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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說什么?"
我盯著手機屏幕,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小姑子下周要來咱們這兒坐月子。"姐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貫的理所當然,"你那房子大,三室兩廳,空著也是空著。"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些。窗外是傍晚六點的天光,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半邊天,樓下菜市場收攤的聲音隱約傳來。我剛下班回到家,連鞋都沒換,就接到了這通電話。
"姐,這事兒是不是太突然了?"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我工作也挺忙的,而且……"
"哎呀,你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姐姐打斷我,"再說了,我都安排好了,月嫂也請好了,保姆式的那種,什么都不用你管。你小姑子性子好,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看著客廳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茶幾和沙發。這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攢錢付的首付,每個月還著不少房貸。我喜歡一個人住的安靜,喜歡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喜歡下班后癱在沙發上不用顧及任何人。
"月嫂的費用……"我試探著問。
"都說了我安排好了呀。"姐姐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就準備個房間就行,其他的我全包了。對了,下周三她們就到,我明天把具體時間發給你。"
她說完就掛了電話,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站在原地,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有種說不出的憋悶。這不是姐姐第一次這樣,從小到大,她總是先斬后奏,然后用"都是一家人"這樣的話堵住我所有的反對。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打開了次臥的門。
房間里有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這間屋子平時我只用來堆雜物和晾衣服。窗臺上擺著幾盆快枯死的綠蘿,衣架上掛著換季的衣服。如果要住人,得好好收拾一番。
我掏出手機,想給姐姐回個電話,說這事兒真的不太方便。但手指在通訊錄上停留了幾秒,最終還是放下了。
算了,就一個月子,四十來天,忍忍就過去了。
我這樣安慰自己,開始收拾房間。
把雜物搬進儲物間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姐姐剛才說"月嫂也請好了",這話聽起來怎么有點不對勁?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大方了?
印象里,姐姐雖然工作穩定,但姐夫是做生意的,這兩年聽說不太景氣。之前過年的時候,姐姐還跟我借過兩萬塊錢,說是要給爸媽買東西,到現在也沒還。
我停下手里的活兒,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也許是我多想了。也許姐夫最近生意好轉了,也許這次她是真的安排好了一切。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窗外的晚霞已經暗了下去,路燈陸續亮起。我坐在次臥的床沿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腦子里已經開始想象一個陌生女人帶著新生兒住進來的場景。
哭聲、奶粉味、半夜的動靜……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繼續收拾。
手機又響了,是姐姐發來的消息:"下周三上午十點到,記得請假去接她們。"
我盯著那個"請假"兩個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最后,我只回了一個字:"好。"
發送的瞬間,我突然有種預感——這件事,不會像姐姐說的那么簡單。
01
下班后我沒直接回家,而是開車去了父母家。
爸媽住在老城區的一棟老樓里,六層沒電梯,每次爬樓梯都讓我覺得該勸他們搬家了。我提著在路上買的水果,爬到四樓的時候已經有點喘。
"喲,小雨來啦!"媽媽開門看到我,臉上立刻堆滿笑容,"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燉點湯。"
"臨時決定的。"我換了鞋進屋,客廳里飄著飯菜的香味,"我姐在家嗎?"
"不在,她今天加班。"媽媽接過水果,"怎么突然問你姐?"
我在沙發上坐下,爸爸正在看新聞,聽到動靜朝我點點頭。我斟酌了一下措辭:"姐說要讓她小姑子來我那兒坐月子,媽你知道這事兒嗎?"
媽媽切水果的動作頓了頓,然后若無其事地說:"知道啊,你姐前兩天跟我說了。這不是挺好的嘛,你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可是姐也沒提前問我啊。"我說,"而且小姑子我都沒見過幾次,這樣合適嗎?"
"合適,怎么不合適!"媽媽端著切好的水果過來,語氣里帶著責備,"你姐對你多好啊,從小到大什么好東西不是先緊著你。現在她有點事求你,你還推三阻四的?"
