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看下季度的預算表,前臺小李敲門說有個老頭在前廳鬧著要見我。
我出去一看,舅舅。
八年沒見,他老了不少,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里攥著個破布袋。
見我出來,他咧著嘴笑:“思源,聽說你公司現在值一個億?”我沒接話。
他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那當年你媽給我的60萬,怎么著也該算我入股吧?”我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的,八年前那3萬塊錢的影子,一下子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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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二十六,在一家環保設備公司做銷售。說是銷售,其實就是跑腿,背著包一家一家廠子跑,嘴皮子磨破了,一個月也就四五千塊錢。
但我不甘心。
我大學學的是環境工程,那幾年國家對環保查得嚴,我看準了一門技術——工業廢水處理設備,造價低、效果好,但需要先墊資做樣機。
我算過賬,全部下來要5萬塊錢。
我自己攢了2萬,還差3萬。
3萬塊,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數,但我覺得值得。
那天晚上我回爸媽家吃飯,我媽做了紅燒肉。我爸王海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媽王玉鳳在廚房忙活。我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開口了。
“媽,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她頭都沒抬:“什么事?”
“我想辭職創業,做環保設備,就差3萬塊錢啟動資金,您能不能……”
我話沒說完,她手里的鍋鏟就頓了一下。
“創業?你折騰什么?老老實實上班不好嗎?”
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從技術到市場,從前景到利潤,說得口干舌燥。她聽完,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家里沒錢。”
“爸不是剛拿了拆遷款嗎?舅舅那60萬……”
我還沒說完,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是你舅舅的!他要做生意,你跟他比什么?”
我嗓子眼發緊:“媽,我就借3萬,賺了馬上還您。”
“我說了沒有就沒有。”她轉過身去炒菜,鍋里的油噼里啪啦響,像是在替她趕我。
我爸在客廳喊了一句:“孩子有想法,你讓他試試怎么了?”
“你給我閉嘴!”我媽沖著客廳吼了一句,又轉向我:“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別靠家里!”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那頓飯我沒吃,摔門走了。走到樓下,冷風一吹,我鼻子一酸。不是難過,是覺得委屈。
那60萬她給舅舅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舅舅說要開什么建材公司,我媽二話沒說就把存折拿出來了。我親眼看見的。
可我要3萬,她說沒有。
后來我從表妹那兒聽說,舅舅那60萬,頭一個月就買了輛20萬的車。
剩下的天天請人吃飯喝酒,還找了個年輕女人。
不到半年,錢就花得差不多了,所謂的“建材公司”連個門面都沒租。
我媽知道后,嘆了口氣,說:“你舅舅是被人騙了,他也是好心。”
好心?
他把60萬造沒了,叫好心;我想創業借3萬,叫沒本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一個人坐在床邊,把存折翻出來看了又看,2萬塊錢,每一分都是我攢下來的。3萬塊錢就把我難住了,真他媽的窩囊。
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他在那頭小聲說:“兒子,爸手里就一萬塊私房錢,明天給你。你別跟你媽說。”
那天晚上我沒睡,把那個環保設備的方案改了一整夜。
第三天下班,我去找了佳琪——我談了三年女朋友,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我把情況跟她說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我爸開口,借3萬。”
“你不是最煩跟你爸伸手嗎?”
“為了你,煩也得伸啊。”她笑了,眼睛彎彎的。
佳琪她爸開了個小五金店,日子過得緊巴巴,但疼閨女。第二天我就拿到了3萬塊,她爸說:“小伙子,好好干,別讓我閨女吃苦。”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使勁點頭。
一個月后,我和佳琪在城中村租了個20平的小店面,門口掛了個牌子——“思源環保設備有限公司”。
其實就我們兩個人,一張桌子,一臺電腦,還有一堆我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配件。
那天晚上,佳琪看著那塊招牌傻笑,說:“王總,明天該上班了。”
我說:“李會計,咱們的第一單在哪兒?”
她笑著打我一下,但笑完,兩個人都沉默了。
第一單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02
創業第一個月,我跑了四十多家工廠,沒有一家愿意買我的設備。
人家問:“你這公司成立多久了?”
我說:“剛成立。”
人家又問:“做過案例嗎?”
