“你在擔心什么?擔心我改變主意要生下來?”

“不是……”顧衍的聲音有些澀,“念念,我們得好好談談。”

“好啊,談。”蘇念拿起茶幾上的B超單拍到他面前,“不過在談這件事之前,你先跟我解釋另一件事。”

她看著顧衍的眼睛。

“今天醫生調出了你的病歷記錄——你七年前在我們醫院做過輸精管結扎手術。”

顧衍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盡。

“你能不能告訴我,”蘇念一字一頓,“一個做了結扎的男人,是怎么讓妻子懷孕的?”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顧衍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等著。”蘇念說。

她以為自己會哭,會崩潰,會歇斯底里地砸東西。但此刻她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顧衍低下頭,雙手交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七年前,我做了手術。”

“為什么?”

“因為——”

“為什么不告訴我?”

“念念,你聽我說——”

“我聽。”蘇念的聲音冷得像冰,“你說。”

顧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泛紅:“那年我媽催得太緊了,你壓力很大,每次掛完她的電話你都失眠。我看在眼里,心疼你,又不知道怎么幫你。”

“我那時候想,只要我確定不能生育,這件事就徹底結束了。你不用再面對我媽的催逼,我們的婚姻也不會因為孩子的問題出現裂痕。”

“所以我就去做了手術。”

蘇念笑了一聲:“你為了我,去做了絕育?”

“是。”顧衍說,“我怕你不同意,就沒告訴你。”

“那現在呢?”蘇念的手指死死扣著沙發扶手,“現在我懷孕了。你是要告訴我,七年前的手術失敗了?”

顧衍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讓人恐懼。

“顧衍。”蘇念的聲音開始發抖,“孩子是誰的?”

“念念——”

“孩子是誰的!”

顧衍閉上眼:“孩子不是我的。”

那五個字像五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蘇念的心臟。

她站了起來,但腿一軟又跌坐回去。顧衍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推開。

“你說什么?”

“孩子不是我的。”顧衍重復了一遍,聲音更低,“但我知道孩子是怎么來的,我一清二楚。”

蘇念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模糊。

她知道顧衍在說話。

但她已經聽不懂了。

什么叫他“知道”?什么叫“一清二楚”?

如果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那他是知道孩子是誰的?

如果他知道孩子是誰的,那他為什么還能這么平靜地坐在這里?

除非——

“是你安排的。”蘇念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顧衍沒有否認。

蘇念捂住小腹,那里有個六周大的生命,有心跳,有存在的權利。而它的來歷,鋪展在她面前,像一張無法直視的深淵巨口。

“念念,”顧衍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可以解釋。”

窗外,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而蘇念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碎裂。

01章完

02

那天晚上,蘇念沒有讓顧衍解釋。

她把自己鎖進臥室,反鎖上門,整個人蜷縮在被子里。

顧衍在外面敲門敲了很久,后來安靜了。蘇念聽見他在門外坐下,之后是長久的沉默。凌晨三點她起來上廁所,打開門,看見顧衍靠著門框坐在地板上,睡著了。

燈光下他的側臉有細微的紋路,眉頭皺著,像是在夢里也不得安寧。

蘇念從他身上跨過去。

上完廁所回來,她蹲下來,近距離看著這個男人。

她愛了十年的男人。

如果人的感情可以像水龍頭一樣說關就關,那該多好。

可水龍頭關不緊。她看著他,心還是疼了。

第二天是周六,蘇念醒來時已經上午十點。她推開臥室門,顧衍已經不在了。餐桌上擺著早餐,牛奶還冒著熱氣,盤子下面壓著一張便簽。

“念念:我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我們需要談談。早餐趁熱吃。”

蘇念把便簽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端著牛奶走進書房。

她打開顧衍的電腦。

密碼是她的生日,十年沒變。

搜索引擎記錄被清得很干凈,瀏覽器收藏夾里都是工作相關的鏈接。蘇念翻了翻,沒找到什么異常。

然后她打開了他的郵箱。

收件箱整潔得過分。工作郵件按項目分類,私人郵件寥寥無幾。蘇念往下翻,翻到七年前的時間段。

那里有一封來自生殖醫學中心的郵件。

標題只有兩個字:確認。

正文很短:

