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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上都在顯擺,結賬時老板跑來對我鞠躬,老同學臉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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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煙味嗆人。

酒瓶在桌上轉了三圈沒落到我面前。

張健把茅臺瓶底朝上晃了晃,眼神從我這兒掠過,跟趙海明碰了個杯。

我坐在上菜口邊,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掛在椅背上。

趙曼文喝得臉紅,半句話說到一半突然扭頭:“沈忠,你去門口看看,我們的魚怎么還沒上。”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動。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張健正要打圓場,包廂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人影直直走進來,手里攥著一沓文件,直奔我面前。



01

接到李蓉電話是周五下午。

那天太陽挺大,我正從貨車調度室出來,手上還沾著機油,用紙巾包著手機接了電話。

李蓉的聲音很熱情,跟我記憶里初中那會兒差不多,帶點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聽著挺舒服。

“沈忠,你可一定要來啊,咱們都十年沒見了。”

我靠在一輛大貨車的保險杠上,看著停車場里進進出出的車。

李蓉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說張健主動張羅的,訂了望江樓牡丹廳,時間是晚上七點。

她說了一大串名字,都是初中同學,有些人我早就忘了長什么樣。

“我穿得隨便,就不去了吧。”我說。

“哎呀,老同學聚一次不容易,誰看你穿什么衣服啊。”她笑了兩聲,“再說了,咱也不是當年那個年紀了,誰還在乎那個。”

我沒再推脫,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點了一根煙。遠處有司機按喇叭,我沖那邊揮了揮手,示意他等會兒。煙味嗆進嗓子里,我瞇著眼想了想那幫人的樣子。

張健,初中的時候跟我同桌過一段時間,學習一般,但家里有關系。

畢業后聽說進了縣政府,后來升了副主任。

初中的時候他沒少抄我作業,現在見了我估計連正眼都不會給一下。

趙海明,個子不高,圓臉,愛笑,見人就跟在張健屁股后面,跟跟屁蟲似的。聽說現在在某局當副科長,也不知道是真本事還是靠什么。

李蓉當年是我們班學習委員,長得清秀,說話輕聲細語,不少男生喜歡她。現在在統計局,副股長了。

還有誰?趙曼文,嗓門最大的那個。

我把煙掐滅,從車頭上跳下來,往調度室走。

路過更衣室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掛在墻上的鏡子。

三十八歲的人了,臉上多了兩道褶子,皮膚曬得黑,看著比實際年齡大兩歲。

頭發有點亂,工裝上還有油漬。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更衣室的柜子,里面掛著那件我從來沒穿過的夾克。

姑父讓人送來的,說是出差的時候帶的一件,覺得適合我。

深灰色的,料子不錯,標簽還掛著。

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最后我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出了門。

穿給誰看呢?

路上堵了一個多小時。

六點五十七分,我把那輛舊皮卡停好,鎖了車,抬頭看了一眼望江樓的招牌。

真大,金閃閃的,門口停著不少好車。

我的皮卡夾在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我整了整衣領,推開大門往里走。

大堂暖氣足,地面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見人影。

穿上高跟鞋的服務員踩著輕快的步子來來去去。

我站在大堂中央,有點沒方向感,掏出手機準備給李蓉打電話。

有人喊了我一聲。

“沈忠,這邊!”

我扭頭,看見一個燙著短卷發的女人站在電梯口沖我招手。

她穿著花哨的連衣裙,臉上涂了一層粉,跟當年那個扎馬尾的李蓉差了不少。

但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我走過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她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但我看見了。

就是那種目光里帶著點什么的感覺,它不帶著惡意,但也說不上善意,只是來來回回地掃了一遍。

“好久不見啊,你還是老樣子。”她說。

“你也還是老樣子。”我說。

她笑了笑,按了電梯。電梯門開了,我們走進去。里面還有個服務員,推著一輛小餐車,上面擺著幾瓶紅酒。

李蓉又開始說話:“咱們班今天來了不少人,張健、趙海明都到了,趙曼文也在,她還一直問你來沒來呢。”

