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在省城剛加完班，手機(jī)響了。一看是我爸，心里咯噔一下——他從不在這個點打電話。

接通后，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我沒聽過的顫音：“老三，你趕緊回來一趟。咱家東邊那口枯井里……有條東西。”

“什么東西？”

“一條蛇，比你腰還粗，光是露出水面的就有四五米長。”

我握著手機(jī)愣住了。

那口井我記得，被木板釘死二十多年了。

我爸說那井水渾了，誰都不準(zhǔn)打開。

可現(xiàn)在他告訴我，井里有條蛇，一條大到離譜的蛇。

更不對勁的是，我爸的聲音不像怕，倒像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我連夜開車往回趕。

出城的時候天還晴著，進(jìn)了縣道就開始下雨，雨刮器刮得嘩嘩響。

到村口時已經(jīng)凌晨兩點多，雨停了，月亮從云縫里漏出來，照著那條我從小走到大的土路。

村口老槐樹下蹲著個人影，煙頭一明一滅的。

我放慢車速，認(rèn)出那是羅鐵柱——我爸二十多年的老對頭，兩家因為那口井?dāng)嗔藖硗?，見面都不打招呼?/p>

他看見我的車，沒站起來，只是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轉(zhuǎn)身回了屋。那個眼神讓我心里發(fā)毛。

我到家時，屋里燈還亮著。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把老式手電筒，旁邊擱著半瓶白酒。

“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蔽曳畔掳?，“爸，那井里到底是什么？”

他沒接話，拿起手電筒遞給我：“明天一早，你自己看。”

01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我爸就把我叫醒了。

他已經(jīng)穿好了雨鞋，腰上別著一把鐮刀。我跟著他走到院子?xùn)|邊，那口井就在院墻外面，緊挨著我家和羅鐵柱家的地界。

井口蓋著一塊厚木板，上面壓著半扇石磨，少說也有百來斤。木板邊沿長出青苔，一看就是很多年沒動過。

我爸繞著井走了一圈，用腳踢了踢那塊木板，回頭沖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張，二柱，過來搭把手！”

屋里出來兩個人，都是村里的老鄰居。張叔扛著一根鐵棍，二柱拎著繩子。幾個人合力把石磨撬開，又掀掉木板。

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撲鼻而來，在清晨的空氣里散了開來。

我探頭往下看。這口井很深，手電筒的光照下去，能看到底下有一層暗綠色的水，上面漂著枯葉和碎石頭。水面不寬，直徑大概兩米左右。

“蛇在哪兒？”我問。

我爸沒說話，拿著竹竿往井口伸進(jìn)去，攪了攪水面。

水紋蕩開，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動了一下。

然后我看見了一個黑色影子，從水里慢慢浮上來。

先是頭部，圓滾滾的，比我的大腿還粗，皮膚粗糙，沒有鱗片，像放大了幾十倍的泥鰍。

它浮出水面的部分越來越長，一米、兩米、三米……還在往外冒。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心全是汗。

那東西好像感覺到了什么，猛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掀起一陣水花。竹竿差點被卷進(jìn)水里，我爸趕緊撒了手。

“看見沒？”他回頭看我，聲音有點抖，“比我想的還大。”

張叔和二柱早就退到三米開外了。二柱說：“德彪叔，這玩意兒可不像是蛇，蛇哪有長這樣的？”

我爸沒理他，盯著井口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往屋里走。

“老三，你進(jìn)城這些年，認(rèn)識的人多。你幫我聯(lián)系一下縣里，看能不能讓人來看一眼?！彼哌M(jìn)屋才回頭補(bǔ)了一句，“這東西在我家井底下住了這么多年，我得知道它到底是什么?！?/p>

我打了縣林業(yè)局的電話。接電話的人聽我說完，沉默了幾秒，說有條五米長的蛇？我說不確定是不是蛇，反正很大。他說知道了，會安排人過來。

掛電話前他又問了一句：“你們那口井，是不是很深？”

我說挺深的，往下看不太到底。

他在電話里應(yīng)了一聲，沒再多問。

下午三點多，一輛白色的皮卡開到了村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

瘦高個自我介紹說姓蕭，叫蕭德威，是林業(yè)局的。

“你們發(fā)現(xiàn)的東西在哪兒？”蕭德威問。

我?guī)骄?。他彎下腰往井里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又直起身，從車上搬下來一臺鼓風(fēng)機(jī)，對著井口吹了將近二十分鐘。