“顧先生:您的術后復查結果一切正常,精子檢測顯示零存活,手術成功。如有任何不適請隨診。附件是完整報告,請妥善保管。”

附件是一份PDF,蘇念點開。

那是顧衍的術后檢查報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手術日期、主刀醫生、復查結果,每一項都和她從醫院系統里看到的一致。

七年前,顧衍確確實實做了結扎手術。

他確實不能生育。

那她肚子里這個孩子——

蘇念的胃一陣痙攣。

她繼續翻郵箱。在手術記錄郵件往前大約兩個月,還有一個來自同一地址的郵件。

標題是:咨詢回復。

“顧先生:關于您咨詢的‘配偶接受供精受孕’事宜,本中心可以提供相關服務。根據您提供的檢查報告,您的不育情況符合接受輔助生殖的條件。如需進一步了解流程,請預約門診詳談。”

配偶接受供精受孕。

這幾個字蘇念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她讀了三遍才讀懂。

供精受孕——用別人的精子讓她懷孕。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蘇念的手開始發抖。

她繼續往前翻。

一封又一封,顧衍和生殖中心的往來郵件,時間跨度從七年前一直到——上個月。

最近一封郵件是六周前發的。

標題是:周期匯報。

“顧先生:本月已按計劃進行第12次人工授精操作,請在兩周后帶配偶來院抽血檢查HCG。祝好。”

第12次。

蘇念掐指一算,七年前到現在,如果每年嘗試兩次——那就是十二次。

她想起這七年來,每隔幾個月顧衍就會突然提議“要不我們試試要個孩子”。每次他都會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說“最近看你挺羨慕有孩子的同事”,或者“媽那邊又催了,要不我們試試算了”。

然后他會帶她去醫院做些檢查,每次都說“只是常規體檢”。

那些“體檢”里,有幾次她在檢查室躺下,醫生說要做一個“子宮頸常規采樣”或者“輸卵管通暢度測試”。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她相信這個男人。

她相信他不會騙她。

蘇念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桌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書房墻上掛著他們的結婚照。照片里她穿著白色婚紗,笑得燦爛奪目。顧衍摟著她的腰,眼里的溫柔像是能融化一切。

那時候她以為,她嫁給了世界上最真誠的男人。

手機在地板上震動。

來電顯示:媽媽。

蘇念接起電話。

“念念啊,你在家嗎?”

“在,媽。”

蘇母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你婆婆今天給我打電話了,高興得不得了,說你懷孕了。是真的嗎?”

蘇念愣住了。

顧衍已經告訴他媽媽了?

“是真的。”她聽見自己說。

“太好了!”蘇母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這么多年了,媽都快放棄了。念念,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蘇念攥著手機,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媽等這個消息等了十年。

現在她懷孕了,這是好事。

可這個孩子是怎么來的——如果她媽知道了,還能覺得“太好了”嗎?

“念念?你怎么不說話?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媽。”蘇念抹掉眼淚,“我挺好的,就是有點反應,犯惡心。”

“正常正常,懷孕都這樣。”蘇母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注意事項,最后說,“你婆婆高興壞了,說要接你去她那邊住,好照顧你。你要是不想去就拒絕,別勉強自己。”

婆婆高興壞了。

蘇念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這十年來,所有人都在等這個孩子。她的父母,顧衍的父母,親戚朋友,甚至同事鄰居——每個人看到他們都會問“怎么還不要孩子”。

顧衍擋在前面說“是我不要”。

現在孩子來了。

可這個孩子的來歷,是一個精心編織了七年的謊言。

蘇念掛掉電話,坐在地毯上發愣。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顧衍回來了。

“念念?”他的聲音從玄關傳來,“你起來了嗎?我買了你愛吃的灌湯包。”

蘇念沒有動。

顧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出現在書房門口,手里提著餐盒,看見她坐在地上,臉色變了變。

“念念,地上涼——”

“你什么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蘇念打斷他。

顧衍的動作僵住了。

“我看了你的郵箱。”蘇念說,“七年前你就聯系了生殖中心。你咨詢‘供精受孕’,你說你有不育問題。但你在那之前兩個月,才剛做完結扎手術。”

她抬起頭看他。

“你不是不能生育。你是先讓自己不能生育,然后再用這個理由,讓我接受別人的精子。”

“是這樣嗎?”

