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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里傳來稀粥的氣味,淡得像是加了太多水。
我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婆婆周翠芬躺在沙發上,旁邊放著一碗原封未動的白粥,兩根筷子架在碗沿,像兩條細細的腿。她側著身,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動靜很小,卻精確地落在我的視線里。
"媽,"陳磊站在沙發旁,聲音已經啞了,"你先吃點東西吧,身體要緊。"
周翠芬不動。
"媽——"
"我不吃。"她的聲音從毯子里出來,像從棉花堆里擠出來的,悶悶的,卻帶著一股別樣的力道,"你們要把那個名字加上去,就當沒我這個媽。我死了算了。"
我的手指悄悄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我們去銀行辦理房屋貸款手續。那套在城南的三居室,總價二百八十萬,我父母拿出一百六十萬作首付,陳磊那邊出了剩余的二十萬,貸款一百萬。按照我們婚前的協商,這套房子應當寫"蘇晚晴、陳磊"兩個名字——這是我父母出錢的前提,也是我在這段婚姻里唯一堅守的那條線。
然后周翠芬出現了。
她出現在銀行門口,手里拎著個棕色的仿皮包,眼神從我身上掃過去,定在陳磊臉上,開口第一句話是:"磊兒,媽跟你說,女方的名字不能加,加了不吉利。"
我站在那里,看了陳磊一眼。
陳磊低下頭。
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的手續辦不成了。
果然,周翠芬在銀行門口坐了兩個小時,拉著陳磊說了兩個小時的"風俗""規矩""女人不能在房本上簽名",最后陳磊折回來,眼睛都不敢看我,輕聲說:"晚晴,要不……我們再商量商量?"
我沒有動,就站在原地,安靜得像一棵樹。
那之后,周翠芬回家就開始絕食。第一天,喝了幾口米湯,第二天,原封未動,第三天,也就是今天,那碗粥從早上放到下午三點,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而陳磊,在這三天里,臉一天比一天憔悴,眼圈一天比一天深。
"晚晴。"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掙扎,我認識那種眼神——是一個人在對抗自己的理性時露出來的神色,是他明知道不對卻仍然要開口的前兆。
然后他彎下了膝蓋。
我愣了一秒。
他跪在了客廳的地板上,地磚是冷色調的淺灰,他穿著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藍毛衣,膝蓋抵著地,低下頭,聲音里帶著哭腔:"晚晴,求你了。名字的事……能不能先緩緩?媽她年紀大了,心臟不好,這樣下去我怕她真的出事。等以后,等以后我們慢慢再說,好不好?"
淚水落在淺灰色的地磚上,砸出一個深色的小點,迅速洇開,散開,消失。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看著他背后那碗涼透的粥,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冬日陽光,薄薄的,照不熱任何東西。
我沒有說話。
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找到父親的號碼,點下撥出鍵,等待接通的聲音在耳邊一聲一聲響起。
電話接通了。
"爸,"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許多,"把那一百六十萬,撤回來吧。"
手機那端沉默了兩秒。
"晚晴?"父親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疑惑,"你說什么?"