我“嗯”了一聲。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李蓉領著我往前走,走廊兩邊都是包廂,門上標著各種花的名字。牡丹廳在最里面,門虛掩著,里面有說笑聲傳出來。

李蓉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

包廂很大,中間一張大圓桌,轉盤上擺了幾碟涼菜。

主位上坐著一個人,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發梳得亮亮的,正跟旁邊幾個人說笑。

聽見門開了,他扭過頭。

張健。

我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他比初中那會兒壯了一圈,臉也圓了,下巴上有兩道橫肉,笑起來挺有官味的。

他看見我,抬了一下眼皮:“喲,沈忠來了。”

就這一句,說完又回頭看趙海明了。

我往包廂里掃了一圈。

人來了不少,大概十幾個,圍著圓桌坐了七七八八。

幾個女的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男的大多坐在張健那邊。

靠近門的桌子一角還空著兩三個位置,緊挨著上菜口。

服務員指了指那個角落:“先生這邊請。”

我走過去,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了下來。

02

菜一道道上來的同時,酒也一瓶瓶開了。

張健坐主位上,白襯衫袖子挽得高高的,一把抓過茅臺瓶給自己倒滿,然后端著杯子站起來,聲音洪亮:“各位老同學,十年了,今天能聚到一起不容易。來,第一杯,我先敬大家。”

所有人站起來舉杯。我也端起了杯子,里面是白開水。

趙海明端著酒杯湊到張健身邊:“張主任,我先敬您。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張健笑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趙海明也干了,杯底朝上晃了晃,示意自己一滴沒剩。旁邊有人叫好,氣氛一下就熱鬧起來了。

趙海明轉向我,手里握著酒杯,笑得客客氣氣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沈忠,好久不見,喝一杯?”

我說:“我開車,不喝酒。”

他“哦”了一聲,又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下他大概也瞧見了我工裝外套上的褶皺,眼神很快閃開,說:“理解理解,安全第一。我自己敬你一個,你隨意。

他自己干了。我拿著白開水抿了一口。

趙海明轉身回去繼續跟張健聊,坐下來后他還特意靠過去低聲說了句什么。聲音很小,但我還是飄到耳朵里幾個字——“沒什么變化啊”。

我沒理會。白開水抿了一口,夾了塊油光閃閃的燒鵝,慢慢嚼。

旁邊的女人們也開始聊起來,其中趙曼文嗓門最大,隔著半張桌子我都能聽清她在說什么。

講的是自己單位的事,街道辦最近搞了一個改造項目,她是主要負責人之一。

“那個項目批下來可不容易,”她說話的時候手還比劃著,“我跟上面磨了兩個月,最后才拿下來。現在那邊老城區三百多戶人,全都等著改造。領導點名讓我牽頭,推都推不掉。”

李蓉接話:“曼文你進步快啊,我記得你調到街道辦也沒幾年吧?”

“三年零四個月,”趙曼文說,“不過也不算快了。張健,你們縣里提拔快不快?”

張健端著杯子抿了一口:“看情況吧,有關系肯定快。”

趙海明趕緊舉杯:“主要還是靠您提攜。”

張健哈哈笑了兩聲,沒接這個話,但也沒否認。

桌上的話題很快轉到縣里的人事變動上去了。

張健喝了小半斤,臉紅了起來,說話聲音也大了一些。

他講自己跟哪個領導吃過飯,哪個項目是自己牽的線,說話的語氣就像在給別人講自己的功績。

趙海明在旁邊補充細節,順著張健的話往下接。

我坐在角落里,聽著這些,筷子沒停,只是夾菜的速度慢了一些。

同學聚會嘛,無非就是這樣——混得好的說得多,混得差的笑得多。

我不需要笑,也不需要說話,安安靜實吃頓飯就好了。

桌上的菜一道道地上,轉盤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每次就能夾到面前的幾個菜,遠的夠不著。

有一盤蝦端上來,放在轉盤另一邊,我沒去轉那個盤子。

趙曼文站起來,把那盤蝦端到自己面前,夾了好幾只。

“這蝦新鮮。”她說著,又問旁邊那女的,“你吃嗎?”

