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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投影儀打出最后一頁PPT,我合上筆記本電腦,對著二十幾位客戶代表點頭致意:"以上就是本次方案的全部內容,感謝各位。"
掌聲響起的時候,我看見會議室最后一排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米色風衣,長發挽在腦后,正對我微笑。那笑容讓我的手指突然僵住,筆記本電腦差點滑落。
八年了。
八年沒見過夏晚晴。
會議結束后,同事們涌出會議室,我收拾著文件,余光始終注意著那個米色身影。她沒有離開,就站在門口等我。
"沈予。"她開口叫我的名字,聲音還是記憶中那樣溫柔,"好久不見。"
我攥緊手里的文件夾,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晚晴,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是華成地產的法務總監,今天代表公司來參加方案評審。"她朝我走近幾步,"沒想到負責這個項目的建筑設計師,會是你。"
會議室里的冷氣突然變得刺骨。我想起八年前的那個夏天,高中教室里突然停電,窗外蟬鳴聒噪,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黑暗中,我轉過頭,看見坐在旁邊的夏晚晴側臉的輪廓。
然后我做了這輩子最沖動的事——我吻了她。
只有短短幾秒,她的嘴唇柔軟得讓我心跳失控。來電的瞬間,我看見她睜大的眼睛,里面寫滿震驚。
之后的兩個月,我每天都活在惶恐中,等著她告訴老師,等著她當眾質問我,等著她找人教訓我。
但什么都沒發生。
高考結束后,我去了北方讀大學,她去了南方。從此再無交集。
直到今天。
"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夏晚晴的聲音打斷我的回憶,"好不容易遇見,總該敘敘舊。"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說不出話。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還是說,你還在為當年那件事緊張?"
我的后背瞬間僵硬。
"停電那天,"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教室里那么黑,你以為我不知道是誰親的我?"
我感覺血液涌上腦門。
"所以,"夏晚晴歪著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這次還想偷親嗎?"
我盯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八年前沒有的成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我深吸一口氣,聽見自己說:"不。"
"這次,"我看著她,一字一頓,"我想光明正大。"
夏晚晴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她輕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會議室里回蕩。
"好啊,"她說,"那我等著。"
01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威士忌。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我靠在陽臺上,腦子里全是高中的畫面。
我和夏晚晴同桌一年。準確地說,是高三那一年。
那時候我成績中等,不算顯眼,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趁她低頭做題的時候偷看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專注的時候會咬著筆尖,露出一點點虎牙。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她說什么。像她那樣的女生——成績好,長得漂亮,性格溫柔——身邊永遠圍著一群人。而我只是個普通學生,連跟她搭話都覺得配不上。
直到那個停電的下午。
那天是六月,天氣悶熱得像蒸籠。下午第二節自習課上到一半,教室里的燈突然滅了,電扇停轉,整棟樓陷入一片漆黑。
同學們發出起哄聲,有人打開手機照明,但老師讓大家把手機收起來,說電力公司已經在搶修,讓我們安靜自習。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聲格外清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能看見夏晚晴的側臉輪廓。她還在看書,即使在這樣的光線下,也沒有放棄學習。
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有種沖動。
可能是黑暗給了我勇氣,可能是悶熱的天氣讓人失去理智,也可能是壓抑了一整年的情感突然找到了宣泄口。
我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膛。
然后我湊過去,輕輕吻了她。
她的嘴唇比想象中更柔軟,帶著淡淡的薄荷味。我感覺到她僵住了,整個人像被定格一樣。
我的吻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后我迅速退開,轉過頭去,盯著窗外的天空,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
大約過了五分鐘,電來了。
日光燈重新亮起的瞬間,我看見夏晚晴的臉通紅,她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筆,整個人在發抖。
我不敢看她,也不敢說話。
整整一節課,我們誰都沒有開口。
下課鈴響的時候,夏晚晴突然站起來,抱著書沖出了教室。
我坐在位置上,大腦一片空白。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時光。我每天都在等著懲罰降臨——等著她告訴老師,等著她找人報復,等著她當眾羞辱我。
但什么都沒發生。
夏晚晴還是坐在我旁邊,還是安靜地做題,還是偶爾會借給我筆記。唯一的區別是,她再也不主動跟我說話了。
有幾次我想開口道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怕一旦提起,她的反應會比沉默更可怕。
高考結束那天,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夏晚晴和同學們拍照留念。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笑得很開心。
我轉身離開,心想,這輩子大概不會再見到她了。
可現在,八年后,她又出現在我面前。
而且她說,她一直都知道。
我放下酒杯,掏出手機,翻到今天交換的名片,看著上面"華成地產法務總監 夏晚晴"幾個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最后我還是發了條信息過去:"今天謝謝你沒有揭穿我。"
消息發出去三分鐘后,手機震動。
夏晚晴回復:"誰說我沒有?"
