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我開車送董雨晴回老宅拿文件。車停在一棟老樓前,她撐傘下車,我跟在后面。
門開了,一個老頭端著茶缸子走出來。
茶缸子掉在地上,熱水濺到他腳背上,他愣是沒喊出聲。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像見了鬼一樣。
“你……你爹叫什么?”
我還沒開口,他一把攥住我胳膊,手指頭掐得我生疼:“說!他是不是叫周衛國?”
我腦子“嗡”的一聲。奶奶床頭那張烈士證上,寫的正是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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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浩,退伍三個月了。
在部隊待了八年,立過三等功,本來想轉士官,結果連隊改革,編制縮減,我這批老兵全給退了。
退伍費不多,我在城里租了個單間,每天跑人才市場。
當過保安面試過押運,都沒談攏。
一個戰友張羅著讓我等他消息,說他老板在招貼身保鏢,待遇不錯。
這戰友叫陳大勇,跟我一起服役的,比我早一年退伍。他在一家建材公司當保安隊長,混得還行。
等了五天,陳大勇打電話來了。
“浩子,明天來公司面試。老板姓董,女的,三十出頭,人挺好說話。你別緊張,她只要靠譜的。”
我問待遇。
“包吃住,底薪八千,出任務另算。她最近談了個大單子,競爭對手盯得緊,招個貼身的放心。”
我第二天就去了。
公司開在城西的建材市場邊上,三層的寫字樓。陳大勇在門口等我,帶我上了二樓辦公室。
門推開,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女人。
短發,五官挺端正,穿著一件黑色西裝,看著干練。她抬頭打量我,目光挺銳利,像是要把我整個人看透。
“你就是周浩?”
“是。”
“部隊服役八年,特種兵出身?”
“偵察連的。”
她點點頭,從抽屜里抽出一份合同推過來:“試用期一個月,沒什么問題就簽。條件是二十四小時待命,住我家樓下那套房子。有意見嗎?”
我看了遍合同,條件確實不錯。
簽完字,她站起來伸出手:“合作愉快,董雨晴。”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挺涼的。
當天下午她就給我安排了任務。
她跟南邊一個地產商剛簽了筆大單,供應整棟商業樓的建材。
競爭對手叫馬睿,干這一行七八年了,一直壓著她打。
這次單子被她搶了,馬睿放話不讓她好過。
“前幾天有人跟蹤我,”她說,“停在公司樓下兩輛車,我報警了,但沒用。所以才招你。”
我說明白了。
頭幾天風平浪靜,我開著她的車接送她上下班,沒什么異常。
她住城東的高檔小區,樓下空著一套房,是她的資產,給我住。
里面家具齊全,條件比我那個單間好多了。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我跟她還有陳大勇一起吃晚飯,她接了個電話,說是老宅那邊有份合同要簽,讓她回去拿。她掛了電話跟我說:“去趟我爸家,拿份文件。”
我問老宅在哪。
“老城區,挺偏的。我爸不愿意搬過來,說住慣了。”
我開車載著她出城。雨開始下了,不大,毛毛細雨。
開了二十分鐘,我從后視鏡里發現不對勁。
后面有兩輛面包車,一黑一白,跟了三條街。我變道它們變道,我慢它們慢。
“老板,后面有人。”
董雨晴回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能甩掉嗎?”
我沒說話,踩了油門。
雨越下越大,路面開始打滑。我開著車在巷子里拐來拐去,面包車跟得很緊,有幾次差點撞上我的車屁股。
前面是個急彎,我沒減速,一把方向打過去,車輪在地上擦出一聲尖叫。
董雨晴死死抓著扶手,沒出聲。
過了彎道,我拉起手剎,車身甩了個尾,鉆進一條窄巷子。面包車太大了,進不來,在巷口急剎車,傳來喇叭聲。
我松了油門,車慢慢滑出去,從另一頭上了大路。
董雨晴松了口氣,看了我一眼:“有兩下子。”
我沒說話,盯著后視鏡看了一會兒,確認沒車跟上來,才問她往哪走。
“前面路口左轉,再開十分鐘就到了。”
車拐進老城區,路越來越窄。路兩邊全是老房子,樓上晾著被單床單,地上坑坑洼洼的,積了一汪一汪的水。
她指著前面一棟五層高的老樓:“就這。”
我把車停在樓下。
這棟樓外墻的瓷磚都掉了,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水泥。樓道口堆著幾輛舊自行車,墻上爬滿了藤蔓植物。
董雨晴拎著包下了車,撐起傘:“你跟我上去,等會兒拿文件就走。”
我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樓。
她掏出鑰匙開了門,屋里的燈亮著,電視開著,聲音不大。一股飯菜的香味飄出來,像是剛炒完菜。
“爸,我回來了!”
