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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辦公樓里那塊花花綠綠的分類指引牌,現在大多落了灰。小區門口曾經站崗的"垃圾督導員"也悄悄撤了。
沒人正式宣布過這場運動結束,它就這么自然地從日常里淡出。很多人以為是大家偷懶了。
真相恰好相反——是產業鏈上游已經不需要居民再當那個最末端的分揀員了。更荒誕的一個細節是:焚燒廠之間,正在搶垃圾。搶到什么程度?
澎湃新聞梳理監測平臺數據發現,2024年有107座焚燒爐停爐時間超過50%,占比約5%,部分地區甚至出現"搶垃圾"的尷尬局面。在珠三角和長三角這種競爭白熱化的地方,給清運承包商每噸加幾十塊錢"加價收料",已不是新鮮事。
這件事的意味相當微妙。十年前我們因為垃圾太多而焦頭爛額,十年后卻因為垃圾太少而經營緊張。
中間這條曲線,藏著中國制造業最熟悉的那套劇本——補貼催熱、產能猛沖、技術迭代、利用率回落、出海找增量。把賬翻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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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統計口徑下差異較大:官方全國平均負荷率仍接近九成,但部分機構監測顯示,一些項目利用率明顯偏低。部分新建成,尤其是在縣域地區的項目,面臨"吃不飽"的問題。
澎湃新聞梳理了焚燒發電廠監測平臺上2138座垃圾焚燒爐2024年的運轉情況,其中有1267座正常運轉時間超過了全年的90%。也有107座焚燒爐停爐時間超50%。
百多座爐子在"曬太陽",這不是簡單失敗,更像是局部結構性過剩。
縣城是重災區。"垃圾不夠燒現象在局部地區比較突出,主要出現在縣級行政單位規劃建設的垃圾焚燒發電廠。"中國城市建設研究院有限公司總工程師、教授級高級工程師徐海云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采訪時表示。
很好理解。當年立項時拍的腦袋是"未來人口還會增長",結果年輕人都去了省會和長三角,留下空蕩蕩的縣城和一臺臺日產幾百噸的設計產能。
BOT合同動輒二三十年起步,企業捏著鼻子也得運營下去。但這只是表層。深層原因,跟那場看似消失的垃圾分類直接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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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分類沒消失。它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從居民客廳前移到了清運鏈中段,從人眼判斷升級到了機械手分選。
塑料瓶、紙殼這些熱值高、好燒的"優質燃料",根本撐不到焚燒廠門口。小區里收廢品的阿姨、再生資源回收站、專門的廚余處理廠,一層層把它們截走了。
剩下進爐的,是含水量極高、熱值偏低的"瘦料"。這就是問題所在——焚燒廠的盈利模型,建立在"吃肥肉"的假設上。而現在它只能吃稀湯。
技術端的進步又把這種緊張感放大。中國垃圾的水分一向比歐美日高,燒不透就容易冒二噁英,曾經是全行業的命門。
這道坎是被一群科學家硬生生啃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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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祥琬院士是其中繞不開的名字。他生于1938年5月,主要從事核武器理論研究、激光技術和能源戰略研究。曾任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工程院副院長,1997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
曾主持我國核試驗診斷理論和核武器中子學的精確化研究,為我國核試驗的成功和核武器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一個搞核武的人,最后把心思放到了城市垃圾上。
這種跨界,本身就值得琢磨。不過這里要做一點重要的更正。
前段時間網絡上盛傳"杜祥琬把核工業的高溫技術搬進垃圾爐"的故事,把他描繪成單槍匹馬破解二噁英難題的英雄。本人對此專門回應過。
網上有說法稱,杜祥琬院士把核工業的流體力學和高溫燃燒技術應用于垃圾焚燒,通過設計特殊爐型讓垃圾充分燃燒;他要求的煙氣必須在850℃以上停留2秒以上,使垃圾燃燒產生的二噁英99.9%被高溫分解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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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祥琬院士此番聲明,就是對這類說法的回應。老先生公開澄清的姿態,比那個被神化的版本更值得敬重。
技術從來不是孤膽英雄的獨角戲,是一整支團隊、一整代工程師、一整套產業政策的合奏。但成果是真的。
中國垃圾焚燒日處理能力超110萬噸,占全球總處理能力的比例為60%左右,處理規模遠高于歐美日三個地區的總和,在全球處于領先地位。
深圳開挖全國最大垃圾山,其6臺焚燒爐的二噁英排放實測數據顯示,最高才0.004納克/立方米,而歐盟的標準是0.1納克/立方米。二十五分之一。
這個數字才是真正應該被記住的。排放控住了,居民鄰避情緒松動了,焚燒廠才敢往城市腹地修。這又反過來加劇了產能擴張速度。
一條標準的"技術進步—政策松動—資本跟進—產能過剩"的鏈條,就這么走完了一圈。深圳那座被挖開的"祖傳垃圾山",恰好是這個時代的一個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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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龍填埋場建于1983年,1997年停用,2005年底封場,總堆填約255萬立方米、約410萬噸。該修復工程已于2024年開啟全量開挖搬遷治理,預計在2026年9月底完成。
四十年前埋下去的,今天再翻出來燒掉發電,騰出來的地段已經是城市中心了。這樁賬橫跨兩代人,既是環境賬、能源賬,也是土地賬。
挖陳年垃圾不是個例。作為廣東省垃圾焚燒發電領域的龍頭企業之一,永興股份在2025年累計摻燒的存量垃圾約160萬噸。
一年燒掉160萬噸"老底",聽上去像是產業繁榮,仔細一品全是無奈——再不挖,爐子就要閑。那么出路在哪?