我盯著這四個字,后背發涼。
什么意思?她當年告訴別人了?告訴了誰?
我正要打字追問,新消息又跳了出來。
"明天中午有空嗎?請你吃飯。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當面說清楚。"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城市的夜晚永遠這樣喧囂。我看著那條消息,突然想起她今天在會議室里的眼神。
那里面有什么東西,我當時沒看懂。
現在想起來,那好像是……等待。
等待了八年的什么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好。"
發送成功的瞬間,我感覺有什么事情開始失控了。
02
第二天中午,夏晚晴約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廳見面。
我提前十分鐘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手心不斷冒汗。
十二點整,夏晚晴準時出現。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職業套裝,長發披散下來,化了淡妝。走進餐廳的時候,好幾個男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
"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她坐下,對我微笑。
"我也剛到。"我撒了個謊。
服務員送來菜單,夏晚晴點了意大利面和沙拉,我隨便點了個牛排套餐。等服務員離開,包廂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氣氛突然變得沉默。
"你現在在哪家設計院?"夏晚晴主動打破沉默。
"華景建筑,做了三年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呢?什么時候回國的?"
"去年。"她用叉子戳著沙拉,"在英國待了五年,讀完法律碩士就回來了。"
我點點頭,腦子里快速計算時間線。高考后她去了南方的大學,四年本科,然后出國……
"你想問什么就直接問吧。"夏晚晴突然抬頭看我,"別這么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
我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放下水杯:"昨天你說……你說你一直都知道?"
"嗯。"她很平靜地承認,"當時教室雖然停電,但窗外的光線還是能看清輪廓的。你湊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
我的臉開始發燙:"對不起,我當時真的……"
"別急著道歉。"她打斷我,"我還沒說完。"
她放下叉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訴老師。"她的聲音很輕,"但后來我發現,你好像比我還害怕。每天上課都不敢看我,連話都不敢跟我說。"
"我看著你那個樣子,突然覺得……"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笑容,"挺可愛的。"
我愣住了。
"所以我就沒說。"她繼續道,"反正也沒什么損失,而且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想節外生枝。"
"可是昨天你說……"我想起她那句"誰說我沒有",心臟又開始狂跳。
"我說我有揭穿你,是真的。"夏晚晴看著我的眼睛,"但不是告訴老師或者同學。"
她頓了頓:"我告訴我閨蜜了。秦朗,你還記得嗎?我們班的文藝委員。"
我記得。秦朗和夏晚晴關系最好,兩個人整天形影不離。
"她當時氣壞了,說要替我教訓你。"夏晚晴笑起來,"我攔了半天才攔住。后來她一直說,如果你敢再做什么過分的事,她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后背冒冷汗。原來當年秦朗總是用那種像要殺人的眼神看我,是因為這個。
"不過,"夏晚晴的語氣突然變了,"秦朗后來發現,你好像……喜歡我?"
我端著水杯的手猛地一抖。
"她說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上課的時候總是偷偷看我,我借給你筆記本你能開心一整天。"夏晚晴歪著頭,"是真的嗎?"
