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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度將私生子視如己出照顧,任由我嫡妹作死變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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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婉寧的指甲幾乎戳到我臉上。

“夏知晚,你就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尖銳得像玻璃劃過瓷盤,“你明知道林躍對我有多重要,你為什么要在晚宴上和他說那些話?”

客廳里的空氣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我靠在沙發上,看著這個比我小三歲的妹妹,她的妝容因為憤怒而有些花了,眼線微微暈開,讓她顯得有些狼狽。

小天站在樓梯口,身形僵硬。十五歲的少年已經快和我一樣高了,但他瘦削的肩膀微微縮著,像一只隨時準備縮回殼里的蝸牛。他的眼睫低垂著,視線落在自己光著的腳上,腳趾不安地蜷了蜷。

夏婉寧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猛地轉身,把火力對準了小天。

“看什么看?野種!”她尖叫起來,“都是因為你!你就是個掃把星!自從你進了這個家,我就沒有一天好日子!”

小天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攥住了樓梯的扶手。他的指節泛白。

“婉寧,”我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夠了。”

“夠了?你說夠了就夠了?”夏婉寧轉身又沖向我,“夏知晚,你別裝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以為你裝得多大度、多賢惠就有用?你——”

“我說,”我站起身,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把刀插進她的話里,“夠了。”

夏婉寧愣住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種語氣和她說話了。太久了。

我走到小天身邊,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能感覺到他微微發抖,但當他抬起頭看我的時候,那雙眼睛里沒有委屈,只有一種過于早熟的平靜。

“小天,你先上樓。”

“姐姐……”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

“先上去。”

他點點頭,轉身往樓上走。在經過夏婉寧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繞了個大圈,避開了她。

夏婉寧嗤笑一聲:“真聽話。養條狗也不過如此。”

我沒有回應。等小天的身影消失在二樓拐角,我才轉向夏婉寧。

“你說完了嗎?”

“沒說完!”她抱著手臂,下巴揚起一個挑釁的弧度,“夏知晚,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盤。你在外面裝得多大度——把私生子視如己出,多好的名聲啊。但你等著,爸爸的眼睛是雪亮的,夏家的東西,你一分都別想多拿。”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她也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沒什么,”我說,“只是覺得你今天的口紅色號很好看。”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然后反應過來這是諷刺,臉漲得通紅。

“夏知晚,你——”

“婉寧,”我打斷她,聲音依然溫和,“林躍的事,我和他說了你想創業的想法,他說支持你。至于他為什么突然和你分手……”我頓了頓,“你應該去問問他媽媽。”

她的臉色變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只是聽說,趙阿姨最近在和沈家的女兒相親。”

夏婉寧的臉徹底白了。

她轉身就往門外沖,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急促的響聲。門砰地一聲關上,客廳恢復了安靜。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姐姐。”

我回頭。

小天不知什么時候又下來了,他站在樓梯中間,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

“你怎么沒上去?”

“姐姐,”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不用為了我和她吵架。”

我看著他。十五歲,正是男孩子開始變聲的年紀,但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很柔,像是怕自己的存在會打擾到什么似的。

“我沒有和她吵架,”我說,“我只是讓她知道,有些話不該說。”

小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地走下樓梯。他站在和我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她說的沒錯,”他低聲道,“我就是野種。”

“你不是。”

“可我連我媽媽是誰都不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但正是這種平靜,讓我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你知道的,”我說,“這個家里,有人知道。”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映著客廳吊燈的光。

“姐姐,你知道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

樓上,沈玉芝的腳步聲響起。她應該是聽到了剛才的動靜,但直到現在才下樓——我太了解她了,她從來不會在沖突發生時出現在現場。她總是會在一切平息之后,才端著茶杯、踩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出現,裝作剛剛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

果然,她走下樓梯,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我身邊的小天,然后又看向我,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拼圖——試圖拼湊出剛才發生了什么。

“婉寧呢?”她問。

“走了。”

“走了?”沈玉芝皺起眉,“她不是剛來嗎?怎么就走了?你們又吵架了?”

我笑了。

“沒有,”我說,“怎么會呢。”

“那你笑什么?”

“沒什么,”我轉身往廚房走,“我只是覺得,今天天氣挺好的。”

沈玉芝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夏知晚,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別陰陽怪氣的。”

“母親,”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小天。我對他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至于婉寧……”

我轉過頭,對她笑了笑。

“她想要什么,我都會給的。”

沈玉芝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微妙變化——她的眉頭沒有皺起來,但眼神里的某種東西繃緊了。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我剛才那句話的真實含義。

“你知道就好,”她最終說道,“這個家——”

“是您的,”我接上她的話,“我知道。”

我端著水杯走回客廳,小天還站在那里,像一個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里的棋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

“走,姐姐帶你去吃飯。”

“可是……”

“沒有可是。”

我牽著他往門口走。經過沈玉芝身邊的時候,我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我笑了笑,沒有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母親。”

沈玉芝轉過身。

“婉寧的事,”我說,“她想要什么,我都會給的。”

我頓了頓,看著她。

“您也是。”

門在我身后關上的瞬間,我看見沈玉芝的臉。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外面的陽光很好。三月的風有些涼,但已經有了春天的味道。

小天走在我身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直到上了車,他才開口。

“姐姐。”

“嗯?”

“你在笑什么?”

我發動引擎,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那棟房子。它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

“沒什么,”我說,“只是覺得,春天終于來了。”

車子駛出別墅區,陽光從車窗灑進來,落在我的手上。

我握著方向盤,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晚上也很冷。我十七歲,站在醫院的走廊里,手里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嬰兒哭得很響,護士說這孩子身體很健康。

父親站在我身后,聲音沙啞。

“知晚,”他說,“從今以后,你就是他的姐姐。你要照顧好他。”

我低頭看著襁褓里的嬰兒,他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小小的手指攥著我的衣襟。

我答應了一聲。

“好。”

從那個夜晚開始,我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我不急。

我慢慢等。

十五年,夠長了。

01

那天晚上,陸衍舟回來得很晚。

他脫下外套的時候,我能聞到淡淡的酒精味——應酬。他把領帶松開,坐在沙發上,仰頭靠在靠背上,閉著眼睛。

“婉寧去找你了?”他問。

“你怎么知道?”

“媽打電話給我了。”他說“媽”這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微不可察的諷刺。結婚八年,他一直這么稱呼沈玉芝——足夠禮貌,也足夠疏遠。“說你又刺激婉寧了。”

“我說什么了?”我倒了一杯水遞給他,“我只是讓她去找趙阿姨問問。”

他睜開眼睛,接過水杯。我們的手碰在一起,他握住我的指尖,然后微微用力。

“她說你故意讓她在林家面前出丑。”

“林躍的媽媽早就在和沈家相親了,婉寧被分手和我有什么關系?”

陸衍舟看了我幾秒鐘,然后笑了。

那種笑是只有我能看懂的——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做到什么地步。

“你打算什么時候收手?”他問。

“還早。”

他沒有再問。陸衍舟從來不會阻止我做任何事。他只是在確認我還好——確認我還沒有被復仇這件事吞噬。

“今天小天怎么樣?”