沒人應。
她皺眉,又喊了一聲:“爸?”
廚房那邊傳來腳步聲,一個老頭端著一杯茶走出來。
他穿著白色的舊汗衫,外頭套了件灰色的夾克,頭發花白,臉上的褶子很深。他抬頭看見董雨晴,剛要說話,眼睛就掃到了我。
然后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就掉了。
02
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熱水濺了一地。老頭像是沒感覺到燙一樣,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驚,又變成了不敢相信。
“爸,你干嘛呢?”董雨晴趕緊去撿茶缸子,“燙著沒有?”
老頭沒理她,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他的腳踩在熱水里,鞋濕了,但他像沒感覺一樣。他走到我面前,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發出聲音:“你……你姓啥?”
我愣了一下:“我姓周。”
“周什么?”
“周浩。”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身體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門框:“你爹叫什么?”
我心里有點犯嘀咕,這人怎么了?頭一回見面,怎么跟審犯人似的。但看他那樣子,又不像是不懷好意。
“我爹叫周衛國。”
老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的眼角往下耷拉著,嘴唇抖得更厲害了,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他抬起手,像是要摸我的臉,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周衛國……”他念叨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真的是衛國的兒子?”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周衛國是我爸沒錯,但他三歲的時候就犧牲了,我對他的印象是從奶奶嘴里聽來的,還有那張泛黃的烈士證。
“爸,你到底怎么了?”董雨晴拉了拉他的胳膊,“這是我新招的保鏢,叫周浩,你別嚇著人家。”
老頭像是這才回過神來,抹了把眼睛:“沒……沒事,我太激動了。小伙子,你哪年生人?”
“九四年的。”
他嘴里念叨著:“九四……那衛國走了的時候,你才三歲啊。”
我心里“咯噔”一聲。他怎么連這個都知道?我爸犧牲那年,我確實三歲。
“爸,”董雨晴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了,“你先讓人家坐下行不行?站在門口像什么話。”
老頭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讓開路:“對對對,進來坐進來坐。小周,你快進來。”
我換了鞋走進屋。客廳不大,擺著一張老式的布沙發,茶幾上放著果盤,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還有一張董雨晴小時候的照片。
“你媽呢?”老頭問我。
“我媽改嫁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那你跟誰長大的?”
“我奶奶。”
他點點頭,又問:“你奶奶身體還好嗎?”
“去年走了。”
老頭沉默了,低著頭不說話。屋里只剩下電視里新聞聯播的聲音。
董雨晴從臥室里拿出一個文件袋:“爸,我先走了,公司那邊還有事。”
“這就走?”老頭抬起頭,“飯都做好了,你們吃了再走。小周頭一回來,怎么也得吃頓飯。”
“爸,我們真有事……”
“有事也得吃飯!”老頭的嗓門突然大了起來,像是在跟誰較勁,“你媽出去打牌了,飯我都做好了的,不吃浪費了。”
董雨晴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那行吧,吃了再走。”
老頭一聽,臉上立馬有了笑,轉身進了廚房。我聽見他在里面忙活,鍋碗瓢盆響個不停。
“我爸就是這樣,”董雨晴壓低聲音說,“你別在意。”
“沒事。”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我沒說話,但心里清楚得很。他今天這樣,是因為我爸。
那一頓飯吃得挺奇怪。
老頭一個勁兒地給我夾菜,臉上掛著笑,但眼角一直泛著紅。
他問我當兵的事,問我退伍的事,問我有沒有對象,問得比相親還細。
董雨晴在旁邊幾次想打斷,都沒成功。
吃完飯后準備走,老頭追到門口,拽著我的胳膊:“小周,你以后要多來家里坐坐。你一個人在這兒打工不容易,有什么事就跟我說。”
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下樓的時候,董雨晴問我:“我爸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
“沒有。”
“那他怎么……”
“他認識我爸。”
董雨晴愣住了:“認識你爸?”