我的喉嚨發緊,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算了,不逼你回答。"她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反正都過去這么久了。"
服務員送來主菜,我們暫時停止了對話。我切著牛排,腦子里亂成一團。
她把這些都說得這么輕松,好像那件事真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可為什么我總覺得,她話里有話?
"對了,"夏晚晴突然開口,"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我搖搖頭:"工作太忙,一直沒時間。"
"那就好。"她笑了笑,這個笑容讓我莫名不安,"我也單身。"
"要不然,"她放下刀叉,認真地看著我,"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就當高中的事翻篇了,從今天開始,重新來過。"
我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怎么?"她挑眉,"昨天不是你說,這次要光明正大嗎?"
"我……"我深吸一口氣,"好。"
夏晚晴伸出手:"你好,我叫夏晚晴,華成地產法務總監。很高興認識你。"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你好,我叫沈予,華景建筑設計師。"
她的手很涼,指尖在我掌心輕輕劃過,然后松開。
"那以后多聯系。"她站起來,"我下午還有會,先走了。賬我已經結過了,你慢慢吃。"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大腦還沒從剛才的對話里反應過來。
直到手機震動,我低頭看見夏晚晴發來的消息:"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看電影。"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停了很久。
最后我還是回復了:"好。"
發送的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從頭到尾,她都在主動。
邀請吃飯是她,提出重新認識是她,現在約看電影也是她。
而我就像八年前那樣,被她牽著走,毫無招架之力。
可這一次,她到底想要什么?
03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和夏晚晴見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周末一起看電影,工作日約吃午飯,有時候她加班晚了,我會給她送宵夜。相處起來很自然,就像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但有些細節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比如有一次,我們在電影院看愛情片,女主角被男主角突然親吻的時候,夏晚晴突然轉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某種試探。
比如她總是若有若無地提起高中的事——"還記得我們高三那年嗎""停電那天真的好熱""你當時是不是很緊張"——每次都點到為止,從不深入。
還有一次,我們在咖啡廳聊天,她突然問我:"沈予,你覺得一個人做錯了事,應該怎么彌補?"
我愣了一下:"這要看做錯了什么事吧。"
"比如……"她攪拌著咖啡,眼神飄忽,"傷害了一個人,但對方表面上原諒了你,你覺得這樣就夠了嗎?"
我心臟一緊:"你是在說我?"
"我只是隨便問問。"她笑了笑,"你這么緊張干什么?"
這種對話發生了好幾次。每次她都像是在暗示什么,但又不明說,讓我整天提心吊膽。
我開始懷疑,她說的"翻篇"根本不是真的。
十月中旬的一個周五晚上,夏晚晴約我去她家吃飯。
"我做了幾個菜,想請你嘗嘗。"她在電話里說,"就當感謝你這段時間一直陪我。"
我帶了瓶紅酒過去。她住在市中心的高檔公寓,一室一廳,裝修簡約溫馨。
"隨便坐。"她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馬上就好。"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目光不自覺地打量著房間。茶幾上放著幾本法律書籍,電視柜上擺著相框,照片里是她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
"那是我爸。"夏晚晴端著菜走出來,看見我在看照片,"他在老家工作,不常來這邊。"
"叔叔看起來很嚴肅。"我隨口說。
"是挺嚴肅的。"她放下盤子,"從小管我管得特別嚴,連交朋友都要過問。"
她回廚房又端了兩個菜出來,招呼我吃飯。
飯桌上,我們聊起工作,聊起生活,氣氛很輕松。夏晚晴喝了點紅酒,臉頰泛起紅暈。
"沈予,"她突然放下酒杯,看著我,"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回國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想找個人。"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一個欠我一句道歉的人。"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在英國的時候,我經常想起高中。"她自顧自地說,"想起那個停電的下午,想起你慌張的樣子,想起你后來每天都躲著我的樣子。"
"晚晴……"我想說什么,她抬手打斷我。
"我一直在等,"她看著我,眼眶有些發紅,"等你跟我說對不起。正式的,認真的,光明正大的對不起。"
"可你從來沒有說過。"
我愣住了。
"高考結束那天,我以為你會來找我。"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等了一下午,從校門口等到天黑,你都沒有出現。"
"后來我想,算了,可能你根本不在乎。"
"再后來,"她端起酒杯,一口氣喝光,"我就出國了。離得遠一點,也許就能忘掉。"
"但是忘不掉。"她看著我,眼淚突然掉下來,"八年了,我還是忘不掉。"
我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想要遞紙巾給她,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沈予,"她抬起頭,淚眼模糊,"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哪怕一點點?"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說不出話。
"如果沒有,"她松開我的手,苦笑,"那我真的是太可笑了。"
"我有。"話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從高一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歡你。"
夏晚晴怔住了。