顧衍慢慢蹲下來,把餐盒放在地上。

“你的不育問題,是真的。”他開口,聲音沙啞,“我確實有問題。結扎手術之前我就知道。”

蘇念盯著他。

“是什么問題?”

顧衍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一個基因缺陷。”他說,“會遺傳給下一代。如果生男孩,會在青春期發病,逐步失去行動能力,二十多歲就會完全癱瘓,然后因呼吸衰竭死亡。”

“我父親就是這么去世的。你一直以為他是心臟病——其實不是。”

蘇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嫁給顧衍十年,只知道他父親在他大學時去世,說是心臟病突發。顧衍很少提起父親,每次提起都很痛苦,她也就不問了。

“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我不想讓你擔心。”顧衍低聲說,“而且這個缺陷只傳男不傳女。如果我們只生女兒,就沒問題。但我不敢賭。”

“所以你去做結扎?”

“因為我不想讓你冒任何風險。”顧衍說,“我說不要孩子,是真的不想要。但我看到你每次路過嬰兒店的眼神,看到你抱朋友家孩子時的笑容——我知道你想要。”

“我想找一個辦法,讓你能當媽媽,又不用承擔遺傳的風險。”

蘇念聽到這里,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所以你就瞞著我,一次次安排我去‘檢查身體’,實際上是在給我做人工授精?”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你讓我懷上別人的孩子,還讓我以為這是我們的孩子!”

“念念——”

“誰的精子?”

顧衍沒有回答。

“我問你,”蘇念站起來,“誰的精子?”

顧衍低著頭。

“你認識的人。”他說。

蘇念愣住。

認識的人?

“是誰?”

“我說了,你會更難過。”

“顧衍!”

他抬起頭,眼眶紅透:“是我求了很久才求到的。念念,你相信我,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讓你——”

“是誰!”

書房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顧衍說出了一個名字。

蘇念聽到那個名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她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

窗外陽光正好,春天的風帶著花香吹進來。樓下的孩子尖笑著追逐,鄰居家的音響放著輕快的歌。

而蘇念的世界,在一刻之前還是完整的。

此刻,碎成了齏粉。

02章完

03

那個名字是徐子昂。

蘇念認識徐子昂。

不但認識,還很熟悉——他是顧衍的大學同學,也是他們共同的朋友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三十八歲,未婚,自由攝影師,常年滿世界跑,偶爾回這座城市時會約顧衍和蘇念吃飯。

上一次見面是三個月前,徐子昂剛從冰島拍極光回來,帶了一瓶當地烈酒作為禮物。三個人在燒烤攤喝到凌晨,聊起各自的生活,徐子昂笑著說自己是“永遠漂泊的孤島”,說羨慕顧衍有蘇念這樣的妻子。

那天晚上散場時,徐子昂擁抱了顧衍,又擁抱了蘇念。

他的擁抱比平時長了幾秒。蘇念當時以為是酒精作用,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那個擁抱里有什么其他的東西。

“他答應了?”蘇念問,“把自己當成……當成什么?種馬?”

“我不是用這種方式跟他說的。”顧衍的聲音很低,“我跟他說了我的基因問題,說我想讓念念當媽媽,又不想讓她擔心。子昂一開始拒絕了。我求了他很久。”

“多久?”

“一年多。”

那就是從六年前開始。

六年前,蘇念二十九歲,生日時許的愿望是身體健康。顧衍問她有沒有想要孩子的沖動,她說有點,但知道他不想要,就算了。

那時候徐子昂已經知道這一切了。

她身邊的人都知道她丈夫在計劃什么,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

“每次人工授精,”蘇念的聲音機械而空洞,“是誰操作的?”

“生殖中心。”顧衍說,“子昂去那邊提供樣本,冷凍保存。然后按周期安排授精。”

“我去做檢查的時候?”

