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味嗆得眼睛發澀。
蔡福生把第五個金花順拍在桌上時,我手邊剩下的錢已經不多了。
我抬頭看馮建強,他端著茶杯站在窗邊,面無表情。
那眼神我懂——繼續輸。
可我已經輸了三萬多塊,都是自己拼死拼活跑業務換來的。
蔡福生笑著問我還能不能打,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剛想說話,余光瞥見門縫里黃承德正盯著這邊,那眼神又急又期盼。
散場后馮建強把我拉到角落,把一只舊手機塞進我大衣口袋,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回到家我劃開屏幕,看到的第一條備注寫著:這是你唯一的退路。
![]()
01
臘月二十六,公司年會的前一天。
我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屏幕上的報表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旁邊張詩雯正在收拾桌面,把文件往抽屜里塞,嘴里念叨著年會要穿什么。
“周越澤,你明天準備穿啥?”她扭頭問我。
“就這身。”
“你瘋啦?年會上老板都在,你好歹捯飭一下。”
我沒接話。說實話我對年會沒什么期待,往年都是吃頓飯抽個獎,然后各回各家。今年唯一不一樣的是,年終獎比去年多了一萬。
五萬塊。這是我進公司三年拿得最多的一次。
正想著,桌上的座機響了。我接起來,是馮建強辦公室的號碼。
“小周,你過來一下。”
我放下電話,心里犯嘀咕。老板一般不直接找我,有什么事都是通過黃承德轉達。我站起身,張詩雯看了我一眼,小聲說:“老板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
我穿過走廊,敲了敲馮建強辦公室的門。里面傳來一聲“進”,我推門進去,看見馮建強正坐在辦公桌后面抽煙,面前的煙灰缸已經快滿了。
他今年四十八,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神很亮。公司里的人都怕他,說他城府深,笑面虎。我倒覺得他挺正常,就是話少。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著他開口。
馮建強抽完最后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才開口說話:“年會那天晚上,你幫我陪個客戶。”
“誰?”
“蔡福生,做建材的那個。咱們跟他談了半年,一直沒簽下來。”
我聽說過這個人,是黃承德牽的線。之前見過一面,五十出頭,說話聲音很大,笑聲也大,一看就是場面上混得很開的人。
“陪他干啥?”我問。
“打撲克。”馮建強說,“他好這口,你陪他打打,讓他高興了,合同就能簽。”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打牌水平一般,平時過年跟親戚玩玩還行,真上場面上,我怕輸。
“老板,我這牌技……”
“沒事。”馮建強打斷我,“該輸的時候別贏,該贏的時候別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我總覺得他話里有話。
“輸多少公司補你。”他又補了一句。
我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從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我揉了揉臉,告訴自己別多想,老板讓干啥就干啥。
回到工位,張詩雯湊過來問:“老板找你干啥?”
“讓我明天陪客戶打牌。”
“打牌?”她愣了一下,“哪個客戶?”
“蔡福生。”
張詩雯的表情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說了句“那你小心點”,就沒再多說。
我當時沒在意她這句話,后來才明白,她是在提醒我。
下班的時候,我在電梯口碰見了黃承德。他手里拿著手機,正低聲說著什么,看見我立刻就掛了。
“小周啊,明天年會你可得好好表現。”他笑著拍了拍我肩膀,“馮總對你期望很高。”
“謝謝黃主管。”
他笑瞇瞇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進了電梯,腦子里想著剛才那一瞬間他看見我時的表情。那張臉上帶著笑,但眼睛里沒有笑意。
02
年會定在城東的一家酒店。五星級,大廳擺了三四十桌,公司的員工加上客戶,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
我到的時候快六點了,大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張詩雯穿了一條紅裙子,正跟幾個女同事聊天,看見我招了招手。
“你怎么又穿這身?”她嫌棄地看了看我身上的黑夾克。
“挺干凈的。”
“算了算了,反正你是去打牌的,不是去相親的。”
我剛想說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頭,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我身后,西裝革履,一臉橫肉,笑起來滿嘴金牙。
“你就是小周吧?”他伸出手,“我姓蔡,蔡福生。”
我趕緊握住他的手:“蔡總好。”
“小伙子精神不錯,一會兒好好玩。”他拍了拍我肩膀,笑聲很大,“今天冬至,咱們就圖個樂呵。”
我賠著笑,心里卻在盤算。他看起來是個豪爽人,但這種人往往不好對付。
晚會進行到一半,馮建強上臺講了幾句話,無非是感謝大家一年的辛苦,明年再創輝煌什么的。說完就下來,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我坐在角落的桌子邊,心里想著晚上的牌局,有點坐立不安。
正發愣,一個老頭兒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我一看,是馮建強的助理老周。
他今年六十二了,本來早該退休,馮建強硬是把他留了下來,說公司離不開他。
“小周。”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
“周叔,我不抽煙。”
“那就揣著。”他把煙塞到我手里,煙盒里掉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我愣了一下,剛要問,老周已經站起來走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一個數字——“8”。
這是什么意思?我把它翻過來看,背面什么都沒有。是老周拿錯了?還是故意的?
