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是銀行短信。年終獎到賬了。
我盯著屏幕,手開始發抖。不是激動,是懵了。
短信上寫著:12月工資2400元,年終獎100元,實發合計2500元。
一百塊。
我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年終獎一百塊。
旁邊工位的老張探過頭來:“曹哥,你發了多少?”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老張自己掏出手機:“我發了四萬二,今年不錯。”
四萬二。一百塊。
我緩緩放下手機,手指慢慢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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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曹林,在這家公司待了十年,技術部的組長。
十年前公司才二十多個人,我跟著郭宏斌從地下室干起,熬了多少個通宵,吃了多少盒方便面,硬是把技術部撐了起來。
現在公司兩百號人,辦公從地下室搬到了寫字樓,我還在技術部窩著。
組長這個頭銜,聽起來好聽,其實就是個干活的。
去年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政府那邊的智慧園區系統,整個項目我帶隊,前后跑了三個月,光方案就改了十幾版。
項目最后驗收通過,公司盈利一千六百萬。郭宏斌在年會上拍著我的肩膀說:“小林,辛苦了,年底給你個大紅包。”
我信了。
因為老娘腰椎間盤突出,一直拖著沒做手術。
醫生說再拖下去會壓迫神經,到時候可能走不了路。
手術費五萬塊,我攢了大半年還差兩萬,就等著這筆年終獎。
我老婆也天天念叨:“你這一年到頭加班,年終獎怎么著也得有個五七八萬的吧。”
我嘴上說“差不多就行”,心里也這么盼著。
現在好了,一百塊。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手機短信,反反復復看了十幾遍。
老張還在旁邊跟大家聊天,說他準備拿年終獎帶老婆孩子去三亞過年。
小劉說他要把車貸提前還一部分。
辦公室喜氣洋洋的,就我一個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往外走。
“曹哥,你去哪?”老張喊了一嗓子。
“抽根煙。”我頭也沒回。
走到樓梯間,我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一百塊,這是什么意思?
是公司沒錢了?不可能,盈利一千六百萬,大家都發了三四萬,怎么就我一百?
是我干得不好?去年三個項目,我牽頭兩個,全按期交付,客戶滿意率百分之百。
還是我得罪了誰?
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掏出手機,給財務吳福打了個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又打,還是沒人接。
我又打給出納鄧慧潔。她倒是接了,聲音吞吞吐吐的。
“慧潔,我問你個事,我的年終獎怎么才一百塊?”我盡量讓語氣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曹哥,這個……我也不太清楚,財務那邊就是這么發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你幫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現在不方便說,曹哥,您要不問問吳經理。”
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
我心里涼了半截。不對勁,這明顯不對勁。
我又抽了一根煙,在樓梯間來回走了好幾圈。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
我回到工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空白的文件紙。
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辭職報告。
寫完,我拿著紙,走向董事長辦公室。
走廊上遇到路過的副總蔣海,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曹林啊,年終獎收到了吧?今年公司效益好,大家都滿意吧?”
我盯著他那張笑臉,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蔣海在后面又補了一句:“好好干,明年還有機會。”
我握著辭職報告的手,又緊了緊。
董事長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郭宏斌打電話的聲音。
“嗯,那筆錢處理好了吧?沒問題就好。”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郭宏斌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翻什么文件。看到我,笑了笑:“小林來了,坐。”
我沒坐,把辭職報告放在他桌上。
“郭董,這是我的辭職報告。”
郭宏斌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份報告,又抬頭看了看我,表情變了。
“小林,你這是干嘛?出什么事了?”
我從兜里掏出工資條,拍在桌上。
“郭董,我想問一句,我的年終獎,是不是搞錯了?”
02
郭宏斌拿起工資條,掃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微妙。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好像不太當回事。
“這個事啊,我回頭問問財務。”他把工資條放到一邊,“但是辭職這事,你再考慮考慮。”
我心里冷笑。回頭問問財務,這話說得輕巧。
“郭董,我在公司干了十年了。去年項目盈利一千六百萬,我帶隊干的,技術部所有人都發了兩萬以上的年終獎,就我一百塊。”我盡量壓著聲音,“您覺得合理嗎?”