“底下空氣不怎么流通，得換換氣。”他解釋了一句。

吹完氣，他拿手電筒往下面照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電，站起來，走到一邊，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這東西我看著不太對頭。”他彈了彈煙灰，“你爸說你們發(fā)現(xiàn)它是昨天的事？”

“前天下午。”我說，“施工隊準(zhǔn)備填井，撬開蓋子看到的。”

“填井？”他愣了一下，“這口井你們要填？”

“我爸要蓋新房，宅基地就是這里?！?/p>

蕭德威沒接話。他把煙抽完，踩滅了煙頭，回頭又往井口看了一眼。

“我建議你們暫時別動它。”他說，“等我叫人來看過再說?！?/p>

“蕭科長，這到底是什么？”我問。

“目前不好說?！彼貞?yīng)了一句，然后說，“我打個電話?！?/p>

他走遠(yuǎn)了幾步，掏出手機(jī)，翻開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后，我聽見他說了幾句：“老程，我這邊有條東西，在井里發(fā)現(xiàn)的，個頭不小。你最好親自來一趟……不是蛇，我看著不像。”

他掛斷電話，轉(zhuǎn)身對我說：“我聯(lián)系了省里一個專家，姓程。他明天到。”

02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條東西。按理說我是干建筑設(shè)計的，這些年見過的怪事也不少，可那東西的身形，超出了我對生物的認(rèn)知。

五米多長，比成人腰粗，沒有鱗片，皮膚黑得發(fā)亮。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jī)搜了搜“巨型盲鰻”

“巨型水蛭”之類的關(guān)鍵詞，沒找到什么靠譜的信息。又搜了搜本地的新聞，也沒發(fā)現(xiàn)類似的事件報道。

我索性不睡了，起來開了瓶啤酒，坐到院子里。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墻上的青苔發(fā)著銀光。

我點了一根煙，想著下午蕭德威那個反應(yīng)。

他肯定是認(rèn)出了什么，但他不說，只是打了個電話就匆匆走了。

他到底在怕什么？

正想著，隔壁院子里傳來一陣咳嗽聲。我側(cè)耳聽了聽，是羅鐵柱的聲音。

他也沒睡。

我站起來，走到兩家挨著的院墻邊。這堵墻是紅磚砌的，一米八左右，我踮起腳勉強(qiáng)能看到對面。

羅鐵柱坐在自家屋檐下的臺階上，也點著一根煙，火光一明一暗的，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羅叔?！蔽液傲艘宦?。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應(yīng)聲。

“白天的事您聽說了吧？”我問，“那井里有一條……”

“看見了。”他打斷了我的話，聲音沙啞，“我在墻根這兒看見的。”

他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說：“你爸終于肯動那口井了。”

這話說得像是一句廢話，但我聽出了一個意思：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羅叔，”我猶豫了一下，“當(dāng)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口井為什么封了？”

他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連煙都不抽了。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正準(zhǔn)備放棄，他突然開口了。

“你爸沒跟你說過？”

“他說是井水渾了?！?/p>

羅鐵柱冷笑了一聲。

“渾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井水渾了不會變清嗎？打個幾桶水進(jìn)去沖一沖不就好了？他是騙你的。”

“那為什么？”

“因為那井里的水，不能喝。”

“為什么不能喝？”

羅鐵柱不答了。他站起身，往屋里走了兩步，停住了，背對著我說：“明天那個省里的專家來了，你讓他好好看一看?？赐炅?，也許你就明白了?！?/p>

他推開門進(jìn)了屋，然后關(guān)上了門。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啤酒都涼了，才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覺得不對。我爸為什么封井？羅鐵柱為什么說不喝？這兩個人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過什么？

第二天上午，程大山到了。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輕，看起來五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外套。手里拎著一個手提箱，下了車就直奔井口。

他也不多話，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開，取出一個帶著攝像頭的探測儀器，用繩子慢慢吊進(jìn)井里。

“這是水下攝像探頭?！彼贿叢僮饕贿吔忉專翱梢钥辞宄嬉韵率椎那闆r?！?/p>

我看他熟練地調(diào)整焦距和方位，旁邊的蕭德威拿著一臺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井下的實時畫面。

畫面開始時很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鏡頭連續(xù)下探了一米多，水面下的情況慢慢清晰起來。

那東西盤踞在水底，身子蜷在一處井壁裂口的邊緣。它似乎感受到了頭頂?shù)墓饩€，開始緩慢移動，然后猛地抬頭往上游來，鏡頭里瞬間填滿了黑色。

我嚇了一跳。

程大山也很鎮(zhèn)定，他快速按了幾個按鈕，關(guān)閉了探頭，說：“行了，先這樣。”

