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黃土路上,我救了一個餓暈的姑娘。怎么也沒想到,這一救,把自己這輩子搭進去了。
父親把藥碗往桌上一摔:“人是你救的,就得你負責!”
我跪在地上求他:“爸,我還年輕……”
“啪!”一巴掌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父親紅著眼吼:“咱們程家人,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事!”
婚禮那天,我連她的紅蓋頭都沒掀,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煙。
對面屋里,她一個人坐在床邊,燈一直亮到天亮。
五年后,她說想回娘家看看。我賣了家里兩頭豬湊路費,陪她坐了一天一夜大巴。
剛下車,四輛黑車“嗡”地從四個方向圍上來,把我和她堵死在中間。
車門齊刷刷打開,十幾個黑衣壯漢沖過來。
為首的男人眼眶通紅,死死盯著我身邊的她,聲音發顫:“小姐……葉廠長出獄了,我們找了你五年……”
我愣在原地,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手心里她的手在發抖,緊緊地攥著我,攥得骨節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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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地里的玉米剛收完。
我扛著鋤頭往回走,天已經擦黑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秋風刮在臉上冷颼颼的。
走到村口那棵大柳樹底下的時候,我聽見路邊溝里傳來哼哼聲。
聲音很弱,像是個人,又像是頭受傷的牲口。
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隨時要斷氣。
我放下鋤頭,走過去一看,嚇了一跳。
一個姑娘躺在溝里,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全是灰,看不出本來面目。
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露出來的棉花都發黑了。
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滲著血絲。
我蹲下去推了推她:“喂,你咋了?”
沒反應。
我又推了推,手指碰著她的額頭,燙得嚇人。這燒得怕是四十度都不止。
我猶豫了。
那年頭,路上逃荒的人多得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撥一撥的。誰也管不過來,也管不起。村里人都說,別管閑事,管了就是麻煩。
可這姑娘眼看就要不行了,嘴唇都在發抖。我要是走了,她今晚肯定撐不過去。
我一咬牙,把鋤頭往肩上一扛,彎腰把她從溝里抱起來。
輕得很,估計還沒一袋糧食重。抱在懷里,能摸到她的骨頭硌手。
走了大概二里地,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我爹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煙,煙袋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的。我媽在灶臺邊忙活,鍋里煮著紅薯稀飯,香味飄了滿院子。
看見我抱著個姑娘進門,我媽手里的勺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爹站起來,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哪來的?”
“路邊撿的,快不行了。”
我媽趕緊跑過來,摸了摸姑娘的額頭,倒吸一口涼氣:“哎呀,燒成這樣!”
她轉身去翻藥箱子,翻得嘩啦嘩啦響。
我爹沒說話,盯著那姑娘看了好半天,煙袋叼在嘴里,一口都沒抽。眉頭擰成個疙瘩。
我把姑娘放在炕上,我媽端來一碗姜湯,掰開她的嘴,一點一點往里灌。
她咳嗽了兩聲,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看見我們,眼睛里全是恐懼,身子往后縮,嘴里嘟囔著什么,聽不清楚。
我媽趕緊說:“別怕,這是我家,你生病了,我們在救你。”
她盯著我媽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我,看了看我爹。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謝謝……謝謝你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都在喘。
我媽又給她喂了半碗粥,她才緩過勁兒來。臉上的灰被眼淚沖出一道道印子,露出底下的白皮膚。我看著,覺得這姑娘長得其實挺周正的。
我爹坐在門檻上,抽了一口煙,問她:“你叫啥?哪來的?”
她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手指頭都在發抖。
“我叫葉夢欣,從……從外地來的。”
“家里還有啥人?”