“被婉寧罵了一頓。”

“他呢?”

“和往常一樣,沒吭聲。”

陸衍舟沉默了一會兒。

“這孩子,”他說,“太能忍了。”

“是啊。”我靠在沙發扶手上,“太能忍了。”

我們都知道這個“太能忍了”意味著什么——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而不反駁,不是因為他沒有脾氣,而是因為他從骨子里認為這是真的。

他認為自己就是不該存在的人。

而讓他產生這個認知的,是這個家里的每一個人。

包括我。

包括我這十五年里,對他的每一次“好”。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經很濃了,窗外的草坪被月光染成銀色。這棟房子是我和陸衍舟結婚時買的,離夏家只有十分鐘車程。

十分鐘——足夠近,讓沈玉芝覺得我還在她的掌控范圍內;也足夠遠,讓我有時間做我該做的事。

“婉寧今天來找你,是因為林躍的事?”陸衍舟走到我身后。

“對。她以為是我在晚宴上和他說了什么。”

“你說了什么?”

“我說她最近在研究創業,很有想法。”

陸衍舟挑起眉。

“就這些?”

“就這些。”

趙阿姨——林躍的母親——是個傳統觀念極重的女人。在她的認知里,一個“有想法的兒媳婦”等于“不好管教的兒媳婦”。再加上沈家的女兒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溫順乖巧,世家聯姻——這筆賬太好算了。

夏婉寧以為是我在害她。但她不知道,我只是把她自己種的種子,澆了一點點水。

她這些年在夏家飛揚跋扈慣了,對誰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以為自己姓夏就高人一等。可她忘了,在真正有底蘊的世家面前,她的驕縱只是“沒教養”的表現。

林家看得清楚。

沈家更清楚。

而我,只是幫她把這個缺點,更早地暴露了出來。

“沈玉芝今天說什么了?”陸衍舟問。

“老樣子。讓我別陰陽怪氣,讓我記住這個家是她的。”

“你回她了?”

“我說——您放心,婉寧想要什么,我都會給的。”

陸衍舟的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然后他笑了。

“她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她知道一部分,”我說,“但她不知道剩下的。她以為我只是在暗示我會讓著婉寧,會不和她爭家產。但她在害怕——她怕我真的‘什么都給’的時候,婉寧已經什么都接不住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父親打來的電話。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爸爸”。

這個稱呼我喊了三十年了。但在這一刻,我看著這兩個字,忽然有些恍惚。

“不接?”陸衍舟問。

“接。”

我接通電話,聲音恢復了日常的溫度:“爸。”

“知晚,婉寧來我這里哭了很久,”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說你和林躍媽媽說了什么,導致林家退婚?”

“爸,林躍和婉寧還沒訂婚,談不上退婚。”

“好,好,就算是分手。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的是——趙阿姨打聽了婉寧的情況,包括她最近那些投資。她覺得婉寧太冒進了,不適合他們家的家風。我只是在晚宴上說了句實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說了什么?”

“我說婉寧是個有野心的人。”

父親的呼吸聲重了一拍。

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大了。在林家那樣的傳統家庭里,“有野心”對于兒媳來說不是優點,是致命的缺陷。他們對兒媳的期望是“賢內助”,不是“野心家”。

而夏婉寧從不掩飾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夏家的一切。

“你……”父親的聲音有些澀,“你知道這句話會讓她失去什么嗎?”

“我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知晚,”他終于說道,“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我說,“所以她想要什么,我都會給的。”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陸衍舟站在我身后,看著我的眼睛。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他問。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個“那天晚上”。

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我十七歲,站在醫院走廊里,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天晚上,另一個女人死在產房里。

她叫蘇嵐。我知道這個名字,因為我查了十五年。她是父親的外遇對象,也是小天的生母。她在生下小天后的兩個小時,因產后大出血去世。

而父親甚至沒有讓她入殮。

他只是急匆匆地把孩子抱回夏家,對所有人說——這是他的“私生子”,從此以后由夏知晚負責照顧。

沈玉芝當時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

她先是震驚,然后是憤怒,最后——在確認警察不會上門之后——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她看著那個嬰兒,說了一句話。

“好好養著。這可是你爸爸的罪證。”

那年我十七歲。我抱著那個嬰兒,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想不通一件事——

為什么有人能把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孩子,叫做“罪證”?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開始計劃這一切。

我不能立刻做什么,因為我還太小,我沒有力量,我還在沈玉芝的控制之下。

但時間會給我力量。

我等。

我等了十五年。

現在,是時候了。

02

夏婉寧來找我的時候,是周三下午。

那天我剛從公司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她就闖進了我的客廳。這次她倒沒有大吵大鬧,而是直接坐在沙發上,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我。

“姐。”

她叫我“姐”。

夏婉寧從來不叫我“姐”。她從小到大都直呼我的名字,“夏知晚”三個字從她嘴里吐出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她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時候,才會叫我“姐”。

而上一次她這么叫,是三個月前,她想要投資一個項目,需要父親簽字。她不想讓沈玉芝知道,于是來找我游說。

那次她成功了。我幫她拿到了父親的簽字。

然后那個項目讓她虧了八百萬。

“怎么了?”我換好衣服,在她對面坐下。

“林躍的事……”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問過趙阿姨了。她說,林躍在下個月訂婚。”

“和誰?”

“沈明薇。”

我微微點頭。沈家的女兒,不出意料。

“還有一件事,”夏婉寧攥著裙擺,“我之前投資的那個項目……”

“哪個?”

“就是上次你幫我找爸爸要簽字那個。”

“哦,”我說,“那個農產品電商平臺。”

“對,”她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們跑路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虧了多少?”

“全部。”她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我投了所有能動的錢,還借了一部分。”

“多少?”

“……兩千三百萬。”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兩千三百萬——對于夏家來說不算傷筋動骨,但足夠讓夏正鴻對夏婉寧徹底失去信心。

而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你告訴爸了嗎?”

“還沒有,”她搖頭,“我不敢。”

“為什么不敢?”

夏婉寧咬了咬嘴唇。她今年二十八歲,眼睛下已經出現了細紋。在光線好的時候,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憔悴——這是長期熬夜和酗酒的結果。

“他覺得我沒用,”她說,“他覺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從小到大,他都是這么看我的——說我不如你,說我只會花錢,說我成不了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里有真實的痛苦。是的,夏婉寧雖然驕縱,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在父親心中的位置,也知道這些年父親的目光從沒有真正落在她身上。

而她會來和我說這些,是因為在這個家里,只有我會“幫”她。

至少她是這么以為的。

“你想讓我怎么幫你?”我問。

“我不知道,”她抱住自己的膝蓋,聲音悶悶的,“你能不能……別再和我作對了?”