對面那人說吃,她直接幫人夾了幾只,又放回到離我很遠的地方——或者說是她那邊。

我低頭繼續吃自己面前的菜。

手機震了一下。



03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姑父宋江山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在望江樓?”

我回了一句:“嗯,同學聚會。”

沒過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過來:“三樓菊廳,城建局錢局長在。四海市政項目的批文,今天必須定下來。你過來一趟。”

我皺了一下眉頭,回他:“我穿成這樣,不合適。

姑父發了一條語音,我沒好意思點開聽。

旁邊的李蓉正在跟趙曼文說話,我怕聲音傳出去尷尬。

我把消息轉成文字,姑父的意思是:“三樓休息室給你備了西裝,趕緊的。錢局長只待到九點,明天他出差。”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嚼。我嚼得很慢,心里在想事。

四海集團是我姑父的企業,他在本地也算是人物了。

早年跑運輸起家,后來搞建筑,如今涉足地產和市政工程,手下員工有好幾百人。

我沒有學歷,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

最開始在工地搬磚,后來姑父讓我去他公司,從司機做起,一干就是二十年。

現在手下的活多了一些,管著車隊調度,但說到底還是司機。

我不敢沾姑父的生意——因為他給了我一碗飯吃,我得對得起這碗飯。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沒看。

張健站起來,舉著杯子挨個敬酒。敬到我這兒的時候,他已經有點上頭了,舌頭都有點硬了:“沈忠,咱倆還是同桌呢,記得不?”

“記得。”

“那會兒你學習比我好。”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呢,安安心心開車也挺好,穩定嘛。來,走一個。”

他跟我碰了一下杯,干了。

我也干了,還是白開水。

回去坐下以后,他低聲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但大概知道不是什么好話。我沒吭聲。

趙曼文站起來敬了一圈酒,敬到我這兒的時候,她端著杯子停了一下:“沈忠,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

“夠用。”我說。

“夠用是多少?”她沒準備放過我的意思。

旁邊的李蓉拉了她一下:“曼文,問這么多干嘛。”

趙曼文笑了:“好奇嘛。當年咱班男生就數他踏實,我就是想知道踏實的人混得怎么樣。”

我夾起一粒花生米擱嘴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趙曼文笑了笑,沒繼續問。

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我挺熟悉的意味,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或者是對一個“沒出息”的故人略表關心的釋然。

她喝完酒就轉過去了,嘴里念叨著:“我再敬張主任一杯。”

我又夾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兩下,笑了。挺好,這頓飯吃明白了。

但手機又在震動。

04

我沒看手機。

張健那邊喝得正熱鬧,趙海明站起來敬酒,跟每個人碰杯。

敬到我這兒的時候,他端杯子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沈忠,還是你穩。”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從我工裝外套上掃過,“不折騰,也挺好。”

我沒接話,舉了舉杯子,他喝了,我也喝了。

轉身坐下來,趙海明的褲子大概是被煙灰燙著了,他低頭去撣了撣。

我隔著半張桌子看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初中那會兒他跟我一塊兒逃過課,還借過我的作業抄,一句“謝謝”都沒說過。

如今當了副科長,跟張健屁股后頭,端茶倒水,何苦呢?

不過人各有各的活法,我不說三道四。

張健站起來,拍著桌子說:“服務員,再開兩瓶茅臺。”

趙海明趕緊站起來:“張主任,今天我請吧。”

“不用。”張健擺手,“今天說好了我請,誰都不許跟我搶。”

他話說完,又看了我這兒一眼:“沈忠嘛,小司機一個,也不要讓人家破費了。”

桌上的空氣安靜了一兩秒。

李蓉低頭喝茶,趙曼文端起酒杯說了一句:“來來來,我敬大家。”

話題被帶過去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湯有點涼了,味道還行,里面放了雞塊和香菇,煮得挺爛的。

我夾了一塊雞骨頭,啃得很慢。

手機屏幕亮了。我瞥了一眼,是宋江山發的消息:“我讓服務員來找你。”

我回了倆字:“不用。”

他把電話打過來了,我沒接。響了兩聲,掛了。

旁邊的趙曼文又喝了一杯,臉更紅了。她跟旁邊那女人嘰嘰咕咕說了幾句話,隨后她放下筷子,轉頭沖我叫了一聲:“沈忠。”