“他跟我爸以前是一個連隊的,老戰友。”
她沒再問了,但我看見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想著一件事。我對我爸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他是老兵,在老山前線犧牲的。奶奶生前很少提他,一說就掉眼淚。
這個董德厚,說不定能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但奇怪的是,他在飯桌上一個字都沒提我爸犧牲的事,就好像故意繞開這個話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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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去之后,我給奶奶的老鄰居打了個電話,讓她幫我找找奶奶留下的舊東西。
奶奶生前住的那間老房子還沒賣,鑰匙在我這兒放著。老鄰居翻了一下午,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老舊的鐵盒子。
我讓老鄰居給我寄過來。
第三天,鐵盒子到了。
盒子上了鎖,鑰匙早丟了,我用螺絲刀撬開了鎖扣。里面裝著一本泛黃的相冊,一個紅布包,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相冊很舊了,里面的照片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是彩色的,都褪了色。我翻到第一頁,是我爸的照片。
我爸穿著軍裝,站在一輛吉普車前,笑得挺燦爛。照片背面寫著日期,八五年,比我出生還早。
我繼續翻,翻到后面,看到了我爸跟一個哥們的合影。兩個人穿著軍裝,勾肩搭背地站在訓練場上,笑得沒心沒肺。
那個哥們很眼熟。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后寫著字:“德厚和我,新兵連。”
德厚,董德厚。
我又翻了幾張,幾乎每一張都有董德厚。他們倆走哪兒都在一起,像是連體嬰兒一樣。
紅布包里包著的是一枚三等功的軍功章。軍功章的背面刻著“周衛國”三個字,筆畫有點歪,像是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那張紙是烈士證,內容我早就背得出來了。周衛國同志在執行任務中英勇犧牲,特此證明。
我看著這些東西發了半天的呆。
我對我爸的記憶幾乎為零。三歲的孩子記不住什么東西,只記得他的胡子扎人,抱我的時候胳膊很勒。
我把照片和軍功章收好,給陳大勇打了個電話,約他晚上喝酒。
晚上在燒烤攤,陳大勇跟我碰了一杯:“咋了兄弟,看你不對勁。”
“大勇,你知道董雨晴她爸以前當兵的?”
“知道啊,不過我不清楚他具體在哪當兵。咋了?”
“他跟我爸是一個連隊的。”
陳大勇嘴里叼著的肉串掉了,瞪著眼睛看我:“你說啥?”
“我頭一回送董雨晴回去見她爸,她爸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我操,這么巧?”
“我也覺得巧。”
陳大勇嘶了口氣:“那你想咋辦?”
“我想找他聊聊,問問我爸的事。”
陳大勇點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不過你得小心點,我看董老板這兩天心情不太好。”
“為啥?”
“她爸不是給她那個單子幫了點忙嗎?她好像不太樂意。她說她爸以前從不管她的事,突然這么積極,心里不踏實。”
我沒吭聲。
其實我能理解董雨晴。一個幾十年不怎么管自己的父親,突然對你身邊的人這么好,是個人都會多想。
但我沒時間多想,因為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董德厚的電話。
他不知道從哪弄到了我的手機號,電話一接通就說:“小周,你今天有沒有空?我想跟你聊聊。”
我說有空。
“那你中午來家里吃個飯,就咱爺倆。”
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去之前,我把那個鐵盒子帶著了。
中午到了老宅,董德厚已經把飯做好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襯衫,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的,像是要見什么重要的人。
飯桌上,他給我倒了一杯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小周,我敬你。”
他一口干了,我也干了。
放下杯子,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你爸,是一起入伍的。”
我沒打斷他,聽他繼續說。
“我們在一個連隊,一個班,新兵連的時候還睡上下鋪。他那個人,嗓門大,愛笑,脾氣好,對誰都熱心。我們倆處得跟親兄弟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子,像是在跟桌子說話。
“后來一起上了前線,分到一個偵察排。他在老兵里是尖子,我也還行,我們倆出過好幾個任務,都活著回來了。”
“但是那一仗……”
他停住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一仗,我們一起出去偵察,中了埋伏。他為了掩護我撤退,犧牲了。”
這話說出來,屋里安靜了幾秒。
我從包里拿出那個鐵盒子,把那本相冊翻到他跟我爸的合影上:“這個是你吧?”