我正想追上去問,黃承德已經端著酒杯過來了:“小周,來來來,跟我去敬蔡總一杯。”
我只好把紙條揣進兜里,跟著黃承德去了主桌。
蔡福生正跟幾個客戶吹牛,看見我來了,端起酒杯站起來:“小周來了?來來來,干一杯。”
“蔡總,我敬您。”
我仰頭喝干,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蔡福生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背說:“小伙子爽快,今晚咱們好好玩。”
黃承德在旁邊笑著附和:“蔡總放心,小周是咱公司打牌的高手,您跟他玩肯定盡興。”
我心想完蛋,我這水平根本不行,還高手呢。
回到座位,我偷偷又把那張紙條拿出來看了看。上面的“8”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間寫的。我把它揣回口袋,心里莫名其妙地開始緊張。
宴席散了之后,黃承德領著我往二樓的包間走。
走廊里很安靜,跟樓下的喧鬧判若兩個世界。
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小周。”黃承德忽然回頭,臉上掛著笑,“今晚好好表現,別讓老板失望。”
“知道了,黃主管。”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推開包間的門。
里面擺了一張麻將桌,燈很亮。蔡福生已經坐在桌前了,面前擺著幾疊鈔票,紅彤彤的,在燈光下很顯眼。
“來來來,坐。”蔡福生沖我招手,“今晚咱們就玩小點,圖個樂呵。”
我看了眼旁邊的黃承德,他點了點頭。我在蔡福生對面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蔡福生一邊洗牌一邊說:“小周,你們公司今年生意不錯吧?”
“還行吧,主要是馮總帶得好。”
“馮建強那個人,我跟他合作過幾次,人不錯。”蔡福生說著,抬頭看了我一眼,“就是太精明。”
我沒接話,他也沒繼續往下說。
門響了,馮建強推門進來。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走到我旁邊站定,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錢,臉上沒什么表情。
“馮總,要不要一起玩兩把?”蔡福生問。
“不了,你們玩,我看著就行。”馮建強說著,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輕輕按了按。那一下不重,但我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看蔡福生面前的牌,又看看自己的。心里嘆了口氣,開始打。
![]()
03
頭三輪我還想著試試運氣,結果被蔡福生殺了個片甲不留。他一副牌打得行云流水,我這邊還沒想明白怎么回事,他那邊已經攤牌了。
“小周,今天手氣不太好啊。”蔡福生笑著說,把贏的錢理了理,碼在面前。
“蔡總牌技好。”我勉強笑著,看了眼馮建強。
他站在窗邊,跟沒看見似的。
這么打著打著,我已經輸了快一萬。
蔡福生笑得越來越開心,話也越來越多。
他說起他以前在東北做買賣的事,說起那些年怎么白手起家,嘴上的金牙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黃承德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看我們打。他不說話,但我總覺得他在盯著我。
又輸了。我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從口袋里掏出錢包,翻了翻。里面還剩最后兩萬。
“小周,要不今天就到這兒吧?”蔡福生見我掏錢慢,擺了擺手,“改天再玩。”
“沒事,再打兩把。”我咬著牙說。
馮建強在窗邊咳嗽了一聲。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
我把錢放在桌上,重新洗牌。
這把牌,我打得很不舒服。明明能贏的牌,硬是打了出去。蔡福生連贏三把,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黃承德不知什么時候走到我身邊,往我杯子里添了茶:“小周,別緊張,打牌嘛,輸贏都正常。”
他笑了笑,回到沙發上坐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之前老周給我的那個紙條,寫著“8”,會不會指的是什么時候該輸,什么時候該贏?
但現在已經晚了。我已經輸了快兩萬,剩下的錢也不多了。
又打了一會兒,我手機響了。我掏出來一看,是老周發的短信:“別打太久,越打越輸。”
我沒來得及回,蔡福生已經在催了:“小周,該你了。”
我只好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打。
這一打就到了十一點。我面前的錢已經輸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張零錢。蔡福生面前的錢堆得像小山,他正笑著數錢,嘴都合不攏。
“蔡總,今天差不多了吧?”馮建強終于開口了。
“行行行,今天就到這兒。”蔡福生把錢收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下次再玩。”
“好的蔡總。”
他站起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遞給馮建強:“馮總,合同我簽了。以后咱們多合作。”
馮建強接過合同,點了點頭:“蔡總痛快。”
“痛快什么,都是周老弟讓的。”蔡福生哈哈大笑,拍了拍我,“小伙子牌品好,我喜歡。”
我賠著笑,心里卻苦澀得不行。五萬塊錢,一晚上全沒了。
蔡福生端著茶杯走了出去,黃承德跟上去送他。包間里只剩下我和馮建強。
馮建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我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心里憋著一股氣,又不敢發。
“小周。”他轉過身,看著我。
“嗯?”
“你跟我來。”
他推開包間的門,往外走。我跟上去,穿過走廊,走到樓梯間。
樓梯間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亮著。馮建強站在那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手機,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愣愣地看著。那是個很舊的機型,屏幕上有裂紋,外殼也磨得發白了。
“拿回去看看。”他說完,沒等我問,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樓梯間里,握著那只舊手機,半晌沒回過神來。
04
回到家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我老婆王琴已經睡了,電視還開著,放著一部重播的電視劇。我把外套脫了,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那只舊手機放在茶幾上。我看著它,心里有很多疑問。馮建強為什么會給我一個舊手機?里面有什么?
