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辦公室的門“哐”地一聲被推開。我還沒站穩,桌上的茶杯就被拍得跳了起來。“你們鎮是干什么吃的?!”
口水星子噴在我臉上,我瞇了瞇眼,沒動。
鎮長馬亮嚇得直拽我胳膊,嘴里“縣長縣長”地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卻笑了。
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封信。
信很薄,只有一頁紙,是我爸昨天晚上塞給我的。
“如果他心里還有我這個爹,你就給他看。如果沒有,你一個字都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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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靠山鎮財政所那盞破日光燈,閃了一夜。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馬亮來回踱步。地上已經多了三個煙頭,他還在抽。
煙灰掉在桌上那張修路預算表上,他也不擦。
三百六十萬。
這個數字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還是有些恍惚。
鎮上賬上還剩二十萬,連修一公里的錢都不夠。
“小韓。”馬亮突然停下來,“明天跟我去縣里。”
我抬起頭:“去縣里?”
“找縣長要錢。”
他說話的語氣,跟交代后事似的。
馬亮五十歲出頭,當了八年鎮長,頭發白了一半。
靠山鎮是全縣最窮的鎮,沒企業沒資源。每年縣里撥的轉移支付,剛夠發工資。
修路的事提了三年,年年打報告,年年被駁回。
今年馬亮像是鐵了心,說是新來的縣長脾氣大,但人做事公道,或許能談。
“你跟我去。”馬亮把煙掐滅,“鎮里這幫人,就你一個當過兵的,能扛事。”
我沒說話。
馬亮不知道,新來的縣長不是別人。
是我親哥,韓志國。
一個六年沒回家的親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電視開著,但他根本沒看。眼神盯著屏幕,其實在發呆。
他是老縣長,在這位置上干了十二年,退了八年了。
縣里換了三任縣長,只有韓志國,是他兒子。
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爸。”我坐下來,“明天我去縣里。”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去找你哥?”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信封發黃,上面貼著一張郵票,落款是韓志國的名字。
“這是他六年前寄回來的。”我爸的聲音很平靜,“我沒拆。你帶給他,讓他看看。”
我接過信封,掂了掂,很輕。
“你就跟他說,如果他還記得我這個爹,就把信給他看。如果不記得——”
我爸停了一下,聲音有些啞,“你撕了它,回來給我燒紙。”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墻上我爸那張老照片上。
那是他當縣長時拍的黑白照,頭發還黑,腰板挺得筆直。
現在他老了,頭發全白了。走路慢了,說話也沒以前有勁。
韓志國離開家那年,我剛考上大學。
他考上研究生去了省城,工作去了市里,慢慢就斷了聯系。
不是我爸不找他,是他不回來。
六年,一個電話都沒有。
第二天早上五點,馬亮就打電話叫我起床。
我收拾好文件,把那封信揣進夾克內袋。
出門時,我爸已經站在門口了。
他遞給我一個保溫杯:“里面是茶葉茶,路上喝。”
我接過來,看見他眼眶有些紅。
“爸,你別送了。”
“誰送你了?我出去散步。”
他說完轉身就走,腰板還是直的,腳步卻有些晃。
到了鎮政府,馬亮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
“走。”
他沒多說,上了那輛跑了十幾萬公里的老桑塔納。
車發動時,排氣管突突地響,跟哮喘似的。
司機老劉說:“馬鎮長,這車怕是撐不住跑山路。”
馬亮瞪了他一眼:“撐不住也得撐,難道走路去?”
路上,馬亮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表情跟要去上墳似的。
我坐在后座,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封信。
信紙有些硬,邊緣磨得快破了。
六年了。
韓志國,你到底還認不認這個家?
車開出鎮,上了山路。
路面坑坑洼洼的,底盤被磕了好幾下。
老劉一邊開車一邊罵:“這條路早就該修了,鎮里老百姓出去一趟,比出趟國還難。”
馬亮突然開口:“明天要是談不下來,年底之前,這條路還得是這個樣子。”
他頓了頓,“小韓,你說咱們這路,在縣長眼里,是不是跟鬧著玩似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韓志國什么脾氣,我根本不知道。
六年沒見,他早不是當年那個給我輔導功課的哥哥了。
車在山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終于看見了縣城。
馬亮說先去找財政局的朱局長。
他打開那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從里面掏出兩條煙和兩瓶酒。
我愣了一下:“馬鎮長,還帶這個?”