他接過相冊,手抖了抖,眼眶又紅了:“是,是我。這是新兵連的時候拍的,那時候我們都年輕,二十歲出頭。”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老了很多。
飯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跟我這么說了一句:“小周,以后你就把我當親爹,有什么事就跟我說。”
這話說得我心里一震。
我有爹,但那是個陌生人,是個被裝在烈士證里的名字。
我沒有跟董德厚說太多,但離開之后,我繞著那棟老樓轉了好幾圈。
04
回公司的路上,陳大勇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注意點。
“咋了?”我問。
“馬睿那邊又有動靜了。”
“什么動靜?”
“他在查你,查你跟董家的關系。”
我心里一緊:“他查我干什么?”
“他是董雨晴的對家,你覺得他想干什么?肯定是想找把柄。”陳大勇壓低聲音,“這種人下三濫的手段用得多了,你最近小心點。”
掛了電話,我在車里坐了一會兒。
馬睿的公司在城南那一片,門面比董雨晴的大,員工也比董雨晴的多。但董雨晴這次拿下的單子,夠他眼紅好一陣子。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公司樓下的車里待著,董雨晴急匆匆地跑下來,臉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
“周浩,你認識馬睿?”
我一愣:“不認識。”
“那他怎么今天在公司樓下堵我,說什么我爹是個會害死戰友的人?”
我心里一沉,媽的,來了。
“他具體怎么說的?”
“他說我爸以前在部隊里,為了立功害死了正牌戰友。還說你是那個戰友的兒子,我爸現在心虛才對你這么好。”董雨晴越說越氣,“這些話都是誰傳出去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接。
“是不是你跟我爸說的?”
“不是。”
“那他怎么知道這么多?”
我說不上來,因為我也想不明白。我跟董德厚的事,就我們兩個人知道,最多還有陳大勇。
但手機響了,是我媽的聲音:“小浩,我今天接了個電話,有人跟我說你爸是被戰友害死的,真的假的?”
我心里像被潑了盆冷水,整個人都涼了下來。
掛了電話,我的腦袋嗡嗡的響。馬睿不是查我,他是在造謠,而且造的是董德厚的謠。
他想用這種方式,一石二鳥——既搞臭董德厚,又讓我跟董雨晴之間產生裂痕。
我找到陳大勇,讓他幫我查查馬睿的底細。
陳大勇在建材市場混了三四年,路子比我野。
當天晚上就給我回信了:“馬睿這個人,做生意是下作,但他的消息來源有點奇怪。他怎么會知道你爸的事?”
“我也想知道。”
“他公司里有個叫孫明的人,以前在你們那一片當包工頭,跟王瘸子走得近。”
“王瘸子是誰?”
“一個退伍的老兵,混了半輩子,現在是酒鬼加賭鬼。但你要問以前的事,他可能知道一點。”
我說不明白為什么心里一緊,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王瘸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就這個念頭還沒落地,陳大勇又扔了一個雷:“王瘸子跑了。”
“什么?”
“昨天下午跑的,房租沒退,東西都沒收拾完。我讓那邊的人打聽了一下,說是有人給他塞了一筆錢,讓他出去躲一躲。”
“誰塞的?”
“不知道,但肯定跟馬睿有關系。”
我坐在車里想了一夜。
董德厚說是我爸掩護他犧牲的,馬睿說董德厚害死了我爸。誰的謊?
我決定去找董德厚,這次不是去吃飯聊天,是去掏心窩地問個明白。
天一亮,我就開車去了老宅。
董德厚正在院子里澆花,聽見我來了,趕緊放下水壺。他看見我臉色不對,笑容收了一半。
我走進院子,沒進屋,站在他面前:“董叔,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當年那一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臉僵硬了一秒,然后低下頭:“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是……”
“馬睿在外面說,是你害死我爸的。”
我的話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我怎么可能害你爸?他是我最親的兄弟!”
“那你告訴我,王瘸子是誰?”
這個名字一出來,我發現董德厚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手里的水壺掉在地上,澆花水濺了我一腳。他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這個人?”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問你,他是誰?”