“是。每次你都以為是常規檢查。”

蘇念想起那些日子。她躺在檢查床上,雙腿架在托架上,冰涼的器械進入身體。醫生說“放輕松,一下子就好”。她望著天花板,想著今天晚飯做什么,想著這個月會不會懷上。

她以為那是她和顧衍的孩子。

她以為那是愛的結晶。

“為什么不告訴我?”蘇念問,“如果你直接告訴我你有遺傳缺陷,如果你直接說想用捐贈精子——我會同意的。我可能會猶豫,可能會難過,但我最后會同意。”

她看著顧衍,眼淚終于流下來。

“但你選擇瞞著我。你選擇欺騙我。你為什么選擇欺騙我?”

顧衍跪在她面前,臉上全是淚水。

“因為我怕。”他說,“我怕你知道真相會離開我。我怕你接受不了孩子的來歷。我怕你每次看到子昂都會想起這件事。我怕你會恨我。”

“那你覺得現在呢?”蘇念問,“我現在知道了真相,你覺得我會怎么做?”

顧衍說不出話。

“你有沒有想過,”蘇念的聲音很輕,“如果我一直沒有發現,如果孩子出生了,長到十幾歲——突然有一天,它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它會怎么想?它會怎么看我們?”

“它不會知道。”

“你怎么能保證?”蘇念盯著他,“你怎么能保證徐子昂不會說漏嘴?你怎么能保證醫院的記錄不會泄露?你怎么能保證這個世界上的秘密永遠都是秘密?”

顧衍沉默了。

“你根本就沒想那么遠。”蘇念說,“你只想了怎么讓我懷孕,怎么瞞住我。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你根本就沒打算面對。”

她從地上爬起來,腿麻了,扶著墻一瘸一拐地走出書房。

“念念,”顧衍在身后喊,“你去哪里?”

“出去。”

“念念——”

蘇念回頭看他:“我需要一個人呆著。別跟著我。”

她拿起玄關上的車鑰匙,摔門而出。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鏡子映出她的臉——三十五歲,保養得不錯,但眼角的細紋遮不住了。她把頭發別到耳后,發現鬢角有一根白頭發。

十年婚姻。

她把最好的十年給了這個男人。

電梯停在一樓,門打開,走進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孩子大概一歲多,扎著兩個小揪揪,看見蘇念就咯咯笑。

蘇念看著那孩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個生命在生長。

按照醫生算的孕周,現在才六周——連人形都沒成形。如果她決定終止妊娠,現在還來得及。藥流只需要吃兩天藥,手術也只需要十幾分鐘。

然后一切歸零。

她可以跟顧衍離婚,重新開始。三十五歲,不算太老,還可以遇到別的人。

可她按在小腹上的手,怎么都移不開。

那個生命,不管是怎么來的——它已經在她的身體里了。它有心跳。它在努力活下去。

蘇念坐進車里,沒有發動,只是坐著。

手機響了一聲。林雨薇發來的微信。

“念念,聽說你懷孕了?!恭喜啊!什么時候出來吃飯慶祝一下?”

蘇念盯著那條信息。

林雨薇是她最好的朋友,認識二十年,從高中就坐同桌。現在林雨薇是律所合伙人,打離婚官司特別厲害。

蘇念撥出了電話。

“喂?念念!”林雨薇的聲音很興奮,“我看到微信了嗎?你懷孕了!我的天,我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雨薇。”蘇念說,“你現在有空嗎?”

林雨薇聽出了她聲音里的不對勁。

“怎么了?你在哪里?”

“家門口的咖啡館。”蘇念說,“我需要跟你談談。不是感情問題——是……法律問題。”

四十分鐘后,兩個人都坐在咖啡館角落的位置。

林雨薇聽完了全部。

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最后定格在一種律師式的冷靜。

“所以,”林雨薇說,“顧衍瞞著你,用別人的精子給你做人工授精,做了十二次,在你不知情不同意的情況下——讓你懷上了徐子昂的孩子。”

“是。”

“這是醫療欺詐。”林雨薇的聲音很冷,“生殖中心的行為涉嫌違法。沒有你的書面知情同意書,他們不能進行任何人工輔助生殖操作。顧衍的所謂‘配偶同意’如果是偽造的——那就更嚴重了。”

蘇念握著咖啡杯,指尖冰涼。

“但我現在最糾結的不是這個。”

“是孩子要不要?”

