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讀《白鹿原》第二十三章。
本章我們在朱先生的白鹿書院里見到了久違的白靈,這個時候的她是“一位風姿綽約的女洋學生”:
齊耳的短發烏黑發亮,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條白色的折疊裙,一雙圓口青布鞋,齊眉的劉海下是一雙圓圓的眼睛。
她那雙眼睛也有著白家的傳統特征,書中通過朱先生的眼睛寫得頗花了篇幅,摘抄如下:
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有點突出,盡管不像她爸白嘉軒那么突出,但仍然顯示著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征;這種眼睛首先給人一種厲害的感覺,有某種天然的凜凜傲氣;這種傲氣對于統帥,對于武將,乃至對于一家之主的家長來說是寶貴的難得的,而對于任何階層的女人來說,就未必是吉祥了;白靈的眼睛有一縷傲氣,卻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樣流溢外露,而是作為聰慧靈秀的底氣支撐主宰著那雙眸子,于是就和單純的美女或一切俗氣的女人顯示出差異來;紡線車下,織布機上,鍋前灶后,無論如何窩不住這樣一雙眼睛,整個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不到這種眼睛的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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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朱先生看了白靈一眼,就說出了她命里有“黑洞”。
朱先生看人從不走眼。他在澇池邊第一次看見妻子朱白氏(白嘉軒的大姐)的眼睛,轉身對媒人說“就是這個,八字不合也是這個”。
他看的不是臉,是那雙眼睛:剛柔相濟,男子眼里難得一縷柔媚,女子難得一絲剛強。
現在他看白靈的眼睛,覺得比初見朱白氏時更富生氣,習文可治國安邦,習武可統領千軍萬馬。
然后他說:你的左方有個黑洞,你得時時提防,不要踩到黑洞里去。
白靈還是像以往那樣膽大,并沒有被黑洞嚇著,而是坦然回應:整個中國現在就是一個大黑洞,咱們全都在這黑洞里頭。
這是事實。朱先生看到了一個人的黑洞,白靈看到了一整個時代的黑洞。
我們暫時還不知道,但已經通過她后續的工作(地下活動)里預感到,白靈說這話的時候,她自己的黑洞正在朝她收攏。
姑媽問她跟鹿家老二還拉扯著沒有,白靈說早先私訂終身了,后來覺得不合適又拆散了。她說"私訂終身"跟說莊稼好壞一樣平淡。
姑媽罵她臉皮厚:你不臉紅你爸可臉紅,你不要臉你爸可是要臉的人。
然后姑媽講了退婚信的后續。白靈給王家婆家捎去一封信,只有一句“你們難道非要娶我革你們的命?”
王家父子殺到白家耍盡威風,白嘉軒始終一聲不吭,甚至說“即就唾到我臉上我都不擦”。
你也不要覺得王家實在欺人太甚,被退婚,真的是奇恥大辱。這可不是兩個年輕人要戀愛不成分手的事。
第二天白嘉軒退了二十口袋麥子和十五捆棉花。彩禮是五石麥十捆花,他把利息加上了。然后轉身對族人說:白姓里沒有白靈這個人了。死了。
在白嘉軒的世界里,家族臉面大于天。就像是白靈姑媽說的:你爸苦就苦在一張臉上。
其實這也是我們傳統社會的“通病”,殘酷之事往往在“體面”的裹挾下發生。
接下來白靈去縣府送信,有兩個“想不到”。
一是想不到郝縣長的身份。
她以縣長公子同學的身份,午休時間走進縣府,說了編好的假話,把信交給郝縣長。郝縣長看完信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語。紅三十六軍潰散后第三天,他就安排地下黨收容紅軍引渡出山。
原來這位堂堂國民黨縣長,暗地里是共產黨的老母雞。
白靈走出縣府時想:如果某天郝縣長突然宣布“我是共產黨”,那些小干事老職員肯定嚇得跌坐到地上。她覺得好笑。
二是想不到白家兄弟的關系。
白靈見了在縣府工作的大哥白孝文。白孝文得意地透露:有天陪岳維山去白鹿書院,兆鵬就在朱先生屋里,“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讓他跑了。
白靈心里緊縮,面上裝作遺憾說“到手的銀洋又丟了”。她卻不知道,她大哥不是不出手,而是開了槍的,只不過由于槍法太次,或者還留有幾分少年伙伴的情面,沒打著。