我說:“正在做第一個。”
人家笑了笑,客氣點的說“有需要再聯系”,直接點的說“別浪費時間了”。
那段時間,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想:是不是選錯了?是不是真該老老實實上班?
每次這么想的時候,我腦子里就會蹦出我媽那句話:“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別靠家里。”
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著。
佳琪睡在旁邊,有時候會被我吵醒,她也不說話,就翻個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
有時候干脆坐起來,泡兩杯方便面,兩個人就著碗吃。
她說:“別想了,明天繼續跑唄。”
第二個月,我接到第一單。
一個小化工廠的老板,五十多歲,姓張。
他廠里的污水處理設備壞了好幾個月,維修費比買新的還貴,就一直湊合著用。
我去他那兒轉了三趟,每次去都把方案講一遍,還帶了自己做的樣品給他看。
他最后被我磨煩了,說:“年輕人,我給你兩萬塊定金,你要是做不出效果,錢我也不要了,你把設備拉走就行。”
我說:“張總,您放心。”
那天晚上,我和佳琪在店里面把那套設備裝了拆、拆了裝,反反復試驗了七遍。
第十遍的時候,機器終于正常運轉了,出水清澈,指標全部達標。
佳琪高興得跳起來,抱著我轉了一圈。
凌晨三點,我們蹲在店門口吃炒面,就著路燈,一人一瓶汽水。
佳琪說:“王總,咱們算開張了吧?”
我說:“算開張了。”
她說:“那明年能賺多少錢?”
我說:“至少十萬。”
她“切”了一聲:“我格局大一點,一百萬吧。”
我們倆都笑了,笑完又沉默。一百萬,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條路真能走得通。
第二個月底,我把那2萬塊尾款收了,張老板還給我介紹了兩家廠子。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但離賺錢還早得很。
冬天來了,我租的那間地下室,沒有暖氣,潮氣重得墻上直冒水珠。
早上起來,被子都是濕的。
我和佳琪擠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兩床被子,還是冷得發抖。
有天夜里佳琪發燒,燒到39度,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我背著她去了附近的診所,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就是太累了,抵抗力差。
打了兩瓶點滴,她睡著了。
我在床邊坐了一整夜,看著她的臉,心里不是滋味。
她跟著我,住地下室、吃方便面、半夜裹著棉被算賬,從來沒說過一句怨言。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第一句話是:“你的樣機做好了沒?”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幾斤,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
有一天我去一個客戶那兒談項目,聊完出來,天上下著小雨,我沒帶傘。
淋著雨走到公交站,渾身濕透了。
看見旁邊有家蘭州拉面館,進去要了碗牛肉面。
吃完面,我問老板有沒有活干,刷碗掃地都行。
老板看了我一眼,搖搖頭。
那是創業第六個月。
我站在雨里,第一次有想哭的沖動。
這時候兜里的電話響了,是佳琪。
“思源,你今天跑了幾家?”
“三家。”
“有戲嗎?”
“有一家說可以考慮。”
“那不就得了。”她在電話那頭笑,“我今天下午接了個兼職,幫人做賬,一個月多加一千塊。你那邊別急,我這兒還能撐一陣。”
我說:“佳琪,你是不是覺得我跟個廢物似的?”
她沉默了一下,說:“王思源,你要是廢物,我當初干嘛跟著你?”
我說不上話來,站在雨里,對著電話半天沒動。
后來我去銀行查了一下卡上余額,還剩兩千三百塊。我開始認真琢磨,要不要先去找份工打著,把佳琪那邊撐過去再說。
可我又不甘心。
剛巧那個星期,我碰上一個項目——城東有個食品廠,舊的污水處理設備徹底報廢了,需要換新的。
我算了一下,如果能拿下這個單子,利潤至少在五萬以上。
但問題是,對方的采購經理是個“油鹽不進”的主,送了幾次方案都沒回音。
我正愁呢,有天晚上我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你媽讓我給你寄的,別退回來。”下面是一張照片,匯款單,金額5000塊,匯款人寫的是“李麗”。
是我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里進沙子似的,揉了揉。
那筆錢我沒領,退了回去。
不是我不領情,是那道坎我過不去。你給我5000塊,能抹掉那60萬的事嗎?能抹掉那3萬塊被拒的事嗎?