我拿起手機,按了開機鍵。屏幕亮了,但顯示需要密碼。
我試了試默認的密碼,不對。又試了試馮建強的生日,也不對。我皺著眉,想了想,試了一個數字。
“6678”。
屏幕解開了。
這個密碼是馮建強的手機尾號,公司很多人都知道。但他為什么把手機設成這個密碼?
我劃開屏幕,看了看桌面。上面只有幾個應用,一個相冊,一個錄音機,一個文件管理器。
我先是點開相冊,看見里面存了很多張照片。我一張一張地看,越看心越涼。
那些全都是公司的內部文件——財務流水、合同復印件、銀行轉賬記錄。用的都是手機拍照,有些還拍得模糊,但足以看清上面的字。
我翻到一張照片,上面是公司去年的一份賬目,金額欄里寫著“300,000”,但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備注,字很小,寫著“實到賬150,000”。
這是什么意思?
我又翻了幾張,發現好幾份合同都有類似的問題。金額對不上,日期對不上,甚至有些蓋章的簽名看起來也不太對勁。
我放下手機,腦子有點亂。這些都是公司內部的東西,馮建強為什么要給我看?
我又拿起手機,點開了錄音機。里面存了三段錄音,都是通話錄音。我戴上耳機,點開第一段。
“那筆錢轉過去了?”一個聲音問。
“轉了,放心吧,賬面上看不出來。”
“那就好,最近馮建強查得緊,不能讓他發現。”
“我知道,我都安排好了。”
我聽著聽著,手開始發抖。那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是黃承德。
第二段錄音的內容差不多,也是關于轉賬的事。第三段更直接,是黃承德跟一個人的對話,具體說怎么用假賬把錢套出來。
我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東西要是真的,那黃承德就是在挪用公款。他在做假賬,把公司的錢轉到他自己的名下。
但我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這些錄音和照片,也可能是偽造的。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打了個電話給老周,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發了一條短信,也沒回。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只舊手機,腦子里反復浮現一個念頭。
那些證據要是真的,我該怎么辦?我拿這些東西,能干什么?交給馮建強?可手機就是他給我的。報警?可我又沒有十足把握。
我一整夜沒合眼。
![]()
05
第二天一早,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被手機的鬧鐘吵醒了。
我爬起來,洗了把臉,穿好衣服往公司走。口袋里揣著那只舊手機,沉甸甸的。
到了公司,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但眼睛總往門口瞟,看見黃承德進來時,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起來跟平時沒什么兩樣,笑著跟同事們打招呼,還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昨晚辛苦了。休息好了沒?”
“還行。”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那就好。今天有個客戶要跑一趟,你幫我去一下。”
“好的,黃主管。”
他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坐在那兒,手心的汗都快把鼠標浸濕了。我知道我得冷靜,但冷靜不下來。
中午吃飯時,張詩雯坐到我旁邊。她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說:“你昨晚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翻來覆去地想。終于,我決定做一件事。
我拿著那只舊手機,去了財務部。
財務部在二樓,平時我很少去。我假裝找資料,走到財務總監老王的辦公室門口。門關著,但沒鎖。
我敲了敲門,沒人應。我推開門,里面沒人。
辦公室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摞文件,我看了看,是公司上個月的報銷單。
我翻了幾頁,發現有一張單子很眼熟。
那是我半個月前提交的差旅報銷單,金額我記得很清楚是二百三。
但現在那張單子上的金額,寫著“二千三”。
我盯著那個數字,腦子里嗡嗡響。我記得很清楚,我只花了二百三,怎么會變成二千三?
我把單子翻過來,背面也沒看出什么問題。但我知道,這件事不對。
我拿出手機,把那張單子拍了下來。
從財務部出來,我心跳得很快。我靠在走廊的墻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
我回到工位,剛坐下,手機就響了。我一看,是老周打來的。
“小周,昨晚你給我打電話了?”
“對,周叔。”我壓低聲音,“那個手機……”
“你看了?”
“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老周才說:“你來找我一趟,別讓人看見。”
他說完就掛了。
我放下手機,假裝去上廁所,繞了一圈,走到老周的辦公室門口。
他在里面,看見我進來,把我拉到里面,關上門。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小周,那些東西你都看了?”
“你覺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說,“但要是真的……”
“就是真的。”老周打斷我,“我花了快半年時間收集的。”
我瞪大了眼睛。
“馮總早就知道公司里有鬼,但查不出是誰。我幫他查了,發現是黃承德。”老周說,“他這幾年在做假賬,用銷售部的利潤洗錢。蔡福生那單,是他設的局,想把公司的錢洗走。”
我聽著,腦子轉不過彎來。
“那為什么要把手機給我?”我問。
“因為你干凈。”老周看著我,“你在這公司三年,沒跟任何人站隊,沒參與那些破事。黃承德不會防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周。”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你得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