"我說,撤回來。"我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另外,我準備了兩份協議,你和媽先看一看。我等下發給你。"
我掛斷電話,抬起頭,對上陳磊仍然跪在地上的身影,和他滿臉的淚水與愕然。
周翠芬也翻過身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她才是那個被突然驚到的人。
我把手機重新放進口袋,拿起放在玄關柜上的外套,一件一件扣好扣子。
"陳磊,"我說,"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好好想清楚。"
然后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我身后合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外面的走廊里,冬天的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冷且干,吹過我的臉,吹過我的頭發,吹過我攥著手機的那只手。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沒有哭,也沒有后悔。
只是覺得,冬天來得太快了。
01
我叫蘇晚晴,三十一歲,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注冊會計師,工作六年,沒換過東家,每天和數字打交道,習慣了一切都要有據可查、有跡可循。
所以后來很多人問我,你當時怎么沒看出來,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也許是因為當時我以為,那些數字我都看得懂。
我和陳磊是三年前通過相親認識的。介紹人是我母親的牌友,說對方是個老實人,在建筑公司做項目經理,收入穩定,人也本分。我那時候剛剛談崩了一段感情,整個人處于一種疲憊的平靜里,對相親這件事沒什么期待,也沒什么抵觸。
陳磊第一次見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廳,穿一件熨得板正的淺色襯衫,頭發梳得整齊,站在門口等我,看見我來就上前一步,說:"蘇小姐,久等了。"
我說我也剛到。
他顯然是提前背過臺詞的,整頓飯說話不多不少,不問隱私,不提敏感話題,禮貌、克制、穩重。我當時心里有個評價:這個人,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
這是我給他的最初的定語。
后來我們斷斷續續見了幾次,他會在我加班時候發消息問吃了沒,偶爾周末約著吃頓飯,不催,不追,像一棵樹長在那里,你去看它,它就在,你不去,它也不缺席。我媽那邊一直問,我就說在處,慢慢來。
確定關系是在認識后半年。他開口的那天是個周五晚上,我們吃完飯在江邊走,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一本正經地說:"蘇晚晴,我想跟你在一起,認認真真的那種。"
我看著他,問:"認認真真是什么意思?"
他說:"就是奔著結婚去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會兒。
說了"好"。
就這樣開始了。
談了差不多一年半,他來我家正式見了父母。我父親蘇德遠是退休教師,我母親汪玉蘭在社區工作,兩個人都是那種外表不顯山不露水、心里卻很有主意的人。父親見陳磊那天,問了他三個問題:你的收入來源是什么、你父母身體情況怎么樣、你對家庭的責任感怎么理解。
陳磊一一回答,說自己月薪一萬三到一萬五之間,項目有獎金,父親早年去世,母親周翠芬現在跟小弟一起住,身體硬朗;對于家庭責任,他說,男人就是要頂起來,不能讓媳婦受委屈。
父親聽完,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晚上我去廚房幫母親洗碗,母親壓低聲音說:"你爸覺得這個人說話太圓,你自己留心。"
我當時沒有太在意,以為是父母慣例的謹慎。
婚禮是去年秋天的事,辦得不大,兩桌親戚,一桌朋友,在附近的酒樓擺了個流水席,沒有特別復雜的儀式,就是喝了頓酒,換了個稱謂。
婚后我們住在租來的房子里,陳磊那時候提起買房,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我父母多年的積蓄。
父親和母親一輩子省吃儉用,父親教了三十年書,母親做了二十年社區工作,兩個人手里的錢,是一分一分攢下來的。他們從來沒說要給我買房,但我提了之后,父親只沉默了一天,就打來電話說:"我和你媽商量好了,拿一百六十萬出來,夠不夠?"
我說夠。
我當時想的是,我工作這些年自己也有積蓄,買了房就把它當成投資,我們兩個一起還貸款,用不了多少年。我唯一堅持的一點,是名字——這么大一筆錢,名字一定要寫上去。
這不是不信任陳磊,是我做了六年會計之后養成的本能:錢的事情,必須白紙黑字,必須留檔可查,否則哪一天出了什么事,說都說不清楚。
陳磊當時答應得很好。
"當然,兩個名字,這不是應該的嗎?"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輕松,語氣自然,甚至還沖我笑了一下。
我以為那就是說好的。
簽合同之前,我讓父母把錢打到我的賬戶上,我們準備在約定的日期去銀行辦手續。那段時間一切都順順利利的,購房合同也簽了,首付的流程也走了,就差最后一步,到房管局備案,把兩個人的名字都落上去。
