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我翻了個身,看見王力言背對著我,手機光映在他側臉上。他在發消息,表情小心翼翼,像個做賊的人。
我沒出聲。
五分鐘后,消息提示音又響了。他把手機往枕頭底下塞,翻了個身假裝睡覺。
那聲嘆息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班回家,客廳里多了三個蛇皮袋。一個綠色的,兩個紅白藍相間的,鼓鼓囊囊擠在玄關。
王力言從廚房探出頭,眼神躲閃,嘴角掛著討好的笑:“媽要來了,明天到。”
他的語氣太輕了,好像這事根本不值一提。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蛇皮袋,聞見里面散出來的土腥味。
那一瞬間我想起五年前,手術室門口,他從包里掏出十萬塊錢塞給我媽。那沓錢,現在成了鎖住我脖子上的鐵鏈。
我聽見自己說:“好啊。”
聲音平靜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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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王力言睡得很沉,打鼾的聲音把窗簾都震得發顫。
我側躺著,背對著他,盯著墻上那盞夜燈發呆。橘黃色的燈光在墻壁上畫了一個模糊的圓,圓里面是我這五年。
五年前結婚的時候,我媽董愛萍不同意。
她說王力言這人什么都好,就是他媽不好。
我那時年輕,覺得只要王力言對我好就行,他媽不住一起,能有什么問題。
后來我爸查出了肝癌。
手術那天,王力言從單位請了假,一直守在手術室外面。我媽坐在塑料椅子上,手一直在抖。王力言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個信封。
他把信封塞給我媽:“嬸子,別急,先用著。”
信封里有十萬塊。
我媽愣了好久,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信封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爸手術成功了,術后又活了三年多。走的時候很安詳,半夜睡著的,早上沒醒。
那十萬塊我媽一直攢著沒還,說等攢夠了再說。其實我知道,王力言從沒開口提過這事。
但這筆債,我認。
所以我忍。結婚頭兩年,婆婆隔三差五打電話來挑我的毛病。說我做飯太淡,說我洗衣服不用手搓,說我太晚要孩子到底是不是身體有問題。
我聽了,笑笑,不說話。
王力言在旁邊聽見了,也不說話。有時他掛完電話會補一句:“我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這句“我媽就那樣”我聽過不下五十遍。
后來婆婆的膽子越來越大,打電話變成了登門。
一年總要來幾次,有時住三天,有時住一周。
每次來都要翻我的衣柜,看我買了什么衣服,問多少錢買的。
我說實話,她說我亂花錢。
我編個便宜的價,她說我穿的廉價。
橫豎都是我的錯。
王力言回回都是那句話:“媽,你別這樣。”也只有這一句,說完了就低頭玩手機,裝什么都沒看見。他媽該罵繼續罵,他該裝死繼續裝死。
去年我媽來住過幾天,趕上婆婆也來了。
兩個老太太坐在一起,一個話多一個話少。
婆婆嫌我媽不會說話,說我媽沒文化。
我媽也是個悶葫蘆,被人說了,一句不吭,第二天就收拾東西回去了。
我送我媽到車站,她站在進站口,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后只說了一句:“晨晨,你過得好嗎?”
我說:“還行。”
我媽點點頭,沒再問。她轉身進站時背很彎,頭發白了很多。我站在車站外面,看著檢票口的方向,把我這輩子最想哭的眼淚忍了回去。
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事到底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手機又亮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十二分。
王力言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是他媽發來的消息。
我側過頭去看,看不清內容,但那一下屏幕亮起的瞬間,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太了解王力言了。他不是那種半夜跟他媽聊天的人,除非有大事。什么事需要半夜偷偷發消息,還要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答案很簡單:他媽要來長住。
他很清楚,這事一旦開口說,我會不同意。所以先斬后奏,先把人接過來,再通知我。
我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閉上眼睛。心里有個聲音在說:你要是現在爆發,那就是你不懂事,你不孝順。你要是忍著,那就得伺候老太太一輩子。
這局棋,他從一開始就給我設好了。
我睜開眼,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翻到公司群里那條通知。
“S市分公司成立在即,急需抽調一名資深項目主管常駐兩年,有愿意報名的嗎?”
