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睡了六十六年的條約,竟在一九九一年,把中國送進了北極的門口。
那年八月五日,挪威斯瓦爾巴群島,朗伊爾賓一間博物館里,高登義站在放映機前。屏幕上掠過冰川、礦井、舊地圖,忽然跳出一行字。
他盯住了。
一九二〇年,《斯匹次卑爾根群島條約》在巴黎簽成;一九二五年,中國成了參加國之一。也就是說,中國人到這片北極群島從事科研、經商、采礦、居留,并不是臨時求來的恩準。
這是條約寫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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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登義手里沒有暖爐,外頭是北極的冷風。他回到船上,又翻那本英文、挪威文對照的《北極指南》,指尖停在“China”旁邊,半天沒挪開。
中國離北極很遠,可這個名字,早在紙上等了中國六十六年。
這份條約的來處,并不體面。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國剛從一戰的煙塵里抬頭。華工遠赴歐洲,修鐵路、搬彈藥,許多人把命留在異鄉;巴黎和會后,山東問題又壓在國人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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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條約”兩個字,都像一根刺。
北洋政府那時內外交困,國庫空,軍閥亂,北極更像天邊的事。斯瓦爾巴在哪兒,島上有沒有煤,跟北京城里的米價、兵餉比起來,遠得看不見。
可法國人把邀請遞來,中國代表還是去了。
條約承認挪威對斯瓦爾巴群島擁有主權,同時給各締約國國民平等進入和開展合法活動的權利,還規定群島不得用于戰爭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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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筆,落得很輕。
輕到后來幾十年,戰火、遷徙、檔案塵封,許多人連它的名字都沒聽過。
可北極沒有停在那里等人。
鯨油、海象牙、煤礦、航道、氣候變化,一代一代人往冰原上走。挪威、蘇聯、英國、德國、日本、韓國等國的科研人員陸續在新奧爾松扎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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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科學家想去,常常要先遞申請。
一九八五年,中國南極長城站建成;后來中山站也在南極落下。南極有了中國人的房子,北極卻還沒有一張自己的桌子。
這就不對勁。
一九九一年,高登義受挪威卑爾根大學教授邀請,參加由挪威、蘇聯、中國、冰島科學家組成的北極考察隊。考察船在斯瓦爾巴附近海域行進,甲板上風硬得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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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帶回國的,不是一塊石頭,也不是一瓶海水。
是一條路。
回國后,高登義把“斯瓦爾巴條約與建立北極站”的想法往上報。九月,中國科學院領導聽完報告,支持把相關研究列入“九五”重大科研項目中的子課題。
紙上的權利,開始變成一張路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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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中國科學家一趟趟往北走。有人去斯瓦爾巴,有人去阿拉斯加,有人跑會議、做答辯、談合作。冰川、苔原、極晝、極夜,一點點被寫進中國科研記錄。
一九九六年,中國加入國際北極科學委員會。
真正掛牌,還要等。
二〇〇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挪威斯瓦爾巴群島新奧爾松,中國北極黃河站建成并投入使用。屋前的牌子掛起來,紅色國旗在北緯七十八度五十五分的風里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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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成了在斯瓦爾巴建立北極科考站的國家之一。
這份遲到的驚喜,旁人看得明白。
有些國家想在北極找立足點,得一輪輪談判、申請、等待;中國手里這份一九二五年留下的條約,把最難邁的第一步,早早釘在了國際法文件上。
羨慕就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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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中國的北極科考船一次次出發,黃河站觀測大氣、冰川、海洋、生物生態。二〇一八年,《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把目標寫得清楚:認識北極、保護北極、利用北極、參與治理北極。
北極不再只是地圖邊緣的一片白。
從一九二五到一九九一,六十六年;從高登義在博物館里看見“China”,到黃河站掛牌,又是十三年。
新奧爾松的風從科考站門前吹過,牌子還在,雪也還在。那張被遺忘過的紙,終于把中國人的腳印,送到了北極冰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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