"對不起。"我深吸一口氣,"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做那種事。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但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所以我選擇了逃避。"
"我很自私,很懦弱,傷害了你還不敢道歉。"我看著她的眼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夏晚晴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你這個笨蛋,"她抽泣著說,"早點說不就好了嗎?讓我等了八年……"
我伸手想要抱她,她沒有躲開,整個人靠在我懷里,肩膀不停顫抖。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沈予,"她在我懷里低聲說,"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我僵住了。
"我知道這樣說很奇怪,"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腫,"但我不想再等了。這八年,我已經等夠了。"
我看著她滿是期待的眼神,所有的猶豫都煙消云散。
"好。"我說。
她笑起來,踮起腳尖,吻了我。
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的幾秒鐘,而是認真的,光明正大的擁吻。
那天晚上,我離開她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走在空蕩的街道上,我感覺像在做夢。
八年的心結,就這樣解開了?
她說她一直在等我道歉,等了八年。
可為什么我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
04
和夏晚晴在一起后,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
她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送飯,會在周末陪我去看展覽,會在我熬夜趕圖的時候發消息提醒我休息。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
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有一天,我去她公司找她,在電梯里遇到她的同事。那個女同事看見我,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像是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還有一次,我們在商場逛街,遇到她的一個高中同學。那個同學看見我,眼神明顯閃躲,匆匆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我問夏晚晴怎么回事,她說可能認錯人了。
但我知道她在撒謊。
真正讓我警覺的,是那天晚上的電話。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晚上十點多,夏晚晴打來電話,說她在樓下等我。我下樓的時候,看見她坐在車里,臉色很蒼白。
"怎么了?"我拉開車門。
"沒事,"她擠出一個笑容,"就是突然很想見你。"
我坐進副駕駛,看見她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來電人備注是:"秦朗"。
"秦朗找你?"我隨口問。
夏晚晴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迅速鎖屏:"嗯,有點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她發動車子,"走吧,送你回家。"
一路上她都很安靜,我幾次想開口問,最后還是忍住了。
但回到家后,我還是沒忍住給秦朗發了條消息。我們高中畢業后也有聯系,偶爾在社交平臺上會互動。
"秦朗,晚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消息發出去半小時,秦朗沒有回復。
正當我以為她不會回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
"沈予,有些事你不該問我,應該問晚晴本人。"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發抖。
"但我可以告訴你,"秦朗又發來一條,"當年的事,遠比你想象的嚴重。"
我立刻回撥電話過去,秦朗猶豫了幾秒,接通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斷了。
"那天停電,"秦朗的聲音很低,"你親她的時候,有人看見了。"
我的心臟漏跳一拍。
"第二天,整個班級都在傳,說有人在停電的時候耍流氓。"秦朗繼續說,"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晚晴。"
"那段時間,晚晴被孤立了。"
"女生們說她不自愛,男生們用那種惡心的眼神看她。還有人在她課桌里塞紙條,寫一些很難聽的話。"
我的手開始發抖。
"她每天都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連上廁所都要等到沒人的時候。"秦朗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看著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卻幫不了她什么。"
"后來呢?"我的聲音沙啞。
"后來她轉學了。"秦朗說,"高考前一個月,她爸把她轉到另一個城市,說是換個環境對考試有好處。"
"但我知道,她是受不了了。"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沈予,"秦朗說,"我不知道你們現在怎么樣,但我要告訴你——"
"晚晴這八年過得并不好。她表面上看起來很堅強,但她心里一直有個結。"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別再傷害她了。"
電話掛斷后,我癱坐在沙發上,手機從手里滑落。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說的"一直在等道歉",不只是因為那個吻。
而是因為那個吻帶來的所有后果——被孤立,被詆毀,被迫轉學。
而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高考結束后,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以為她早就忘了那件事。
我甚至慶幸過,慶幸她沒有告訴老師,慶幸我逃過了懲罰。
但她承受的,遠比我想象的更多。
我撥通夏晚晴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沈予?"她的聲音帶著困意,"這么晚了,怎么了?"