消息發出去五天了,沒人響應。S市離家兩小時車程,不遠不近,但也不算理想的外派地點。所以大家都裝沒看見。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心里來回翻騰了幾百個念頭,最后落在了一個點上:我不是不愛他,我是受夠了。
我點了報名。
02
婆婆是周六上午到的。
王力言一大早就開車去車站接人,留我一個人在家收拾那三個蛇皮袋。我把袋子一個個拖到陽臺,打開一看,里面裝的東西讓我呆了好一會兒。
第一個袋子里是被褥和枕頭。
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凈,疊得整整齊齊。
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全家福,是王力言和他爸媽,還有他妹妹王婷。
照片泛黃了,邊角卷起來,他用透明膠帶粘過。
第二個袋子里是鍋碗瓢盆。
三個搪瓷碗,兩雙筷子,一個小鋁鍋,還有幾個搪瓷缸子。
鍋底黑乎乎的,一看就是用了十幾年的老家伙。
我拿起一個搪瓷缸子,底上印著“xx縣化肥廠”的字樣,已經掉得看不清了。
第三個袋子全是衣服。厚外套、薄毛衣、好幾條秋褲,塞得滿滿當當。還有一雙棉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幫子上的絨布也磨得發亮。
這陣仗,不是來做客的,是來長住的。
我把被褥抱進主臥,鋪在床上,聞見一股老房子里特有的味道。
樟腦味兒混著灰塵味兒,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陳舊氣息,像什么東西放久了被陽光暴曬過的味道。
干完這些活,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那條馬路。
車很多,人來人往。
我抽了一根煙,看著煙霧在風里散開。
手里的煙燒完了,扔進垃圾桶,擦擦手,回到屋里。
王力言的車停在樓下了。
婆婆從副駕駛下來,手上拎著一個印著超市字樣的塑料袋。
她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上裹著一條碎花頭巾,腳上是一雙手工做的棉鞋。
她抬頭看了看樓,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塑料袋拎起來,大步往單元門走過來。
我在門口等她。
門開的時候,她看見我站在玄關,腳步頓了一下,然后臉上堆了笑:“依晨,你瘦了。”
“媽,您來了。”我接過她手里的袋子,幫她拿拖鞋。
她彎腰換鞋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白頭發比上次見面多了很多,后腦勺那兒全是白的,像一夜間冒出來的。
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但那個念頭只存在了幾秒,就被她下一句話打散了。
“你們這樓道里也沒個電梯,我這腿啊,爬了五層樓,差點沒上來。”
“六樓。”王力言在后面關上門,“媽,咱們住六樓。”
“六樓?你們怎么住這么高?”婆婆的聲音立刻高了,“我這么大年紀爬六樓?你們這不是折騰我嗎?”
我站在一邊沒接話。
王力言趕緊說:“媽,現在你住主臥,主臥朝南,陽光好,你在屋里就能看到樓下的樹,空氣也好。”
“主臥給我?”婆婆的表情變了,“那你們住哪?”