我看著她。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她蜷縮在沙發上的樣子,忽然讓我想起了另一個人。

一個女人,也曾經這樣蜷縮著,求她。

而她沒有給。

“我從來沒有和你作對過,”我說,“婉寧,你仔細想想,哪一次不是你自己來找我要幫助的?”

她愣住了。

“三個月前,是你來找我,讓我去說服爸爸簽字。我去了。”

“去年,你想進林家的圈子,讓我在晚宴上幫你介紹。我介紹了。”

“大前年,你在外面和人起沖突,對方要告你。是我幫你擺平的。”

“每一次都是你自己來的。而每一次,我都幫了。”

她的嘴唇顫抖著。

“可是……”

“可是結果都不好,對不對?”我接過她的話,“婉寧,你有想過為什么嗎?”

她沒有說話。

“因為你的胃口太大了,”我輕聲說,“你看上的都是你吃不下的東西。那個農產品電商平臺——你連他們的財務報表都沒看過,就敢投兩千萬。林躍——你們才認識半年,你就開始要求他改變家族企業的管理架構,讓他把權力分一半給你。”

“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要很多錢,很多權力,很多認可。”我看著她,“但你從來沒想過,這些東西需不需要你付出代價。”

夏婉寧的臉白得像紙。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她突然問。

“知道什么?”

“知道那個項目有問題。”

我沉默了幾秒。

“在幫你找爸簽字之前。”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你為什么——”

“因為那是你要的,”我打斷她,“你在書房門口堵我,說如果我不幫你說服爸,你就讓媽在我婆婆面前說一些‘事情’。你威脅我。”

她不說話了。

“我從來不會拒絕你,婉寧。但我也從來不會替你兜底。”

我站起身。

“所以這次,你也自己想辦法。”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她的裙子上。

“你知道我沒辦法,”她啞著聲音說,“如果爸知道……”

“爸會知道的,”我說,“他遲早會知道。”

“那你呢?”她忽然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種近乎瘋狂的神色,“你能幫我瞞住嗎?你告訴我該怎么做,我聽你的!”

我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飛蛾。

它以為玻璃的另一邊是出口。

但它不知道,那只是光。

“你真的想聽我的?”我問。

她拼命點頭。

“好,”我說,“我可以給你一筆錢,讓你先填上這個窟窿。但有一個條件——你自己去向爸坦白,包括你借的那部分。”

“可是——”

“婉寧,”我打斷她,“你跑不掉的。夏正鴻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騙的人。你現在主動說,還有機會。如果等他查出來——”

她渾身一顫。

“多少錢?”她問,“你說的那筆錢……多少?”

我說了一個數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不夠。”

“剩下的你自己填。”

“我沒有……”

“你有。”我說,“你的信托基金里還有錢。”

她瞪大眼睛。

“那是我媽給我存的——”

“你可以選擇不用,”我說,“你也可以選擇繼續瞞著。”

她攥緊了拳頭。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信托基金是沈玉芝以她的名義存的,是這些年沈玉芝從夏家各種項目里“合理”抽出來的錢。那筆錢沈玉芝告訴她不要動,是留給她的“后路”。

但如果她動了這筆錢,沈玉芝會知道。

如果沈玉芝知道了,事情就更復雜了。

“讓我想想。”她終于說。

“想好了告訴我。”

我送她到門口。她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我一眼。夕陽的余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姐,”她忽然說,“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不壞,”我說,“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她走了。

陸衍舟從書房里走出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她會答應。”他說。

“她會的。”

“然后呢?”

“然后她會去找沈玉芝。”

“沈玉芝會來找你。”

“對,”我笑了笑,“她會來找我。她會質問我為什么要把夏婉寧往火坑里推。”

“你怎么回答?”

“我說——”我轉頭看著他,“這是她自己跳的。”

那天晚上,小天放學回來。

他背著書包走進客廳,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在我對面。

“姐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今天學校填家庭信息表,我填了爸爸的名字。”

“嗯。”

“然后老師問我,我媽媽是誰。”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客廳的燈照在小天的臉上,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但眼神里有一種不屬于十五歲的東西。

“你怎么寫的?”

“我寫了‘已故’。”

我們之間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姐姐,”他說,“她叫什么名字?”

這是我等了十五年的問題。

但我不能說。

至少現在還不行。

“她姓蘇,”我說,“叫蘇嵐。嵐是山間霧氣的意思——山風為嵐。”

小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長,眉眼之間有一種清秀的弧度。在這一刻,他看起來很像他的母親。

我第一次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是他七八歲左右。那時候我給他剪指甲,他忽然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那一瞬間,我手里的指甲刀掉在了地上。

因為那笑容讓我想起了照片上的蘇嵐。

她的眉眼,她的輪廓,都在這個孩子身上。

“嵐,”小天輕輕地念這個字,“真好聽。”

“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不知道,”我說,“我也沒有見過她。”

他沒有再問。

但我知道他會繼續查。十五歲的孩子,已經懂得怎么搜索資料,怎么打聽消息。他會找到蘇嵐的信息,會發現她和父親的關系,會發現她死在那間醫院的產房里。

而當他發現這一切的時候,他會來問我。

問我為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打開了一個上鎖的抽屜。

里面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站在一棵玉蘭樹下笑得很燦爛。她的眉眼和小天一模一樣,下巴的弧度也一模一樣。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知晚姐,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那是蘇嵐的筆跡。

我認識蘇嵐。

我在認識她的時候,不知道她會是父親的外遇對象。那時候她只是我選修課上的學妹,二十歲,活潑開朗,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她叫我“知晚姐”,經常來我的宿舍蹭飯。

后來——

后來有一天,她忽然不見了。

我以為她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直到兩年后,我接到醫院的電話。

她在產房里。

在她死去之前,她抓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知晚姐,孩子……求求你……”

我說好。

我抱起了那個嬰兒。

我做了他的姐姐。

我一直做他的姐姐。

但有一件事,我從來不敢去想。

如果蘇嵐還活著——

這個孩子會多么幸福。

關上抽屜,我閉上眼睛。

這個秘密埋得太久了。

久到我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策劃這一切。

不是十七歲。

是十五年前的那個冬天,蘇嵐站在我面前,臉色蒼白,聲音發抖。

“知晚姐,”她說,“那個人——他說會娶我。可是昨天他告訴我,他有妻子,也有女兒。”

“他騙了我。”

“他的女兒,比我還大三歲。”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哭。

她只是把剛剛買的那件嬰兒衣服疊好,放在袋子里。

“知晚姐,”她說,“我不會讓孩子沒有父親的。我會去找他,讓他負責。”

然后她就消失了。

再出現的時候,是醫院的產房。

她死在那個冬天的夜晚。

我抱著她的孩子,站在冷冰冰的走廊里,看著父親焦慮的側臉。

他沒有哭。他只是不停地看著手機,像是在等誰的電話。

后來我知道他等的不是電話。

他等的是沈玉芝。

他怕沈玉芝發現這件事,鬧到不可收拾。

所以他連蘇嵐的葬禮都沒有去。

我去了。

一個人。

那天也下著雨。我站在墓前,對著那塊小小墓碑上的名字,說了一句話。

“蘇嵐,我會讓他還的。”

“所有人。”

十五年。

我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03

沈玉芝來找我的時候,比我想象的早。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站在我家客廳里的時候,像一棵長了腿的松樹——挺直,僵硬,根深葉茂。

“夏知晚,”她開口就直呼我的名字,“你把婉寧怎么樣了?”