馬亮苦笑:“你以為空著手去,人家能見你?”
他沒多說,把煙酒塞進了包里。
我看著那兩條硬中華,想起我爸當縣長時,從來不收這些東西。
就連過年,別人送來的禮品,他第二天就原封不動退回去。
可現在,他兒子當縣長,卻要別人提著煙酒去找他。
02
到了縣財政局,朱局長的辦公室在四樓。
馬亮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等下你少說話,我來。”
我點點頭。
朱局長的辦公室很大,墻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擺著兩盆綠植。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戴著眼鏡看文件,頭都沒抬。
馬亮陪著笑臉:“朱局長,打擾了。”
朱飛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馬鎮長啊,進來坐。”
語氣不冷不熱。
馬亮坐下了,我站在他身后。
朱飛放下筆,靠進椅子里:“什么事?”
“我們鎮修路的事,今年還得請您多關照。”馬亮把帶來的兩條煙和兩瓶酒放在桌上,“一點心意。”
朱飛瞥了一眼,沒接:“馬鎮長,你也知道今年的財政壓力。縣里要保民生、保工資、保運轉,能剩多少給你修路?”
“朱局長,我們鎮那條路您是知道的,去年下大雨塌了一半,到現在都沒錢修。老百姓出去一趟,得繞三十里路。”
朱飛擺擺手:“這事不是我不幫你,縣長那邊壓得緊。”
“那我們能不能直接跟縣長匯報一下?”
朱飛想了想,拿起電話:“我幫你問一下。”
電話接通后,他語氣立刻變了:“韓縣長,靠山鎮的馬鎮長在樓下,想向您匯報一下修路的事……對,靠山鎮……好的好的,我讓他上去。”
掛斷電話,朱飛看著馬亮:“縣長同意見你,但只有十分鐘。”
馬亮連連點頭:“謝謝朱局長。”
走出財政局,馬亮長出一口氣。
“總算見著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韓,記住,到了縣長辦公室,你少說話。我來。”
我點頭,沒說話。
縣政府大院很大,比靠山鎮政府氣派多了。
主樓六層,外墻貼著白色瓷磚,在太陽底下有些晃眼。
進到樓里,冷氣很足。
馬亮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秘書領我們到縣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里面傳來的聲音,有些陌生。
我推開門。
辦公室很大,比朱飛的大一倍。
一張大辦公桌,背后是一排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書。
韓志國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筆,正在簽文件。
他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
目光從馬亮臉上掃過,然后落在我臉上。
只停了一秒,就移開了。
他根本,沒認出我。
“說吧,什么事?”韓志國頭也不抬,繼續簽文件。
馬亮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把修路報告放在桌上:“韓縣長,我是靠山鎮的鎮長馬亮,這是我們鎮修路的報告,想請您看看。”
韓志國放下筆,拿起報告翻了翻。
翻到第三頁時,眉頭皺了起來。
“三百六十萬?你們鎮打算修什么路?金子鋪的?”
“韓縣長,這條路有十五公里長,還有三座小橋要重新建,預算已經是壓了又壓了。”
韓志國把報告往桌上一甩:“年年修路年年要錢,你當縣里是提款機?你們自己不想辦法創收,整天就想著伸手要錢,這就是你的工作思路?”
馬亮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韓志國根本不給他機會。
“你們鎮的地理條件又不是最差的,為什么別人能發展,你們就不行?說到底還是干部不作為!”
“韓縣長,我們確實有困難,這幾年沒企業愿意來,鎮里連個像樣的廠房都沒有……”
“那就想辦法啊!招商引資不會?向上級爭取項目資金不會?坐等著天上掉餡餅?”
馬亮被罵得抬不起頭,額頭上全是汗。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韓志國那張臉。
跟六年前比,蒼老了一些。
但那股子盛氣凌人的勁頭,比以前更勝了。
“我跟你說,今天下午還有個會,我就給你十分鐘。”韓志國站起來,走到窗邊,“你們的報告我看了,水平太差。預算不科學、項目可行性不足,回去重做。”
“韓縣長……”馬亮聲音都在抖,“我們鎮這條路真的不能再拖了,今年雨水大,再塌一次,老百姓連出山的路都沒了。”
“那是你們平時維護工作沒做好!現在甩鍋給老天爺?責任意識呢?”