業內已經分頭探路了,兩條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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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是熱電聯供,把焚燒廠改造成"城市能源站"。
綠色動力2025年的供汽量同比增長了98.81%,幾乎翻了一番,累計已有13個運營項目對外供熱供汽。三峰環境則在報告期內新簽訂蒸汽銷售合同6項,預計新增蒸汽供應量約22萬噸/年,公司還成功中標以供熱為主、發電為輔的酉陽垃圾焚燒供熱項目。
邏輯很直接——既然光賣電不夠覆蓋成本,那就把蒸汽、熱水、冷量打包賣給周邊工業園和居民區。一爐余熱多次變現,單位垃圾的產值就被抬上去了。
另一條是出海。印尼規劃了33座垃圾焚燒廠,成為國內企業爭相搶奪的"香餑餑"。
2026年以來,偉明環保拿下了巴厘島和茂物兩個項目,旺能環境中標了印尼勿加泗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綠色動力也入選了印尼的供應商名單。東南亞、中東、非洲,那些剛剛踏入工業化中期、被自家垃圾困住的國家,正是中國焚燒企業最熟悉的"過去式"。
我們處理高水分、高廚余、高雜質混合垃圾的經驗,是在自家土地上拿十幾年磨出來的——這是歐美企業短期內復制不了的本事。政策層面也在同步收口。
2026年1月4日,國務院印發《固體廢物綜合治理行動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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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廢十條"要求到2030年,重點領域固體廢物專項整治取得明顯成效,固體廢物歷史堆存量得到有效管控,非法傾倒處置高發態勢得到遏制,大宗固體廢棄物年綜合利用量達到45億噸,主要再生資源年循環利用量達到5.1億噸。
注意這份文件的措辭——"綜合治理",不再是"加快建設"。監管的指揮棒正在從增量轉向存量,從單一焚燒轉向全鏈條循環。
新建項目要同步配套飛灰處置,跨區域的垃圾調配將成為常態,行業進入了精耕細作的下半場。回到一個更樸素的判斷。
這個產業的拐點其實在2020年前后就已經埋下。補貼退坡、新建審批收緊、人口流動重塑了原本的產能預測模型。
那時候業內還在喊"下一個十年的黃金期",今天回頭看,黃金期其實就在2015到2022之間,短短七八年。誰踩準了節奏,誰拿到了門票;誰慢了半拍,誰現在就在為"吃不飽"的爐子還貸。
資本市場的故事,從來都是這樣。至于普通人的那段記憶——辦公室里討論一個雞骨頭到底是干是濕、小區門口被阿姨攔下重新分袋——它的"消失",不該被理解成一場運動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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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完成了它該完成的事:把全民環保意識抬上了一個臺階,把濕垃圾大規模剝離了出來,把回收行業的市場化通道徹底打通。再往后,分類的活兒可以交給智能回收柜、AI光學分選、磁選風選這套機械化流水線去干。
它們的效率以噸為單位,不會疲憊,不會出錯,也不會跟物業吵架。居民端從"全民運動"退回到"日常習慣",本身就是治理成熟的標志。
一件事不需要再天天上新聞、天天上墻報,恰恰說明它已經融進了系統里。中國垃圾處理這十幾年走的路,濃縮起來就是三個動作——從圍城到去圍、從去圍到過剩、從過剩到出海。
每一步都不輕松,每一步背后都站著一群在爐膛邊、在實驗室里、在合同談判桌上死磕的人。下次拎著外賣盒下樓,把它扔進哪個桶其實沒那么重要。
它會被收走、被分選、被壓實、被送進一千多度的爐膛,最后變成電、變成熱、變成城市又一個清晨的燈火。垃圾分類沒消失,它只是不再需要每個人都舉著袋子站在桶前猶豫。
這場全民的"啟蒙課"已經下課,接力棒交給了產業、技術和政策。這本身,就是一種進步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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