“母親,”我給她倒了杯茶,“您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別裝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洇濕了紅木桌面,“你是不是又給她出什么餿主意了?她昨天打電話給我,說要動用信托基金!那筆錢存在那里十幾年了,她從來沒提過要動,怎么偏偏現在——”

“您應該問她,”我說,“而不是問我。”

“我問了!她什么都不說!”

“那說明她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沈玉芝冷笑一聲,“她能有什么想法?她的腦子從十八歲之后就再也沒有長過!她就會仗著夏家的名頭在外面充大頭,遇到了事情只會來找我和她爸擦屁股。現在突然說要動信托基金——”她盯著我,“夏知晚,是你對不對?是你教唆她!”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母親,你說話要講證據。”

“證據?我不需要證據!”沈玉芝的聲音拔高了,“這個家里發生了什么事,就算沒有證據,我也知道是你干的!”

“是嗎?”我放下茶杯,“那我干了什么?”

她愣住了。

“你……你在報復我。”

“報復您什么?”

客廳里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很靜。沈玉芝盯著我,眼神像兩根釘子,想要扎穿我的偽裝。

但我的偽裝太厚了。

厚到連我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我。

“二十五年前的事,”沈玉芝一字一頓地說,“你還沒有放下。”

我看著她的眼睛。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我看見她眼角細密的皺紋。五十四歲的沈玉芝保養得很好,但再怎么保養,歲月的痕跡還是會從眼角爬出來。她現在看起來很不安——這種不安和我記憶中的某個畫面重疊在一起。

二十五年前,她也是這副表情。

那個時候她還不是夏太太,是夏正鴻身邊的“沈秘書”。她來我家的時候,會給我帶糖果。我母親顧清漪那時候還活著,還把她當成丈夫的得力助手。

“你母親的死,和我沒有關系。”沈玉芝說。

我沒有動。

“她是因為身體不好——”

“她是因為你。”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你懷了婉寧,去她面前告訴她,讓她‘成全你們’。她答應了。然后她死在了醫院里。”

沈玉芝的臉白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比您想象的多得多。”

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終于說,“你這十五年,都在報復我。”

“我沒有報復您。”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只是沒有阻止婉寧做她想做的事。她想要投資項目——我幫她。她想要進林家的圈子——我幫她。她想要這個,她想要那個,我都幫了。”

“那你把她幫進了火坑!”

“我幫她走她選的路,”我轉過身看著她,“如果那條路通向火坑,那不是我挖的。是她自己選的。”

沈玉芝的手指攥緊了旗袍的下擺。

“你是故意的,”她說,“你故意讓她選錯路。”

“我故意的?”我輕輕笑了一聲,“母親,我什么時候強迫過她?哪一次不是她自己來的?哪一次不是我勸過她——”

“你沒有!”

“我勸了,”我說,“我說那些項目風險很大。我說林家的人沒那么好相處。我說你需要多想想。”我看著她的眼睛,“然后她說什么?她說我不懂,說我嫉妒她,說我想搶她的東西。”

沈玉芝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從來不把我的話當話,”我說,“她只想要我的幫助,不想要我的意見。所以后來我就不提意見了——她要什么,我給什么。”

“然后你就看著她摔下去?”

“您呢?”我反問,“您這些年看著她往火坑里跳嗎?她十七歲在外面和人打架,是您去擺平的。她二十歲考駕照撞了人,是您拿錢壓下來的。她二十五歲在公司里和元老吵架,是爸爸替她兜的底。每一次,您都在。”

“我是為了她好——”

“您是為了自己。”我平靜地說,“您怕她的錯誤會影響您在夏家的地位,您怕爸爸會因為她的行為減少您的權力,所以您幫她掩蓋一切。二十八年,您一直在幫她掩蓋。”

“她之所以走到今天這步,不是因為我推她,而是因為您從來沒有教過她怎么走路。”

沈玉芝的臉徹底白了。

她端起杯子想喝茶,手卻在發抖,茶水潑出來灑在她的旗袍上,一片暗色的濕痕洇開。她放下杯子,抽了一張紙巾去擦,動作很慢,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掩飾什么。

“婉寧會來找我,”她忽然說,“她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幫她。”

“那當然,”我說,“您是她的母親。”

“你永遠不懂,”沈玉芝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但是她沒有哭,“你不懂一個母親能為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我看著她。

“我懂。”

“你不可能懂,”她搖頭,“你沒有孩子,你只有那個野——”

她的話戛然而止。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那個什么?”我問。

“沒……沒什么。”

“那個野種,”我替她說完了,“對不對?”

她抿緊了嘴唇。

“母親,”我說,“您知道小天是誰的孩子嗎?”

“還能是誰的?”沈玉芝咬著牙,“夏正鴻在外面不知道和哪個女人生的。他帶回來讓全家替他養——這個家,永遠都是這樣!”

“那您知道那個女人叫什么嗎?”

“我怎么知道?”她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反正已經死了,知道她的名字有什么用?”

“蘇嵐,”我說,“她叫蘇嵐。”

沈玉芝的表情沒有變化。她顯然不知道這個名字,也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任何故事。

對她來說,小天只是一個“麻煩”,一個“罪證”,一個她不得不接受、但永遠不會接納的存在。

“您剛才說我不懂一個母親能為孩子做到什么地步,”我說,“您說得對,我不懂。”

我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的母親,在我七歲那年就死了。”

客廳很安靜。墻上的鐘敲了三下。

沈玉芝忽然站起身。

“我不想和你說這些了,”她說,“今天我來,只為了一件事——婉寧的信托基金,你讓她別動。”

“那是她的錢,是她自己要動的。”

“她要填窟窿!那兩千三百萬——那個電商平臺跑路了,她把能動用的錢都砸進去了。如果她動了信托,爸爸會知道這件事,到時候——”

“到時候她在他心里就徹底沒有分量了。”我接過話,“這就是您擔心的。”

沈玉芝沒有否認。

我笑了笑。

“母親,那筆錢婉寧動或者不動,爸爸知道這件事都是遲早的。您現在能做的,不是捂住她的眼睛,而是讓她睜開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能在爸爸發現之前,自己想出辦法補齊那筆虧空,那她在爸爸心里的位置,反而會更重。”

沈玉芝怔怔地看著我。

“你覺得她能嗎?”