“我們住小臥室。”王力言嘿嘿笑著,“那間也不小,夠我們住了。”
婆婆沒說話,拎著塑料袋往里走了幾步,看了看客廳,又看了看那三個蛇皮袋。她沖著我笑了:“依晨,你這幾年把力言照顧得不錯。”
語氣里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像夸獎,又像試探。
我回了一句:“還行。”
她點點頭,走進去開始巡視。
她看看廚房,看看陽臺,看看衛生間。
她推開臥室門看了一圈,又退了回來,轉身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力言,過來,媽跟你說個事兒。”
王力言走過去坐下,她湊到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我站在廚房門口,一個字都聽不清。
他們的腦袋湊在一塊兒,像兩顆靠得太近的植物,密不透風,沒有我的位置。
我回到廚房,繼續做午飯。水龍頭嘩嘩地流,刀在案板上切著辣椒,每一刀都挺用力,好像這樣能把心里的火氣壓下去。
午飯是我做的。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水煮肉片和一個紫菜蛋花湯。排骨燉了一個半小時,爛得脫骨。
婆婆看了兩眼,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嚼,皺了皺眉:“這菜太淡了,鹽放得少,不像是你以前的水平。”
“這幾年少鹽少油,對身體好。”我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
“你們城里人講究這些。”她又夾了一筷子蔬菜,嚼了兩下,放下了筷子,“這個菜買貴了,菜市場的便宜,你去菜市場買,不要老去超市。”
“好。”
“力言喜歡吃肉,你多做點肉。”她又夾了一塊排骨,嚼著嚼著,又說,“他從小就不愛吃菜,就愛吃肉,現在瘦了這么多,你也不心疼。”
王力言低頭扒飯,什么都不說。
我笑了笑:“好。”
我給自己又舀了一碗飯,吃得有點急,差點噎著。
吃完飯,王力言主動收拾碗筷。
我準備回書房換件衣服,走到門口時,聽見婆婆在屋里跟王力言說話:“你媳婦做飯還行,就是太淡了,回頭我教她。”
“媽,她學得會。”
“學得會?你看她那手藝,五年前跟一個樣,一點長進沒有。她是不用心,不是學不會。”
我不想聽下去,輕輕把門帶上了。
書房里很安靜,窗外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照在電腦屏幕上。我打開郵箱,公司回復已經下來了:“同意申請,下周一入職S市分公司。”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
我關上電腦,拉開窗簾,看見樓下的小區綠化帶里,有幾個老人在下棋。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們圍在一起,有人笑,有人愁。
這條路,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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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三天,日子過得按部就班。
婆婆每天六點準時起床,在客廳里踱步,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音像鬧鐘一樣準。
她咳嗽兩聲,清嗓子,然后打開電視看早間新聞。
聲音開得很大,整個房子里都是新聞聯播的回音。
我七點起來做早飯,她坐在沙發上指揮:“粥再熬一會兒,太稀了不好喝。”
“咸菜切細點兒,粗了咬不動。”
“雞蛋煮老一點兒,糖心的我不吃。”
我一一照做。
王力言八點出門上班,臨走前在門口換鞋,沖我使了個眼色。那眼神我懂,意思是“別跟她吵架”。我沒看他,低頭給他遞了公文包。
他出門后,婆婆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依晨,媽跟你說個事兒。”
“您說。”
“我看你衣柜里那些衣服,有的還是新的,都沒怎么穿過。”她看著我,“年輕人要會過日子,別老亂花錢。”
“有些是打折買的,不貴。”
“打折也是錢。”她搖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會算賬。我年輕的時候,一件衣服穿十年,破了補一補接著穿。”
我沒說話。
她見我不吭聲,又加了一句:“你這衣柜里的衣服,夠我穿三年了。”
我繼續收拾碗筷,沒接話。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一會,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書房整理東西,她推門進來。我抬頭看她,她沖我擺擺手:“你忙你的,媽就看看。”
她走到書架前,看了看上面的書,伸手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又放回去。
然后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抽屜。
她沒有問我能不能動,好像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她的。
她的手碰到一個相框,里面是我和王力言的結婚照。
她拿起來看了幾秒,放下的時候說了一句:“拍得還行,就是貴了點。要是回老家拍,能省一半錢。”
晚上王力言回來,在飯桌上說起單位的事。
他抱怨領導給他派了很多活兒,累得很。
婆婆馬上接話:“領導喜歡你是看得起你,辛苦點兒怕什么,年輕人就得干。”
然后又看著我:“依晨,你那個單位也要經常加班吧?女人還是以家庭為重,工作差不多就行了。”
我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咽下去才說:“我那邊的項目最近挺要緊的。”
“要緊也要顧家。”她看了王力言一眼,“力言每天上班那么累,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心里過得去?”
王力言低頭吃飯,不敢看我。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早起了半小時,在廚房準備早飯。婆婆推門進來,看了我一眼:“你也起這么早?”
“今天要開早會,早點去公司。”
“開早會?那午飯誰做?”
“冰箱里有剩菜,您熱一熱就行。力言中午在公司吃,不回來。”
她皺了皺眉,沒說話。我端著粥走出廚房時,聽見她嘀咕了一句:“現在的女人,一個個都跟男人似的往外跑。”
下午我提前回了家,遠遠看見樓下停著一輛面包車。走近了才發現是王力言的車,旁邊還站著一個人,是他妹妹王婷。
王婷穿了一件玫紅色的羽絨服,頭發染成了黃色,燙了卷,手上戴著一個金鐲子。
她正跟婆婆站在單元門口說話,看見我走過來,笑著說:“嫂子回來了。”
“嗯。”我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時候來的?”