不能。
但我心里還是有一塊軟了。她到底還是惦記我的,只是那惦記,夾在她對舅舅的偏心底下,薄得跟層紙似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張匯款單是我爸偷偷跑去寄的。
我媽根本不知道。
我爸用我媽的名字存了5000塊私房錢,又打著她的名義寄出來,想讓我以為是她。
結果我一退,他也不敢說破,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
當然,那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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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創業第八個月,我拿下了那個食品廠的項目。
過程其實沒什么傳奇的。
那家廠的采購經理姓胡,四十多歲,是個挺難纏的人。
我去了七次,七次都被擋回來了。
第八次他見了,但是態度冷淡,說了句:“你那設備我不了解,不放心。”
我說:“胡經理,我可以免費給您裝一套試用,要是效果不好,我拆走,一分錢不要。”
他愣了一下,可能是沒見過這么不要命的:“你瘋了?設備花多少錢?”
“十四萬。”
“十四萬你就敢白送?”
“因為我信我的東西。”
他盯了我幾秒,最后點了根煙:“那你裝吧,試用一個月,效果好我付款。”
那一個月我幾乎是睡在廠里的。
設備調試、日常維護、數據記錄,每一樣我都親自盯著。
半個月的時候出了個小毛病,機器老是跳閘,我查了三天三夜,最后發現是國內的一個繼電器型號不匹配。
我連夜跑了一百多公里去省城買零件,換好之后機器正常了。
一個月后,胡經理站在出水口看,那水清得跟自來水似的。他點了點頭:“錢我付,另外你再幫我做兩套,廠里其他幾條線也要改。”
那一單,利潤六萬多。
收到尾款那天,佳琪在店里哭了。我看著她的眼淚,心里百味雜陳,沒敢接話。那天晚上我們倆破天荒去吃了一頓火鍋,點了兩盤牛肉。
佳琪吃著吃著突然說:“思源,要不咱們換一個地方住吧,地下室待久了,我怕得風濕。”
我說:“好,換。”
我們又租了間一室一廳,雖然還是便宜貨,但有窗戶,能透進陽光。
搬家那天,佳琪把地下室里所有的東西都翻出來,有幾件衣服已經發霉長毛了,她舍不得扔,說都是那段日子的見證。
我沒說話,把那些破爛一箱一箱往外搬。
創業第二年,公司終于開始盈利了。
我招了第一個員工,是個小伙子,叫趙熠彤,比我還小兩歲,剛從技校出來。
他來了之后活兒勤快、肯干,晚上經常留下來跟我一起做調試。
我用不多的錢,給他發了第一份正經工資,兩千五。
第三年,業務漸漸多了起來,我又招了一個人,是佳琪介紹的閨蜜,做財務。
公司從城中村搬到了附近一個工業園,雖然是租的廠房,但面積比之前那個破店面大了三倍。
有一次回爸媽家,我媽說:“你公司現在怎么樣了?”
我說還行。
她又說:“你舅舅最近在找工作,你那兒缺不缺人?”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都不會,來我公司能干嘛?”
她臉一沉:“你小的時候,你舅舅還抱過你呢。看把你急的,一點親情都不講。”
我沒吭聲。
我爸在旁邊抽煙,抽完一根又點一根,然后用煙灰缸把煙頭按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后他憋了一句:“兒子,自己看著辦就行。”
我媽白了他一眼:“你少在那打圓場。”
我走的時候,出門時聽到我媽在屋里跟我爸吵:“他現在有錢了,連舅舅都不想管了是吧?”
我沒回頭,我心想:媽,當年我借3萬塊你都不給,現在我有錢了,舅舅卻要我管了。
這不公平。
但我沒說出來。
有些話,說出來也沒用。
第四年公司利潤突破百萬。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爸媽買了套房子。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多平,陽光通透。
簽購房合同那天,我媽臉上終于露出了點笑容。她摸著那面雪白的墻,說:“這房子不錯。”
我說:“那您住著。”
晚上吃了飯,我在陽臺上抽煙,我媽走過來,忽然問了一句:“你那個公司,現在做一個項目能掙多少錢?”