“那要看您愿不愿意讓她試試。”

她走了。

走出大門的時候,她的腳步很沉。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下都像在敲什么倒計時。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忽然想起一句話——她說我不懂。她說我沒有孩子。

我沒有告訴她,小天比我的孩子更像我的孩子。這十五年里,我教他認字,給他做飯,帶他看病。他第一次學會騎自行車的時候,扶著車后座的是我;他第一次在學校被欺負,去學校找老師的是我;他晚上做噩夢哭醒的時候,陪在他床邊的是我。

沈玉芝不知道這些。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小天。在她的世界里,這個孩子只是一個“問題”,一個需要被藏起來的臟東西。

而我把他養大了。

我讓他活得好好的。

我讓所有人都看見——夏家那個“大度”的長女,十五年如一日地照顧她的“私生子弟弟”。

外面的人都在夸我。

“夏家那個大女兒真是了不得,能容人。”“丈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妻子還沒說什么,大女兒先接過來養了。”“這氣度,一般人比不了。”

夏婉寧在外面說我是在“裝好人”。

她說得沒錯。

我在裝。

可我不是為了好名聲。

我是為了讓沈玉芝放松警惕。

讓她以為我只是想博個好名聲,讓她以為我只是想要外人一句夸,讓她以為我不會做什么——然后在她最放心的時候,我才會真正動手。

那天晚上,小天做完作業,來到我的書房。

“姐姐,我今天查到了。”

“查到什么?”

“她的生日,”他說,“10月12日。”

我手里的筆停了一下。

蘇嵐的生日,是10月12日。

“她只比我大六歲。”小天坐在我對面,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蓋上,“如果她還活著,今年才三十六歲。”

三十六歲。

蘇嵐死的時候二十六歲。

十年前的冬天,她躺在產房里,抓著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知晚姐……”

我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燈是白色的,她的臉色也是白色的。

我叫了護士,護士叫了醫生。很多人跑進來,有人把我推開。我站在角落里,看著他們圍在她的床邊,看著那些儀器發出刺耳的聲音。

最后,所有聲音都停了。

一個女醫生摘下口罩,說了句什么。

我沒有聽清。

我只看見父親沖進來,繞過床,彎腰抱起搖籃里的嬰兒。

他甚至沒有去看蘇嵐。

一眼都沒有。

“姐姐?”

小天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嗯。”

“你怎么了?”

“沒事,”我揉了揉眼睛,“眼睛有點酸。”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姐姐,”他說,“你累不累?”

我抬起頭看著他。十五歲的少年,長得很高了,肩膀還很瘦,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像一個孩子了。他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不累,”我說,“姐姐不累。”

他笑了笑。

“騙人。”

然后他收了笑容,認真地說:“姐姐,等我長大,我保護你。”

我的喉嚨一下子堵住了。

我想說話,但說不出。我想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保護誰,想問他知不知道他口中的“姐姐”對他做過什么——至少想過要做什么。但我說不出來。

我只能點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我說,“姐姐等你長大。”

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那一瞬間,他看起來不再像蘇嵐了。

他看起來像他自己。

像夏天。

像這個家里唯一干凈的東西。

04

夏婉寧還是動了那筆信托基金。

沈玉芝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聲音已經不是憤怒了,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疲憊。她的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壓扁了,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她動了。”

“動了多少?”

“全部。”

我靠在沙發上。窗外在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這場雨從半夜就開始下了,一直下到現在——下午三點。

“她知道了嗎?”我問。

“知道了。”沈玉芝的聲音啞了,“今天早上,銀行的人通知了正鴻。他當著我的面給婉寧打電話,問她為什么動那筆錢。她……她居然說,是你要她動的。”

“然后呢?”

“然后正鴻質問她為什么聽你的話,她說因為是你誘導她的,說你一直想害她。正鴻沒有信。”沈玉芝停頓了一下,“他反而罵了她。”

意料之中。

夏正鴻雖然這輩子做了很多混蛋的事,但他不蠢。他知道這些年夏婉寧是什么樣的人,也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至少他以為他知道。

“現在怎么樣?”

“婉寧跑了。她從我這里拿了車鑰匙,不知道開去哪里了。我打了十幾個電話,一個都沒接。”

沈玉芝的聲音開始發抖。

“夏知晚,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報復我,可以。你總得讓我知道底線在哪里——婉寧如果出了事,你——”

“她不會出事的,”我打斷她,“她只是害怕。找個地方躲起來。您去城南看看,她有個閨蜜住那邊。上次她出事也往那邊跑。”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她是我妹妹,”我說,“我了解她。”

確實,我了解她。我太了解她了。

我知道她會在害怕的時候去找誰,會在崩潰的時候說什么話,會在無路可走的時候做什么選擇。我用了十五年,看著她從一個驕縱的少女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我把她的每一個弱點都記在心里。

這不是報復,這是研究。

掛掉電話之后,我站在窗前看雨。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夏婉寧本人。

我接起來。

“姐。”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哭過,也像是喝了酒,“姐你救救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你在哪兒?”

“我在……在明薇這兒,明薇,沈明薇。”

沈明薇。林躍的未婚妻。夏婉寧居然跑到這里去了。

“她知道你和林躍的事了?”

“……知道了。”夏婉寧的聲音更小了,“她說她知道。說林躍和她說的。說林躍說我一直在糾纏他。”

“然后呢?”

“然后她說她不怪我。說她還要幫我。姐……你說她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我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框。

“因為她不需要和失敗者搶東西,”我說,“你對她來說,已經不算威脅了。”

夏婉寧沉默了。

“姐,我想回家。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爸。”

“你開車回來的話,雨大,開慢點。”

她又沉默了。

“姐,”她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說,我是不是活得很失敗?”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雨滴從屋檐上滑落,砸在窗臺上,碎成一片水霧。遠處有車駛過,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你只是在走你覺得對的路,”我說,“只是那條路不太對。”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為什么沒有早告訴她。

因為我恨她。

我恨她不是因為她是沈玉芝的女兒,而是因為她從小到大看我的眼神。那種眼神是在說——你這個沒媽的女人。她從來沒有說出來過,但是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都在傳遞這個信息。

她兩歲那年,我第一次抱她。她揪著我的頭發,尖聲尖氣地說“不是我姐姐”。那是沈玉芝教的。

她六歲那年,我在母親忌日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她拉著沈玉芝的裙擺,遠遠地指著我說:“媽媽你看,她穿得像死人一樣。”沈玉芝沒有糾正她,反而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她十五歲那年,學校有人欺負她。我去學校替她出頭,和對方的家長吵了一架。回來之后,她對沈玉芝說:“她就是想在外面裝好人,讓別人以為她多在乎我。”沈玉芝點點頭,說:“以后這種事讓媽媽處理,不用麻煩姐姐。”

從那之后,我就明白了。

對她好是沒有用的。

對她壞也是沒有用的。

唯一有用的,是讓她以為我對她好,然后看著她自己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

而現在,她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問我為什么不早告訴她。

“我告訴過你,”我說,“很多次。只是你從來不聽。”

“姐。”

“你回來吧。爸爸那邊,我去說。”

“你真的會幫我說嗎?”

