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什么？”
“要不要繼續。”
那晚我們都沒睡。我聽見主臥傳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持續到凌晨。天快亮時，哭聲停了，也許他哭累了睡著了。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數著上面的紋理。一條，兩條，三條……數到第三十七條時，天亮了。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灰塵在光里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生命。
我起床洗漱，陸沉舟已經在廚房了。他煎了雞蛋和培根，烤了面包，還煮了咖啡。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像過去的每一個早晨。
“吃吧，”他說，眼睛還腫著，“我做了你那份。”
我們沉默地吃完早餐。我收拾碗筷時，他說：“今天周六。”
“嗯。”
“我們去趟海邊吧，”他說，“好久沒去了。”
戀愛時我們常去海邊。那時沒錢，坐公交要一個多小時。我們在沙灘上散步，撿貝殼，看夕陽。他說以后要買海景房，我說好，努力工作。
后來我們真的買了房，但不是海景。離海太遠，看房時也沒考慮過。
“好。”我說。
開車去海邊要兩個小時。一路上我們沒怎么說話，車載電臺放著老歌，一首接一首。陸沉舟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你還記得嗎，”他忽然說，“有一次我們來看日出，結果睡過頭，只看到朝霞。”
“記得。”我說。
“那天你跟我說，朝霞比日出好看，因為日出太完美了，朝霞有缺憾才真實。”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那時我二十五歲，以為有些話說出來就是一輩子。
海邊人不多，這個季節還不太適合游泳。我們沿著沙灘慢慢走，潮水涌上來，沒過腳踝，又退下去。
陸沉舟脫了鞋拎在手里，赤腳踩在沙灘上。他走得很慢，低著頭，像是在找什么。
“沒有貝殼了，”他說，“以前這里很多貝殼的。”
“可能被人撿光了。”我說。
我們在一條擱淺的木船上坐下。船很舊，油漆斑駁，露出里面發黑的木頭。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
“晚晚，”陸沉舟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如果我說，我這半年過得比你還痛苦，你信嗎？”
我沒說話。
“你至少可以恨我，”他繼續說，“可以冷落我，可以不看我。但我呢？我想道歉，你不接受。我想解釋，你不聽。我每天看著你，看著我曾經最愛的人，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無數次想，如果那天我沒收那個禮盒就好了。如果我沒和趙總監走那么近就好了。如果我早點把項鏈還給她就好了。可是晚晚，婚姻是兩個人的事。在我動搖之前，我們已經出問題了，不是嗎？”

海浪拍打著沙灘，嘩啦，嘩啦，像嘆息。
“我知道我做錯了，”陸沉舟轉過頭，眼睛又紅了，“我不該給別人機會，不該隱瞞，不該有那些念頭。但我真的沒想傷害你，也沒想毀掉這個家。”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絲絨盒子，打開。月亮吊墜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今天本來想帶來扔進海里，”他說，“但現在我覺得，應該由你決定。”
他把盒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著里面的項鏈。做工精致，價格不菲。那個女人確實用心了。
“Z&L，”我說，“Z是她，L是你？”
“L是陸，”陸沉舟說，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重新刻字。”
我沒回答，合上盒子，放進口袋。
我們在海邊坐到下午。太陽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有小孩在遠處堆沙堡，父母在旁邊拍照。笑聲隨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回去吧，”我說，“要天黑了。”
回程路上，陸沉舟睡著了。他靠在車窗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夢里也不安穩。等紅燈時，我看著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也是這樣睡著，我悄悄關掉音樂，把外套蓋在他身上。他醒了，瞇著眼睛對我笑，說：“林晚晚，我們會一直這樣好嗎？”???
我說：“會，我保證。”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陸沉舟驚醒，茫然地眨眨眼。
“到了？”他問，聲音帶著睡意。
“還沒，繼續睡吧。”
“不睡了，”他坐直身體，“我們說說話吧。”
“說什么？”
“說以后。”他看向我，“晚晚，你還愛我嗎？”
我沒料到他會這么直接地問。車子駛入隧道，燈光明明滅滅地掠過他的臉。
隧道很長，長得像沒有盡頭。黑暗包裹著車，只有前方出口的一點光亮。
“我不知道。”我說了實話。
愛嗎？還愛吧。不然不會這么痛。但還像以前那樣愛嗎？我不知道。
婚姻像棵樹，愛情是根，信任是土壤，溝通是水和陽光。我們的根可能還在，但土壤已經板結了，枝葉也枯萎了。
開出隧道，天已經暗了。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倒過來的星空。
“如果你不知道，”陸沉舟輕聲說，“那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從朋友做起，慢慢來。我會努力，用行動證明。你給我一個機會，也給我們一個機會。”
“要多久？”我問。
“什么？”
“重新建立信任，要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一輩子都帶著這根刺？”
陸沉舟沉默了。
車子開進小區，停進車位。我熄了火，車里頓時安靜下來。儀表盤的光映著他的側臉，眼角有淚光閃爍。
“我不知道，”他說，“但如果我們不試，就真的完了。”
我們坐在車里，誰也沒動。遠處有小孩玩鬧的聲音，有誰家在炒菜，油煙機的轟鳴隱約可聞。生活還在繼續，不管我們愿不愿意。
“給我點時間，”最后我說，“我需要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