沉默了好一會兒。
“沒了……都餓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爹沒再問,站起來進了屋,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沉重。
那晚我媽讓她跟我妹擠一張床。我妹那時候才十二歲,看見家里來了個人,高興得不得了,把自己最喜歡的花枕頭讓給葉夢欣。
我睡在堂屋的板凳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姑娘的眼神。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又怕,又慌,又好像在期盼什么。
像是在躲什么東西。又像是在等什么東西。
02
葉夢欣在我家住了三天。
三天下來,燒退了,臉上也有血色了,不再是那種死灰的顏色。
她勤快得讓人心疼。
天不亮就起來,比我媽起得還早。
燒火做飯,掃院子喂雞,啥活都搶著干。
有時候我媽不讓,她就站在旁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像不干活就渾身不自在。
我媽私底下跟我說:“這姑娘不錯,懂事。”眼睛里全是滿意。
我哼了一聲,沒搭話。心里頭想的是別的事。
村里人開始說閑話了。
先是隔壁王嬸來串門。王嬸嘴碎,村里誰家雞下了幾個蛋她都知道。看見葉夢欣在院子里晾衣服,回去就傳開了。
說程家小子撿了個大姑娘回來,也不知道是打哪來的,不清不楚的。
后來說的話就難聽了。
有人說這姑娘肯定是跑出來躲計劃生育的,說不定在老家有男人有孩子。有人說搞不好是哪家犯了事的家屬,逃出來避難的,留在家里要惹禍。
我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吃飯的時候話越來越少,煙抽得越來越兇。
第四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吃飯。
昏暗的燈光下,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不能再留了。”
我媽愣住了:“這才幾天,她身子還沒養好……”
“養好個屁!”我爹瞪著眼,額頭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你沒聽見村里人咋說?咱們程家幾輩子清白,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我媽低下頭,眼圈紅了。
我放下碗:“那咋辦?把她趕出去?”
“趕出去?”我爹看著我,“那她這條命還要不要了?一個姑娘家,無親無故的,你讓她去哪?”
我沒話說了。
我爹低下頭,抽了一鍋煙。煙霧把他整張臉都遮住了,看不清表情。煙袋鍋里的煙絲燒得滋滋響,滿屋子都是嗆人的味道。
抽完一鍋,他又裝了一鍋。點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煙袋往桌上一磕。
“娶了她。”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看著他:“啥?”
“我說,你娶了她!”我爹把煙袋往桌上一磕,煙灰濺了一桌子,“人是你救的,你得負責!”
“憑什么!”我一下子站起來,椅子差點倒,“我跟她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那你讓她去嫁給誰?”我爹也站起來,聲音比我還大,“她一個外地人,沒親沒故的,出了這個門就是死路一條!你的良心過得去?”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一句話都沒說。
我扭頭就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看見葉夢欣蹲在井臺邊洗碗,月光照在她身上,瘦瘦小小的一個影子,像根草一樣,風一吹就要倒。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里頭沒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著我。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又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說不出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不是求我,也不是感激,更不是怪罪。
就是那么看著。
好像我這輩子做什么,都跟她沒關系一樣。
我心里頭忽然就軟了。
轉身回了屋,我對我爹說:“我娶。”
我爹沒說話,又裝了一鍋煙,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上。火光映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的眼角好像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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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禮辦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沒有吹嗩吶,沒有擺酒席,連一掛鞭炮都沒放。村里人都說,程家娶媳婦,比買頭豬還省事。
我爹說:“日子不好,省著點。”語氣硬邦邦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娶她。
那天早上,我媽給葉夢欣換了一身新衣裳。
紅布的,還是找村里裁縫趕做的,布料是最便宜的那種,但穿在她身上倒也挺好看。
她坐在床邊,頭上蓋著塊紅布,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沒進去。轉身蹲在院子里抽煙,一根接一根。
那天早上我抽了整整一包煙,嘴都抽麻了。
我爹出來罵我:“你在這蹲著干啥?進去!”