“剛到,坐大巴來的,兩個多小時。”她拎起腳邊的一個塑料袋,“給媽帶了點老家腌的咸菜,媽愛吃。”
婆婆笑開了花,拉著她的手往里走:“還是閨女疼我,知道媽愛吃啥。”
三個人一起上樓。王婷走在前面,轉頭問我:“嫂子,你們小區環境不錯,就是沒電梯,媽住這兒會不會太辛苦了?”
“我讓她住主臥了,不用怎么爬樓梯。”
“那就好。”她點點頭,“媽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你們要多體諒。”
我沒接話。
王婷住了三天,這三天里家里熱鬧了不少。
她嘴巴甜,會說話,把婆婆哄得開心。
婆婆的笑聲多了,看我的眼神也變了,從挑剔變成了得意,好像在說“你看我閨女多懂事”。
但她話里話外總帶著刺。
第一天晚上吃飯,王婷突然說:“嫂子,你工作也挺忙的,媽在這兒會不會打擾你們?”
我說:“不會。”
“那就好。”她夾了一筷子菜,“我還怕嫂子嫌媽煩呢,畢竟現在年輕人都不愿意跟老人同住了。”
我說:“你想多了。”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但王力言聽進去了。當晚他躺在床上,忽然冒出一句:“依晨,你不會嫌我媽煩吧?”
我沉默了幾秒,說:“不會。”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那就好。”
我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第三天中午,王婷要走了。臨走前她把我拉到一邊,遞給我一個紅包:“嫂子,這是給媽的,你幫她保管,她想吃什么買什么。”
我推了一下,她塞到我手里:“收著吧,我難得來一趟,一點心意。”
我打開紅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千塊。
她轉身走了,走到樓梯口又回頭:“嫂子,媽就拜托你了。”
語氣很輕,但藏著很重的東西。
王婷走了以后,家里又恢復了安靜。婆婆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發呆。我走過去收拾茶幾,她忽然開口:“依晨,你坐。”
我坐下來。
她看著我,眼神很奇怪:“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不想讓我住這兒?”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地問。
“沒有。”
“那你為什么這幾天臉色都不好看?”
“我工作有點累,沒睡好。”
她不相信,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你們年輕人,有什么事就愛憋著,不像我們那年代,有啥說啥。”
我笑了笑:“您多想了。”
她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天晚上,王力言在書房加班,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震了一下,是公司發來的通知:“下周一入職手續,請提前準備好相關材料。”
我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五天。
五天,再忍五天,我就能走了。
04
周三那天,公司開了一整天的會。
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吹得我后頸發硬。我坐在角落,聽著部門經理講下半年規劃,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晃得我眼睛發酸。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力言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回了一句:“冰箱里還有菜,你看看。”
三分鐘后他又發了一條:“媽說想吃醬肘子,你下班去買。”
我看了那條消息幾秒,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聽會。等會議結束,我收拾東西準備走人,經理叫住我:“依晨,等一下。”
我停下腳步,經理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你那個外派申請,我看了。你確定要去?”
“確定。”
“家里那邊能安排好?”
“能。”
經理點點頭:“行,那就定了。下周一入職S市分公司,你有問題可以隨時跟我聯系。”
我說好,接過文件夾,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同事們都下班了。
我站在電梯口等電梯,看著門上的倒影,發現自己在笑。
不是那種多高興的笑,是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終于松了一下的笑。
到菜市場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肉攤老板正在收拾東西,看見我來了,問要什么。
我說買醬肘子,他指了指塑料盒里最后一個:“就這個了,十八塊。”
我付了錢,拎著回家。
推開家門時,客廳里沒人。廚房燈亮著,王力言站在灶臺前,鍋里的油在翻滾,他手忙腳亂地翻著鍋里的菜。
“你怎么現在才回來?”他頭也沒回,“媽餓了好一會兒了。”
我走過去,把醬肘子放在臺上:“公司開會,晚了。”
“下次提前打個電話。”他說,“我把菜炒一下,你幫我把肘子熱了。”
我沒說話,洗了手,打開微波爐。
婆婆從臥室走出來,看了一眼廚房:“買到醬肘子了?在哪買的?多少錢?”