我抬起頭。

她笑著說:“你去門口看看,我們點的清蒸桂花魚怎么還沒上來。”

整桌都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看我。

趙曼文笑著,笑容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排”——在她眼里,在座的每個人中,我大概是最適合跑腿的那個人。

因為她覺得我是“司機”,位置最低,最方便使喚。

我沒動。她笑著,但笑容稍微僵了一下。

我看著她的眼睛,然后慢慢放下筷子:“菜的事,叫服務員就行。”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趙曼文的臉上僵住了。嘴角還保持著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好說什么。

張健立刻舉杯打圓場:“哈哈,自家人自家人,來,大家喝一個!”

所有人都舉杯。

趙曼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別處。

李蓉低著頭,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趙海明趕緊接話,說了一個單位里的笑話,氣氛緩和了一些。

我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我沒忍住了,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姑父發來的語音。



05

我猶豫了一下,這次點開了那條語音。

手機聲音很小,但我把聽筒湊到耳邊,還是能聽見姑父的聲音。

他平時說話慢悠悠的,但這條語音聽著有點急了:“你在哪個包廂?我就在三樓,菊廳。錢局等著呢。你過來一趟,我給你介紹一下。穿什么都行,別磨蹭了。

時間顯示是兩分鐘前。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盯著面前的碗發呆。

旁邊的飯局還在繼續。

趙海明正在講自己單位里的一個笑話,逗得趙曼文笑得前仰后合。

張健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半瞇著眼,一副酒足飯飽的模樣。

李蓉跟我搭了一句話:“沈忠,剛才麻煩你了,還要不要吃點主食?他們家刀削面挺好吃的。”

“不用了。”我說。

“那再坐一會兒,等會散了。”她笑著說。

我點了點頭。

張健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以后又精神了一些,坐下以后拍了拍桌子:“差不多了,還有誰要吃點什么?沒有的話,我把賬結了。”

他把服務員叫了過來,問賬單。

服務員說:“先生,您稍等。”

趙海明去掏錢包了,說“我來我來”。

張健一把按住他的手:“說了我請。”他一邊掏錢包,一邊問了句:“咱們這桌有講究的吧,有煙有酒有菜,小兩千跑不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但我往他這個方向看過去的時候,他的目光正巧掠過旁邊,落在我工裝外套上。

我低下了頭。

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進來:“先生,您這桌一共消費……”

話還沒說完,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是酒店的領班,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小碎步跑進來。

她彎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沈經理,董事長在三樓等您。說無論如何您得過去一趟。”

我抬頭看她,她也看著我。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又動了。一個人影大步走進來。

頭發花白,穿著深色中山裝,手里攥著一沓文件,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個人影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聲音不大,但整個包廂都聽得清清楚楚:“沈經理,錢局那邊催了三次了。您再不去,這個項目就黃了。”

06

整個包廂安靜得像被抽干了空氣。

張健手里的酒杯懸在半空中,酒液從杯沿溢出來滴在白桌布上。

趙海明嘴里的煙啪嗒一聲掉在桌上,燙出一道焦印,他也不去踩。

李蓉端著茶的手僵住了,茶水順著杯沿流出來打濕了桌布。

趙曼文的臉像在一瞬間褪了色,先紅后白,白得像抹了粉的水泥墻,嘴角還僵硬地彎著,但已經完全是另一個意思了。

我站起來,拍了一下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那個站在我面前的人始終沒直起腰,他還半彎著身子,等著我說話。

他是宋江山。四海集團的董事長。

我的姑父。

但他沒叫我“沈忠”,也沒叫我“侄子”。他叫我“沈經理”。

整個包廂里大概沒人知道他是我的姑父。

在他們眼里,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衣角整整齊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這人對那個穿著洗白工裝的“小司機”畢恭畢敬,喊“沈經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海明的眼睛瞪圓了,嘴巴微微張著,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于擠出一句:“沈……沈經理?”聲音又干又澀,像嗓子里塞了什么東西。

他又喊了一聲:“沈忠……沈經理?”