“會的。”

她信了。

掛掉電話,陸衍舟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他站在玄關處,手里還拿著滴水的雨傘。

“她又要你幫忙了?”他問。

“嗯。”

“你又要‘幫’她了。”

他用了引號。

“對。”

陸衍舟把傘收好,換鞋,走進來坐在我對面。他穿著深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雨天的光線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沉默了一些。

“她這次來找你,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知道。”

“你給了她最后一根稻草。”

“對。”

“然后她會抓住這根稻草,然后沉下去。”

我沒有說話。

“你想過嗎,”陸衍舟看著我的眼睛,“她會真的撐不住的。”

“我想過。”

“你不打算停。”

這不是一個問句。

我看著他。結婚八年,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知道我所有的傷疤,知道哪些傷疤不能碰,知道哪些傷疤是我自己割開的。他說過,他娶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一個心里藏著狂風暴雨的人,裝出一副風平浪靜的樣子。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他忽然問。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這半個月里第幾次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了。但陸衍舟問的是另一個晚上——不是蘇嵐死去的那個晚上,而是我們結婚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晚上我和他說了我的身世。說了母親是怎么死的,說了沈玉芝是怎么來的,說了小天是誰的孩子。說了我在這個家里忍了十七年,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讓沈玉芝也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

然后我問他,你還要娶我嗎?

他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也在下雨。他坐在我對面,手指敲著桌面,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他要站起身走掉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來幫你。”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來幫你,”他又說了一遍,“你有我。你做你該做的,我在旁邊等著。哪天你撐不住了,我接著。”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抱我。他的懷抱很暖。雨打在窗上,他的心跳很穩。他說:“你不會是一個人。你從來都不是。”

現在,八年過去了。他依然坐在我對面,看著我,用同一種眼神。

“我今天問到了一些事,”他說,“蘇嵐家那邊。”

“她還有家人?”

“一個哥哥。蘇磊。在外省做建材生意,這些年一直在找她。”

“他不知道……”

“不知道她已經死了,”陸衍舟說,“蘇嵐當年離開家的時候沒有告訴家里人自己懷孕了,只說去了外地工作。后來失聯,家里報過案,但是因為跨省,一直沒有找到。”

“你要告訴他嗎?”

“我在想要不要告訴你這件事,”他說,“不是要不要告訴他。”

我明白了。

蘇嵐還有個哥哥。

一個找了妹妹十五年的哥哥。

在這件事里,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他也想找到那個男人吧?”我問。

“不知道,”陸衍舟說,“我沒有聯系他。只是想告訴你,蘇嵐的事還沒有結束。”

“在你想停下來的時候,還有人需要知道真相。”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點灰藍色的光。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然后是孩子的哭聲,然后是女人輕聲的哄。

“夏婉寧現在在哪里?”陸衍舟問。

“沈明薇那里。”

“她知道她和林躍的事?”

“知道。她還說會幫夏婉寧。”

陸衍舟沉默了幾秒。

“她是真想幫嗎?”

“不知道,”我說,“我只知道,沈明薇看起來溫和,但不是善類。夏婉寧從她那里得到的幫助,一定不是免費的。”

“那你還讓夏婉寧去找她?”

“不是我讓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

他看著我,眼神慢慢變化。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確認。

“你知道她會去找沈明薇。”

“知道。”

“你知道沈明薇會‘幫’她。”

我點點頭。

“你也知道沈明薇會讓她付出什么代價。”

“不知道,”我說,“我只知道這代價不會小。”

“而你什么都沒說。”

我看著他的眼睛。

“衍舟,”我說,“我沒有義務阻止一個人跳進她自己挖的坑。”

“不管她是誰。”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霧氣從地面上升起來,模糊了窗外的景色。空調外機開始滴水,一下,一下,節奏規整得像節拍器。

“明天我去看看她,”我站起身,“至少讓她活著。”

“然后呢?”

“然后看看她還能跌到多深。”

我的手機響了。是沈玉芝。

她打第一遍的時候我沒接。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的時候我接起來了。

“她出事了。”

沈玉芝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的。

“婉寧出事了。”

她的車開上了環城高速的一座橋。

橋下的水很深。

她踩了剎車,但車還是沖了出去。

人救上來了。

但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沈玉芝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在尖叫。

“她在醫院醒來的第一句話,叫的不是我,叫的不是正鴻,她叫的是你的名字!”

“她叫你‘姐’!”

“夏知晚,你到底對她做了什么?”

我握著手機,站在雨后的窗前。玻璃上全是水珠,映著院子里慢慢亮起來的路燈。

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做。

我只是讓她叫了我“姐”。

二十八年。

她第一次在昏迷中叫的不是別人。

是我。

05

醫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濃得讓人頭疼。

我趕到的時候,沈玉芝坐在搶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她的妝容花了,旗袍皺巴巴地黏在身上,頭發散下來幾縷貼在額頭上。她看到我的時候,眼睛里閃過一道光——不是感激的光,是一種找到發泄對象的、近乎兇狠的光。

“你來了。”

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婉寧怎么樣?”

“過了危險期。在監護室里。”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們身高差不多,但這一刻她離我太近了,近到她的鼻尖幾乎要蹭到我的臉。“不過醫生說了,她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說到最后四個字的時候,她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沒有退后。

“我進去看她。”

沈玉芝沒有攔我。她只是在我轉身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夏知晚,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監護室里很安靜。夏婉寧躺在床上,各種儀器的線從被子里延伸出來,連接在床頭的顯示器上。她的臉很白,嘴唇干裂,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的手——一只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還有一道淤青。是安全氣囊留下的,還是撞在方向盤上留下的,我不知道。

“婉寧。”

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睛。

“婉寧,”我又叫了一聲,“我是姐。”

她的眼睛緩緩睜開。瞳孔先是渙散的,然后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我的臉上。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嘴唇動了動。

“姐……”

聲音很輕,像是從棉花堆里擠出來的。

“我在。”

她的手動了動,我握住。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上有撞碎的痕跡,無名指上的戒指已經移位了,歪歪扭扭地卡在關節上。

“我夢到我媽了。”她說。

“是嗎。”

“夢里她在罵我。說我沒用。說她養我這么多年,我連一個項目都守不住。說她把信托基金留給我,我一下子就花光了。說……說她會老的,我以后怎么養她。”

她的聲音很平。

但在說道最后一句的時候,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

“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樣說話。她從來不說這種話。她只會說我做得對,會說別人都在嫉妒我,會說我比夏家任何一個人都優秀。”

“但今天在夢里,她說的是真的。”

她的眼淚流下來,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姐,你說她是不是一直在騙我。”

我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這些年,每次我做錯了事,她都說沒關系。每次我自己決定要做什么,她都說我做得對。每次別人說我不好,她都說別人是嫉妒。”

“可是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是你明知道她說的是假的,但你還是愿意信。因為你不想承認自己一直在犯錯。你不想承認自己真的……真的那么沒用。所以你就一直聽她的,一直信她的,一直往她指的方向走。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而她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著你,連手都不伸一下。”

她的手指蜷起來,攥緊了我的手。

“她是我媽。”她說,“她是我親媽。”

“可是她從來沒有愛過我。”

監護室里的儀器發出規律的聲音。

夏婉寧閉上眼睛。

“姐。”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恨我嗎?”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監護室里只有儀器屏幕的冷光。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發抖,像一個很小的孩子在尋求最后一點溫度。

“恨過。”我說。

“現在呢?”

