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3日,四川瀘州江陽段的江面霧氣未散,轉產漁民王彪和往常一樣跟著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四川省農科院水產研究所的科研人員一道出江采樣。
他撒下去的那一網拽上來的時候,船上的人全都圍了過去——網里活蹦亂跳著六十七條青灰背、白肚皮、頂著楔形腦袋的大魚。在四川瀘州,江陽區轉產漁民王彪5月23日協助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省農科院水產研究所聯合開展魚類采樣監測時,一網拉上來67條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長江鱘。
這是一個在2022年被國際機構判了"野外滅絕"的物種,單次出水數量卻創下近年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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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鱘又叫達氏鱘,民間喚作"沙臘子",跟中華鱘是堂兄弟,但脾氣大不一樣。中華鱘要在江海之間走上千公里,長江鱘卻是個十足的"長江土著",金沙江下游到長江上游合江段就是它的全部活動空間。
它身上披著五行硬骨板,骨骼里還殘留著古老魚類從軟骨過渡到硬骨的痕跡,因此學界把它視為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的旗艦種之一。它對水溫、底質、流速都很挑,水質稍有變化就活不下去,等于一臺天然的水生態測量儀。
瀘州那一網之所以讓所有人側目,是因為這種魚曾經離消失只差一步。20世紀90年代,瀘州漁民一年可捕到三四條長江鱘,但后來多年都難捕到1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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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下游一系列梯級電站建起之后,天然徑流節律被改變,水溫、流速、流量都偏離了它產卵所需要的窗口;非法捕撈、誤捕、采砂、航道整治、沿岸排污,這些壓力像鎖鏈一樣一環扣一環。到了世紀之交,專家就已經判斷長江鱘在野外幾乎不再自然產卵,資源量進入死亡螺旋。
2022年7月,世界自然保護聯盟正式將長江鱘列為"野外滅絕"。這個判定意味著,野外已經沒有可以自我維持的種群。同時期的白鱘更慘,因為人工繁育始終沒攻克,2022年也被宣告滅絕。
長江鱘之所以還留著翻盤的機會,靠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長江水產研究所就拿下的人工繁殖技術,再加上宜賓珍稀水生動物研究所等機構幾十年不間斷的保種工作。數據顯示,宜賓市從2007年起持續開展天然水域人工增殖放流活動,已累積放流各種魚類850余萬尾,其中長江鱘34萬余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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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機在2021年長江全流域重點水域開始十年禁漁之后才慢慢顯現。
沿岸小水電拆除、產卵場底質修復、人工魚巢投放、協助巡護隊上崗,一系列工程把棲息地從碎片里一點點拼回去。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杜浩團隊,調集了62尾人工繁育的長江鱘親魚,在四川省宜賓市江安縣一處水域,利用攔網在江中"圈"出2萬平方米水域,開展一項"長江鱘天然水域產卵場改造與自然繁殖試驗"。
2024年4月7日,那塊人工改造的"婚床"上首次監測到受精卵和稚魚出苗,證明放歸的長江鱘沒有忘記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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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更具突破性的試驗在貴州赤水河鋪開。赤水河是長江上游唯一未干流沒有筑壩的大型一級支流,同時也是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重要組成部分。
4月3日,向試驗水域投放長江鱘親魚20尾(雌、雄魚各10尾);4月12日晚,發現長江鱘開始在引流槽聚集;4月13日晨,采集到首批受精卵,估算該批次產卵量約20余萬粒,4月16日成功采集到初孵仔魚。這一次依然借助了人工改造的產卵場,但已經把試驗從"圈水養"推進到"借天然支流養"。
瀘州一網六十七條的份量不是孤立事件,而是連續多年監測壓力下涌出的水面信號。同期,中國科學院水生所開展的水生生物資源調查監測結果顯示,長江監測魚類較禁捕前增加13種,長江水生生物多樣性水平有了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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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重點保護物種長江鱘、胭脂魚等出現率分別由禁漁前的0%和8.3%分別提升至21.92%、15.07%。從"一年撈不到一條"到"一網起六十七條",中間隔的不是運氣,而是長達半個世紀三代科研人員加上幾萬退捕漁民轉崗的總賬。
2026年3月至4月,科研人員在長江上游四川宜賓金沙江雪灘水域和江安縣香爐灘水域投放的長江鱘成功實現自然繁殖,采集到受精卵499粒,經培育成功原位孵出幼苗47尾。
為破解這一難題,科研團隊前期構建長江鱘自然繁殖需求理論模型,對向家壩至瀘州江段8個歷史產卵場開展調查復核,最終確認在金沙江雪灘水域和江安縣香爐灘水域開展2026年長江鱘天然產卵場功能驗證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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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在沒有人工改造產卵場的真正天然水域里完成的產卵—受精—孵化全過程,意義跟之前赤水河的"半天然"試驗已經不在一個量級上。
長江十年禁漁時間跨度長,覆蓋范圍廣,全面啟動實施五年來,農業農村部牽頭抓總,會同相關部委成立長江水生生物保護暨長江禁捕工作協調機制,各部門協同配合,沿江15省(直轄市)扎實推進。
2025年專項調查顯示,長江江豚已經恢復到1426頭,比2022年調查時增加177頭,中華鱘放流規模連續兩年超100萬尾,長江鱘自然產卵試驗取得成功,自然種群重建邁出關鍵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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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2025年,長江流域累計監測到魚類351種,比禁漁前增加43種。這些數字擺在一起,構成長江生態修復的骨架,長江鱘只是其中最被關注的那一節脊椎。
但保護人士心里清楚,魚回來了不等于種群活過來了。目前,長江干流的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數評價等級為"較差",相比禁漁前的"無魚"提升了2個等級,但仍然處于較低水平,中華鱘已連續多年未監測到自然繁殖,鰣魚20多年沒有見到。
長江鱘當下的處境比中華鱘好一些,但能穩定產苗的天然產卵場仍然屈指可數,幼魚能不能熬過攝食、避敵、洄游成熟回到產卵場,這條閉環還要再走至少一個完整世代才能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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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江鱘的"復活"故事提供了一份非常具中國特色的物種保護模板。它不是單點突破,而是把人工保種、棲息地修復、十年禁漁、退捕漁民轉型、生態補償、跨省協同立法甚至司法保護打包成一條產業級的生態鏈條。
監測到的魚類種類從2017年的109種增至149種,長江鱘、胭脂魚等珍稀魚類的種群數量大幅度增加。把"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落到底質改造、放流追蹤、超聲波遙測這些細節里,效果不是靠口號喊出來的,而是靠工程、科研、執法和老百姓的生計同步切換換出來的。
評估結論顯示,后五年是鞏固提升長江十年禁漁和水生生物保護成效的關鍵時期,也是拯救中華鱘、長江江豚和長江鱘等珍稀瀕危物種的重要窗口期。如果到2030年長江鱘能在金沙江、長江上游多個歷史產卵場實現穩定的自然繁殖,并出現完全在野外孵化、生長的成年補充群體,那么這條"水中活化石"才算真正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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