“嗯。”

林雨薇沉默了一會兒。

“念念,我不能替你決定。”她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決定要這個孩子,法律上它和婚生子享有完全同等的權利。顧衍對它有撫養義務。如果你決定不要——下周就可以安排手術。”

“如果你決定離婚,我可以幫你打官司。十年的財務分割,還有精神損害賠償——我會讓你拿到該拿的一切。”

蘇念低下頭。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這個孩子……不是他的,但它在我的身體里,是我的血,我的肉。我每天都在跟它說話,我能感覺到它在長。”

“我恨顧衍。但我恨不了這個孩子。”

林雨薇握住她的手。

“那就別急著決定。”她說,“給自己一點時間。”

蘇念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問:“雨薇,你覺得顧衍愛我嗎?”

林雨薇想了想。

“愛。”她說,“但愛的方式是錯的。他把你的知情權、選擇權都剝奪了。他替你做了決定,卻說是為你好。”

“這種愛,比不愛更傷人。”

蘇念的眼淚又涌上來。

是啊。

比不愛更傷人。

那天晚上蘇念回到家,顧衍還坐在客廳里。

餐桌上擺著涼透的灌湯包,廚房里沒有開火,整個家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蘇念換鞋進屋,在顧衍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我暫時不會離婚。”她說。

顧衍猛地抬頭,眼里有關的光芒閃過。

“但我也不會原諒你。”蘇念說,“我留下來,是因為這個孩子。懷孕期間我需要人照顧,你是孩子的——法律上的父親。你有責任。”

“念念——”

“從現在開始,我們分房睡。”蘇念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你照顧好我的飲食起居,陪我去產檢。但除此以外,我們之間沒有別的關系。”

“等孩子生下來——”

“等孩子生下來,”蘇念打斷他,“我們再談離婚的事。”

顧衍的臉灰敗一片。

他看著蘇念,像看著一件正在被緩緩抽走的東西。

“好。”他說,“你說什么我都答應。”

蘇念站起身走向臥室,在門口停下。

“還有一件事。”她沒回頭,“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跟我說你是為我好。”

“你為你自己好。”

臥室門關上了。

顧衍站在客廳里,周圍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03章完

04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恢復了平靜。

顧衍每天早上做早餐,晚上燉湯,周末開車帶蘇念去公園散步。他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好丈夫的形象,像是在用行動贖罪。

蘇念配合著這場表演。

她喝他燉的湯,坐他開的車,在他關切地詢問身體狀況時回答“還好”、“沒事”、“不用操心”。

但她再也沒有叫過他“老公”。

顧衍注意到這個變化。每次蘇念直呼其名“顧衍”時,他的眼神都會黯淡一瞬。

他不敢抱怨。

產檢是顧衍陪著的。每次去醫院,蘇念都會想起那天的畫面——醫生把屏幕轉過來,上面寫著輸精管結扎手術記錄。那個瞬間改變了她的一切。

現在的產檢一切正常。胎兒發育良好,十二周NT檢查通過,十六周唐篩低風險。B超里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從一顆豆子變成了有手有腳的小人。

蘇念把每次的B超單都貼在冰箱門上。

她看著那些照片,會想起一個問題:孩子長得像誰。

像徐子昂嗎?

她有徐子昂的照片——朋友圈里隨處可見。那個男人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高鼻梁,笑起來嘴角上揚,很有感染力。

如果孩子長得像他,顧衍每天看到會是什么感受?

蘇念發現自己并不在乎顧衍的感受。

她在乎的是自己。

她能不能在看到一個像徐子昂的孩子時,不想到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她能不能在孩子問“爸爸是誰”時,坦然地回答?

這些問題的答案,她現在還沒有。

孕期進入二十周那天,蘇念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徐子昂。

她盯著屏幕上的名字,心率瞬間飆升。

電話響了很久。蘇念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喂。”

“念念,好久不見。”徐子昂的聲音聽起來和以前一樣,帶著那種灑脫的調子,“我剛回國內,聽說你懷孕了——恭喜啊。”

蘇念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顧衍告訴你的?”

“是啊,他昨天給我打電話,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徐子昂笑了笑,“什么時候預產期?我看看我在不在國內,到時候給你們帶禮物。”

他的語氣那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一個普通朋友在恭喜。

蘇念忽然覺得一陣惡心。

這個男人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是參與者。

“子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們能見一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好啊。”徐子昂說,“我正好在你公司附近拍片子。明天下午,你們樓下咖啡館?”