郭宏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小林,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財務那邊肯定有他們的道理。你呢,也別鉆牛角尖。”
他這話聽著沒什么毛病,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敷衍。
十年了,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想得罪人的時候,就這么說話。
“既然這樣,那我辭職吧。”我把辭職報告往前推了推,“按照勞動法,公司得補我n 1的補償金,加上我沒休的年假,差不多十幾萬。您簽個字吧。”
提到錢,郭宏斌的表情變了。
他坐直身子,拿起那份辭職報告,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
“小林,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勞動法規定的。”
我倆對視了幾秒鐘。
郭宏斌突然笑了,笑得有點假:“行,你先回去,我讓人事部算算。明天給你答復。”
我從他辦公室出來,一路上心跳得很快。
說實話,我也不想離職。三十六歲了,上有老下有小,房貸還有二十年,換了新工作哪那么容易。
但這一百塊,就像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技術部的人都看著我。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曹哥,你真辭職了?”
“嗯。”
“你瘋了?年終獎的事我也聽說了,這不正常,你去找蔣海問問。”老張左右看看,“我聽說,今年技術部的獎金,是蔣海簽字分配的。”
蔣海。
副總蔣海,郭宏斌的外甥。
公司里誰都知道,蔣海是老板的親戚,這幾年公司里的大小事,都要過他那一關。
他一直看我不順眼。去年項目慶功宴上,他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膀說:“曹林,你挺能干啊,就是太不會來事了。”
我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看來,他是記著這事呢。
我回到工位上,腦子里一直轉著這事。不行,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打開電腦,找到半年前項目立項的時候簽的獎金分配協議。
白紙黑字寫著:技術部項目獎金按項目利潤的百分之八提取。
我算了筆賬。大項目盈利一千六百萬,百分之八就是一百二十八萬。技術部十幾個人,按分工比例,我負責核心模塊,至少該拿十五萬以上。
一百塊跟十五萬,差了一千五百倍。
我心里那團火,又旺了起來。
我拿起手機,又給吳福打電話。這次通了。
“吳經理,我曹林。我的年終獎到底怎么回事?”
“這個啊……”吳福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哈哈,“公司今年財務有點緊張,調整了一下分配方案。”
“那就我一個人調整?別人都三四萬,就我一百?”
“具體情況,我也說不清楚。你要是有疑問,可以去找蔣副總溝通,獎金分配是他簽的字。”
果然是他。
“行,我找他。”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往蔣海的辦公室走去。
蔣海正翹著二郎腿看手機,見我進來,笑著說:“曹組長來了,有什么事?”
“蔣副總,我想問一下,我的年終獎為什么只有一百塊?”
“哦,這個事啊。”蔣海放下手機,臉上笑容沒變,“今年公司效益是不錯,但有些項目回款不及時,財務上要統籌考慮。你呢,平時工作是沒話說,但今年考勤有些問題,遲到早退比較多,所以獎金這塊呢,就……”他攤了攤手。
遲到早退?
我一年到頭加班加到半夜,早上從來沒遲到過。他張嘴就給我扣帽子。
“我什么時候遲到過?你說清楚。”
“這個嘛,人事那邊有記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查查。”
他笑容滿面,但眼神里全是輕蔑。
我站在那里,手攥成拳頭。
但我知道,跟他吵沒用。他是副總,是老板的外甥,我吵贏了又能怎么樣?
我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一件事。
鄧慧潔在電話里的語氣,明顯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說。
我得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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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班后,我在公司門口的公交站等了一會兒。
鄧慧潔出來了,低著頭,走得很快。
“慧潔。”我叫住她。
她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我,表情明顯緊張起來。
“曹哥……您還沒走?”
“我想跟你聊兩句。”我盡量讓語氣平和,“別緊張,就隨便聊聊。”
她咬著嘴唇,猶豫了幾秒鐘。
“那……那邊有個奶茶店,我們去坐坐吧。”
進了奶茶店,我給她點了一杯奶茶。
她捧著杯子,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慧潔,我知道你在公司不好干,吳福那個人的脾氣你也清楚。”我慢慢說,“但我就是想搞清楚,我的年終獎到底怎么回事。你只要告訴我你知道的就行,別的我不會牽扯你。”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曹哥,說實話,我也不清楚具體怎么回事。但年終獎發放那天,吳經理特意把我叫過去,讓我把您的年終獎單獨處理。”
“怎么處理的?”
“他把一張條子給我,上面寫著您的名字,年終獎金額是一百塊,備注寫的是‘技術部加班補貼’。”鄧慧潔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當時還問了,說別的員工備注都是‘年終獎’,怎么您的不一樣。他說,讓你怎么寫就怎么寫,別問那么多。”
一百塊,備注還寫成加班補貼。
這分明是故意的。
“他給你那張條子,還在嗎?”
鄧慧潔搖搖頭:“他讓我當場銷毀了。但我拍了一張照片。”
我心里一震:“你拍了?”