我接過水果叉,沒說話。
"再說了,人家小姑子也是個可憐人。"媽媽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聽你姐說,她娘家條件不好,婆家也不怎么管事兒,要不是你姐心善,人家月子都不知道怎么坐。"
我吃了一口蘋果,覺得嘴里發酸。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姐姐比我大五歲,在家里一直是那個懂事能干的,而我永遠是"該懂點事"的那個。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姐姐高中畢業就去工作了,供我上大學。這些年我一直記著這份恩情,所以姐姐每次開口,我很難拒絕。
但這次不一樣。
"媽,月嫂的費用,姐說她出,這事兒靠譜嗎?"我問。
媽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那當然靠譜,你姐又不是沒錢。"
"可是過年她還管我借了兩萬。"
"那不是……"媽媽頓了頓,"那不是一時周轉嘛。你姐夫生意大,資金流動快,很正常的。"
我看著媽媽,她的眼神閃爍著,不太敢跟我對視。
"行,我知道了。"我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周三還得請假去接人呢。"
"這么快就走?"媽媽也站起來,"留下來吃飯吧。"
"不了,家里還有事。"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媽媽剛才的表情。她在隱瞞什么,這點我能感覺到。
紅燈停下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翻到姐姐的微信聊天記錄,往上翻了很久。
今年過年,她找我借了兩萬,說是要給爸媽買東西。
去年十月,她說家里裝修缺錢,我轉了一萬五。
去年春節,她說姐夫生意周轉,我又給了三萬。
再往前,陸陸續續的,零零碎碎加起來,差不多有十來萬。
我一直沒催她還,因為她是我姐,因為她以前對我好,因為我覺得一家人不該計較這些。
可現在,她說月嫂費用她全包,我怎么就不信呢?
車子駛進小區,樓下的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我停好車,坐在駕駛座上沒動,盯著方向盤發呆。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
"請問是徐雨欣嗎?"對方是個女聲,聽起來很年輕,"我是慧慧,就是……就是要去你那兒坐月子的。"
我愣了一下:"你好。"
"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電話里的女孩聲音很小心,"大姐說你人特別好,我……我其實也挺不好意思的。"
"沒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預產期是什么時候?"
"下周二。"她說,"醫生說可能要提前剖,所以大姐讓我周三就過去。"
我算了算時間:"那你現在在醫院?"
"在家呢,我婆婆在照顧我。"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對了,大姐說月嫂都安排好了,是個很有經驗的阿姨,什么都不用你操心的。"
又是這句話。
"嗯,知道了。"我說,"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提前跟我說。"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慧慧聽起來是個老實本分的女孩,說話小心翼翼的,生怕給人添麻煩。如果只是幫她坐個月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姐姐為什么要這么著急地安排這件事?為什么不提前問我的意見?月嫂的錢她真的會出嗎?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姐姐的電話,想問清楚。但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幾次,最終還是放棄了。
算了,等人來了再說吧。
我推開車門下車,秋天的夜風有些涼,我裹緊了外套,走向單元樓。
身后,車子自動落鎖的聲音在空蕩的停車場里格外清晰。
02
周一上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手機響了。
是一個標注為"愛心家政"的陌生號碼。
"喂,您好,請問是徐小姐嗎?"對方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我是劉姐,就是您姐姐給慧慧預訂的月嫂。"
我下意識坐直了身體:"你好,劉姐。"
"是這樣的,我想跟您確認一下具體的到崗時間和地址。"劉姐的聲音很專業,"您姐姐說是周三上午十點,地址是……"
"等一下。"我打斷她,"月嫂的費用是多少?我姐姐付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劉姐的語氣變得有些猶豫,"費用的事兒,您姐姐說讓我直接跟您對接。"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就是……"劉姐清了清嗓子,"您姐姐當時是這么說的,她說會跟您說好,讓您直接給我結算。我們是八千五一個月,包月的,如果要延長就按天算,每天三百。"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我姐姐沒給定金嗎?"
