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深夜,高爾夫俱樂部。
厲瑾川剛打完十八洞,坐在休息區(qū)的真皮沙發(fā)里。
一個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是姜秋怡和厲瑾川的好友陸硯北。
瑾川。陸硯北開口,語氣沒有寒暄,你不會是真的對那個記者動心了吧?
厲瑾川拿起了一杯紅酒,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
這些年,我對秋怡無微不至,她喜歡什么,想做什么,我都寵著她。我身邊,從來沒有其他女人。
我做到了所有丈夫該做的,甚至更多。
他頓了頓。
但這次不一樣,童夏——她很單純。她從來沒想過從我身上得到什么,為了一個采訪,她可以住在破舊的出租屋里,凌晨四點起來查資料,被主編罵也從不抱怨。她是我見過最干凈的人。
我只是想好好和她在一起,一段時間。
陸硯北聽完,整個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認識了二十多年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瑾川,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陸硯北的拳頭捏緊了,秋怡這輩子,可就只有你一個人。她父母沒了,姜家沒了,她只認識你。從七年前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到現(xiàn)在——
你想過她怎么辦嗎?
厲瑾川沉默了幾秒,抬眸看向陸硯北,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所以,我用的是我哥厲淮川的身份。
不是厲瑾川。
我沒有對秋怡不忠。在姜秋怡面前,我永遠是厲瑾川。
她是厲太太和童夏,永遠不會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遇。
這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還不夠嗎?
陸硯北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厲瑾川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fā)扶手上的外套,邁步朝門外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穩(wěn)有力。
走到門口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是陌生號碼,多半又是那些秋怡安排的綁匪。
這么多天了,她也不嫌累。
厲瑾川沒有任何猶豫。
手指劃向紅色按鍵。
掛斷。
然后將手機滑進西裝內(nèi)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
另一邊,綁匪等了一周,一分錢沒見到。
他踹開門,揪起蜷縮在角落里的我。
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嘴唇干裂,臉上結(jié)著血痂,腿上蜿蜒的暗紅色血跡已經(jīng)干涸了很久。小腹平坦得讓人不敢多看。
你不是厲瑾川的老婆嗎?外頭都說他愛你愛得不行——
可是你孩子都沒了,視頻我也發(fā)給他看了。
綁匪的聲音帶著真切的困惑。
他到底什么意思?怎么還不來救你?
我慢慢抬起眼皮,從前那雙笑起來彎彎的眼睛,現(xiàn)在只剩空洞。
我干裂的唇,一字一句,嗓音沙啞。
因為……你綁錯了人。
我扯了扯嘴角,那個動作用盡了我僅剩的力氣。
厲瑾川現(xiàn)在有兩個老婆。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地下。他愛的那個,不在這里。
你們綁了我。
他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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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坐在墻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厲瑾川出軌了,對方是個記者,叫童夏。
他花了上百億,在地下建了一個世界。那里面有白天,有黑夜,有整片人造星空。他把那個女人養(yǎng)在里面,用他已經(jīng)死去的哥哥的身份,做她一個人的丈夫。
這一次你們綁架我,他本來答應了退出拍賣,然后轉(zhuǎn)頭把地皮拍給了那個女人。
我頓了頓。
他根本不信我被綁架了,他說我在演戲。
地下室安靜得可怕。
綁匪手里那根煙燒到了頭,燙了他的手指。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走吧。他站起身,把鑰匙扔在我面前,我本來也沒想要你的命。我只想要地皮,或者錢。
我沒有動。
低頭看著那把鑰匙,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頭。
我可以給你們錢。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灰,但是你們要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假裝撕票。
綁匪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要讓他以為我死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我不要他了。從我肚子里孩子沒的那一刻,從他帶著那個女人和我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我就不要他了。但是——
我頓了頓。
我要他記著,記一輩子。我要讓他每次閉上眼,都想起我和孩子,因為他死在了這里。
綁匪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蹲下來,撿起那把鑰匙。
你想好了?
我沒有回答。
只是撐著墻,一點一點地站起來。
腿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血沿著小腿往下淌,我沒低頭看一眼。
想好了。
綁匪看著我,最后點了一下頭。
行。就當老子這輩子積一次德。
我把無名指上的婚戒遞給了綁匪,而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間關(guān)了我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屋子。
外面天已經(jīng)黑透了,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我站在路邊,沒有回頭。
身后,一把火騰地燒了起來。
火舌從窗戶里躥出來,映紅了半邊天。
濃煙滾滾地往上翻,像是要把這一整段過去都燒成灰。
我沒有看那場火,她裹緊身上那件沾滿血的衣裳,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從今往后,我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厲瑾川的世界。
這一天夜里,厲瑾川一個人坐在濱江別墅的客廳里。
房子太大了。
落地窗外是花園,他特意為姜秋怡種的鳶尾已經(jīng)過了花期,剩下幾片蔫蔫的葉子伏在土面上。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昏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
墻上掛著她懷孕五個月時去拍的寫真,照片里的她挺著肚子笑得沒心沒肺的,旁邊還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媽媽最愛的寶貝。
厲瑾川忽然發(fā)現(xiàn),姜秋怡已經(jīng)很久沒回來了。
窗外轟隆一聲炸雷滾過,要下雨了。
厲瑾川想起姜秋怡最怕打雷。
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被拉黑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響了很久。
接通了。
鬧夠了沒?
他的聲音還是那副淡然的調(diào)子,像是在訓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鬧夠了就回來,你還懷著孕。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只有風聲。
厲瑾川的眉頭微擰,片刻后他又開口。這一次語氣軟了一點,像是在施舍一個臺階。
我讓人把童夏送出國,以后你不會再看到她。可以了吧?
那邊終于有了動靜,是一聲低沉的、帶著嘲諷的男聲。
厲瑾川,我本以為你老婆和你是一丘之貉。
沒想到,你就是一個狼心狗肺的玩意!
男人一字一句。
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去城郊那個廢棄倉庫,替你老婆孩子收尸吧。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空曠的別墅里回響,窗外暴雨傾盆而下。
厲瑾川腦中轟的一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車。
只記得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么也刷不清眼前的模糊。
他闖了三個紅燈,后視鏡里有警笛追著他閃,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車子在山路上瘋狂地飆,輪胎濺起的水花有一人高,雨聲大得像天要塌下來。
他攥著方向盤的手在抖,嘴里一直念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車停了。
厲瑾川推開車門,雨瞬間把他整個人澆透了。
他站在灰燼面前。
倉庫已經(jīng)燒成了廢墟,燒焦的木頭和鐵皮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雨水砸上去滋滋作響,蒸騰起一層白色的霧氣。
空氣中全是焦灼的氣味,混著雨水,混著灰燼,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他往前走了幾步,皮鞋踩在灰燼里。
他看見了,一只被燒得焦黑的手。
那只手的無名指上,還帶著他曾經(jīng)送給姜秋怡的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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