“嗯。”她掏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曹林,年終獎100元,備注:技術部加班補貼”,下面簽著吳福的名字。
“還有別的嗎?”我問。
鄧慧潔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什么?”
“那個政府項目的獎金,本來應該是打到技術部的賬上,按比例分配。但最后那筆錢,被轉到蔣副總個人名下一個賬戶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一百二十八萬的項目獎金,轉到個人賬戶了?
“你確定?”
“我確定。我那段時間負責做轉賬,看到那張單子。但后來賬面上做平了,銷掉了痕跡。”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還給她。
“慧潔,謝謝你。這個事你千萬別跟別人說,對你沒好處。”
她點點頭,眼眶有點紅:“曹哥,我說實話,這公司我也不敢待了。吳福那個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他讓我做假賬,我不做他就威脅我。”
“什么假賬?”
“他讓我把一部分員工工資的扣款做成‘管理費’,轉到一個咨詢公司的賬戶。那個公司,是蔣副總老婆開的。”
我心里翻了個個兒。
這套路,太黑了。
從奶茶店出來,我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原來不只是我的年終獎被扣,整個公司都被蔣海搞成了私人提款機。
一百二十八萬的項目獎金,被他截胡了。員工工資扣款,轉到他老婆的公司。還克扣退休老工人的退休金。
這只吸血的蟲子,在公司里養了多久了?
我越想越氣,但又有點慌。
蔣海是郭宏斌的外甥,郭宏斌能不知道這些事嗎?
他知道。但他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我一個技術員,拿什么跟人家斗?
回到家里,老婆正在廚房做飯。
“回來了?年終獎發了多少?”她頭也沒回。
我沒吭聲。
“怎么不說話?是不是發得少?發了兩萬?”
我還是沒吭聲。
她轉過身,看到我的表情,臉上的笑消失了。
“多少?”
“一百。”
“多少?!”她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一百塊。”
她把鍋鏟往水池里一摔:“曹林,你跟我開玩笑呢?你一年到頭加班,連周末都在公司,就發一百塊錢?”
我坐到沙發上,不想說話。
老婆走過來,指著我說:“你去找你們老板說清楚,這算怎么回事!”
“找了,沒用。”
“沒用?那你辭職!”
“辭了。”
她愣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你真辭了?”
她坐到我旁邊,半天沒說話。然后突然哭了起來。
“你說你,辭了職怎么辦?房貸誰還?老娘的手術費怎么辦?你倒是想想啊!”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有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你一個干技術的,除了畫圖還能干什么!”
我沒回答。
我知道她說的沒錯。但我總不能一輩子讓人當傻子耍。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突然亮了,進來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
“曹林,有些事,不是你該碰的。適可而止吧。”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心冒汗。
有人盯上我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收拾東西。
走到公司門口,看到保安老劉在擦玻璃。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曹組長,聽說您要走了?”
“唉。”老劉嘆了口氣,“在這干了十年了,說走就走了。”
我沒說話。
進了辦公室,大家都在忙。我走到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杯子、筆記本、幾本專業書,不多。
老張湊過來:“曹哥,你真走啊?”
“那個……蔣海那個人,你惹不起的。”老張壓低聲音,“昨天你去董事長辦公室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有人跟我說,蔣海昨天下午發了好大的脾氣。”
“發就發吧。”我把杯子裝進袋子里。
“我聽說,鄧慧潔早上沒來上班,打電話請了病假。”老張的聲音更低了,“是不是你找過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吳福那人,向來不給人好日子過。”
我攥緊了袋子。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吳福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
“曹組長,走啊?”
“那行,你簽個字,把離職手續辦了。”他遞過來幾張紙,“這是你的離職證明,還有工資結算單,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翻了翻。
結算單上,除了這個月的工資,還有一筆補償金。
八千塊。
“就八千?”我抬頭看著他。
“按規定算的,你在公司干滿十年,按你說的n 1,沒錯啊。”
我盯著那幾張紙,心里一陣冷笑。
“我的年終獎呢?還有去年項目的績效提成,都還沒結。”
“曹組長,年終獎已經發給你了。至于績效提成,那是公司自主決定的,沒有硬性規定必須發。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去找勞動監察。”
他笑得特別燦爛,擺明了是吃定我了。
我拿著筆,沒簽字。
“我不簽。這個補償金,我不認。”
吳福的笑臉僵了一下:“曹林,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把紙拍在桌上,“我的年終獎該發十五萬,你們給我一百。我的績效提成被轉到蔣海個人賬戶,你們以為我不知道?”