我看著她的臉。二十八歲的夏婉寧,卸了妝之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她的眉眼其實很干凈,不畫眼線的時候有一種孩子氣的無辜。那種無辜曾經讓我最恨她——因為她在傷害別人的時候,永遠可以用這副表情換來原諒。

但此刻,她看起來不無辜了。

她看起來只是很累。

“現在不知道。”我說。

她笑了笑。那個笑容讓她倏然看起來像小時候——六歲的時候,在母親的葬禮上,她拉著沈玉芝的裙擺問我:“姐姐你怎么哭了?你媽媽去了天上,你以后就有我媽媽了呀。”

她以為那是安慰。

她不知道那是最殘忍的刀。

“姐,”她說,“幫幫我。”

“幫我把信托基金的事解決掉。幫我在爸面前說話。幫我……別再讓我媽騙我了。”

監護室的門被推開了。沈玉芝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聊天的時間結束了,”她說,“醫生說她需要休息。”

我站起身。夏婉寧牽著我的手指松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沈玉芝送我出醫院。

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她忽然說:“你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話?”

“婉寧說——‘別再讓我媽騙我了’。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臉,但聲音里的顫抖是藏不住的。

“她做了個夢,”我說,“夢里您對她說了些話。”

“什么夢?”

“您自己問她吧。”

我轉身要走,沈玉芝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夏知晚,”她說,“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這些年對婉寧做的一切,我都看清楚了。你故意讓她走錯路,故意不提醒她,故意在她快要掉下去的時候給她遞一根稻草讓她以為能救命——然后她真的抓住了,就沉得更快。”

“你不只是在報復婉寧。你是在報復我。”

她盯著我。

“因為你覺得是我害死了你媽。”

醫院門口的燈光很亮,照著沈玉芝的臉。她今年五十四歲,二十多年來一直保養得很好,但此刻她看起來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很深,嘴唇干澀,頭發亂得不像她。

“我已經付出代價了,”她說,“我的女兒現在躺在里面,差點就沒了。她把信托基金全賠光了。她的婚事也完了。她什么都失去了。”

“夠不夠?”她問,“你還要她失去什么?”

風吹過來,三月的夜風還很涼。我拉緊外套的領口。

“母親,”我說,“您覺得是我做的這一切嗎?是,我承認。我沒有攔住她,我甚至在某些時候推了她一把。但真正把她推下懸崖的是誰?”

“是您。您用二十八年時間告訴她——你做什么都是對的,你做什么媽媽都支持你。當她犯了錯,您不去糾正,反而幫她掩蓋。當她說錯了話,您不僅不告訴她,反而夸她‘有個性’。您養了一只老虎,卻以為自己在養一只貓。等老虎長大了,把您自己咬得鮮血淋漓的時候,您轉過頭來問我——是不是你把她變成這樣的?”

“不是的。”

“是您自己。”

沈玉芝松開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你走吧。”她說。

我轉身走出了醫院大門。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天。

“姐姐,你在哪里?”

“醫院。婉寧出車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她……還好嗎?”

“沒大事。需要休養。”

“那姐姐你還好嗎?”

我拿著手機站在車門邊。停車場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蟲鳴和風聲。

“還好,”我說,“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我沉默了幾秒。

“姐姐,”小天說,“你今天能早點回來嗎?我給你熬了你喜歡的粥。”

“誰教你的?”

“網上學的。不過可能不太好吃。”

我笑了。這是這幾天我第一次真的笑出來。

“好。姐姐一會兒回去。”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把車窗搖下來。夜風灌進來,帶著春天的濕意和泥土的味道。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后掠去,在車里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請問是夏知晚女士嗎?”

“我是。”

“我是蘇磊。蘇嵐的哥哥。”

我踩了剎車。

車子停在路邊,后面的車按著喇叭從我旁邊繞過去。我握著方向盤,聽著電話里那個男人沙啞的聲音。

“我知道我妹妹已經不在了,”他說,“我找了十五年,最近才查到。她……最后是您在她身邊的。”

“對。”

“她留下了一個孩子。”

“對。”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重。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里?”

我看著前方。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方向盤上我的手上。

“在我家,”我說,“我養了他十五年。”

長久地沉默。

“夏女士,”蘇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極力壓制什么,“您知道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我閉上眼睛。

“我知道。”

“是誰?”

我沒有回答。

“夏女士,”蘇磊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個男人是誰?您告訴我。我找了十五年,我只想知道——是誰害死了我妹妹?”

我的手攥緊了方向盤。

終于還是到了這一步。

我睜開眼睛。

“夏正鴻。”

電話那頭,傳來什么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然后是很長很長的沉默。

最后,蘇磊說:“您家里,還有別的人知道嗎?”

“還有一個人不知道。”

“誰?”

“那個孩子,”我說,“他今年十五歲,叫夏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就是那個每天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死在那間醫院里。”

“他不知道我叫了他十五年弟弟,但其實——”

我停下來。

“其實你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蘇磊接過我的話。

我笑了。

“不,”我說,“我就是他的親姐姐。”

電話那頭,蘇磊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看著窗外的夜空。三月的天,看不到幾顆星星。遠處城市的燈光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您以為蘇嵐當年是怎么認識夏正鴻的?”

沉默。

“是因為我。”

“夏正鴻是我的父親。蘇嵐是我的學妹。是我把她帶到家里來復習功課的,是我讓她在客廳里等我的,是我讓夏正鴻看見她的。”

“她那時候才二十歲。什么都不知道。夏正鴻是什么人,她完全不了解。他告訴她他沒有結婚,說沈玉芝只是合作伙伴,說他愛我母親,但我母親已經死了。”

“她信了。”

“等到她知道真相的時候,已經懷了小天。”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蘇磊,”我說,“這十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讓她來我家,如果我沒有走開去拿資料,如果夏正鴻沒有在她面前坐下來,遞給她一杯水,對她說一句‘你是知晚的朋友吧,真漂亮’——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是我害死的。”

“她和我說‘姐,他說會娶我’的時候,我告訴她‘你被騙了’。她不信。她去找他。然后就消失了。再回來的時候,是在產房里。”

“她死之前說‘姐,求求你,孩子’。”

“我答應了。”

“所以——”

我看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

“所以我養了她的孩子十五年。”

“我讓這個孩子叫我姐姐。”

“我以為我把欠蘇嵐的,用這十五年還清了。”

“但我還清了嗎?她的兒子如果知道了真相,還會叫我姐姐嗎?還會說他長大以后保護我嗎?”

“蘇先生,您告訴我——我到底是什么人?”