"晚晴,"我深吸一口氣,"明天我們見個面,好嗎?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你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她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明天中午,還是那家西餐廳。"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黑暗中,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
我以為我道過歉了,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現在我才知道,真正的虧欠,才剛剛開始。
05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到了西餐廳。
夏晚晴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才到,她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她坐下,勉強笑了笑。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秦朗跟你說了?"她主動打破沉默,語氣很平靜,"我就知道你會去問她。"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有些發緊,"當年那些事……"
"告訴你有什么用?"她打斷我,"讓你更愧疚嗎?"
"可你明明……"
"我明明在受苦,對嗎?"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可那又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什么。"
服務員送來菜單,夏晚晴隨便點了個沙拉,我什么都沒點。
"晚晴,"我看著她,"我不知道當年的事會給你帶來那么大傷害。如果我知道……"
"你就不會親我了?"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可你已經親了。"
"轉學的事,"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是因為……"
"是因為我受不了了。"她很坦然地承認,"每天被人用那種眼神看著,被人在背后指指點點,連去食堂吃飯都要忍受別人的竊竊私語。"
"我爸發現我的狀態不對,逼問了很久,我才告訴他。"
"然后他就把我轉學了。"
我的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新學校的人不認識我,我可以重新開始。"她繼續說,"高考考得還不錯,去了南方讀大學,又出國讀研,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有些東西,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有些發紅:"沈予,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回國嗎?"
"因為你想找我?"
"對,也不對。"她擦了擦眼角,"我是想找你,但不是為了懲罰你,也不是為了報復。"
"我只是想看看,那個當年傷害了我的人,現在過得怎么樣。"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會像我一樣,被那件事困擾這么多年。"
"可我發現,"她笑了,笑容里帶著自嘲,"你過得很好。你有喜歡的工作,有穩定的生活,你甚至已經忘記了我。"
"我沒有忘記。"我急切地說。
"可你也沒有記得。"她看著我,"如果不是這次項目合作,如果不是我主動找你,你會想起我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所以我想,也許我該放下了。"夏晚晴深吸一口氣,"這段時間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我以為我能真正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但昨天秦朗打電話給我,說你找她問了那些事。"
"她勸我,說有些傷痛不該隱瞞,該讓你知道真相。"
"可我突然發現,"她的眼淚掉下來,"我說不出口。我不想讓你看見我脆弱的樣子,不想讓你知道我有多在意那件事。"
"因為那樣顯得我很可悲。"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你不可悲,可悲的是我。"
"我傷害了你,卻連道歉都不敢,連真相都不敢面對。"
"現在我知道了,"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會用余生來彌補。"
夏晚晴看著我,淚流滿面。
"沈予,"她輕聲說,"我們真的能在一起嗎?在這樣的開始之后?"