我沒動。他就踢了我一腳:“別不知好歹!”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進了屋。
掀開紅布的時候,我的手在發抖。
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紅布掀開,我看見她的臉。她化了點妝,嘴唇抹了點紅,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頭繩扎著。比前幾天好看多了,眉清目秀的。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
我一句話沒說,轉身又出去了。
那晚我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月亮很亮,是十五還是十六,圓得很。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層薄霜。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稻草的味道。
我看著月亮,滿腦子都是林思琦。
林思琦是村里會計家的閨女,長得白凈,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讀過初中,說話帶著點普通話的口音,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姑娘。
我從初中就開始喜歡她,偷偷看了她好幾年。
初一那年,學校組織去鎮上開運動會,她在跑步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嘩啦。
我跑過去遞了一塊手帕,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聲謝謝。
就那一眼,我記了好多年。
可是她爹是村里頭面人物,家里條件好,瞧不上我們家。我爹就是個種地的,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連給我買雙新鞋都要攢好幾個月。
我心里頭知道配不上她,可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一大早,林思琦她爹托人帶話過來。話很短,說讓我以后別去找林思琦了。她定了親,是鎮上供銷社主任的兒子,家里有錢,在鎮上有房子。
我蹲在院子里,把那句話嚼了半天。
心里頭酸得很,像吃了一嘴青杏子。
后來我聽說,林思琦訂婚那天穿了一身新衣裳,燙了頭發,在村里轉了好幾圈。村里人都說,這閨女以后要享福了。
我坐在院子里,把那根煙抽完,又點了一根。
屋里傳來動靜,葉夢欣推開門走出來。她系著圍裙,頭發別在耳后,臉上還帶著紅暈。
“我……我去做飯。”她低著頭往外走,腳步有些慌亂。
我沒攔她。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小聲說:“你……別太難過了。”
我愣了一下。
她知道林思琦的事?她哪知道的?
我沒說話,她也沒再說,快步走進廚房去了。
那頓早飯,我一口都沒吃。坐在那里,看著碗里冒熱氣,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
葉夢欣坐在我對面,也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她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爹喝了口粥,板著臉說:“結了婚就是一家人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沒吭聲。
葉夢欣低著頭,碗里的粥一口都沒動。
04
婚后的日子,過得平淡得很。
我跟葉夢欣說話不超過十句,一天天的。早上起來她做好了飯,我吃了就走。晚上回來她做好了飯,我吃了就睡。
她從來不抱怨。
天不亮就起來做飯,洗衣喂豬,下地干活,啥都不落下。有時候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還在燈底下縫縫補補,手指上都是針眼。
我爹媽越來越喜歡她。
我媽逢人就夸,說兒媳婦比親閨女還親。
我爹雖然嘴上不說,但有時候會多給她夾兩塊肉。
我妹更不用說了,天天“嫂子嫂子”地叫,黏在她身邊像個小尾巴似的。
只有我,像個外人一樣。
那年冬天特別冷。
臘月里下了好幾場大雪,地上的雪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屋檐底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子,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
有天我從外面回來,看見葉夢欣坐在炕上縫東西。
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納著,手凍得通紅,每扎一針都要在頭發上蹭一下針尖。
我走過去一看,她在做棉鞋。做得挺好看,鞋面上還繡了花,雖然針腳不太整齊,但也像模像樣。
我沒說話,轉身要走。
她叫住我:“你……你等會兒。”
我停下來。她頭也沒抬,從炕柜里拿出一雙新棉鞋,遞過來。
“給你的,試試合不合腳。”
我接過來,鞋底納得密密實實的,針腳又細又勻。棉花塞得厚實實的,拿在手里暖乎乎的。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紅了,耳朵尖都紅透了。
那天晚上,我穿上那雙棉鞋,在院子里走了好幾圈。
鞋很合腳,不大不小。走在雪地上,腳底板暖洋洋的,一點也不冷。
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
又酸,又澀,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暖。
后來我才知道,她給家里每個人都做了一雙。我爹一雙,我媽一雙,我妹一雙。
自己的鞋底磨穿了,補了又補,也沒舍得給自己做一雙。
有天早上,我看見她蹲在井臺邊刷鞋。
那雙鞋破得不成樣子,鞋頭都張嘴了,鞋底磨得薄得透亮。她蹲在那里,用刷子一下一下地刷,手凍得通紅,裂了好幾道口子。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口忽然發緊。
走過去,把她手里的鞋奪過來,扔了。
她嚇了一跳:“你干啥?”
我沒說話,轉身去了鎮上。
那年頭的路不好走,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漿。
我到鎮上的時候,鞋上全是泥。
供銷社里人不多,我找了半天,挑了一雙女式膠鞋,黑色的,上面繡了朵花。
花了我五塊錢。五塊錢夠買好幾斤肉了,但我想都沒想就拿下了。
回到家,我把鞋扔在她面前:“穿上。”
她愣住了,看著那雙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你花這錢干啥……”
“穿上。”我又說了一遍,聲音有點硬,但心里頭是軟的。
她低下頭,把鞋拿起來,抱在懷里,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鞋上。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有點發抖。
我沒回答,轉身出去劈柴了。院子里堆了好些木頭,我拿起斧頭,一下一下地劈,劈得滿頭大汗。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林思琦家。
她爹在門口攔著我,臉拉得老長:“你來做啥?”