我警覺地看了她一眼:“還行吧,夠用。”
“你舅舅那邊,他最近過得不太好……”
“媽。”我打斷她,“咱能不能別總提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我掐滅煙頭,轉身進屋。路過客廳時,我爸在看電視,朝我擠了個眼神,意思好像是“別跟你媽吵”。我點了點頭,進房間跟佳琪視頻。
佳琪在電話那頭問:“怎么樣,房子買好了?”
我說:“買好了。”
她又問:“你媽又提舅舅了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猜的。”
我靠在床頭,嘆了口氣。佳琪在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小聲說:“思源,你做得夠可以了。該還的,你早還完了。”
我沒說話,但心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04
第五年,公司規模又擴大了一倍。
我招了差不多二十個人,搬進了一棟像樣的辦公樓。
趙熠彤已經成了項目經理,手底下帶著五六個技術員。
佳琪也不做兼職了,正式來公司當會計主管。
表面上看,一切都順順當當。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一直沒過去。
我很少回爸媽家。
不是不想回,是每次回去,都繞不開舅舅那個話題。我媽三句話里有兩句是“你舅舅怎么樣”,剩下那句是“你幫幫你舅舅”。
我當然知道舅舅過得不好。
那60萬造完之后,他去找了幾份工,但沒一份干長。
不是嫌累,就是嫌錢少,要不就是跟人吵起來。
后來他去工地搬磚,腰椎間盤突出,干了半個月就躺下了。
再后來去保安隊,干了一個月,因為喝酒誤事被辭退了。
但這些話,我都是聽別人說的。
我不去打聽,也不想打聽。
有一回,我爸一個人來找我,帶了瓶酒,沒讓佳琪做菜,就干喝。
他喝了兩杯,開始說話:“兒子,你媽那樣,你別怪她。她從小被你外公教育,說兒子才是王家的根。你舅舅是她唯一的弟弟,她不幫,心里過不去。”
我說:“那我呢?我不是她兒子嗎?”
他頓了頓,把酒一口悶下去:“你是。但她那個腦筋,改不過來了。”
那天晚上,我爸臨走前突然說:“其實當年那5000塊錢,是我偷偷去寄的。你媽不知道。”
我愣住了。
“那張匯款單,是我用她的名字存的。我怕你不收,就想著她寄的你總該收吧。結果你還是退了回來。”
我嗓子眼堵得慌:“爸,你……”
“別說了。”他擺擺手,“都是爸沒用,一輩子讓你媽壓著。要是當年我有本事,那60萬也不會全給出去,好歹能給你留著點。”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把那張匯款單的照片從手機里翻出來看了很久,像從喉嚨里挖出一根老刺一樣,最終還是沒舍得刪。
那年秋天,我的公司拿到了第一個大訂單——一家南方的大型化工集團,全套污水處理方案。合同金額六百多萬,利潤接近三百萬。
那天晚上,佳琪突然問我:“思源,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媽會找你談舅舅的事?”
我說:“想過。”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我才說:“該給的,我會給。但有些東西,給了也白給。”
佳琪沒再追問,只是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
第六年,公司又拿了兩輪融資,業務從環保設備拓展到環保工程。
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出差多,跟客戶吃飯多,回家的次數少。
我媽偶爾打電話來,說家里煤氣灶壞了,我讓人幫她修好;她說腰疼,我安排人帶她去醫院;她說想我了,我抽空回去吃頓飯。
但從來沒提過舅舅。我也從來不問。
可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那天我正在參加一個行業交流會,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聞報道鏈接——我們公司獲得了B輪融資,估值突破1個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手機就震個不停,全是熟人的消息。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媽打來電話。
“思源,媽看到新聞了。”
“嗯。”
“你公司……值一個億了?”
“估值。”
“那不就是錢多?”
我笑了笑,沒回答。
“那我問你……”她頓了頓,“你舅舅那60萬,是不是也算投資了?”
我的笑容僵住了。
“媽,那個錢,他沒有投資。”
“可他當時要是沒有拿出來,你也不會想著去創業吧?說到底,還是幫到了你。”
我聽著我媽在電話里說這些話,心里一酸,我張了張嘴,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掛了電話之后,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黑漆漆的屏幕,心里頭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
這60萬的債,該還到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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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接到我媽三通電話。
第一通打來的時候,我正在開會。她問:“思源,你公司最近怎么樣?聽說又賺錢了。”
“還行,媽,有事兒嗎?”
