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最古老的殖民時期俱樂部之一——德里金卡納俱樂部——寬闊的草坪和白色建筑之間，表面上一切如常。但這家印度最排外、也最具影響力的會員制俱樂部，如今正面臨生存危機：莫迪政府試圖收回它位于德里市中心的土地。

百年酒吧里彌漫著一種明顯的沉寂。這里原本是印度政商名流把酒言歡之地，如今，工作人員卻難掩焦慮，不知道到了月底自己是否還能保住工作。

上個月，印度政府要求俱樂部騰退其在德里核心地帶占用的27.3英畝土地，由此引發(fā)了一場圍繞這座首都最古老機構之一未來命運的法律爭奪。最初的搬離期限設定在6月5日，但法院受理案件后，這一期限被無限期延長。這場訴訟也在全國范圍內引發(fā)了關于精英主義、公共綠地使用權以及殖民遺產的討論。

德里金卡納俱樂部成立于1913年，當時印度仍處于英國統(tǒng)治之下，最初名為“帝國德里金卡納俱樂部”。出生于倫敦的殖民地行政官斯賓塞·哈考特·巴特勒是俱樂部首任主席。1947年印度獨立后，“帝國”一詞從名稱中刪除，俱樂部逐漸演變?yōu)橐粋€頗受歡迎、但門檻極高的社交場所，常客包括官僚、外交官、軍官以及德里有影響力的家族成員。

員工們仍在照常工作，維護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大片紅土網球場，后者看上去幾乎不遜于法網羅蘭·加洛斯球場。俱樂部要求員工不要公開談論這場驅逐風波。盡管有些人愿意低聲接受采訪，但都要求匿名。

上個月的政府命令，不僅讓擔心工資和賬單的員工對未來感到不安，也讓俱樂部中那些頗具影響力的會員陷入恐慌。各個WhatsApp群里迅速出現(xiàn)大量消息，討論俱樂部的前景，相關請愿也很快提交至德里高等法院。

盡管電視臺不斷圍繞公共土地、特權與遺產展開激烈爭論，俱樂部內部的生活仍在繼續(xù)。園丁照常修剪樹籬、打理草坪；午餐時段，服務員照常上菜；安保人員在門口檢查車輛，拒絕任何非會員進入。

一名身穿潔白襯衫和正裝長褲的員工說：“這無疑帶來了不確定性。他們，也就是管理層，口頭向我們保證工作不會受影響，但沒有任何書面承諾。現(xiàn)在一切都還懸而未決。”

由政府任命的管理層共有8名董事，在員工中口碑并不好。一名員工說，自從他們接管后，“很多事情都變了”。

2022年，在有關管理不善和違反租約的指控出現(xiàn)后，一個法庭機構撤換了金卡納俱樂部原本由選舉產生的管理委員會，改由政府任命的管理人員接手。政府方面稱，這塊土地毗鄰總理官邸及多座重要政府建筑，需要用于國防基礎設施建設。但批評者認為，此舉是圍繞塑造魯琴斯德里面貌的那些機構未來命運的一場更大爭奪的一部分。

俱樂部會員則表示，如今的德里金卡納俱樂部早已不只是一個私人會員俱樂部，它還是一處遺產空間、一個體育場所，也是首都中心地帶所剩無幾的大面積綠地之一。

比娜·瓦斯瓦尼的父親是俱樂部早期會員之一。她說：“這個俱樂部對所有會員都意義重大。在我看來，這不是一個政治問題。這里是我們認為屬于德里‘綠色肺葉’的一部分。所以如果在這里繼續(xù)建設、鋪更多混凝土，就是在破壞其中的一部分。”

曾任印度情報部門負責人、也曾擔任俱樂部主席的A·S·杜拉特，與俱樂部已有55年以上淵源。他說，這場爭議讓許多老會員深感不安。

德里高等法院近期在審理印度馬球協(xié)會提出的一起類似挑戰(zhàn)時，也對魯琴斯德里綠地不斷縮減表示擔憂。尼娜·班薩爾·克里希納法官警告說，如果首都剩余的開放空間繼續(xù)消失，德里將會“窒息”。她將這些區(qū)域稱為這座城市所剩無幾的“喘息空間”之一。

對于非政府背景的申請者來說，等待入會可能長達數(shù)十年。俱樂部“會員”柜臺的一名工作人員說，如果今天提出申請，可能要等40年才能獲得名額。俱樂部內部還維持著一套復雜的會員等級體系，包括“永久會員、杰出會員、女性訂戶、外交官和綠卡持有者”。所謂綠卡持有者，是指會員的子女。

俱樂部會員認為，如果只把德里金卡納俱樂部視為特權象征，就忽略了它幾十年來已經發(fā)展成的樣子。除了老派酒吧和餐廳——那里布滿灰塵的落地燈立在陳舊扶手椅旁——俱樂部還擁有完善的體育設施，包括壁球、羽毛球和籃球場，每天都有會員使用，從退休官員、退役軍人到在職公務員都有。

圍繞俱樂部未來的不確定性，也與外界對其管理方式的更廣泛質疑同時出現(xiàn)。根據(jù)《印度快報》近期的一篇報道，一項法務審計對其財務控制、潛在利益沖突以及向已故會員賬戶列支費用等問題提出了擔憂。

另有一項獨立調查還審查了一起發(fā)生在總理官邸附近的無人機事件。這些指控進一步加劇了外界對俱樂部的審視，而此時它正試圖阻止政府收回土地。

不過，在俱樂部內部，似乎并沒有太多變化。網球場和壁球場仍在使用，游泳池在午后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圖書館里書籍整齊陳列在書架上，會員們照常進出。

眼下，所有人都只能一天一天地過下去。員工、管理人員和會員都是如此。沒有人公開談論未來，但每個人都在想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