吳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你自己清楚。”我拿起包,“我走可以,但這事沒完。”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能感覺到背后吳福的目光像刀子一樣。
走出公司大門,我掏出手機,給鄧慧潔打電話。
關機。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關機。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打了輛車,直奔鄧慧潔家。她住在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
我爬上樓,敲了半天的門。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門終于開了一條縫,鄧慧潔探出半個腦袋。
她的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
“曹哥……”
“你怎么了?”
她沒說話,把門打開。
我看到她家的客廳里,一片狼藉。抽屜被翻出來,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你家被偷了?”
她搖搖頭,眼淚又流下來了。
“不是被偷……是有人來過。吳福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說有人舉報我泄露公司機密,讓我把手機里的照片都刪了。”
“你沒刪吧?”
她咬著嘴唇,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
“我把所有東西都備份了,手機里的刪了。”
我接過U盤,心里一陣翻涌。
“慧潔,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曹哥,我不想在這家公司干了。我害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鄧慧潔才二十八歲,剛畢業沒多久,就被卷進這種事里。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受委屈的。”
從鄧慧潔家出來,我站在樓底下,手里握著那個U盤。
蔣海、吳福,你們等著。
我掏出手機,給老婆打了個電話:“你幫我查一下,市反貪局的電話是多少。”
“你查這個干嘛?”
“我要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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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曹林,你說什么?你要舉報誰?”
“公司的事,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我握著手機,“你放心,我有證據。”
“你瘋了吧?你要是去舉報,被人知道了,你還能在這行混下去?”
“我不打算在這行混了。”我聲音很平靜,“反正都辭職了,還怕什么。”
老婆在電話那頭開始哭:“曹林,你想想咱們家,想想孩子,你鬧大了誰都不好過。”
“我心里有數。”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心里其實也在打鼓。
舉報這條路,一旦走了就沒法回頭。贏了,可能也就拿回屬于自己的錢。輸了,可能連現在這點東西都保不住。
但我咽不下這口氣。
十年青春,一百塊年終獎。加班加到凌晨三點,項目獎金全被人截胡。辭職了還要被克扣補償金。
憑什么?
我打車去了反貪局門口,站在外面抽了幾根煙,最后還是沒進去。
不是慫了,是想先把證據整理好。
U盤里應該有不少東西,但光有這些還不夠,得找到更直接證據,能直接把蔣海釘死。
我從反貪局門口出來,又去了張玉娜家。
張玉娜是后勤主管,在公司待了十幾年,消息靈通。最關鍵的,她跟幾個退休老工人關系好。
張玉娜看到我來了,有點意外:“曹林?你不是辭職了嗎?”
“辭職了,玉娜姐,我今天找您,是想打聽點事。”
她把我讓進屋,倒了杯茶:“什么事,你說。”
“蔣海這幾年,是不是克扣過退休老工人的退休金?”
張玉娜的表情一下子嚴肅了:“你從哪聽說的?”
“有人跟我提了一嘴。”
她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事吧,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但沒人敢說。蔣海那幾年,把七八個退休工人的退休金截了一半,說是‘統籌管理’,實際上都進了他個人的口袋。”
“有證據嗎?”
“有。”張玉娜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本舊相冊。
相冊里夾著幾張紙,已經泛黃了。
“這是王師傅當年留下的。他是被克扣最厲害的一個,一個月少了三千多塊。他去公司鬧過,蔣海威脅他說,要是再鬧,連剩下的都不給他。”
我接過那幾張紙,是一份工資簽名表。
王師傅的名字后面,簽著蔣海的簽字。
“這個簽名,有什么問題嗎?”
“你仔細看看。”張玉娜指著簽名,“蔣海的簽名筆畫特別亂,但這個簽名寫得很工整,一看就不是他寫的。”
我把紙舉到燈下看了看,確實,字跡跟蔣海其他文件上的簽名不太一樣。
“王師傅現在在哪?”
“他在城郊住呢,身體不太好。你要去找他,我幫你約。”
“謝謝玉娜姐。”
從張玉娜家出來,我心情好了很多。
證據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回到家,老婆坐在客廳,臉色很難看。
“你去哪了?”
“找了一個朋友。”
“曹林,我跟你說實話,我不想你去鬧。”她眼圈紅了,“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我不求大富大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你怕。但我不能咽下這口氣。那幫人把我當傻子耍,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怎么辦?”