然后,就是銀行門口,周翠芬出現了。
她出現在那個冬天的早上,穿一件深紅色的羽絨服,站在銀行自動門外,那雙眼睛看過來,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是臨時來的,她是等在那里的。
那一刻的感覺,像是踩空了一個臺階。
細微的,向下的,失重。
等到她開口,等到陳磊低下頭,那種失重感變得更加清晰,順著脊背往下走,一路涼到腳底。
我沒有在銀行當場發作。我是那種越在意就越安靜的人,內心越是亂的時候,臉上越是平的。我就站在那里,任由周翠芬說完她的"風俗"和"規矩",任由陳磊折回來跟我說"再商量商量",然后平靜地說:"好,我們回去談。"
然后就是這三天。
三天里,我沒有哭,也沒有跟陳磊大吵大鬧。我回到出租屋,把購房合同、銀行回執、所有來往的轉賬記錄全部整理了一遍,裝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床頭柜的最下層。
我是做賬的人,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看憑證。
所以這三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能拿到手的憑證全部拿到手。
02
周翠芬的第一次絕食,發生在那個周四的傍晚。
我和陳磊從銀行回來之后,她比我們早到家,坐在飯桌旁邊等著。那天陳磊的小弟陳峰也在,坐在她旁邊,一邊剝橘子,一邊漫不經心地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就低下頭,沒說話。
我對陳峰的印象一直不深。他比陳磊小五歲,當時二十七,在外面做點小生意,具體是什么生意我問過一次,陳磊說是"倒騰東西",我沒細問。陳峰這個人話不多,但眼神活,有時候我跟陳磊說話,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們中間來回掃,像個哨兵。
那天晚上,周翠芬把話說得很直白。
她說,她打聽過了,當地有規矩,兒媳婦的名字不能上房本,說是會"壓著男人的運氣",這是老輩傳下來的說法,不是她故意要為難我,是規矩就是規矩。
我問:"哪里的規矩?"
她頓了一下,說:"老人家說的,我們這邊就是這么傳的。"
我說:"我們這邊?您是哪里人?"
她眼神動了一下,說:"反正老人都這么說。"
我沒再往下追,轉頭看陳磊。陳磊坐在我旁邊,肩膀向內塌著,那種姿態不像是在陪我面對,更像是一個人同時扛著兩邊的壓力,找不到一個平衡點。
我說:"陳磊,你怎么看?"
他說:"晚晴,媽也是為了好……"
我把筷子放下,沒說話了。
那頓飯吃到一半,周翠芬忽然說她沒胃口,把碗推開,說頭疼,進了房間。
陳峰站起來,說了句"媽你注意身體",然后收拾了橘子皮,起身走了,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我當時沒有細想,后來想起來,覺得那更像是一種評估——他在看我會做什么。
那是第一天。
第二天,我早上去上班,下午下班回來,陳磊發消息說他媽早上什么都沒吃,中午也沒吃,讓我早點回家"勸勸她"。
我看著消息,在地鐵上站了一站,把手機揣回兜里。
下班路上,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去附近一個地產中介的門店,進去以看房為由,問工作人員了一些問題。
我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一套房子,如果首付由女方父母出,但是房本上只寫了男方的名字,后來如果離婚,女方能追回多少?
那個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女孩,愣了一下,說:"那要看當初的轉賬記錄,如果你能證明那筆錢是你家出的,理論上可以主張返還,但實際操作中,如果沒有書面的借款協議或贈與聲明,很難界定是贈與男方還是贈與小兩口的。"
我說:"如果有轉賬記錄呢?"
她說:"轉賬記錄只能證明錢給出去了,不能證明錢的性質,這個要看協議怎么約定的。"
我謝過她,出來繼續走路,路上給母親發了一條消息:媽,那一百六十萬,當時是打到我賬戶上的,對吧?轉賬時間是什么時候?
母親很快回復:是打給你的,上個月十五號,你忘了?
我說:我記得,再確認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翠芬仍然躺著。我去廚房,把剩飯熱了,端了一碗粥敲她的門,她開了門,看見是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接過去,說了聲"放這兒吧",就把門關上了。
過了十分鐘,陳磊去敲門,里面說:"不吃,吃什么吃,讓我死了算了。"
我在客廳聽見這句話,心里升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不是冷漠,是清醒。
我知道這種話的重量,也知道這種話的功能。
那天晚上,陳磊來找我談,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晚晴,媽她……她不是壞人,就是思想老派了一點,你能不能理解一下她?"
我看著他,問:"陳磊,你說實話,你自己覺得,房本上應不應該有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輕聲說:"應該有的。"
"那為什么不說?"