白孝文提醒她當心“共匪”拉扯,白靈笑著說“要是那樣你就帶人來抓我”。白孝文半真半假說真那樣哥也沒辦法,吃的就是這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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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靈說這碗飯是拿共產黨的人肉做的,白孝文瞪眼,白靈嘎嘎笑說“銬上我吧大哥,我是共匪”。
白靈倒是在說真話,白孝文卻當她是在開玩笑。
你說白孝文這話到底幾分真幾分假?我覺得,那取決于白靈身份知悉的范圍和產生的影響,對他的前途和身家性命造成損害的程度。
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哪怕他知道白靈說的是真的,基本上也會放她走。
兩個白家的兒女,一個是共產黨,一個替國民黨抓共產黨,坐在辦公室里拿彼此的立場開玩笑。白孝文最后說“咱們就相依為命喀”,堪稱全章最諷刺的一句話,因為接下來的路可不是“相依為命”,而是你死我活。
然后是白靈漫長的回憶,從教會學校到入黨宣誓。
教會女子學校的先生一律女人一律穿著一律腔調一律,臉上永遠是平和神色。上流社會來此選夫人納妾,市民爭相送女兒就讀。
這么說來,有點類似“名媛培訓班”。
白靈卻是另類,她在這套打磨“標準女人”的體系里長大,長成了這套體系的反面。
蔣介石背叛革命后,古城籠罩恐怖。白靈親眼見同學被五花大綁帶走,后來那同學領著警察回來又抓走三人,最終四人全被填了枯井。
白靈說“上帝不能容忍贖罪的羔羊”,教會教給她的全部溫柔,一刀斬斷,連同對國民黨的幻想。
但她的方式不是從此灰心喪氣,而是找到鹿兆鵬,說要入黨。
兆鵬說全國都在剿殺共產黨,白靈說我看見剿殺才要入;你們人少了,我來填補空缺。兆鵬抓住她雙手熱淚流淌:我而今連哭同志的地方也沒有了。白靈說我討厭男人哭哭咧咧。
一個賠光了幾次還咬牙再來的人,遇到了一個根本不怕賠光的人。
入黨宣誓那個情節很有張力。
四合院里男女老少在聽留聲機,“洋人大笑”的唱片笑聲掩護下,兩個白鹿原青年莊嚴宣誓。兆鵬說當年一起宣誓的九人只剩三個,背叛的六人里,一個經商發了財。他們現在就坐在這人屋里。
革命的誓言誕生于叛徒的屋檐下,充滿了反諷的味道。
白靈說想到奶奶講過的白鹿,共產主義是不是那只白鹿?兆鵬輕輕搖頭笑了:“那可真是一只令人神往的白鹿!”
兆鵬見過了太多犧牲和背叛,對他來說,白鹿很美好但是虛幻的,共產主義這條路卻是實在的,是一條必須走下去的路。
但他沒說穿,因為白靈還需要那只白鹿。每個剛起步的人都還需要。
現在看起來,白靈和鹿兆鵬在政治上走到一塊兒去了,可是政治卻又并不脫離人情。你肯定想到了,白靈和兆鵬,會不會發生點什么?
那就又要說到鹿兆海了。
白靈和鹿兆海用一枚銅元決定了各自立場,叫人有宿命之感的是,就在白靈加入共產黨的差不多同時,兆海卻加入了國民黨。
兆海曾求白靈不應允任何求婚者,以銅元為誓,失去她將終身不娶。他預感到了哥哥的威脅,說“無論任何人,哪怕是我親哥,誰奪走你我就不認他是天王老子”。
白靈把這話跟兆鵬說了,兆鵬驟然紅了臉:“扯淡!”
這個“扯淡”是用來批評兆海的,可是朋友們不管知不知道故事的走向都會笑了。他大概認為自己特別干脆利落,其實他自己也不信。因為他臉紅了。
這話堪稱全書最短的謊言,就像回旋鏢,將會扎到了兆鵬自己身上。事實上,他們將全身心地結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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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都是白靈進入白鹿原這前的事了。本章的結尾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牛車駛出滋水河川,太陽像破碎的蛋黃,金黃稠汁和黑色烏云攪在一起。白靈的心開始緊揪:到哪兒去尋找鹿兆鵬呢?
而黑洞正在逼近她。
第二十三章里,我們看到了一個理想主義者從覺醒到出發的全部過程。白靈不是因為自身被壓迫才革命,是因為看見了枯井才革命。她為此作出抉擇,完全不顧將會遭遇的“黑洞”。
本章就聊到這里,下回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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