馬亮的嘴唇哆嗦著,眼眶都紅了。
他已經當了八年鎮長,在這個位置上磨了八年,早沒了當年的銳氣。
現在被縣長當著我這個下屬的面罵,他心里那滋味,我懂。
韓志國轉過身,手指著馬亮:“我跟你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鄉鎮干部的套路。來一趟縣里就哭窮,哭完這個哭那個。你們要是真有本事,就把錢掙回來,而不是整天坐在這里要錢!”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在回蕩。
馬亮站在那里,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韓志國那張臉,突然感到一陣惡心。
這還是當年那個教我念書、給我講大道理的哥哥嗎?
“好了,你們回去吧。報告拿回去重做,做不好就別來了。”
韓志國揮揮手,坐回椅子上,繼續簽文件。
馬亮站在那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他轉過身,低著頭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沒動。
“走吧,小韓。”馬亮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還是沒動。
我伸手進口袋,摸到那封信。
手指摩挲著信封邊緣,有些粗糙。
我爸說過,如果他心里還有我這個爹,就把信給他看。
如果沒有,一個字都別提。
可現在,我看著韓志國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心里那根弦,突然斷了。
“韓縣長。”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馬亮還是嚇了一跳。
他用力拉了拉我:“小韓,你少說兩句!”
我沒理他,直直看著韓志國。
韓志國抬起頭,看著我:“你是誰?我在罵人,你插什么嘴?”
“我叫韓志遠,靠山鎮黨政辦的副主任。”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但那個名字,似乎并沒有讓他想起什么。
“小韓是吧?你知不知道,剛才你頂撞上級,這叫什么?”
“我沒頂撞您,我只是想說一句話。”
“一句話?你們鎮是什么水平?你是什么級別?在這里跟我討價還價?”
馬亮急得直跺腳:“縣長,他就是個辦公室副主任,不懂規矩,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馬亮拉著我往外走,力氣很大。
我被他拉出辦公室,門“砰”地一聲關上。
站在走廊里,馬亮氣急敗壞地看著我:“小韓,你瘋了?那是縣長!你跟他頂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馬鎮長,我沒頂嘴,我只是想說一句話。”
“什么話?”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走廊盡頭的窗外,陽光正烈,晃得人眼睛疼。
我手里還攥著那封信,捏得緊緊的,信紙都快被我捏破了。
我爸的臉浮現在我眼前。
那張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
他說,如果他心里還有我這個爹,就把信給他看。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又推開了縣長辦公室的門。
這次,我徑直走到韓志國面前,把信放在他桌上,然后轉身就走。
我走出縣政府的門,走進太陽底下。
陽光很熱,但我覺得渾身發冷。
馬亮跟在后面,一臉茫然:“小韓,你放的什么東西?”
“一封信。”
“給縣長的信?”
“什么信?”
“我爸給他的。”
馬亮愣住了:“你爸?”
“他是韓縣長他爹。”
馬亮的嘴張大了,半天沒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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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程的路上,馬亮一句話都沒說。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整個人像根木頭。
老劉一邊開車一邊嘀咕:“怎么了?縣長沒批?”
我沒回答。
車又顛了一下,馬亮突然開口:“小韓,你說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縣長他……是你哥?”
“親哥?”
“親哥。”
馬亮沉默了,半天沒說話。
車又開了一陣子,他突然嘆了口氣:“你這幾年,怎么不說?”
“說了又怎樣?”
“說了……”馬亮想了半天,“說了,至少咱們見縣長的機會多點。”
我搖搖頭:“他六年沒回家了,根本不認這個家。我說了,也是自取其辱。”
車上了山路,路邊的樹影一掠而過。
我靠在座椅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剛才把信放在他桌上時,我沒看他是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他拆了沒有。
更不知道,他會不會拆。
也許他會直接把信扔進垃圾桶,就像扔一份沒用的文件一樣。
回到鎮里已經下午了。
馬亮讓我回家休息,說今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醫院。
我爸住院了。
電話是老家的鄰居打來的,說他早上出門散步時,突然心口疼,被人送到了縣醫院。
我趕到醫院時,他已經做完了檢查,躺在病床上。
臉色蠟黃,嘴唇發白,但精神還行。
“爸,你怎么了?”