董德厚一屁股坐在花壇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好久,他才開口:“王瘸子,是我們連隊的老兵混子。當年……就是他害了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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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德厚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蹲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再說一遍?”
“王瘸子,叫王大有。當年他是我們連隊的通信兵,但因為不好好干,經常賭錢,被連長訓了好幾次。那次偵察任務,本來沒他的事,是他自己跟長官申請要去的。”
“他去干什么?”
“他欠了賭債,被敵軍的人收買了。他把偵察路線賣給了敵軍,把我們這個小隊送進了包圍圈。”
董德厚說到這兒,攥緊了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這事我查了很多年,但一直沒有證據。當年行動結束后,王大有就退伍了,拿著那筆錢在外面混。”
“你怎么知道他退伍了?”
“我托戰友打聽的。他退伍之后沒多久就去南方混了,倒騰過走私,后來欠了一屁股債跑回來。”
“那他怎么瘸的?”
“他要債的時候被人打斷了一條腿。”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這么說的話,我爸的死,真兇是王瘸子。董德厚沒害我爸,他只是沒躲過那次埋伏。
但馬睿怎么會知道王瘸子的事?
“王瘸子前兩天跑了,”我說,“有人給他錢讓他跑的。”
董德厚猛地抬起頭:“誰?”
“可能是馬睿的人干的。”
董德厚臉上又是驚又是怒:“他為什么要幫王瘸子跑路?”
“因為他要搞你,他想搞垮董雨晴的公司。造謠是第一步,留住王瘸子是第二步。只要王瘸子不出來作證,你的清白就扯不清楚。”
董德厚悶在原地,過了好久才說:“那你信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倒映著院子里的陽光,像是被人遺忘了很久的老照片。臉上的褶子很深,每一道都像刻著我不知道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想找到王瘸子。”
董德厚站起來,拍了拍衣裳的土:“我跟你一塊兒去找。”
那天下午,我跟董德厚翻了所有認識王瘸子的人。一個開雜貨鋪的老頭,一個工地上當過包工頭的禿子,一個在麻將館里混日子的中年人。
每個人都說,王瘸子前兩天走得急,連行李都不要了,像是有人在追他。
“他往哪邊跑了?”董德厚問。
“好像是往南邊去的,”禿子抽著煙說,“他說有個工地要人干活,給的錢多。”
“哪個工地?”
“不知道,他沒說。”
回來的路上,我一句話沒說,董德厚也沒開口。
到了公司樓下,我正要下車,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小周,這事你別告訴你媽,先別讓她知道,我怕她受不了。”
“知道。”
晚上,我給陳大勇發了條微信:“幫我查查王瘸子以前的所有關系網,一個不漏。”
陳大勇回了個“收到”。
等消息的這幾天,我過得挺煎熬。每天接送董雨晴,吃飯睡覺,但心里一直懸著一塊石頭。
董雨晴也察覺到了。有一天在車里,她問我:“你最近跟我爸走得很近?”
“他是我爸的戰友。”
“就因為這個?”
“嗯。”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別過頭看向窗外:“周浩,你要是發現我爸有什么問題,你會告訴我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問題?”
“我從來沒想過,我爸年輕時當過兵,會有什么問題。但馬睿那邊的消息鋪天蓋地,網上的帖子我都看了。就算我不信,也得搞清楚。”
“你是怕你爸真的做了那種事?”
她沒說話,但我看見她的手指掐進了掌心里。
第五天晚上,陳大勇給我發了一個地址。
“浩子,王瘸子在南邊的龍口市,一個工地上搬磚。我找人打聽過了,他在那邊用的假名,但長得一樣,腿也是瘸的,跑不了。”
我把地址轉發給董德厚,然后訂了兩張火車票。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跟董德厚上了去南邊的火車。
一路上他話不多,一直側著頭看窗外的風景。
窗外是成片的稻田,綠油油的,風吹過的時候,像波浪一樣翻涌。
“小周,”他突然開口,“你說王瘸子見了我,會害怕嗎?”