“好。”

掛了電話,蘇念給林雨薇發了條微信:徐子昂約我明天見面。

林雨薇秒回:我陪你去。

蘇念回復:不用。有些話我想單獨問他。

林雨薇:那你開手機錄音。全程錄音。

蘇念:好。

第二天下午,蘇念見到了徐子昂。

他比三個月前瘦了一些,膚色更深,大概是在哪個熱帶國家曬的。他穿著灰色T恤,背著相機包,一坐下來就沖蘇念笑。

“你胖了點,氣色很好。”他說,“看來顧衍把你照顧得不錯。”

蘇念沒有笑。

“你知道這個孩子是怎么來的。”

用的是陳述句。

徐子昂的笑容慢慢收起。他看了蘇念好幾秒,然后嘆了口氣。

“顧衍跟你說了?”

“不是他主動說的。”蘇念說,“是我發現了他的結扎手術記錄。”

“啊。”徐子昂靠在椅背上,“那場面一定很刺激。”

他的語氣里沒有絲毫歉疚或不安。

蘇念盯著他:“你為什么要答應他?”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徐子昂說,“我認識顧衍快二十年了。大學時候他救過我的命——我欠他一條命。給點精子算什么?”

“給點精子?”蘇念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你是我孩子的生物學父親!將來這個孩子有可能去找你!你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好了。”徐子昂平靜地說,“顧衍跟我簽了協議。我不會以任何方式認這個孩子。如果將來孩子無意中發現,我也會明確告訴它——我只是一個捐贈者。它的爸爸是顧衍,永遠都是。”

蘇念愣住。

“協議?”

“律師公證過的。”徐子昂說,“顧衍把什么都想到了。他知道這件事可能會給你帶來困擾,所以提前堵死了所有可能造成困擾的漏洞。”

“當然,”他頓了頓,“最大的漏洞是他沒告訴你。這一點,我勸過他。”

“你勸過?”

徐子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第一次答應他的時候,就跟他說,你必須告訴蘇念。她不接受就算了,你不能瞞著她做這種事。”

“他怎么說?”

“他說他會告訴你。”徐子昂苦笑了一聲,“他騙了我。每次人工授精之后我都問他,你跟念念說了嗎?他都說快了快了,等她懷上就說。結果都十二次了,他還在說快了快了。”

“其實我知道他不敢說。他太愛你了,愛到害怕失去你。恐懼壓倒了誠實。”

蘇念沉默了。

窗外,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桌面上。周圍有聊天的年輕人,有敲鍵盤的上班族,有推著嬰兒車走過的媽媽。

這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的世界不正常。

“你有沒有想過,”蘇念忽然說,“你也是孩子的父親。”

徐子昂的眼神動了動。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婚主義者。”他說,“我喜歡自由,不喜歡牽絆。這輩子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所以當初顧衍跟我提這個——”他頓了頓,“我答應得其實沒那么猶豫。”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延續。我的基因會在世界上活下去,但我不需要承擔父親的責任。自私一點說,這是個劃算的買賣。”

蘇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個男人坦率得讓人無法生氣。

“如果有一天,”她說,“孩子想見你——”

“那就見。”徐子昂打斷她,“我會告訴它一切。我不會撒謊。”

“你呢?”他反問,“你會告訴它嗎?”

蘇念沒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我走了。”她站起來,“孩子出生之前,我們不要再見了。”

徐子昂也站起來:“念念,我知道我沒資格說什么。但我還是想說——顧衍是真的很愛你。他用了一種最蠢的方式表達愛。他替你做了不該替你做的決定。”

“但愛是真的。錯了也是真的。”

蘇念沒有回頭。

她走出咖啡館,春天的風吹在臉上。她的手放在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著那里傳來的微弱胎動。

二十周。

孩子開始動了。

它在提醒她,它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謊言的結果,它是一個真實的、即將到來的生命。

而她必須在它到來之前,做出決定。

關于顧衍,關于婚姻,關于這個家的未來。

蘇念走在街上,路過一家母嬰用品店。櫥窗里擺著小小的嬰兒服,粉色的藍色的,還帶著奶香味似的。她站住腳步,看了很久。

玻璃反射出她的身影——三十五歲,懷著孩子,婚姻懸在一根線上。

手機響了。

顧衍發來的微信:念念,晚上吃什么?我燉了雞湯,放了蟲草花,對孕婦好。

一如既往的溫柔。

一如既往的謊言?