我沉默了。
她說的沒錯。我是家里的頂梁柱,要是我出了什么事,這個家就垮了。
我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我會小心的。我只想把屬于我的那份錢拿回來,別的我不管。”
她靠在我肩膀上,沒說話。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張玉娜打來的。
“曹林,我剛給王師傅打了電話。他明天上午有空,你過來,我帶你去找他。”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明天,去會會這個王師傅。
也許他手里的東西,就是壓垮蔣海的最后一塊磚。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張玉娜家。
她已經在樓下等著了,穿著一件舊棉襖。
“走吧,王師傅住在城郊的那個老小區。”
兩人坐公交車,半小時后到了地方。
小區很老,墻皮都掉了,樓道里堆著雜物。王師傅住在一樓,門是那種老式的鐵門,漆都掉光了。
張玉娜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瘦巴巴的老頭站在門后,頭發全白了,臉上的褶子很深。
“玉娜來了,快進來。”
屋里很小,家具也很舊。茶幾上擺著一壺茶,還有幾盒藥。
王師傅招呼我們坐下,倒了茶。
“曹林是吧?我聽玉娜說了。”王師傅聲音很沙啞,“那個姓蔣的,黑心啊。”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紙,放在桌子上。
“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每月的退休金,他克扣了多少,我都記著。”
我翻看著,上面清清楚楚列著每個月的數據。從五年前開始,每個月被扣兩千到三千不等。五年下來,少說也有十幾萬。
“王師傅,您怎么不早去舉報?”
“舉報?我沒那個膽子。”王師傅苦笑著,“我一個老頭子,無兒無女的,去舉報了,他們報復我怎么辦?我還想多活幾年。”
我心里不是滋味。
“但是您那個簽名表,還在嗎?”
“在。”王師傅又拿出一張紙,“就是這個。”
我接過來,細細看著。
一張是十年前簽的工資單,簽的是王師傅自己的名字。另一張是五年前的簽名表,簽的是蔣海的名字,但字跡明顯不同。
“您怎么確定這個簽名是偽造的?”
“因為那段時間,我手受傷了,根本簽不了字。是蔣海說‘我幫你簽’,結果簽完就把錢扣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偽造簽名,冒領退休金。
這夠他進去喝一壺了。
“王師傅,這些東西能借我用用嗎?”
王師傅猶豫了一下:“你……你要干嘛?”
“我要舉報他。”
王師傅沉默了,看了看張玉娜。
張玉娜點點頭:“王師傅,曹林他辭職了,不怕那些人。您要信他,就把東西給他。”
王師傅想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拿去吧。反正我這條命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幫到你,也值。”
我把那些紙小心收好,心里多了一份底氣。
從王師傅家出來,我給鄧慧潔打了個電話。
“慧潔,我拿到一些證據了,你那邊的U盤里有什么?”
“有公司的轉賬記錄,還有蔣海讓吳福偽造的賬目明細。”她的聲音還是有點緊張,“曹哥,你真的要去舉報嗎?”
“嗯。都走到這一步了,回不了頭了。”
“那……那你小心點。”
掛了電話,我又去了反貪局門口。
這次我沒猶豫,直接進去了。
接待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陳,說話很和氣。
我把所有證據都擺到他面前。
U盤里的轉賬記錄、公司獎金分配協議、簽名偽造證據、退休金克扣記錄,一樣一樣鋪開。
陳科仔細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嚴肅。
“曹先生,這些證據,你從哪弄來的?”
“有的是我自己的,有的是公司其他員工給我的。”
“你確定這些信息是真的?”
“我確定。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年,財務賬目我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這些轉賬記錄、簽名表,都是真實的。”
陳科點點頭:“行,這些東西我先收著,我們核實一下。要是情況屬實,會盡快立案。”
從反貪局出來,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走出大門的時候,電話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曹林是吧?我是蔣海。”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蔣副總,有事?”
“你別裝了,我知道你去哪了。”他聲音很冷,“你給反貪局送了東西,對不對?”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曹林,我勸你一句,別做傻事。你以為你手里那些東西能扳倒我?我告訴你,我在這行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沒見過。”
“那你別怕啊。”我冷笑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行,你夠硬。但我要提醒你,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你孩子在實驗小學讀書。你想想清楚,真要鬧到底嗎?”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蔣海,你敢碰他們一下試試!”
“我不碰,就是提醒你。做事要留個余地,大家都是出來混的,何必非要把事情做絕。”
掛了電話,我的手在發抖。
我知道蔣海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趕緊給老婆打電話:“你今天就請假,別去上班了。孩子也要接回來。”
“怎么了?”
“我怕蔣海那幫人找你們麻煩。”
老婆在電話那頭哭起來:“我說了不讓你去舉報,你不聽,現在好了……”
“你別哭,聽我的,先帶孩子回娘家住幾天。等我處理完了再回來。”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手還在抖。
但心里反而更堅定了。
蔣海越是威脅我,越說明他心虛。
他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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