“他欠你一個交代,應該怕。”
“我不需要他怕我,我只要他說實話。你爸的事,不能就這么糊里糊涂地過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看見他的眼皮在跳。
到了龍口,按照陳大勇給的地址,我們找了一家工地。
工地在郊區,正蓋一棟二十多層的高樓,灰塵滿天飛,機器聲轟轟的。
我跟董德厚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瘸腿的老頭扛著一袋水泥,從里面走出來。
他頭發亂糟糟的,臟兮兮的工裝上一塊黑一塊灰,那雙眼睛渾濁,像是喝多了酒還沒醒過來。
董德厚認出了他。
我也認出了他——跟陳大勇發來的照片一模一樣。
董德厚走過去,攔在他面前。
王瘸子抬頭一看,手里的水泥袋子掉在地上,灰塵漫天,把他整個人淹了。
他愣了半晌,猛地轉身就想跑。
董德厚一把拽住他,死死地按著他的肩膀:“你跑什么?”
“德厚……你是德厚?”
“是我。”
王瘸子的臉一垮,整個人像是抽了筋一樣,直接軟在了地上。
06
工地的灰土嗆得我直咳嗽,但王瘸子坐在地上,像是沒感覺一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董德厚,又瞟了一眼我。
“你……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你別管我怎么找到的,我就問你一件事,”董德厚的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出去,“當年的事,到底是誰干的?”
王瘸子哆嗦了一下,低下頭不說話。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王大有,你跑了也沒用。馬睿那邊給了多少錢,讓你把臟水潑給董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你少裝蒜!”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我爸叫周衛國,他死在你賣的消息上。你現在還敢跑?”
王瘸子的手在發抖,像是被我的話點了穴一樣。
“周衛國……”他念叨著這個名字,嘴唇都白了,“那個偵察排的尖子?”
“就是他。”
王瘸子的臉色更難看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干澀得像是咬著牙在擠:“是……是我當年欠了賭債,被人找上門要我拿情報換錢。我一時糊涂,就把偵察路線賣給了敵軍。”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嗎?”
“我知道……我知道。”他連說了兩句,眼眶居然紅了,“那一仗回來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攤上事了。我不敢說,怕被槍斃。”
“那你跑什么?”
“馬睿的人找到我,說有人要找我麻煩,讓我先出去躲躲。還給了我一筆錢。”
“馬睿怎么認識你的?”
“他以前在建材市場混的時候,跟我一個麻將館打過牌。”
我心里的一根弦一下子斷了。
馬睿跟王瘸子是牌友,肯定是馬睿無意中聽王瘸子吹牛說漏了嘴,知道自己手里攥著一個大把柄。
董德厚站在旁邊,攥著拳頭,牙齒咬得緊緊的,像是在壓住什么。
“王大有,當年衛國讓我撤回,他拿槍指著自己太陽穴逼我走。我走了,他就犧牲了。我背了三十年的包袱,你知道這三十年是啥滋味嗎?”
王瘸子的肩膀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
“我對不起你們,但我真的不想這樣……我也是被人逼的。”
“逼你的是誰?”
“一個那邊的軍官,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查到了我賭錢的事,說只要我把路線告訴他,就給我一筆錢。我那時候欠了高利貸,再不還錢,他們就要砍我的手。”
“你就為了還高利貸,把戰友賣了?”
王瘸子沒再說話,只是低著頭。
我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110。
“周浩,”董德厚拉住我的手,“你打算怎么辦?”
“把他交給公安。他賣情報的事,是軍事罪行。就算過了三十年,法律的賬也沒翻篇。”
王瘸子聽到“公安”兩個字,終于崩了。他抱著腦袋窩在地上,像一只被追到死角的野狗。
“你們別報警!我認罪,我去自首!但你們得帶我去,我怕……”
董德厚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該去了。”
當天晚上,我跟董德厚把王瘸子押到了縣城公安局。
王瘸子進了公安局的門,像是把最后一點力氣都卸了,坐在椅子上開始翻舊賬。
他把當年怎么被敵軍的人找上門,怎么收的錢,怎么泄露的路線,全部交代了一遍。
民警做了筆錄,立案了。
我跟董德厚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街上很安靜,路燈昏黃,兩個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長。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味道,像是快下雨了。
我點了一根煙,董德厚靠在墻上,仰頭看著天。
“小周,你說你爸會原諒我嗎?”