電話那頭,蘇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了一句話。

“夏女士,我想見見那個孩子。”

我沒有回答。

因為抬起頭的時候,我看見我家樓上的燈亮了。

小天的窗戶。

他站在窗前,拿著手機貼在耳邊。

他看見我了。

他朝我揮了揮手。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見他舉起手機,對著話筒說了句什么。

我的手機里傳來他的聲音。

“姐姐,”他的聲音很輕,“粥快要涼了。你到哪里了?雨又開始下了。”

“你別淋雨。”

我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姐姐,”他說,“你在哭嗎?”

“沒有。”我說。

“眼淚沒有用。眼淚什么都換不回來。”

“可是姐姐,我認識你十五年,只見過你哭三次。”

“第一次是我六歲那年發燒,你在醫院走廊里偷偷地哭。”

“第二次是我十歲那年被學校開除,你去找校長的時候,我聽你在車里哭。”

“第三次——”

他停了一下。

“是現在。”

“姐姐,你每次哭,我都知道。”

“因為你在哭的時候,從來不說話。”

我攥著手機,說不出一個字。

“姐姐,”他說,“我不管你是誰,你把我當什么養大的,我都叫你姐姐,我今天和你說長大以后保護你,是真的。你信我。”

風很大,樓上窗戶反著光,屋檐下掛著的風鈴響起來。

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只有風在回答他。

沈玉芝從醫院打我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你走了之后她醒了,”她說,“她找我。”

“母女談心?”我問。

“她問我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她問我——媽,這些年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我沉默。電話那頭,沈玉芝的氣息亂了一拍。

“我告訴她當然有。我是你媽,怎么會不愛你。”

“然后呢?”

“然后她說——”

沈玉芝的聲音開始發抖。

“她說——那你為什么把我養成這樣。如果你愛我,為什么要把我養成一個什么都做不了的人。為什么從來不說我錯了,為什么不告訴我什么是對、什么是錯,為什么我每次摔倒了,你不但不告訴我那條路上有坑,還在旁邊鼓掌說,‘婉寧真勇敢,摔了都不哭’。”

“她說——媽,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你自己。你是在把我養大,還是在養一個聽你話的人。你保護的不是我,是你在這個家里的位置。”

“然后她讓我出去。”

“她說不想再看見我了。”

電話里,沈玉芝終于哭了起來。五十多歲的女人,哭起來和年輕時不一樣。沒有嘶喊,沒有任何夸張的聲音,只是一種壓抑的、斷續的喘息,像被什么東西緊緊勒住了喉嚨。

“夏知晚,”她邊哭邊說,“她說的那些話,是你教她的嗎?”

“沒有,”我說,“那些話是她自己想明白的。”

“她自己能想明白?”沈玉芝慘笑一聲,“她從來沒想過這些。是你。你在她面前說了什么,做了什么,讓她開始懷疑我。”

“我什么都沒做。我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

“用一個姐姐的身份。”

電話兩頭都是沉默。

最后,沈玉芝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夏知晚,你還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的事?”

我握緊了手機。

“那年你住院,發高燒。你媽——顧清漪——守了你三天三夜。后來你燒退了,她卻累倒了。”

“她死的時候,才三十歲。”

“你覺得是我害死了她。”

她停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她為什么三十歲就身體差成那樣?”

“因為你的父親。他結婚之前就在外面有女人,結婚之后也是。她嫁過來的第二年就知道他只是看中她娘家的勢力。她在這個家里熬了七年,熬得全身都是病。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瘦得不成了。”

“她說她不怕死,只怕死了之后留下你一個人。”

“她讓我照顧你。”

我愣住了。

“她讓我照顧你。”沈玉芝重復了一遍,“我和她的關系沒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沒有那么壞。她病重那段時間,我去看過她幾次。她拉著我的手,說——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知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在心里笑她。我想——她居然求我,求我照顧她的女兒。她不知道我恨她。”

“但她接下來說了一句話,讓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她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占著你想要的位置。但我快死了,我可以把這個位置給你,只有一個要求。”

“照顧好我的女兒。”

沈玉芝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是壞。我搶了她的一切。但我也守了承諾。”

“這二十五年,我讓你住最好的房子,上最好的學校,給你最好的資源。不管你信不信,你生病的時候,是我坐在你床邊。你考試考砸了,是我去找老師求情。你第一次談戀愛分手,哭了一整夜,是我站在你門外聽了一整夜。”

“我知道你恨我。你應該恨我。但我畢竟是……”

她停了很久。

“畢竟是你叫了二十五年‘母親’的人。”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車里,沒有動。發動機已經熄了火,車廂里的溫度慢慢降下來。風從玻璃縫隙里鉆進來,涼颼颼的,吹在我的臉上。

沈玉芝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在我七歲那年,母親顧清漪確實住院。確實是沈玉芝來照顧我。她的動作很生硬,做的飯很難吃,說話的時候總是用一種命令式的口吻。但除了她,確實沒有人管過我。

夏正鴻那時候在哪里?在忙他的生意。

夏婉寧在哪里?在她的搖籃里哭。

小天在哪里?還沒有出生。

只有沈玉芝。

只有那個女人,明明討厭我,卻依然坐在我床邊。

二十五年。

我恨了她二十五年。

但現在,我忽然不知道——

我恨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是夏正鴻。

從頭到尾,都是他。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蘇磊的電話。

“蘇先生,您想見那個孩子嗎?”

“想。”

“明天下午,我把地址發給您。”

“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您來的時候,夏正鴻也要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您是認真的?”

“認真的。”

“好。”

我掛了電話,下了車。

小雨又開始下,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涼的。我快步走到家門口,剛想開門,門卻自己開了。

小天站在門口。

他身上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洗米的水,頭發有些亂,臉上有被熱氣熏出的紅暈。

“姐姐,”他說,“粥好了。”

“你加了一點鹽,你說過你喜歡咸的。”

我看著眼前這孩子,忽然想起15年前,他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那時的他哭得撕心裂肺,我抱著他,心都碎了。

現在他長這么高了。

會熬粥了。

會說“姐姐你信我”了。

“小天。”我叫了他一聲。

“嗯。”

“姐姐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的表情慢慢變了。大概是察覺出我的語氣和平常不一樣。他很少聽到我這樣對他說話——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保護式的語氣,而是一種鄭重的、把他當成大人的語氣。

“什么事?”

“你媽媽——”

我停了一下。

“她是怎么死的。”

小天的手慢慢攥緊了圍裙的下擺。

“怎么死的?”

“她……”

我還沒來得及說下去,手機忽然響了。

低頭一看,是醫院的號碼。

“夏女士嗎?這里是市中心醫院。您妹妹夏婉寧——”

“她怎么了?”

“她不見了。她自己拔掉了輸液管,從監護室跑了。監控最后一次拍到她是在住院部樓頂的樓梯口——”

“我們現在已經在找了,但她情緒很不穩定,身上還連著留置針。如果是去了樓頂——”

我轉身沖進雨里。

身后,小天的聲音傳來。

“姐姐!你去哪里?”

我沒有回頭,雨聲吞沒了一切。

樓頂。

婉寧,你不要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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