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節的辦公室里透著一股浮躁的暖意,鍵盤敲擊聲變得稀稀拉拉,幾只沒封口的快遞箱散落在過道旁,大家都在熬著時間等放假。我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的年度總結報告移開,掏出手機點開了那條未讀信息。
“您尾號為4012的儲蓄卡賬戶于1月28日15時12分收入人民幣88.00元,備注:年終獎金?!?/p>
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鐘,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以為自己看漏了小數點后面的零,或者這只是一條惡作劇短信。但發件人確確實實是銀行的官方號碼。八十八塊錢,這就是我在這家公司拼死拼活干了一整年的最終答卷。
坐在我對面的老趙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水杯走向茶水間,背影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我知道,他肯定也收到了同樣的短信。
一個月前,公司剛拿下了西城區的那個大項目。為了趕進度,我們整個部門連續加了三個星期的班,幾乎每天都是凌晨才走出寫字樓。那時候,部門主管王經理每天都在工作群里發著大火的表情包,拍著胸脯向大家保證,只要這個項目順利交付,年底的紅包絕對會讓大家滿意。
我當時信了。我甚至在心里盤算好了這筆錢的用途。妻子的舊羽絨服袖口都磨破了,一直舍不得換;四歲的女兒上個月看中了一套進口的樂高玩具,我答應她過年作為新年禮物;老家的父母那邊,也該添置一臺新的洗衣機,冬天手洗衣服太受罪了。
現在,這八十八塊錢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散了我所有的盤算,也扇碎了我對這家公司最后的一點念想。
王經理的辦公室門開著,里面傳出他打電話的聲音,笑聲爽朗,語氣熟稔,似乎正在和哪位客戶提前拜年。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口那股不斷翻涌的濁氣。
快下班的時候,王經理的助理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我的隔板,說王經理找我。
推開他辦公室的門,一股上等大紅袍的茶香味撲面而來。王經理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個紫砂茶盅,看到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掛著他那種標志性的、略帶居高臨下的親切笑容。
“小林啊,坐?!彼H自給我倒了一小杯茶,推到我面前,“這一年辛苦了,西城那個項目你盯得很緊,我都看在眼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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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動那杯茶,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平靜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你也知道,今年整體的大環境不好,行業里好多公司都在裁員降薪。咱們公司雖然拿下了幾個單子,但回款周期拉得很長,老板的壓力也非常大。”他嘆了口氣,換上了一副交心者的面孔,“今年的年終獎發得確實不多,大家都要體諒公司的難處,和公司共克時艱嘛。”
我聽著這些熟悉的說辭,心里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大環境不好似乎成了所有剝削的萬能遮羞布。老板上周剛換了一輛頂配的保時捷卡宴,他自己上個月也帶著全家去三亞住了一周的高級度假酒店。共克時艱,永遠只是我們在克,他們在享受。
“王經理,您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嗎?”我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語氣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平靜。
他似乎對我打斷他的話有些不悅,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是這樣,眼看就要過年了,咱們雖然放假,但客戶那邊隨時可能有突發情況。公司需要留一個人在春節期間值班,也就是除夕到初三這幾天。你在部門里業務能力最強,做事也穩妥,我考慮了一下,把這個重任交給你最合適?!?/p>
春節值班。除夕到初三。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表情,突然覺得無比荒謬。這一年里,我因為加班錯過了女兒的生日,因為出差在結婚紀念日那天只能讓妻子一個人吃外賣。我像個陀螺一樣被抽打著旋轉,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換來八十八塊錢的打發,現在他卻還要褫奪我一年中唯一能和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的時間。
“我沒空?!蔽铱粗难劬?,一字一句地說。
王經理愣住了。似乎在他的劇本里,我這個平時任勞任怨、從不頂撞上司的“老好人”根本不應該說出拒絕的話。
“小林,你這是什么態度?”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知道年終獎的事你心里有情緒。但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公司有公司的難處。讓你值班,是公司信任你,這也是你在老板面前表現的好機會,節后會有調休的?!?/p>
“王經理,我已經買好回老家的高鐵票了,明天晚上的車。我三年沒回老家過年了,今年必須回去。”我沒有退縮,語氣依然平穩。
“車票可以退嘛,退票費公司給你報銷就是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拔高了八度,“林凡,你不要在這個時候帶頭挑刺。大家都在為公司拼命,怎么就你覺悟這么低?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一點,別總盯著眼前那點蠅頭小利。”
我站起身,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他?!巴踅浝?,我每天早上擠一個半小時的地鐵來公司,經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去。西城那個項目,我發著高燒還在現場盯進度。我付出了我所有的精力和時間,換來八十八塊錢的年終獎?,F在你讓我放棄和家人團聚的時間來值班,連三倍工資都不提,只拿虛無縹緲的‘機會’來畫大餅?!?/p>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有些氣急敗壞的臉,把壓在心底的話全倒了出來:“我的覺悟確實低。但我至少知道,沒有任何一家公司值得我用對家人的虧欠去換取。這班我值不了,您另請高明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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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轉身準備拉開門。
“林凡!”他在背后厲聲喝道,“你不要不識好歹!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年后你連坐在這個工位上的資格都沒有?外面大把的應屆生排隊等著進來,你以為你無可替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