他抬起眼睛看我,然后又低下去,說:"媽她……"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進了臥室,把門帶上。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沒睡著,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租來的房子,天花板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不知道什么時候有的,我之前從來沒注意過,那天夜里,我把那道裂縫從頭看到尾,看了好幾遍。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兩個月前,陳磊曾經帶我去看過一套房子,說是朋友托他幫忙看的,在城南,三居室,樓層、采光都不錯。我當時隨便問了一句:"你朋友買這個?"他說"對,幫朋友看看",然后就把話題帶過去了。
我后來忘了這件事。
那天夜里,我把它想起來了。
我在黑暗里,把這件事和那道裂縫一起看了很久。
03
周翠芬絕食的第三天,周四,陳磊在家沒去上班。
我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廚房了,熬了米粥,切了小咸菜,一切都擺得很整齊,像是在準備一場鄭重的說服。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粥,沒說話。
他坐在對面,手放在桌上,手指交疊,動了動,說:"晚晴,我們今天能不能好好談一談?"
"談什么?"
"就是……媽那邊,還有這個房子的事。"
我放下勺子,看著他。
"陳磊,"我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直接的答案?"
他點頭。
"這次買房的事,是誰先提的?是你還是你媽?"
他愣了一下,說:"是我提的,不是說好了嗎,我們結婚了,總要有個自己的房子……"
"那名字的事,"我繼續問,"你媽是什么時候開始反對的?是在你跟我提了之后,還是在你們內部先商量過?"
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比昨晚更長。
窗外有輛車在樓下按喇叭,低沉的一聲響,然后消散。
"晚晴,你這個問題……"
"我只是在問一個事實。"我說。
"就是……媽一直都不太同意寫兩個名字,但我跟她說過了,我說晚晴堅持……"
我打斷他:"所以你們討論過。"
"那不是……"
"好,"我說,"我知道了。"
我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身,把碗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沖了一遍,關上水,擦干手,把圍裙掛回鉤子上。
"我去趟父母那邊,"我說,"晚上回來。"
陳磊追出來兩步,在我背后說:"晚晴,你去做什么?"
"回娘家看看。"
我換上外套,開門出去。
坐在地鐵上的時候,我給我的大學同學方雨棠發了條消息:你上次說你朋友在房管局工作,還有聯系嗎?
方雨棠秒回:有啊,怎么了,你要查什么?
我說:幫我查一套房子的產權登記情況。
方雨棠停了幾秒,發來一個通話邀請,我接了。
"出事了?"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擔憂。
"還不確定,"我說,"先查清楚再說。"
我把房子的地址報給她,就是那套我們談好了要買的城南三居室,樓棟和門牌號我都記得——我是做賬的,數字對我來說是最不會混淆的東西。
方雨棠說:"我幫你問問,你等消息。"
我把手機放進包里,繼續坐地鐵,在陽光照不進來的隧道里,腦子里把這幾天的細節重新梳理了一遍。
婆婆的反對,從銀行門口突然出現,到"風俗規矩"的說法,到這兩天的絕食,每一步都卡在一個節骨眼上——她不是一開始就反對,她是等到錢已經進了陳磊的購房賬戶之后,才開始反對的。
這個時間點,讓我感到不舒服。
父母那邊,我提前電話打過了,父親說在家,讓我過去吃飯。
我到家的時候,母親在陽臺曬被子,看見我上來,臉上有點驚訝,說:"怎么工作日來了,有事?"
"跟你們說說那邊的情況。"
父親從書房出來,摘下老花鏡,在沙發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從頭到尾把這幾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沒有添加情緒,就是陳述事實——周翠芬在銀行出現、提出反對意見、絕食施壓,陳磊的態度,以及我問他問題時候那些停頓和回避。
父親聽完,沒有說話,把那副老花鏡折疊起來,放在茶幾上,手掌按著它,輕輕地按了兩下。
母親的臉色已經變了,說:"這是什么意思?那錢都打過去了……"
"媽,"我說,"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們說,那筆錢,我準備讓你們撤回來。"
父親抬起眼睛,看著我,說:"你想好了?"
我說:"還沒完全想好,但我想先把這條路打通,以備不時之需。"
父親點點頭,說:"行,你說撤,我們就撤,這錢是你父母出的,你說了算。"
他頓了頓,說:"晚晴,那孩子……你心里有數了嗎?"