“沒、沒事,就是問問。”
電話掛得很快,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第二通是三天后。那天晚上,她在電話里繞了半天圈子,最后說:“你舅舅讓我問你,什么時候有空,他想跟你聊聊。”
我心里一緊:“聊什么?”
“就是……聊聊近況唄。”
“媽,你讓他直接打給我就好。”
電話掛了之后,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我知道那60萬的事,就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舅舅遲早會找上門來。
第三通電話,是第二天下午。這次媽媽的語氣變了,帶著一種我熟悉的那種固執和不容反駁。
“思源,都是一家人,你別太計較。你舅舅現在日子不好過。你舅媽跟他離了,他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個月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你讓他跟你聊聊,給條活路行不行?”
“媽,他要聊什么,您知道嗎?”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問他去!”
我知道她在撒謊。
掛了電話之后,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
城市的夜,燈火通明。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那個冬天的夜晚,我在出租屋里,一個人對著存折發呆。
那時候的3萬塊,像是隔著天塹。
如今一個億的數字擺在我面前,卻讓我覺得更累。
過了幾天,舅舅的短信來了:“思源,舅舅明天到你公司坐坐,方便不?”
我把手機放下,盯著那行字,在心里默數了十秒鐘,然后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
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我記得小時候,舅舅曾經帶我去河邊釣過魚。那時候的我,跟在他后頭,覺得他挺厲害的。他釣魚,我幫著他挖蚯蚓。
但這一切都在那60萬之后變了。
我閉上眼,努力把那些畫面趕走,卻怎么也睡不著。
佳琪翻了個身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明天舅舅要來。”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時早到公司半小時。
我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沓材料。是當年舅舅花掉那60萬的證據——車、酒店、餐飲、轉賬記錄……這些都是我讓人查的。
我要讓他親眼看到,那60萬究竟是怎么沒的。
十點半,前臺小李打電話進來:“王總,您舅舅來了。”
“讓他進來。”
門開了,舅舅走進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里面是一件舊襯衫,領口處的扣子扣不上了。
他比我記憶里老了很多,頭發灰白,臉上的皺紋深了不少。但他的眼睛里,還有那種我熟悉的東西——那是算計和精明。
他朝我笑了笑:“思源,好氣派的辦公室啊。”
“坐吧。”
舅舅在沙發上坐下,故意把身子陷進沙發里,拍了拍扶手:“這沙發不便宜吧?得不少錢。”
“舅舅,你今天來,不是來找我聊沙發的吧?”
“嘿,你這孩子,說話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氣氛沉默了幾秒,他搓著手,終于把醞釀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聽說你公司,現在值一個億?那當年你媽給我的60萬,怎么著也該算我股份吧?”
“舅舅,你那個60萬,花在哪兒,你還記得嗎?”
他沒想到我這么直接,愣了一下。
“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沓材料遞到他面前:“自己看。”
舅舅接過那沓紙,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買車、開銷、轉賬……”我一字一句地復述著。
他的臉從紅變白,嘴硬道:“這——這都是正常消費!”
“舅舅,”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回頭看著他,“你是覺得,我應該把那些錢給你還回來,還讓我分你股份,你覺得合理嗎?”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
06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舅舅把那些材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放下的時候,手有點抖。他抬起頭看著我,眼圈有點紅。
“思源,舅舅錯了。”他說完低下頭。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頭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心疼,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深深的疲倦。
“舅舅,你來之前,我媽給你打過電話吧?”
他點了點頭。
“她讓你說什么?”
“她讓我……”他猶豫了一下,“她讓我不要急,慢慢說。”
我冷笑了一聲:“慢慢說,說成股份是吧?”
他沒回答,把臉別過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他:“舅舅,你說那60萬是投資。但八年前我給你算過,你要開建材公司,需要多少本金、多少時間回本,你連聽都不聽。拿了錢,你就去買車、去玩、去花天酒地。現在你過來跟我說那是投資?”