"沒有呢。"劉姐說,"不過這個不著急,等我到崗后您看著方便什么時候給都行。我們家政公司的規矩是,第一個月的錢在我上門那天給一半,做滿一個月再給另一半。"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謝謝劉姐。"
掛了電話后,我盯著電腦屏幕,什么也看不進去。
八千五一個月,這還只是月嫂費用。如果再算上奶粉、尿不濕、產婦的營養品,一個月子下來,怎么也得兩萬起步。
姐姐說"都安排好了",原來是安排好了讓我出錢。
我點開跟姐姐的微信對話框,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最后還是什么都沒發。
如果現在問她,她肯定會說是我理解錯了,或者用"一家人計較什么"這樣的話搪塞過去。然后爸媽知道了,又會說我小氣、不懂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辦公室窗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已經有些陰沉了,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
"徐雨欣,李總叫你去會議室。"同事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回過神,整理了一下情緒,拿著文件夾去了會議室。
會開到下午一點,等我回到工位,手機上已經有好幾條未讀消息。
都是姐姐發來的。
"周三記得請假去接人啊。"
"慧慧說她給你打過電話了,你對她好點,她性子軟。"
"對了,月嫂說要給她準備一個房間,你那兒有地方吧?"
我盯著最后一條消息,突然覺得好笑。
月嫂也要一個房間?所以我那套三室兩廳的房子,要住進三個陌生人,外加一個新生兒?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下班的時候,我沒急著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坐了一會兒。
落地窗外是下班高峰期的人流,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寫著疲憊。我點了杯美式,苦得讓人清醒。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媽媽。
"小雨啊,你姐跟你說了嗎?周三要接人的事兒。"
"說了。"
"那你請假了嗎?"媽媽的語氣里帶著擔心,"可別忘了啊,人家大著肚子呢,你要是接晚了多危險。"
"媽,月嫂的錢是誰出?"我直接問。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這個……你姐不是說了嘛,她安排好了。"媽媽的聲音有些閃爍,"你就別操心這些了,到時候你姐會處理的。"
"月嫂給我打電話了,說要我直接給她結算。"
"哦,那……那可能是你姐一時沒說清楚。"媽媽趕緊說,"不過這也沒什么,你先墊著,回頭跟你姐算就是了。"
我笑了一聲:"媽,姐還欠著我十來萬呢,這個也要墊著?"
"哎喲,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媽媽的聲音高了起來,"那是你姐欠的嗎?那是你姐一時周轉,她什么時候說過不還了?你這么斤斤計較,還是不是一家人了?"
我沒說話,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小雨,你聽媽說。"媽媽的語氣軟了下來,"你姐這些年也不容易,姐夫生意壓力大,家里開銷又大。你一個人住,沒什么負擔,幫幫你姐怎么了?"
"媽,我也有房貸。"我說,"我每個月要還七千多的房貸,還有車貸,還有日常開銷。我不是不想幫姐姐,但是她總這樣……"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說了。"媽媽打斷我,"反正周三你必須去接人,這事兒你姐都安排好了,你可別給我丟人。"
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
咖啡已經涼了,我沒再喝,起身結賬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我打開次臥的門,房間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床上鋪著新買的四件套,衣柜也清空了一半,窗臺上的綠蘿換成了新的。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突然有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這是我的家,我辛辛苦苦供著房貸的家,現在要住進三個陌生人。而我甚至沒有說"不"的權利。
手機又響了,是姐姐的視頻通話。
我接通,屏幕上出現姐姐的臉,她正在車里,背景是夜晚的街道。
"雨欣,房間準備好了嗎?"她問。
"準備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對了,周三我也會過去,幫慧慧安頓一下。你把你那兒的鑰匙多配一把,到時候給劉姐,方便她進出。"
我盯著屏幕,突然問:"姐,月嫂的錢是誰出?"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說:"我出啊,我不是說了都安排好了嗎。"
"劉姐給我打電話了,說要我直接給她結算。"
姐姐的表情僵了一瞬間,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哦,那個啊,是這樣的,我這邊這個月資金有點緊,你先幫我墊一下,下個月我肯定還你。"
"姐,你還欠著我十來萬呢。"
"我知道,我都記著呢!"姐姐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什么時候說過不還了?你這孩子怎么突然這么計較了?"