我想了想,說:"正在有。"
吃午飯的時候,方雨棠發來了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朋友說,那套房子目前的登記情況,你讓我直接告訴你,還是你自己來查?"
我放下筷子,回復:直接告訴我。
方雨棠發來語音,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個不方便說話的地方:
"晚晴,那套房子的產權登記……我朋友說,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不是陳磊,也不是你,是陳峰。"
我的手指停在空中。
窗外,父親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冬日的風里抖了一下,枯枝劃過干燥的空氣,發出細微的聲音。
陳峰。
陳磊的弟弟。
我把耳機摘下來,很慢,很穩,放在桌上。
母親在對面看著我,說:"怎么了?"
我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說:"沒事,吃飯。"
但我的手心里,已經開始出汗了。
04
那天下午,我在父母家待到傍晚才離開。
臨走的時候,父親送我到樓下,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晚晴,你媽年輕的時候也遇過一次這種事,最后她撐過去了,你也是。"
我說:"爸,你那時候怎么做的?"
他笑了一下,說:"我?我站在你媽那邊。"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上樓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那個背影,然后走向地鐵站。
回程的地鐵上,我把方雨棠發來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陳峰。
這套房子的產權人,是陳磊的弟弟陳峰。
我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整件事的脈絡:我們婚前就談好要買房,購房的資金由我父母出一百六十萬,陳磊那邊出二十萬,貸款一百萬。合同是用陳磊的名義簽的——因為當時的說法是,房子最后要登記在我們兩個人名下,陳磊先簽沒問題。
現在,那套房子的產權人,變成了陳峰。
我把這條信息在腦子里放了很久,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那套房子從一開始,就不是要給我和陳磊住的。
那個晚上,我回到家,陳磊還坐在客廳,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他沒在看,就坐著,手里攥著遙控器,看見我進來,立刻站起來,說:"晚晴,你去哪兒了?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
"回娘家了,"我說,脫了外套掛起來,"說了的。"
"你跟你爸媽說什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去喝了一杯水,在椅子上坐下來,說:"陳磊,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我。"
他在我對面坐下,身體往前傾,眼神里有一種混合著疲憊和警惕的東西。
"陳峰,"我說,"他現在住在哪里?"
陳磊愣了一下,說:"他……他之前租的房子,就在我媽那邊附近……"
"他有沒有在談婚事?"
"這個……"陳磊的眼神飄了一下,"他有個女朋友,談了挺久了……"
"那女方家對婚房有沒有要求?"
陳磊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捏緊,又松開。
他沉默了太長的時間,長到我清楚地知道了答案。
"陳磊,"我說,聲音放平,盡量讓每個字都清晰,"那套房子,產權人是誰?"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瞬間的慌亂,然后飛速地掩蓋掉,用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語氣說:"晚晴,你在說什么?"
"我在問你,那套城南的三居室,產權登記的是誰的名字。"
"當然是……當然登記在……"
"陳磊。"
我的聲音沒有升調,但他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我們對視了大約十秒。
然后他低下頭,用手捂住了臉。
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腳下的地基悄悄崩塌,而你是事后才意識到的那個人。
"陳磊,"我說,"你告訴我實情。"
他的手仍然捂著臉,肩膀開始抖動,聲音從指縫里擠出來,啞的,破碎的:"晚晴,對不起……"
"對不起不是解釋。"
他把手放下來,臉上滿是淚水,那張臉我認識了三年多,那雙眼睛,第一次見面時站在咖啡廳門口等我,第一次說"奔著結婚去",婚禮那天早上替我別上胸花……所有那些畫面,在那一刻像是翻過來,露出背面,上面全是不一樣的東西。
"媽她……"他張了張嘴,"媽說陳峰要結婚,女方家要看房子,媽說……媽說陳峰的婚事不能耽誤……"
"所以,"我靜靜地說,"我父母出的這一百六十萬,本來就是用來給陳峰買婚房的。"
他沒有否認。
那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楚。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沒有動,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挽回地碎掉——不是玻璃,是棉花,棉花碎了不響,沒有聲音,只是散開來,越來越蓬,越來越輕,越來越空。