"能。"我堅定地說,"我會證明給你看。"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正要說什么,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
"我爸。"她低聲說,然后接通電話,"爸?"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我聽不清說了什么,只看見夏晚晴的臉越來越蒼白。
"我知道了。"她說,"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后,她站起來,整個人在發抖。
"怎么了?"我扶住她。
"我爸,"她的聲音發顫,"他在樓下。"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說,"夏晚晴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恐懼,"他查到你了。"
"他知道當年的事。"
"他要見你。"
我還沒反應過來,餐廳門口突然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
就是照片里的那個人——夏晚晴的父親。
他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目光如刀鋒一樣掃過來。
夏晚晴握著我的手突然用力,手指冰涼。
"沈予,"她低聲說,聲音里帶著哭腔,"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會……"
夏父已經走到我們面前。
他看著我,冷冷地說:"你就是沈予?"
我站起來,迎著他的目光:"是。"
"跟我出來,"他轉身往外走,"我有話跟你說。"
夏晚晴拉住我的衣袖,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擔心。
我跟著夏父走出餐廳,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轉身看我。
"八年前,你對我女兒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他的聲音很冷,"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
"離開她。"
"馬上,立刻,從她的生活里消失。"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說,"我不會離開她。"
夏父冷笑一聲:"你以為你配得上她?"
"當年你傷害了她,讓她被全班孤立,被迫轉學。這八年,她心理問題一直沒好,看了多少醫生你知道嗎?"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心理問題?
"她有抑郁癥,"夏父吐出一口煙,"從高三那年開始,到現在。"
"吃了八年的藥,看了八年的心理醫生。"
"而這一切,"他盯著我,"都是你造成的。"
"現在你又出現了,她的病情又開始反復。"
"所以我要你離開。"他一字一頓,"為了她好,離開她。"
我的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渾身發抖。
抑郁癥。
八年。
都是我造成的。
"我不會離開。"我抬起頭,直視夏父的眼睛,"我會陪她一起治療,會照顧她,會用余生來彌補。"
"彌補?"夏父嗤笑,"你拿什么彌補?拿你的愧疚?拿你的同情?"
"晚晴需要的不是這些。她需要的是能讓她真正快樂的人,而不是每天提醒她過去傷痛的人。"
"你的存在,"他的聲音突然提高,"就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說的,可能是對的。
我的存在,確實是在提醒她過去的傷痛。
我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傷害之上。
這樣的我們,真的有未來嗎?
"好好想想吧。"夏父掐滅煙頭,"如果你真的愛她,就該知道什么對她最好。"
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打開車門前回頭看我:"我給你一周時間。一周后,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車子駛離,我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手機震動,夏晚晴發來消息:"我爸跟你說了什么?"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就在這時,又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是夏父發來的。
他發了一張照片——是夏晚晴的病歷。
診斷欄上清楚地寫著:中度抑郁癥。
時間:八年前。
下面還有一行字:"這就是你當年造成的后果。現在,你還覺得你們能在一起嗎?"
我盯著那張病歷,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手機又震動了,夏晚晴又發來消息:"沈予,你在哪?我爸是不是說了什么?你別聽他的,他只是太擔心我……"
我看著她發來的一連串消息,每一條都那么焦急,那么害怕。
她在怕什么?
怕我離開她?
還是怕我知道真相后,更加愧疚,更加無法面對她?
我想起秦朗的話:"晚晴這八年過得并不好。"
我想起夏父的話:"你的存在,就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我想起剛才餐廳里,她說的那句話:"我們真的能在一起嗎?在這樣的開始之后?"
她心里,也在懷疑。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刪除,再打字,又刪除。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晚晴,對不起。"
發送的瞬間,我轉身走向地鐵站。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夏晚晴追出來的聲音。
"沈予!"她在喊我。
我沒有回頭。
"沈予,你站住!"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加快腳步,沖進地鐵站,消失在人群中。
手機不停地震動,全是夏晚晴打來的電話。
我沒有接。
因為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么。
對不起?
我已經說過太多次了。
我愛你?
可我的愛,能抵消我造成的傷害嗎?
地鐵開動,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隧道,腦子里一片混亂。
夏父說得對。
我的存在,就是在提醒她過去的傷痛。
我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也許,離開她,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
可是——
我真的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