我沒說話。
"行了,就這樣。"姐姐說,"周三見啊,我還有事,先掛了。"
視頻掛斷,我盯著黑掉的屏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悲哀。
從小到大,姐姐就是這樣,她說什么就是什么,她的事就是大事,她的需要就是理所當然。而我的感受,我的意愿,從來都不重要。
我走進次臥,在床沿坐下,看著這個被我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房間。
窗外的夜色很深,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
03
周三早上九點半,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去高鐵站接人。
天氣不太好,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把車停在接站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手機響了,是姐姐。
"我們已經出站了,你看到那個星巴克了嗎?我們在那兒等你。"
我順著人流走過去,遠遠就看到姐姐了。她旁邊站著一個大肚子的年輕女孩,應該就是慧慧,另一邊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提著兩個大行李箱。
"雨欣!"姐姐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先看了看慧慧:"你好,我是雨欣。"
慧慧連忙點頭,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姐,謝謝你,真的太麻煩你了。"
"沒事。"我說,然后看向那個中年女人,"您是劉姐?"
"對對對,我是劉姐。"劉姐很熱情地跟我握手,"徐小姐,之前通過電話的。"
"車在外面,我們先過去吧。"
一路上,姐姐一直在說話,給慧慧介紹這兒那兒的,顯得特別熱情。慧慧則一直低著頭,偶爾應一聲,看起來很拘謹。
車子開進小區,姐姐突然說:"雨欣,你那兒車位夠嗎?要不要再租一個給劉姐用?"
我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劉姐有車?"
"沒有沒有。"劉姐趕緊說,"我是坐公交來的,很方便。"
"那就不用了。"我說。
姐姐"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到了樓下,我幫著拎行李上樓。劉姐提著兩個大箱子,看起來挺沉的,我伸手想幫忙,被她拒絕了:"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開門進屋,慧慧站在玄關往里看,眼睛亮了一下:"好大的房子。"
"還行吧。"姐姐替我答了,然后開始指揮,"慧慧你住這間,劉姐你住那間,都收拾好了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姐姐在我家里指手畫腳,突然有種自己是客人的錯覺。
"對了,雨欣。"姐姐轉過來,"劉姐說第一個月的錢要今天給一半,你現在轉給她吧,省得忘了。"
客廳里突然安靜了一下。
慧慧愣愣地看著我,然后看向姐姐,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劉姐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有些尷尬地看著我們。
"姐。"我說,"我們能單獨聊聊嗎?"
"有什么不能當面說的?"姐姐皺眉,"就是給錢而已,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姐,之前說好的是你出月嫂費用。"我盡量讓語氣平靜,"現在又讓我出,這……"
"我不是說了嗎,我這個月資金緊張,你先墊一下,下個月就還你。"姐姐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怎么,你連這點錢都不愿意墊?"