“菜市場,十八塊。”
“十八塊?”她皺了一下眉,“超市才賣十五,你這買貴了。”
“超市賣完了。”
“以后早點去。”她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今天開會開了這么久,什么會啊?”
“下半年規劃。”
“哦。”她換了一個臺,“你們公司真是忙,天天開會。”
飯菜端上桌,王力言擺碗筷,婆婆夾了一塊肘子放進嘴里,嚼了嚼:“嗯,這個還行,就是有點硬,下次要多燉一會兒。”
吃完飯,王力言接了一個電話,說是單位同事叫他出去喝兩杯。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虛:“我就去坐坐,一會兒就回來。媽在家,你陪著。”
“去吧。”
他穿上外套走了。門關上以后,客廳安靜下來。婆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聲音很大。我收拾碗筷,洗了鍋,擦了灶臺。
洗完碗,我準備回書房。婆婆忽然叫我:“依晨,過來坐坐。”
我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頭,隔著她一個身位。她眼睛盯著電視,嘴上卻在跟我說話:“你媽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
“她一個人住?”
“嗯。”
婆婆轉過來看了我一眼:“你也該多回去看看她,別只顧著工作。你爸走了,就剩她一個人,怪可憐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又轉回去,“我年輕的時候,婆婆走得早,我有事也沒個人商量。你以為當媳婦容易?不容易。不過現在好了,我總算熬出頭了,能享幾天清福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沒離開電視,嘴角帶著笑,很安逸的那種笑。
“依晨,你以后有了孩子,你也會懂的。當媽的都不容易,為了孩子什么都舍得。”
她忽然又轉過來:“你們怎么還不要孩子?”
我愣住了。
“你們結婚五年了,也該要個孩子了。”她說,“我像你這個年紀,力言都三歲了。你倆也不小了,再不生就晚了。”
“現在工作忙,不急。”
“工作忙?”她的臉沉了下來,“工作是忙不完的,孩子是會長的。你早點生,我還能幫你們帶。你再拖幾年,我這把老骨頭就帶不動了。”
“我們再看看吧。”
“看看?你們年輕人就是嘴上說再看看,看看就是不看。”她哼了一聲,關掉電視站起來,“媽不說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反正我說了也沒用。”
她走進主臥,把門帶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關掉的電視屏幕,上面映著我的臉,表情很怪,像個不認識的人。
那天晚上王力言很晚才回來,喝得有點多。他推開門,腳步踉蹌,客廳燈還亮著。我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什么也沒干。
“怎么還沒睡?”他換鞋,酒氣撲過來。
“等你。”
“等我干嘛?你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他揉著太陽穴,從我身邊走過去,進了浴室。
我看著他消失在浴室門后,聽著水龍頭嘩啦啦響,心里很靜。
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面有一條消息,是公司同事發來的:“依晨,S市那邊的宿舍裝修好了,聽說條件還不錯,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你住著應該方便。”
我回了一個字:“好。”
又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你真的要去啊?”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去。”
浴室的水聲停了。王力言走出來,頭上頂著毛巾,看見我還在沙發坐著:“你怎么還不上床?”
“快了。”
“那你早點睡。”他打著哈欠走進臥室,拖鞋啪嗒啪嗒響。
我關掉客廳的燈,走進書房。
門輕輕關上,屋里黑了。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亮起來,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五分。
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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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我正式宣布要出差的消息。
那頓飯是我特意做的,紅燒肉、酸菜魚、清炒豆芽、冬瓜排骨湯,都是婆婆愛吃的。王力言回來時看見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啥日子?”
“沒什么日子,就想做頓好的。”我盛了飯,擺好筷子。
婆婆從臥室出來,看見桌上的菜,眼睛亮了:“今天菜不錯啊。”
“嗯,您多吃點。”
飯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一下。”
王力言抬起頭看我,婆婆夾菜的手也頓住了。
“公司派我去S市出差,一年。”
空氣安靜了。
王力言的筷子停在半空:“出差?什么時候?”