周翠芬從臥室里走出來,也許是聽到動靜,也許是本來就在等著,她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是愧疚嗎?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種評估,她在等我爆發,在等我哭喊,在等我變成她預計的那個樣子,這樣她就可以用"兒媳婦不懂事"來定義這件事的走向。
我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從床頭柜的最下層拿出來,打開,把里面的文件夾子翻出來,坐在床沿,打開電腦,開始起草兩份文件。
第一份:關于撤回首付款的說明,附上所有的轉賬記錄和時間節點。
第二份:離婚協議草稿,財產分割,個人財產歸屬,明細到每一筆錢。
我起草文件的時候,陳磊站在門口,就那么站著,他進不來,也沒走,就那么站著,偶爾輕聲說"晚晴",然后沉默,然后又輕聲說"晚晴"。
我沒有回應。
我打字的聲音在那個小小的臥室里顯得格外清晰,鍵盤聲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某種定音的節拍。
打完之后,我把兩份文件另存,發到了我的郵箱里備份,然后關上電腦,在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陳磊最終還是走了,門帶上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害怕驚動什么。
我在黑暗里,想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結婚那天,父親在婚宴上喝了很少的酒,不像別的父親那樣推杯換盞,就是安靜地坐在那里,等我去敬酒,他接過杯子,然后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說了一句:"晚晴,記住,你任何時候回頭,家都在。"
我那時候以為那只是父親的一句祝福。
現在我知道,那是他為我備下的退路。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梳洗,換衣服,拿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走出臥室。
客廳里,陳磊坐在沙發上,顯然一夜未睡,眼睛下面的陰影深得嚇人。周翠芬也起來了,坐在另一邊,那碗新熬的粥還沒動,筷子架在碗沿。
見我出來,陳磊像是看見了什么希望,站起來,走過來,攔在我面前,眼睛紅的,聲音啞的:
"晚晴,求你了,聽我說……"
然后他彎下膝蓋,跪在了那片淺灰色的地磚上。
淚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來,他抬著頭看我,那雙眼睛里有真實的痛苦,我知道那是真的,我不認為他完全不愛我,但我也終于清楚地知道,愛我,在他那里不是最重要的那件事。
"求你了,"他哽咽著,"名字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媽她身體不好,你就當體諒體諒她,好不好?晚晴,好不好……"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從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接通,父親的聲音從那端傳來:"晚晴?"
我說:"爸,把那一百六十萬撤回來吧。"
父親沉默了兩秒,說:"好。"
我說:"另外,我準備了兩份協議,稍后發給你和媽,你們先看一看。"
"好,"父親說,聲音很穩,"家里隨時有你的位置。"
我掛斷電話,俯身,把文件袋里的那兩份打印好的協議放在茶幾上,對陳磊說:"一份是撤款說明,一份是離婚協議,你自己看。"
然后我拿起包,走向門口。
身后,陳磊還跪在地板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什么東西斷裂的哭聲。
周翠芬的那碗粥,涼在那里,一動未動。
我扣好外套的最后一顆扣子,打開門,走進冬天的走廊。
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冷且直,吹在臉上,我微微瞇了瞇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兩個月前,陳磊帶我去看那套城南的房子,說是幫朋友看的。我隨口問了他一句:"這房子挺好的,通透,采光也好。"
他說:"是啊,適合住人。"
那個時候,我以為他說的"住人",說的是我們。
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方雨棠發來的消息:
"晚晴,我朋友說,那套房子除了陳峰的名字,還有一個細節,你要聽嗎?"
我站在走廊里,按下回復:
"說。"
方雨棠發來一條語音,我戴上耳機,播放。
她的聲音這次沒有壓低,清晰而確定:
"那套房子的購房合同,簽訂日期是你們婚禮前三個月。"
我的手指停住了。
婚禮前三個月。
那時候,我和陳磊甚至還沒有確認婚期。
我的后背,忽然升起一陣寒意,從腰椎一路漫上來,直到頸后,涼而徹底。
這件事的開始,比我想象的還要早。
那么,那場相親,那段感情,那句"奔著結婚去的意思"……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就只是這場計劃里的一個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