蘇念忽然覺得,她已經分不清顧衍的溫柔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表演。

也許連顧衍自己也分不清了。

這條消息她沒有回。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04章完

05

孕二十四周,蘇念去做了四維彩超。

顧衍依然陪著。他坐在檢查室外的長椅上,看著蘇念被護士叫進去。門關上的瞬間,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蘇念沒見過的表情——不是緊張,不是期待,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類似愧疚,又不完全是。

四維彩超做得很仔細。醫生把探頭在蘇念肚皮上滑動,屏幕上出現了胎兒的面部輪廓。

“蘇女士,您看,”醫生指著屏幕,“這是寶寶的小臉。鼻梁很挺,下巴尖尖的,應該很漂亮。”

蘇念盯著那個畫面。

胎兒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小小的手握著拳頭,蜷成一團。

她的心臟被什么柔軟的東西狠狠擊中。

“能……能看看是男孩女孩嗎?”她問。

醫生移動探頭:“我幫您看看——嗯,位置不太好,不過大概率是女孩。”

女孩。

顧衍說過,他的遺傳缺陷只傳男不傳女。

如果真是女孩,那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

但蘇念發現自己并不因為這個而輕松。

不管男孩女孩,不管有沒有遺傳缺陷——這個孩子怎么來的,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做完檢查,蘇念走出B超室。顧衍立刻站起來。

“怎么樣?”

蘇念把打印出來的四維照片遞給他。

顧衍低頭看那張照片。他看著胎兒的小臉,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紅了。

“她長得像你。”他說。

蘇念沒接話。

“醫生說可能是女孩。”

顧衍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女孩好。女孩不會有問題。”

蘇念看著他。

這個男人,三十八歲,事業有成,在外面是殺伐決斷的金融高管。此刻他捏著一張胎兒的照片,手在發抖。

他是真的期待這個孩子。

盡管這個孩子不是他的。

“顧衍。”蘇念說,“我想去查醫院的檔案。”

顧衍抬起頭,表情有些茫然:“查什么?”

“查每一次人工授精的記錄。”蘇念說,“日期、操作過程、簽字人——尤其是我的簽名。如果那些簽名是我本人簽的,但我不記得簽過,那就是你們偽造的。”

“如果是你們偽造的——”她頓了頓,“我要起訴生殖中心。還有你。”

這句話她當著產檢候診區一堆人的面說出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很。

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顧衍的臉色白了。

“念念——”

“你現在就可以告訴我,”蘇念打斷他,“那些簽名,是不是我簽的?”

顧衍的嘴唇動了動。

等了很久,他搖頭:“不是。是我代簽的。”

“生殖中心同意了?”

“他們的流程有漏洞。只要配偶同意書有簽名,他們不核實筆跡。”

蘇念深吸一口氣。

果然。

六年里十二次人工授精,全是偽造簽名的欺詐操作。

“念念,你不要起訴他們。”顧衍急切地說,“如果要追究,追究我一個人。是我騙了他們,也是我騙了你。不要去追究中心的醫生和護士,他們也只是按流程辦事——”

“你是在替他們求情?”

“我是在承擔責任。”顧衍低聲說,“這是我一個人的錯。要我付出什么代價都可以。但你的身體要緊,先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好不好?”

蘇念沒說話。

她看著顧衍手里的四維照片,看著那個還沒出生的小姑娘。

“她需要一個父親。”蘇念說,“法律上,你是她的父親。這一點不會變。”

顧衍的眼眶更紅了。

“但是,”蘇念說,“我的決定不會變。孩子生下來之后,我會提出離婚。”

這句話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沒等顧衍回答。

電梯里,蘇念靠在扶手上,手按著小腹。孩子在里面踢了她一下,很輕,像蝴蝶扇動翅膀。

“媽媽沒事。”她對著肚子說,“媽媽只是需要整理一下。”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打開。

一個人站在外面。

是林雨薇。

“你怎么來了?”蘇念驚訝。

“你今天做四維,我記得。”林雨薇舉了舉手里的袋子,“給寶寶買了小禮物。”

兩個人走到醫院門口的小花園,找了條長椅坐下。

林雨薇遞過一個精致的禮品袋。蘇念打開,里面是一雙粉色的嬰兒鞋,軟得像云朵。

“你怎么知道是女孩?”