慧慧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小聲說:"大姐,你不是說……"
"行了,你先去房間休息。"姐姐打斷她,然后看向我,"雨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當著外人的面,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
我深吸了一口氣。
客廳里的氣氛很僵。
"八千五的一半,四千二百五。"我掏出手機,"劉姐,你收款碼給我一下。"
劉姐連忙拿出手機,看起來也挺尷尬的。
我轉了賬,手機提示音響起的時候,我看到慧慧眼里含著淚。
"我去燒水。"劉姐說完,趕緊去了廚房。
慧慧也轉身進了房間,關門的動靜有些大。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姐姐。
"雨欣,你今天是吃槍藥了嗎?"姐姐的聲音壓得很低,"搞得好像我欠你多少錢似的。"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姐姐拿起包,"晚上我不過來了,你照顧好慧慧。對了,冰箱里要準備點吃的,劉姐說產婦要吃得好一點。"
說完她就走了,連再見都沒說。
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被我精心布置的家,突然覺得很陌生。
廚房里傳來燒水壺的聲音,劉姐在準備茶水。慧慧的房間里沒有動靜,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走到陽臺,點開手機銀行,看著上面的余額。
剛轉出去的四千二,讓這個月的收支計劃全亂了。
手機響了,是一條工資到賬的短信。但看著那個數字,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劉姐端著茶過來。
"徐小姐,喝口茶吧。"她把茶杯放在茶幾上,"慧慧那孩子,情緒不太好,我去勸勸她。"
"謝謝劉姐。"
劉姐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轉身去了慧慧的房間。
我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茶水還很燙,燙得我手心發疼。
透過玻璃門,我能聽到劉姐在房間里安慰慧慧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楚具體說什么,但能聽出慧慧在哭。
我放下茶杯,拿起手機,又翻到了跟姐姐的聊天記錄。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條都是她要錢,或者安排我做什么事。而我的回復,永遠只有兩個字——"好的"。
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終于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視線。
04
晚上七點,我下班回到家。
一開門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客廳的燈亮著,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
這種"家"的感覺,我已經很久沒體會過了。
"徐小姐回來了。"劉姐從廚房探出頭,"馬上就能開飯了。"
"慧慧呢?"我換了鞋問。
"在房間休息呢,我馬上叫她出來吃飯。"
"不用,讓她在房間吃吧,她現在應該不太想見到我。"我說。
劉姐的表情有些為難,但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我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身舒服的居家服,坐在床上刷手機。
微信上,姐姐給我發了條消息:"晚上記得讓劉姐做點好的,慧慧這幾天胃口不好。"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想要把這些年的賬單整理出來,一筆筆發給她看看,看看我到底"墊"了多少錢。
但我沒有。
我只是關掉了聊天界面,打開了銀行APP。
這些年,我一直把錢存在一個定期賬戶里,準備著將來買車、結婚、或者換更大的房子。但現在看著這個賬戶的余額,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些年姐姐找我借的錢,幾乎全是從這個賬戶里轉出去的。
我往前翻交易記錄,一條條看過去。
第一筆是三年前,五萬塊,姐姐說姐夫生意需要周轉。
第二筆是兩年半前,三萬塊,說是家里裝修。
第三筆,第四筆,第五筆……
陸陸續續的,零零碎碎的,加起來一共是十二萬七千塊。
我從來沒有認真算過這筆賬,因為我覺得那是我姐,她以前對我好,她供我上大學,所以她找我借錢,我應該借。
但現在,看著這一筆筆轉賬記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真的供過我上大學嗎?
我放下手機,努力回想。
姐姐高中畢業那年,我剛上初二。她確實去工作了,但我的學費,一直是爸媽出的。姐姐的工資,大部分都自己花了,只是偶爾給我買點衣服、鞋子什么的。
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更是我自己申請助學貸款,加上打工賺的,姐姐從來沒給過我錢。
那為什么,從小到大,爸媽一直在強調"你姐供你上大學"這件事?
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敲門聲響起,是劉姐:"徐小姐,吃飯了。"
"好,馬上來。"
我走出房間,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看起來挺豐盛的。慧慧的門緊閉著,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著劉姐做的飯菜。
味道很好,但我吃得很慢,因為我在想事情。
"徐小姐。"劉姐突然開口,"我能跟你說句話嗎?"
"嗯?"我抬起頭。
"其實……"劉姐猶豫了一下,"其實慧慧今天下午跟我說了,她之前以為這次坐月子的所有費用,都是大姐安排好的。她不知道是你在出錢。"
我停下了筷子。
"她說,如果早知道是這樣,她就不來了。"劉姐繼續說,"那孩子心地很好,不想給人添麻煩。她現在很難受,覺得自己被大姐騙了。"
我放下碗,問:"她知道我跟姐姐的關系嗎?"