我說:“我來找思琦說幾句話。”
她爹臉一沉:“有啥好說的?你都娶媳婦了!”
林思琦從屋里出來,穿得光鮮亮麗,一件花棉襖,腳上是新皮鞋。頭發燙了卷,臉上擦了粉,看著跟城里人似的。
她看著我,笑了笑:“澤宇哥,你來了。”那語氣里帶著一點得意,一點高高在上。
我說:“聽說你定親了?”
她點點頭,下巴抬得高高的:“嗯,鎮供銷社主任的兒子。人家在鎮上有房子,三間大瓦房,還帶院子。彩禮給了八百塊,外加一輛自行車。”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笑容。
不是高興,也不是害羞。
是一種終于解脫了的表情。
好像終于可以擺脫這個窮地方了。
我心里頭忽然就涼了。
不是因為她訂婚了。是因為她臉上那種表情。好像我從來就不配。
我轉身就走,一句話都沒再說。
回到家,葉夢欣正在灶臺邊做飯。
她背對著我,彎著腰往灶膛里添柴。煙嗆得她直咳嗽,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聽見腳步聲,側過身去,像是怕我看見她的臉。
我走過去,看見她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
“你咋了?”我問。
她搖搖頭:“沒事,煙熏的。”
灶膛里的煙確實很大,嗆得人眼睛疼。
但我知道她在哭。
她哭的時候不出聲,眼淚默默地流,用袖子擦一下,裝作什么都沒發生。
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熱湯給我。
我接過來的時候,看見她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有的裂口很深,往外滲著血絲,跟冬天開裂的紅薯皮似的。
“疼不疼?”我問。
她趕緊把手縮回去,藏在身后:“不疼。”
我拉過她的手,她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那雙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全是裂口。手掌心硬得像砂紙,指關節粗大,比我一個男人的手還糙。
我看著那雙手,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用力撞了一下。
酸得很。
疼得很。
我說不出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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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一場大病。
開春那會兒天還冷,我去地里干活,出了一身汗,回來的時候在路上被冷風一吹,當天晚上就發了高燒。
燒到四十度,渾身燙得跟火爐似的,蓋兩床被子還是冷得發抖。
我媽急得團團轉,去鎮上請了郎中。郎中開了藥,讓我每天喝三碗。
可吃了好幾天也不見好,燒退了又起來,反反復復的。我躺在床上,渾身無力,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有時候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幾天,葉夢欣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她打來涼水,用毛巾浸濕了,擰干,敷在我額頭上。
過一會兒毛巾熱了,她又換一塊。
一晚上要換幾十次。
手凍得通紅,裂開的口子里往外滲血,她也不吭聲。
夜里我不停地說胡話,有時候喊冷,有時候喊熱,有時候說些亂七八糟聽不懂的話。
她就坐在旁邊守著,困了就趴在床邊瞇一會兒。有時候我半夜醒過來,看見她趴在床邊,頭枕在胳膊上,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像在做噩夢。
有天夜里我醒了,渾身是汗,燒退了些,腦袋也清醒了。
我看見她趴在床邊睡著了。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眼底下黑黑的,頭發亂糟糟的,嘴唇干裂著。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臉。皮膚涼涼的,瘦得能摸到骨頭。
她一下子驚醒了,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我。
“你醒了?渴不渴?餓不餓?”聲音沙啞得很,像砂紙磨過的。
我搖搖頭:“你躺會兒吧。”
她也搖頭:“沒事,我不困。”
我說:“你都熬了好幾天了,去睡吧,不用守著我。”
她沒動,就坐在那里看著我。
“你剛才說胡話了。”她忽然說。
我心里一緊:“我說啥了?”