“沒事,老毛病,冠心病。”
“醫生說嚴重嗎?”
“不嚴重,住幾天院就行。”
他在撒謊。醫生告訴我,他的冠心病已經很嚴重了,心臟里有三根血管堵了,必須盡快做手術。
“手術費要十五萬。”
我走出醫生的辦公室,肩膀都在抖。
十五萬,我拿不出來。
我回到病房,我爸正靠在床頭喝水。
看見我進來,他笑了笑:“你哥……看到信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讓馬鎮長把信轉交了,他忙,沒時間看。”
我說了謊。
我爸點點頭,也沒多問,只是說了句:“他太忙了,當縣長嘛,理解。”
我轉過臉,不敢看他。
我爸住院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
包括馬亮。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腦袋里很亂。
韓志國那張臉,我爸那張臉,交替出現在我眼前。
他們都是姓韓的,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爸。
但一個六年不回家,一個躺在醫院里。
走廊的燈光很白,照得人臉發青。
護士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去找個地方睡,我說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轉身走了。
那晚,我給我爸交了五千塊錢的住院費,是這兩個月的工資。
還剩十四萬五,我不知道從哪里來。
第二天早上,馬亮打電話來,讓我去辦公室。
我進辦公室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小韓,過來。”
我走過去,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是縣里最新下發的文件,關于申報“通村公路改造項目”的通知。
截止日期是下個月十五日。
“這個項目,咱們鎮還算符合條件,但申報材料要下周一前交上去。”
“這么快?”
“沒辦法,縣里卡時間。我聽人說,這個項目的錢,今年縣里批得很松,只要申報材料做得好,就能拿下來。”
我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馬亮。
他眼睛里有血絲,估計一整夜沒睡。
“小韓,你負責寫報告。這次,咱們一定要把這個項目拿下來。”
我點點頭,把文件收好。
走出辦公室時,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很暗,影子拉得很長。
我往家走,走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
“是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
但我聽出來了。
是韓志國。
沉默了幾秒。
“我看到信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爸他……”
“他住院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心梗,冠心病,要做手術,十五萬。”
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知道了。”
然后電話就掛了。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陌生號碼。
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四年沒聯系,他就說了兩句話。
就這四個字。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十五萬,他知道就行?
他能做什么?
他可是縣長,有權批三百六十萬的修路款,卻連自己親爹的手術費,都不愿意多問一句?
我回到家時,我爸已經被我接回來了。
他不肯在醫院住,說浪費錢。
我拗不過他,只能給他辦了出院手續。
現在他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還是那個姿勢,眼睛盯著屏幕,但根本沒在看。
“爸。”
他轉過頭:“咋了?”
“明天我去縣里,找韓志國。”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把信給他了嗎?”
“他給我打電話了,說他看到了。”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什么?”
“他說……他知道了。”
我爸沒再說話,只是轉過頭,繼續看著電視。
屏幕上播著什么,我也不關心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縣里。
這次是我一個人。
車還是那輛老桑塔納,但沒了馬亮,我開得快了一些。
到縣政府時,正趕上上班時間。
大廳里人來人往,我站在門口,等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等了快二十分鐘,才看見韓志國從停車場那邊走過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里提著公文包,走得很快。
我迎上去。
“哥。”
他停住了,看見我,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你來了。”
周圍有人經過,看了一眼,又趕緊移開視線。
韓志國站在原地,看著我:“找個地方說話。”
他帶我去了樓下的咖啡館,很小的一個店,沒什么人。
坐下來后,他點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水。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先開口。
玻璃窗外,縣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先開口了:“爸住院了,需要做手術,十五萬。”
他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他皺起眉頭:“你這是什么語氣?”
“我就事論事。一個六年沒回家的兒子,聽說自己親爹住院了,只說一句‘知道了’。你這算什么意思?”
“你不要在這里跟我鬧。”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當時正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沒時間跟你多說。錢的事,我會處理。”
“那你什么時候處理?”
“這周末,我回去一趟。”
我盯著他:“周末?”
“對,周末。”
“今天是周三,你讓一個心梗患者在這里等三天?”