“你沒有對不起他。”
“那天的任務,我要是小心一點,說不定能早點發現埋伏。”他嘆了口氣,“但我沒有那個本事。現在想想,我欠你爸的不止一條命。”
我沒接話。
“我打算回老家之后,寫一份報告,遞到老部隊去,把當年的情況說明一下。你家那枚三等功的獎章,我也有責任把它的事跡改了。”
“改什么?”
“那枚三等功,應該是我爸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沒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了。”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那句“應該是我爸的”。三等功,是發給烈士的榮譽,是給家屬的撫恤,是從烈士證里長出來的一種牽掛。
但董德厚說“應該是我爸的”的時候,我沒覺得他做錯了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我爸活著的時候,是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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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公司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董雨晴站在辦公室窗戶邊,看見我的車停下,馬上跑下樓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被晨風吹得有點亂。
“你們去哪兒了?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不接。”
“王瘸子找到了。”
“誰?”
“當年害死我爸的真兇。”
她愣住了,一雙大眼睛瞪著我。然后她看見董德厚從副駕駛下來了,穿著昨天那件舊夾克,頭發跟臉上都有工地上的灰。
“爸,你……你跟周浩去了南邊?”
董德厚點點頭:“去了。”
“你們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說了你也不讓去,”董德厚啞著嗓子說,“但這事,我非去不可。”
他在女兒面前站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最后他抓住董雨晴的手:“雨晴,你爸的事,今天就能說清楚了。馬睿那邊那些謠言,都是王瘸子編的。他收了我的兵戰友的情報,害死了很多人。”
董雨晴的手在發抖,面頰上的肌肉也繃著。
隔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真的嗎?”
“真的。”
“那你為什么要替他背這個黑鍋?”
“因為……我不想讓戰友犧牲了之后,還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董雨晴沒再問下去。她看了一眼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我帶著滿身疲憊上樓,一頭倒在沙發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來回翻騰著我爸的照片,董德厚在花壇邊說王瘸子時的聲音,還有那句“三等功應該是我爸的”。
什么意思?
我爸有烈士證,有軍功章,那枚三等功也是他的名字。董德厚為什么說“應該是我爸的”?
下午,我找到陳大勇,讓他幫我查一件事。
“你幫我查查董德厚以前在部隊的檔案,能不能找人打聽一下。”
陳大勇皺眉:“這個不好查吧,部隊的檔案,咱們這些退伍兵哪能隨便看?”
“那你能不能找到董德厚以前的戰友?”
“可以試一試。”
過了兩天,陳大勇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浩子,我找到一個人。”
“以前跟董德厚一個連隊的文書,叫吳學軍。退伍之后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我把你的聯系方式給他了。”
第二天晚上,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打過來。
“你好,是周浩嗎?”對方聲音有點沙啞,但口齒清楚。
“是我,您是吳叔?”
“是我。大勇說你要打聽董德厚的事?”
“對。我想問的是,董德厚當年在部隊,有沒有拿過三等功?”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鐘,吳學軍說:“你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董叔說了一句,那枚三等功應該是我爸的。”
吳學軍嘆了一口氣:“那個三等功,確實是周衛國的。但事出有因,那一年評功,周衛國犧牲了,董德厚接替了他的職務,回了營地之后,被連隊報上去了三等功。”
“為什么報上去的是董德厚?”
“名單寫的是周衛國,但周衛國犧牲了,沒辦法領獎。后來連隊開會討論,決定把這個三等功給董德厚。因為他是周衛國最好的戰友,也是那一仗唯一活著回來的老兵。”
“這事董德厚知道嗎?”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名單報上去的時候,他去跟連長說過,說自己不配拿這個功,該給周衛國的家屬。連長說,周衛國犧牲了,他的家屬連人都找不到,這枚軍功章沒地方發。董德厚只能接下,但他跟我說過,他這輩子都沒臉戴那枚軍功章。”
我掛了電話,坐在黑暗里,手指尖在發抖。
我爸犧牲了,三等功是他的名字,但獎章被給了董德厚。
董德厚接下了,但沒敢戴,藏了三十年,等到我出現,把獎章還給了我。
我突然理解了他那天在飯桌上說的“你爸的獎章”。他不是在說謊,他是在替我爸爸還債。
但為什么他還說“應該是我爸的”?
因為那個三等功,本來就應該是我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