“我不知道。粉色賣了可以換藍色。”林雨薇笑了笑,然后笑容收起來,“念念,我今天來找你,不只是送禮物。”

“怎么了?”

“我幫你查了生殖中心。”林雨薇的聲音壓低,“我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蘇念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問題?”

“那家生殖中心,除了做人工授精,還有精子庫業務。”林雨薇說,“我托人去調了記錄——雖然不合法,但那個人欠我人情。記錄顯示,徐子昂提供的樣本,有一部分被存入了精子庫。”

“存入精子庫?”蘇念皺眉,“也就是說,那些樣本不只是用在我身上?”

“我不能確定。”林雨薇說,“精子庫的記錄和個體受孕記錄是兩套系統,我的人權限不夠,調不到交叉比對數據。”

“這件事有幾個可能:第一,徐子昂知情,同意了他的樣本被入庫;第二,徐子昂不知情,是中心違規操作;第三——”

她停下來,看著蘇念。

“第三,有其他女人也使用了同一批樣本。”

蘇念覺得有股冷氣從脊椎爬上來。

“你是說,可能有別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有同一個生物學父親?”

“只是可能。”林雨薇強調,“具體有多少,是什么人在用,這需要進一步調查。但現在的問題是——”

“你要不要查下去?”

長椅周圍很安靜。遠處有鳥在叫,門診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在喊某個病人的名字。

蘇念的手里攥著那雙粉色嬰兒鞋。

她想起徐子昂說的話——這是一種延續,我的基因會在世界上活下去。

當時她以為那只針對她的孩子。

但如果不止呢?

如果徐子昂的基因,正在通過那家生殖中心,被播撒到更多家庭呢?

那些家庭里的妻子們,是不是也和她一樣,被蒙在鼓里,以為懷上的是自己丈夫的孩子?

“查。”蘇念說。

聲音不大,但堅定。

“怎么查?”

“我有一個辦法。”林雨薇說,“但你得做好準備——查出來的結果,可能會讓我們失去更多。”

“失去什么?”

林雨薇直視她的眼睛。

“如果精子庫違規操作被曝光,那家中心會面臨刑事調查。所有相關記錄會被封存。”她頓了頓,“包括你的受孕記錄。你是通過不合法程序受孕的——雖然沒有你的簽字,但孩子已經在你肚子里了。這個案子一旦啟動,你可能會成為調查對象。”

“而且,”她補充,“如果真有其她受害者,她們的孩子也會面臨和你一樣的困境。”

“到時候,掀開的就不是一個家庭的蓋子,是一整個行業的地下黑幕。”

陽光照在蘇念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覺得冷。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念念,”林雨薇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怎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蘇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

那張四維彩超照片還攥在顧衍手里,但手機里存著電子版。她打開手機相冊,找到那張照片。

胎兒的小臉,閉著眼睛,像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雨薇。”蘇念說,“如果我不查,別的女人可能也會經歷我現在經歷的。她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么來的,可能一輩子被蒙在鼓里。”

“如果她們知道了,會很痛苦。”

“但如果她們一輩子都不知道——那是另一種悲劇。”

她放下手機。

“查到底。”

林雨薇捏了捏她的手:“好。”

“還有一件事。”蘇念說,“我要單獨見一個人。”

“誰?”

“顧衍的母親。”

林雨薇不解:“見她干什么?”

蘇念把手放在小腹上。

“有些秘密,可能不止顧衍一個人藏著。”

“這整個故事,可能從更早之前就開始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決心。

夕陽西斜。

醫院門口的花園里,兩個女人坐在長椅上,低聲交談。

而城市的另一端,生殖中心的某個辦公室里,有人正在電腦上刪除著什么。

文件粉碎程序的進度條,一點一點地推進。

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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