“醫院那邊不是已經檢查過了嗎?下周做手術也來得及。”
“醫生說了,越早越好。”
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放軟了一些:“我這些年……確實忙。縣里的事太多,根本顧不上。”
“忙到連個電話都沒時間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他放下杯子,“我跟爸之間,有些話……不好說。”
“有什么不好說的?他是你爸,躺在醫院里想見你一面,這有什么不好說的?”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你放心,手術費我會想辦法。”
“不是錢的問題。”我看著他,“是你這個人。”
他沒說話。
“爸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你考上大學那年,他高興得幾天睡不著覺。可后來你去了省城,去了市里,當了縣長,卻再也不回來了。他嘴上不說,心里難受。”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回來?”
沉默。
“你是不是覺得,他這個當縣長的爹,拖你后腿了?”
他猛地抬起頭:“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你好不容易混到現在這個位置,怕被人說走后門,怕別人因為這個看不起你。所以你就干脆不回來,徹底跟他斷絕關系。”
他咬著牙:“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每天看縣里的新聞,就是想從電視上看到你。我知道他每個月拿出一千塊錢,資助縣里的小學生。我也知道他去年春節一個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夠了!”
他站起來,聲音很大,把旁邊的服務員嚇了一跳。
他看著我,眼睛有些紅:“你以為我不難受?你以為我真不想回去?”
他攥著拳頭,又松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算了,周末再說。”
他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那里。
我端著那杯水,一口沒喝。
回到鎮里,馬亮問我情況怎么樣。
我沒多解釋,只說縣長周末回鄉。
馬亮眼睛一亮:“他要回家?那是不是說明,錢的事有希望?”
我搖搖頭:“不知道。”
馬亮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別灰心。縣長能接你的電話,就是一個好開端。修路的事,我不指望他給多少錢,只要他肯松口,咱們就有一線希望。”
晚上回到家,我爸已經躺下了。
我坐在他床邊,看著他蒼老的臉。
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
手里還攥著當年那張一家人的合照。
那是韓志國考上研究生那年拍的,他穿著學士服站在最中間,我爸和我站在兩邊,都笑得很開心。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也磨破了。
但他一直留著。
我輕輕抽走那張照片,看了看。
韓志國那時候瘦,戴著眼鏡,笑得特別燦爛。
跟現在那個冷冰冰的縣長,簡直判若兩人。
人怎么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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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傍晚,韓志國回來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院子門口。
我聽見引擎聲,走出去時,他正在下車。
一身黑色夾克,手里提著兩個塑料袋。
“爸呢?”他問,語氣很平靜。
“在屋里。”
他提著袋子走進院子,步子有些遲疑。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六年了,他真的回來了。
屋里我爸已經聽到了動靜,從臥室里走出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說話。
韓志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帶了些水果。”
我爸抿了抿嘴:“你回來了。”
“吃了嗎?”
“還沒。”
“那……一起吃點吧。”
我媽走得早,家里只剩我們三個男人。
我爸走進廚房,背影有些佝僂。他開始擇菜、切肉,動作有些慢,但穩當。韓志國站在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背影,一動不動。
“我去幫忙。”他說。
他走進廚房,挽起袖子,開始洗菜。
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只有水龍頭嘩嘩地響。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這一幕,心里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圍著一張舊圓桌。
菜很樸實: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還有一碗蛋花湯。
我爸夾了一塊肉放到韓志國碗里:“多吃點,最近瘦了。”
韓志國低聲說:“爸,你也是。”
我爸笑了,笑得有些勉強:“我老了,吃不動了。你要多注意身體,當縣長,責任大,不能倒下。”
“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但你……要記得,當官不是當老爺,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責任。”
韓志國點點頭:“我知道。”
吃完飯,我爸走進了臥室,關上門。
韓志國坐在客廳里,看著桌上那張舊照片。
照片上的他,還很年輕。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什么時候走?”
“明天一早。”
“還有會。”
我們倆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
“二十萬。十五萬給爸做手術,剩下的,把債還了。”
我捏著那張卡,心里五味雜陳:“爸想要的,不是這個。”
他沒說話,低著頭,看著地板。
“他想你回來,想跟你說說話。知道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韓志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你也替我多照顧他。我不在身邊,你是家里的男人。”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那封信……我一直留著。”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很安靜,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那里,好半天沒動。
手里那張卡,還捏著。
卡是新的,沒怎么用過。
他是什么時候辦的卡?他想存多久了?
我低頭看著那張卡,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