我沒理他。

宋江山把手里的文件遞了一份給我:“錢局那邊已經把草案擬好了,就等您過去看看。明天一早他要出差,今晚不簽字,這個項目就得拖到下個月。”

我接過來,翻了一下,是市政工程的批文和合同草稿。

合同封面上赫然印著四海集團的LOGO,我的名字在“項目負責人”那一欄。

紙面很薄,我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張健。

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酒杯空了,酒液灑了一桌。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先張開又閉緊,最后擠出來兩個字:“沈……總?”

他沒敢說“沈經理”。

趙曼文坐在原處,頭低得很低,手指攥著桌布的邊緣,骨節泛白。她的酒杯翻了,紅酒流到桌布上,也沒人去擦。

李蓉端著茶杯,半天沒放下。

眼神在我和宋江山之間來回轉,嘴巴微啟又合上,像魚一樣。

她終于放下杯子,擠出一個笑:“沈忠,這位……是哪位領導?”

我還沒開口,宋江山已經直起身,語氣禮貌又疏離:“我是四海集團的。沈經理是我們車隊的負責人,也是集團幾個項目的總協調。

李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見張健的臉從紅變成白,又從白變成青。

他握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

趙海明低頭去撿掉在地上的煙,撿了好幾次都沒撿起來,手指在桌布上劃來劃去。

趙曼文端起了杯子,又放下了,像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回頭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菜,又看了一眼這些人。我沒著急走,端起桌上那杯白開水,沖著張健舉了舉。



07

“張主任,”我說,聲音不大,“這杯補敬您。剛才說錯了。”

張健看著我,嘴唇微張,手里緊握著那個空酒杯。

我不是司機。”我說,“我確實開車,開的是四海集團貨車隊的調度車。順帶管著車隊的安排。

我喝了一口水。

“還有,今天這頓——”我把水喝完了,放下杯子,“您請客是吧?”

張健愣住了。嘴皮子動了動:“我……我請。”

我看向門口站著的領班:“牡丹廳的單記在四海集團賬上。給宋董的簽單權。”

領班點頭:“好的,沈經理。”

我拿起椅背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搭在胳膊上。宋江山側身讓開一條路,我邁開腳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身后一個慌亂的聲音——趙海明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沈……沈經理,您等等——”

我沒停。

“那個……那個今天的事……”趙海明的聲音越來越遠,帶著緊張和顫抖,“是我不會說話,您千萬別往心里去,改天我請客賠罪,您說地方,您說地方——我一定到——”

我已經走出了門。

走廊里的燈光比包廂里亮一些,反射在大理石地面上。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宋江山跟在我后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你的同學?”他在身后問了一句。

嗯。”我沒有回頭。

“以后少來往。”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說什么,繼續往前走。

剛到走廊拐角,手機震動起來。我掃了一眼屏幕,微信消息鋪天蓋地涌進來,幾十條未讀同時出現在通知欄上。是初中同學群。

我沒有點開。

又有震動,是個私聊消息,李蓉發的。我瞥了一眼屏幕,只看見幾個字:“沈忠,今天的事是我沒處理好……”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揣到口袋里。

電梯到了。

宋江山按了一樓的鍵,電梯門緩緩合上,將走廊盡頭牡丹廳緊閉的門、門縫里透出的燈光,還有門后那個被我留在身后、安靜得不尋常的空間一起關在外面。

錢局長還在不在?”我問。

“在,”宋江山說,“我跟他說你家里臨時有點事,等會兒就到。他明天出差,今晚必須定下來。”

電梯里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看著那些數字,什么也沒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大堂里燈火通明,服務員站在前臺打電話,幾個客人在沙發上聊天。

宋江山走在前面,我跟著他穿過大堂,走上臺階,往三樓走去。

上樓梯的時候,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沒看。

三樓樓梯口的墻邊,一個人影正背著手站在那里,穿著黑色夾克,大概五十出頭,看到宋江山點了點頭:“宋董,這位就是沈經理?”

宋江山側身讓我上前:“對。”

那個人笑著伸出手:“沈經理,久仰了。我是錢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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