"知道。"劉姐說,"她說大姐之前跟她說,你特別有錢,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幫個忙不算什么。"
我笑了一聲:"特別有錢。"
"徐小姐,我做月嫂這么多年,什么樣的家庭都見過。"劉姐說,"但像你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沒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你姐姐……"劉姐斟酌著用詞,"她可能真的遇到什么困難了。但她不該這樣欺騙慧慧,也不該這樣對你。"
"謝謝劉姐,我知道了。"我說,"慧慧那邊,您幫我勸勸她,這事兒不怪她。"
"好的。"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打開電腦。
我決定做一件事——查賬。
我翻出這幾年所有跟姐姐有關的轉賬記錄,做成一個表格,按時間排序,標注每筆錢的用途。
做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姐姐說家里裝修缺錢,我給了她一萬五。但過年的時候我去姐姐家,發現根本就沒裝修。
我問她,她說計劃改了,錢用在別的地方了。
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起來,這話本身就有問題。
我繼續翻記錄,又發現了幾筆可疑的。
比如今年三月,她說爸媽要做體檢,需要五千塊。但后來我問媽媽,媽媽說今年還沒體檢呢。
比如去年八月,她說姐夫生意出了問題,需要三萬塊應急。但那個月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和姐夫去了趟海南,住五星級酒店。
一樁樁,一件件,越想越不對勁。
凌晨一點,我終于把表格做完了。
總金額:十二萬七千塊。
其中,能確認用途的:不到兩萬。
剩下的十萬多,全是謊言。
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耳邊傳來隔壁慧慧翻身的聲音,她應該還沒睡著。
我也睡不著。
我在想,明天要不要把這張表格發給姐姐,問問她,這些錢到底去哪兒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真這么做了,這個家就徹底撕破臉了。
爸媽會說我不懂事,會說我小氣,會說我斤斤計較。
而姐姐,她會說我記仇,會說我不念舊情,會說我不配當她妹妹。
可是,我還能繼續裝不知道嗎?
窗外的雨停了,夜很深,很安靜。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睡吧,明天再想。
但我知道,明天,我必須做出一個決定。
05
第二天早上,我沒去公司,而是打了個電話給人事部,說要請一天假。
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滿腦子都是那張表格上的數字。
八點鐘,我聽到客廳有動靜,是劉姐起來準備早餐了。我洗漱完走出房間,看到慧慧也出來了,她的肚子看起來更大了,走路小心翼翼的。
"早。"我跟她打招呼。
慧慧愣了一下,小聲說:"姐,早。"
"今天不用上班嗎?"劉姐從廚房探出頭。
"請假了。"我在餐桌前坐下,"劉姐,一會兒吃完早飯,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慧慧,我要出去一趟。"
"當然可以,您忙您的。"
早餐是小米粥配雞蛋和青菜,很清淡。我吃得很快,腦子里一直在想待會兒要跟姐姐說什么。
九點半,我開車去了姐姐的公司。
她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財務主管,工資不低,按理說不該這么缺錢。我把車停在她公司樓下,給她打了個電話。
"雨欣?"姐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怎么了?"
"我在你公司樓下,下來一趟,我有事跟你說。"
"我在開會呢,待會兒再說行嗎?"
"不行。"我的語氣很堅決,"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姐姐說:"行,給我十分鐘。"
十五分鐘后,姐姐從公司大樓里出來了,穿著職業套裝,踩著高跟鞋,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
"什么事這么急?"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我待會兒還有個會。"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A4紙,遞給她。
"這是什么?"姐姐接過去,掃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
那是我昨晚做的表格,上面列著這三年來她找我借的每一筆錢,包括時間、金額、和她給出的理由。
"雨欣,你什么意思?"姐姐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查我的賬?"