她沉默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很輕:“你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我知道她說的誰。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房間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只剩下墻上老鐘表的滴答聲。
她站起來,去給我倒了一杯水。遞給我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杯子里的水都晃出來了。
“你要是……想離婚,我不攔你。”她忽然說。
我愣住了,端在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在床上。
“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差點聽不見,“我知道你心里頭有人。我早就知道了。你要是想離,我不會賴著不走的。”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沒哭。嘴唇抿著,在發抖。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頭,全是隱忍。全是委屈。
好像這幾個月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忍著。每天早出晚歸,洗衣做飯,照顧這個照顧那個,從不說一句閑話,從沒抱怨過半句。
別人夸她懂事,說她勤快。可誰知道她心里頭裝了多少苦水?
我看著她,心里頭忽然就軟了。軟得一塌糊涂。
“離啥離。”我說,聲音有點啞,“都結婚了,說這些干啥。”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淚光在閃。但沒掉下來。
我不太會說話,不知道該說什么。就拉過她的手。
那雙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全是凍裂的口子,摸上去像砂紙一樣。
我沒再說話,她也沒再提那件事。
但從那天起,我心里頭那個疙瘩,好像慢慢解開了。像是一塊冰,被太陽一點點曬化了。
我開始跟她說話了。
早上問她吃什么,晚上問她累不累,跟她說地里的莊稼長得怎么樣。雖然都是些閑話家常,但總比之前一句話不說好。
她也慢慢話多了起來。有時候跟我講村里的新鮮事,有時候跟我說她以前的事。但只要一提到她老家,她就會把話題岔開。
我問她老家在哪里,她含含糊糊的,說記不清了,東一句西一句的。
我也沒追問。
誰都有不想說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倒也挺安穩。
三年后,我學會了一些養殖技術。先是養了二十多只雞,后來又喂了幾頭豬。我買了幾本書,自己琢磨,不懂的去請教鎮上的技術員。
葉夢欣也跟著幫忙,起早貪黑的。
給豬喂食,給雞撒谷子,掃豬圈,清理雞窩,啥活都干。
臟活累活從不抱怨,有時候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也不吭一聲。
頭一年就賺了八百塊。八百塊在那時候不是小數目,夠一個普通人家花一年的。
我爹高興得合不攏嘴,天天夸兒媳婦旺夫,說她是個福星。我媽就更不用說了,逢人就夸兒媳婦能干,把葉夢欣夸得像朵花一樣。
那年秋天,我賣了豬仔,兜里揣著三百多塊錢。
我去鎮上給她買了件的確良襯衫。淺藍色的,領口繡著小白花,在當時算是最時髦的款式了。
回到家,我遞給她。她打開袋子,看見那件衣服,愣住了。
“你自己也買點啥。”她說,聲音有點顫。
“我又不要啥,你穿上試試。”
她拿著衣服進了屋,好半天才出來。
我一看,愣住了。
淺藍色的襯衫穿在她身上剛剛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她把頭發也重新梳了一遍,扎了個馬尾。
站在那里,嘴角含著笑,臉微微紅著,跟換了個人似的。
“好看不?”她問我,聲音有點發怯,眼睛卻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我看著她,心里頭忽然就明白了。
這輩子,就是這個女人了。
06
兒子四歲那年秋天。
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天天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追雞趕狗,鬧得雞飛狗跳。
那天晚飯的時候,我媽做了幾個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有燉排骨,有炒雞蛋,有涼拌黃瓜,還炸了一盤花生米。
葉夢欣坐在那里,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沒夾一口菜。
我看了一眼,問她:“咋了?不舒服?”
她沒說話,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澤宇,我跟你說個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她那表情,不像是什么小事。成親這么多年,她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你說。”
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骨節都發白了。
“我……我不是逃荒的。”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我媽和我爹也停下了筷子,面面相覷。
“你說啥?”我問。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淚光在閃,但忍著沒掉下來。
“我爸是省城化工廠的廠長,五年前被人陷害坐了牢。有人要害我們全家,我連夜逃出來,一路要飯到這里。餓暈在路邊,碰見你……”
我腦子嗡嗡響,好像有人在我耳邊敲了一面鑼。
“你爸媽?”我爹沉聲問。
“我媽把我送走以后……就沒了。我爸在牢里關著,前些日子才被放出來。”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爹抽了一口煙,沉默了半天,只說了一句:“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葉夢欣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大,星星很多。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幾只蟋蟀在墻角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你恨我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輕得像要飄走似的。
“恨你啥?”