“下周一走。”
“一年?”他的聲音變了,“怎么之前沒聽你說過?”
“我之前也猶豫,回來想跟你們商量。”我看了他一眼,“S市分公司缺人,公司點名讓我去。不去的話,以后升遷的機會就少了。”
“那你就去?”他的臉沉了,“家里怎么辦?媽剛來沒多久,你就要走?”
“所以我跟你們商量。”
婆婆放下筷子,臉色很難看:“依晨,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剛住進來你就要走,是嫌我礙事嗎?”
“不是,媽,這是工作的事。”
“工作重要還是家重要?”她的聲音高了,“你是結了婚的人,不是小姑娘了,說走就走?那這個家誰管?”
“阿姨會來幫忙的,我已經聯系好了家政公司,每周來兩次打掃衛生、做飯。冰箱里的菜我也囤好了,夠吃一周。”
“家政?那不花錢啊?”婆婆氣得不輕,“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會過日子,有錢請家政,不給自己家里人花。”
“這是暫時的。力言不是說他自己能照顧您嗎?”我看向王力言,他的臉色很難看,攥著筷子不說話。
“我說的話我自己知道。”王力言站了起來,“你突然說要走一年,連商量都沒有,這算什么?”
“我這不是在跟你們商量嗎?”
“你是先斬后奏!”他吼道,“你早干嘛去了?你報名的時候怎么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剛來!”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臉漲得通紅,青筋都暴起來了。
“你不是說,你能親自照顧媽嗎?”
他愣了一下。
“你說你要把媽接來養老,親自照料,我想了想,覺得挺好。”我說,“你親自照顧,媽肯定高興。”
“你這是報復我?”
“不是。”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早就知道你要把媽接來。”
他的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你那天晚上發消息,我看見了。”我站起來,語氣很平靜,“凌晨兩點,你給媽發消息,問她什么時候來。第二天你說媽要來,我沒反對,因為我知道你心意已決。”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婆婆在旁邊急了:“你們這是干啥?說這些有什么用?依晨,你不能走,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媽,公司那邊已經定了。”
“定了就退了!你跟公司說家里有事,去不了。”婆婆看著我,“你一個女人,跑到外地去,留下我們母子倆在家,這像什么話?”
“公司退不了。”
“怎么退不了?你請個假不行?”
“請不了。”
王力言忽然坐回椅子上,把臉埋進手里,不說話。
婆婆愣在原地,來回看著我們倆:“你們都怎么了?說走就走,說不讓走就不讓走。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沒人回答她。
我拿起外套,走到玄關換鞋。王力言抬起頭:“你要去哪兒?”
“出去走走。”
“你……”他沒說完。
我拉開門,走到走廊里,把門帶上。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沒亮。
我沒有按燈,就站在黑暗里,聽著門里傳來婆婆的哭聲:“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說走就走。我好不容易來住幾天,她就跑……”
接下來是王力言的聲音:“媽,你別哭了。”
“我能不哭嗎?你媳婦不要你了,你媽也不要你了嗎?”
“媽,你別這么說……”
我轉身走了。
樓道里很靜,我的腳步聲回蕩著,一層又一層。走到小區門口,風很大,吹得頭發亂飛。我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睡了嗎?”
“還沒呢,看會兒電視。”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咋了?這么晚打電話。”
“沒事,就是告訴你一聲,我要出差了,一年。”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一年?”
“那王力言他媽……”
“她住在那兒,我找好了保姆,有人照顧他們。”
我媽沉默了很久,只問了一句話:“晨晨,你沒事吧?”