"我只是想知道,我這些年給你的錢,到底用在哪兒了。"我看著她,"姐,你告訴我,這上面的理由,有幾個是真的?"
姐姐的手緊緊攥著那張紙,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這是什么態度?"她突然提高了聲音,"我是你姐,我找你借點錢怎么了?你現在這樣,是要跟我算賬是吧?"
"姐,十二萬七千塊,不是'借點錢'。"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冷靜,"而且這些錢,你從來沒說過要還。"
"我什么時候說過不還了?"姐姐的眼睛瞪得很大,"是你自己從來不提,現在又來跟我算這個!"
"好,那我現在提了。"我說,"這些錢,你什么時候還?"
姐姐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把那張紙撕了。
"還?"她冷笑一聲,"你想要我還是吧?行,我現在就還你!"
她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然后把手機扔給我:"看看,我賬上就這么多錢,你要不要全拿走?"
我看了一眼她的銀行APP,余額顯示:八千三百塊。
"姐,你的工資……"
"我的工資怎么了?"姐姐打斷我,"你以為我工資都干什么了?房貸、車貸、孩子上學、家里開銷,哪一樣不要錢?"
"可這不是理由……"
"不是理由?"姐姐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雨欣,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有多難嗎?你知道我為了撐著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嗎?"
我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心里突然有些動搖。
"我沒有不想幫你,但是姐……"
"行了,你不用說了。"姐姐抹了把眼淚,"我知道,你現在翅膀硬了,不需要我這個姐姐了。以前我對你那么好,現在你轉頭就來跟我算賬,雨欣,你的良心呢?"
"我沒有跟你算賬,我只是……"
"夠了!"姐姐推開車門下車,"錢我會還你,一分不少,以后我再也不找你借了,行了吧?"
說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聲音很急促。
我坐在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司大樓里,心里亂成一團。
手機響了,是慧慧發來的微信。
"姐,我肚子疼,劉姐說可能要生了。"
我的心一緊,立刻回復:"馬上回去,你們準備一下,我送你去醫院。"
發動車子的時候,我看到副駕駛座位上,姐姐撕碎的那張表格還散落著。
我深吸一口氣,一腳踩下油門。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回到家,劉姐已經幫慧慧收拾好了待產包,慧慧臉色蒼白,額頭上都是汗。
"能走嗎?"我問。
"能……"慧慧咬著牙點頭。
我們三個人一起下樓,我開車,劉姐在后座照顧慧慧。一路上,我不停地看著后視鏡,生怕出什么意外。
到了醫院,辦理入院手續的時候,護士問:"家屬呢?"
我和劉姐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最后還是我說:"我是她姐姐。"
"那孩子父親呢?"
"在外地出差,正在往回趕。"我撒了個謊。
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慧慧的老公在哪兒,姐姐也從來沒提過。
慧慧被推進了產房,我和劉姐在外面等著。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
我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姐姐打電話,告訴她慧慧要生了。
但我想起剛才在車里的那一幕,最后還是放棄了。
"徐小姐。"劉姐突然開口,"其實我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慧慧昨天晚上跟我聊天,說了一些事。"劉姐的表情有些復雜,"她說,她本來是不想來的,是大姐一直勸她,說你這邊條件好,還說你很愿意幫忙。"
我的心一沉。
"還有,她老公……"劉姐頓了頓,"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但聽慧慧的意思,好像是欠了債,現在躲起來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姐姐讓慧慧來我這兒坐月子,根本不是什么好心,而是因為慧慧沒地方去?
所以,她說的"都安排好了",其實只是安排好了讓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產房的門突然開了,護士探出頭:"誰是產婦家屬?"
我站起來:"我是。"
"需要簽字,決定是順產還是剖腹產。"
我走過去,接過那份同意書,手有些發抖。
我不是慧慧的家屬,我甚至跟她不熟,但現在,我卻要替她做這個決定。
"建議剖腹產。"護士說,"產婦羊水有點少,順產風險比較大。"
我簽了字,看著護士轉身回到產房。
手機響了,是姐姐打來的。
我接通,還沒說話,就聽到姐姐哭著說:"雨欣,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脾氣的。慧慧怎么樣了?"