“恨我騙了你。這么多年瞞著你,沒說真話。”
我搖搖頭:“你那是在逃命,沒辦法的事。”
她轉過頭看我,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還沒干。
“五年了,我想跟你說,一直不敢。我怕你知道了以后會趕我走。”她的聲音有點抖,“我舍不得走。”
“為啥舍不得?”
她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因為你對我好。”
我心里頭發酸,把她攬進懷里。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聲說:“我想回去看看我爸。”
第二天一早,我賣了家里的兩頭豬,湊了路費。
其實也沒多少錢。來回車票,加上一點零花錢,剛好夠,一分都不剩。
我媽抱著孫子,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路上小心點。”
我爹站在屋檐下,沒說話,抽了一根煙。煙霧遮住他的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車子開動的時候,葉夢欣靠在我肩膀上,緊緊攥著我的手。
車窗外的景色在一點點后退。田野,村莊,小河,山坡,都慢慢遠去,變成模糊的影子。
我看著她,心里頭隱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又緊張,又忐忑。
葉夢欣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抖動,手指頭一直掐著我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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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巴車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到省城。
我從來沒有來過這么大的城市。從小在村里長大,去過最大的地方就是鎮上。省城,在我腦子里就是個模糊的概念。
可真正站在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大。
滿眼都是高樓,一棟挨著一棟,有的高得看不到頂。
街上跑著小汽車,一輛接一輛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街上的人多得像螞蟻一樣,擠擠攘攘的,走路都要側著身子。
我有點發怵。要不是葉夢欣牽著我的手,我真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站在車站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環顧四周。眼睛里忽然多了一點我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害怕,也不是陌生。
是一種親切。像是在回憶什么。
她拉著我的手,跟著人流往外走。
剛出站口,還沒來得及看清方向。
“嗡——”
幾輛黑色轎車從四個方向圍上來,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把我們堵在中間。前前后后,都是黑色的車。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把葉夢欣往身后拉。
車門齊刷刷打開,聲音整齊得像排練過很多遍。
十幾個黑衣壯漢沖出來,有的戴著墨鏡,有的剃著平頭。一個個膀大腰圓,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渾身都僵了,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完了。
我把葉夢欣護在身后,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但我沒退。
為首的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身黑西裝,梳著大背頭。他看著我,又看向我身后,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嘴唇在發抖,聲音發顫:“小姐……我們找了你五年……”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響,一片空白。
葉夢欣從我身后走出來。
她看著那個男人,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像斷了線的珠子。
“李叔……”
那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磕在地磚上。
“小姐,葉廠長出獄了,他一直在找你。我們找遍了全省,每個縣每個村都找了,總算找到你了……”
一個大男人,跪在那里,哭得像個孩子。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手心里葉夢欣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
“澤宇,別怕。”她轉過頭看著我,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帶著笑,“這是我爸的司機,李叔。”
我看著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男人。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那個叫李叔的男人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
“小姐,葉廠長知道您回來了,高興得一宿沒睡。”
葉夢欣點點頭,拉著我的手:“走吧,我帶你去見我爸。”
我被她拉著,機械地邁著腳步。
車子很大,里面鋪著地毯,坐著軟乎乎的。我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高樓和車流,整個人都是懵的。
省城的馬路寬得很,兩邊的樹整整齊齊。路邊全是商店,賣什么的都有。有人在路邊擺攤,大聲吆喝著。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晃得人眼睛發花。
車子拐了好幾個彎,停在了一個大院子里。
院子里種著幾棵桂花樹,飄著淡淡的香味。一棟三層小樓,白色的墻,紅色的瓦,氣派得很。門前站著好幾個人,都穿著西裝,站得筆直。
葉夢欣下車的時候,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臺階上沖下來。
他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穿著一件舊中山裝,袖子磨得發亮。看著就是個正經人。
“閨女……我的閨女……”
話沒說完,眼淚就先下來了。
他撲過來,一把抱住葉夢欣,抱得緊緊的。渾身都在發抖。
“爸對不起你……爸讓你受苦了……”
葉夢欣撲進他懷里,哭得撕心裂肺,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我站在后面,不知道該上前,還是該退后。
太陽曬在我背上,熱乎乎的。風吹過來,吹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那是我第一次見我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