“我沒事。”
“那就行。”她又停了一下,“你做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風很大,冷得我發抖,但我沒回去。
我掏出手機,訂了一張下周一去S市的高鐵票。
三分鐘后,收到了支付成功的消息。
我抬頭看著遠處的樓,六樓的窗戶亮著燈。隔這么遠,我好像還能聽見婆婆的哭聲。
我攥著手機,站在風里,什么都沒有想。
06
周六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客廳里很安靜。
我洗漱完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半鍋小米粥,還是溫的。
旁邊碟子里放著兩個煮雞蛋和一小碟咸菜。
砧板上壓著一張紙條,王力言的字跡:“我去買菜了,媽在樓下散步。粥熱一熱就能喝。”
我看了那張紙條好一會兒,沒有拿起來。
我熱了粥,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完。粥熬得稀,米粒兒不夠爛,咸菜切得太粗。這些以前我天天干的事,現在換了個人干,什么都變了味道。
吃完飯我洗碗,聽見樓下傳來婆婆的笑聲。
我走到窗口往下看,婆婆坐在小區涼亭的石凳上,跟一個老太太聊天。
她笑得很開心,那個老太太似乎是她今天新認識的,兩人聊得熱絡。
我看著她的笑臉,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中午王力言回來做飯。
他笨手笨腳的,切菜切得很粗,下鍋的時候油濺得灶臺上到處都是。
婆婆站在廚房門口指點江山:“油放多了,你這個菜炒出來太膩。火太大了,要小火慢慢炒。”
王力言滿頭大汗,鍋鏟在鍋里翻得手忙腳亂。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母子倆在廚房里忙活。
婆婆嘴上不饒人,指揮來指揮去,但她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表情——不是煩躁,是享受。
她終于能管著兒子了。
這頓飯做得難吃。
肉炒老了,菜咸了,湯太油了。
婆婆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這個肉太老了,嚼不動。這個菜咸得沒法吃。力言啊,你做飯不行,還是你媳婦做的好吃。”
王力言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表情很不自然。
我低頭吃飯,沒說好吃也沒說難吃。
飯后王力言洗碗,我收拾行李。婆婆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偶爾朝我的臥室看一眼,沒說什么。她把聲音擰得很大,好像想把所有的安靜都填滿。
下午三點,我媽來了。
她拎著一個保溫袋,里面裝著幾個包子,還熱著。她進門時看了婆婆一眼,叫了一聲“姐姐”。婆婆點點頭,沒多說話。
我媽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我蒸了幾個包子,給你們送來。”
“媽,你坐。”我給她倒了杯水。
我媽在沙發上坐下,婆婆坐在對面,兩人沒什么話說,電視在放著綜藝節目,里面的笑聲填滿了尷尬的沉默。
氣氛僵得很明顯。我媽坐了一會兒就說要走,我送她到樓下。她站在單元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依晨,你決定了?”
“決定了。”
她沉默了片刻:“那行,媽不攔你。但你記住,不管在哪里,有什么事就給媽打電話。”
她捏了捏我的手,轉身走了。背影還是那么彎,頭發又白了一些。我站在樓下看著她走遠,忽然心里酸了一下。
回到樓上,王力言坐在沙發上發呆。婆婆已經回了主臥,把門關上了。
“你怎么了?”我問。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真的要走?”
“你能不能不走?”他的聲音很低,像求人,“一年太長了,我可以跟我媽商量,讓她回老家住,你別走行不行?”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我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一點紅。
“你確定?”
“我確定。”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背著你把媽接來。我以為……我以為你能接受。我沒想過你會這么難受。”
“我難受不難受,你從來沒問過。”我抬頭看著他,“你媽來之前沒問過,你媽來了之后也沒問過。你覺得我會答應,你就干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反駁。
“讓我去吧。”我說,“合同簽了一年,不能改。”
他低下頭,肩膀垮了:“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一年后。”
他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晚上我收拾完了所有東西。行李箱不大,裝了幾件換季的衣服和洗漱用品。王力言在旁邊看著,幫我把充電線、充電寶塞進包里。
“那邊宿舍條件怎么樣?”
“聽說還不錯,有獨立衛生間。”
“吃飯呢?”
“公司食堂有補貼,也能自己做。”
“天冷了記得加衣服。”
對話就這樣斷斷續續的,每一句都很短,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天晚上,王力言翻來覆去睡不著,在床上滾來滾去。我閉著眼睛,假裝已經睡著了。
他忽然開口:“依晨,你睡了嗎?”