"正在生,可能要剖。"
"那就好,那就好。"姐姐的聲音聽起來很慌亂,"醫院的費用你先墊一下,回頭我還你。"
我沒說話。
"雨欣?你聽到了嗎?"
"姐。"我終于開口,"慧慧的老公是不是出事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你怎么知道的?"姐姐的聲音變得很小。
"劉姐告訴我的。"我說,"所以,你讓慧慧來我這兒,就是因為她沒地方去,對吧?"
"雨欣,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打斷她,"我知道了。"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產房里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劉姐站起來,臉上露出笑容:"生了!"
護士推開門,抱著一個小嬰兒出來:"是個男孩,六斤三兩,母子平安。"
我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突然覺得有些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我還要做一個更重要的決定。
一個關于我自己人生的決定。
下午四點,慧慧被推出產房,臉色還很虛弱,但看到孩子的時候,她笑了。
"謝謝你,姐。"她看著我說。
我沒回答,只是說:"好好休息。"
辦理完住院手續,我看著那張收費單,上面的數字是一萬三千塊。
我付了錢,走出醫院,坐在車里給公司打電話。
"李總,是我,徐雨欣。"
"小徐,怎么了?"
"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公司不是有個長期出差的項目嗎,去西北的那個,我想申請。"
"那個項目啊……"李總沉吟了一下,"確實需要人,但是要出差八個月,你真的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我的語氣很堅定,"我想去。"
"行,那我跟人事部說一聲,明天你就可以走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八個月,足夠我想清楚很多事了。
也足夠姐姐,自己去面對她制造的這個爛攤子。
手機又響了,是姐姐。
我沒接,而是編輯了一條很長的短信。
"姐,公司臨時派我出差,去西北,八個月。明天就走,慧慧的月子,你自己照顧吧,劉姐的錢我已經付了一個月的,剩下的你自己處理。還有,這些年你找我借的十二萬七千塊,我不要你還了,就當是還你以前對我的好。但是從今以后,我們之間,不要再有金錢往來了。"
發送。
我啟動車子,準備回家收拾東西。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手機瘋狂震動起來,都是姐姐打來的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因為我知道,如果接了,我會心軟,會退縮,會繼續被她綁架。
而我,已經受夠了。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行李。劉姐看到我拿著行李箱,有些驚訝:"徐小姐,您這是……?"
"公司安排我出差,明天就走,可能要去八個月。"我說,"慧慧的情況我會跟我姐說,接下來的事,她會處理的。"
劉姐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說:"保重。"
"謝謝。"
晚上十點,我收拾好了所有東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這個家。
明天之后,這里會變成什么樣,我已經不想管了。
手機響了,這次是媽媽。
"雨欣!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姐說你明天要出差八個月,把慧慧扔下不管,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媽,這是公司安排,不是我的選擇。"
"那你可以拒絕啊!你怎么能在這個時候走呢?慧慧剛生完孩子,她一個人怎么辦?"
"姐會照顧她的。"
"你姐要上班,哪有時間天天照顧她?雨欣,你不能這么不負責任!"
我深吸了一口氣:"媽,我一直都很負責任,但是這一次,我想對我自己負責。"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然后關機。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沒有夢。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拖著行李箱出門。
臨走前,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劉姐,麻煩你照顧好慧慧,錢的事不用擔心,我姐會處理的。"
走出家門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小區里很安靜。
我把行李放進后備箱,坐進駕駛座,看了一眼樓上自己家的窗戶。
燈還是黑的,沒有人知道我已經走了。
車子駛出小區,晨光開始在天邊顯現。
我不知道這八個月后,等我回來,一切會變成什么樣。
但我知道,至少現在,我終于做了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