舅舅的臉漲得通紅,那是一種混合著羞愧和憤怒的顏色。
“那……那是舅舅腦子壞了,當時不懂事。”
“不懂事,就敗了60萬,現在你讓我跟一個敗掉60萬的人合伙?”
我的聲音不重,但句句都像是往他臉上扇巴掌。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抬起頭。
“你媽說,你從小嘴軟,不會太為難我。”
他看著我,目光里帶了一點點哀求,還有一點點期待。
“她錯了,”我站起來,“我不是嘴軟,我是心早被你們傷透了。60萬的事,在我心里,八年來沒翻過篇。”
他看著我,好像在跟我說,又好像是在跟自己說。
“算了,舅舅也不該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那件皺西裝,轉過身。
“舅舅,”我叫住他。
他回頭看著我。
“你回去跟我媽說,那60萬,我認。但不是入股,是我用10萬塊,買斷這筆賬。”
他愣住了:“10萬?”
“對。10萬,一次性付清。寫收條,從此以后,那60萬跟我無關。你同意,明天拿錢。不同意,你就當我沒說過。”
舅舅站在那里,表情很復雜。
我知道他想要更多,但他也明白,這10萬,是我最后一次讓步。
“我簽。”他說。
“明天下午三點,帶上你的身份證,來我公司簽字拿錢。”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
窗外的光線強烈刺目,我把窗簾拉上,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我媽。
我沒有接。
過了幾分鐘,發來一條語音。我猶豫了一下,點開聽。
“思源,你舅舅跟我說了。10萬塊錢,是不是少了點?他當年60萬,你給10萬,這賬……”
我沒聽完,就關上了語音。
八年前,我開口借3萬,您說沒有。
現在,您說10萬太少。
媽,您可真是個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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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舅舅走得很快,像怕我反悔似的。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他往外走,心里頭五味雜陳。那10萬塊,不是我怕他鬧,是我覺得,再不結束這段關系,我下半輩子都得被它拖著。
天黑下來的時候,佳琪推門進來,手里端著杯奶茶,放在我面前。她看了一眼攤在桌上那沓賬單,什么都沒問。
她只是輕聲問了一句:“明天真給?”
“給。”
她沉默了一下,說:“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舅舅就到了。他提前半小時來,換了件干凈的襯衫,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我讓財務小陳擬了份協議,白紙黑字寫著:“今收到王思源人民幣拾萬元整,自本協議簽訂之日起,既往經濟往來悉數清結,雙方互不相欠。”
舅舅拿起筆,猶豫了一下。
“簽吧。”我說。
他在協議上簽了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帶著顫抖的痕跡。
他簽完之后,我把協議拿過來,自己也簽了。
財務當場轉了10萬塊到他卡里。短信通知響起來的時候,舅舅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錢到了。”他說。
“到了就好。”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最后說:“思源,舅舅對不住你。”
我沒接話。
他轉身走了,身影消失在電梯口。
辦公室恢復安靜。我拿起那份協議,把它放進文件袋里,然后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文件袋的邊緣,最后還是轉了個身,把它鎖進了保險柜的最深處。
晚上七點,我媽的電話打過來了。
“思源,舅舅那10萬塊錢,他……”
“媽,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可是那60萬……”
“協議簽了,錢給了。白紙黑字,誰都翻不了篇。”
她沉默了很久。我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急促又紊亂。
“思源,媽就是想跟你說……”她頓了頓,“你舅舅他……不容易。”
“那我呢?”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容易嗎?”
她沒說話。
“我二十六歲創業,借3萬塊你都不給。舅舅60萬你眼都不眨就給了。現在他敗完了,來找我要股份,你還幫他說話。媽,你摸著良心告訴我,我和舅舅,到底誰是你兒子?”
電話那頭哭了。
那是一種壓抑著的哭聲,像積壓了好幾年,終于漏出來一點。
“思源,媽不是……”
“不是什么?”我打斷她,“你就是偏心,從根上就偏心。”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佳琪過來,把剩下的煙搶走了。
“別抽了。”她說。
我把最后一根煙掐滅,靠在椅子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佳琪靠在我身邊,輕輕說了一句:“早就該結束了,思源。你做得對。”
“她是我媽。”我只說了四個字。
佳琪沒再說話。
有些東西,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