我沒回答。
他嘆了口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客廳里傳來婆婆的咳嗽聲,很響,從遠處傳來,像一記記悶棍打在夜里。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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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鐵是周一早上八點十分的。
我六點就起床了,洗漱完走進廚房,發現王力言已經在灶臺前忙活了。他背對著我,鍋里的油在翻滾,煎雞蛋的香味飄滿整個廚房。
“你起這么早干嘛?”
“給你做早飯。”他頭也沒回,“你今天要走,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走吧。”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笨手笨腳翻雞蛋的樣子。他翻了兩下,蛋沒翻好,蛋黃破了,流了一鍋。他手忙腳亂地用鍋鏟去救,越弄越糟。
我走過去接過鍋鏟:“我來吧。”
他沒說話,退到一邊,看著我煎好兩個雞蛋,烤了兩片面包,倒了兩杯牛奶。兩人在廚房里默默吃了早飯,誰都沒說話。
七點二十分,王力言幫我提著行李箱下樓。
婆婆站在走廊里,看見我們出門,沒說話,轉身進了主臥。我看著她關上的門,沒有叫住她。
“走吧。”王力言走在前面,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
上了出租車,王力言坐在副駕駛,我一個人坐在后面,看著他微微發白的鬢角,有點陌生。
“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照顧好自己。”
“有什么事打電話。”
火車站到了。王力言下了車,幫我把行李箱拿下來,站在車旁看著我:“我送你去候車室吧。”
“不用了,你回去吧。媽一個人在家。”
他沒堅持,站在車旁看著我。我拉著行李箱走進車站,拉桿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到安檢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遠處,像一棵種在人海里的樹,風吹不動。
我揮了揮手,他點了點頭。
我轉身走進安檢口,沒有回頭。
高鐵開動的時候,窗外的一切都在后退。樓房、街道、樹木,全都在向后移動。我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眼睛有點濕,但沒有哭出來。
手機亮了,是王力言的消息:“到了嗎?”
“剛發車。”
“那邊冷不冷?帶厚衣服了嗎?”
“帶了。”
“有什么事就打電話。”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隔壁座位的阿姨往這邊看了一眼,沒有多問。
火車開了一個小時,我上廁所的時候正好聽見手機響了一聲,是我媽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聽,她的聲音很小:“晨晨,走了嗎?我包了幾個包子放在冰箱里,讓力言給你寄過去也行,你那邊有沒有地方熱?”
我回了一句:“有,媽。”
又發了一條:“你一個人在家,照顧好自己。”
我媽回了一個嗯字,后面跟了一朵花的表情。
我洗完手坐回位置,拿手機發了一條朋友圈,很簡單的一句話:“新的開始,愿一切順利。”
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點贊一大堆,評論也不少。有人在下面說“加油”,有人說“好羨慕能出差”,還有人問“S市好不好玩”。
王力言沒有點贊。
又過了一個小時,手機又響了。是家政阿姨發來的消息:“董姐,今天中午去你家做飯了,阿姨還挺好的,你放心。”
我回了一句:“麻煩你了。”
中午十二點,高鐵到了S市。
我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看著陌生的人群和街道。S市不大,但很干凈,空氣也比那邊要好。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找到公司派來接我的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說話很客氣。
他幫我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看了一眼我:“你就是董主管吧?歡迎歡迎,分公司剛成立,很多地方還沒弄好,你多擔待。”
“沒事。”
車開動,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街道。
這條路我從來沒走過,街邊的店鋪,街上的行人,沒有一張熟悉的臉。
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陌生城市特有的味道。
到了宿舍,發現比我想象中要好。一室一廳,有獨立衛生間和小廚房,窗戶朝南,陽光很好。家具雖然簡單,但干凈整潔,床墊也是新的。
我放下行李,看了看環境,打開窗戶通風。然后拿出手機,給王力言發了一條消息:“到了,宿舍挺好的。”
他很快回了:“那就好。吃飯了嗎?”
“還沒,一會兒出去吃。”
“別餓著。”
“你也是。”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綠色的樹影和遠處低矮的樓房,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炒菜的香味,是附近哪家住戶在做午飯。香味順著風飄進來,很親切。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空的。什么都沒有。
我關上冰箱,走進臥室,拉開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衣柜里。
這間屋子,從今天開始,就是我一個人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