他收起設(shè)備，跟蕭德威走到一邊，兩個人低聲交談了很久。我豎起耳朵想聽，但聲音太輕，只聽見幾個詞：“不是蛇”

“底下可能有洞”

“叫縣里來封控”。

過了一會兒，程大山走過來，表情很嚴(yán)肅。

“小于，”他說，“我初步判斷，井底那個生物不是蛇。具體是什么品種，需要采樣回去做DNA鑒定。但這不是重點?！?/p>

“那重點是什么？”

“重點是這個?！彼噶酥改_下的地面，“你們這塊地底下，可能有一個空洞系統(tǒng)。”

03

程大山的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jìn)水里。

“空洞系統(tǒng)？”我不太明白，“您是說地下有溶洞？”

“不一定，得看具體情況?！彼f，“但那個生物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一口普通的水井里。它需要的生存空間很大，而且對水質(zhì)很挑剔。它出現(xiàn)在這里，說明井底可能連通著一個足夠大的地下空間?！?/p>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說：“我剛才放探頭下去，發(fā)現(xiàn)井底一側(cè)的井壁有一個明顯的缺口，它的身子就是從那里探出來的。那個缺口很大，像是自然坍塌形成的，也有可能是什么東西挖掘出來的?！?/p>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建議你們先不要擅自靠近這口井?！背檀笊秸f，“我等一下回省里拿設(shè)備，明天再來做一次地質(zhì)雷達(dá)掃描?！?/p>

他收拾好手提箱，準(zhǔn)備上車。走之前，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對了，小于，有件事我想問你。”

“您說?！?/p>

“這口井，是誰打的？什么時候打的？”

我說聽我爸說是二十多年前他和鄰居合打的。當(dāng)時是干旱，兩家人想打一口井解決用水問題。

“鄰居是那個羅叔嗎？”

“對。”

程大山點了點頭，沒再問，上了車。

他走之后，我去找了我爸。

我爸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見我進(jìn)來，放下杯子：“省里那人怎么說？”

我把程大山的話復(fù)述了一遍。我爸聽的時候沒什么表情，等我說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說的沒錯，那井底下是空的?！?/p>

“爸，你早就知道？”

“也不算知道?！彼闷鸩璞攘艘豢?，“當(dāng)年挖井的時候，挖到十幾米深，我感覺到下面有風(fēng)往上吹。老羅的丈人還在邊上站了半天，說下面有東西?！?/p>

“羅鐵柱的丈人？”

“對，就是那個老頭。他是個風(fēng)水先生，走南闖北的，見過不少怪事。”我爸的聲音有點沉，“他當(dāng)時就說水不能喝，喝了要出事。我不信他，老羅聽信了，我倆就吵翻了。”

“那井封了以后，他丈人去了哪里？”

“走了，當(dāng)天晚上就離開了村子。沒再回來過。”

我爸說著，眼睛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院墻東邊那棵老槐樹上。樹底下就是那口井。

“后來我偷偷找過人?！彼f，“拿長竹竿往井底探，發(fā)現(xiàn)底下有個裂口，探不到底。扔了塊石頭下去，滾了很久才聽見落水聲。”

“那您為什么不早點說？”我忍不住問，“這些年你們兩家的關(guān)系……”

“說？”我爸猛地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里有說不清的情緒，“我說什么？說我當(dāng)年看走了眼，不該跟老羅鬧翻？說那井底下有個怪物，我封了井就是怕它爬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老三，有些事情，不是說出來就能解決的?！?/p>

04

我決定去找羅鐵柱。

雖然我爸不愿意多說，但我覺得羅鐵柱一定知道什么。他丈人當(dāng)年臨走的那些話，他肯定記得比我爸清楚。

我到羅鐵柱家門口時，門是虛掩著的。我敲了兩下，里面?zhèn)鱽硪粋€沙啞的聲音：“進(jìn)來。”

推門進(jìn)去，一股濃濃的煙味撲面而來。羅鐵柱坐在客廳的藤椅上，面前的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他看見我，沒說話，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讓我坐下。

我坐下后，猶豫了一下，直接開門見山：“羅叔，我想知道當(dāng)年那口井的事情?！?/p>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你爸讓你來的？”

“我自己想來的?！?/p>

他吐了一口煙，透過煙霧看著我，似乎在判斷我值不值得信任。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進(jìn)里屋，翻了一陣，拿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個發(fā)黃的信封。

“這是你丈人留下來的？”我問。

羅鐵柱搖搖頭：“不是，是我自己寫的東西?！?/p>

他抽出一張紙遞給我。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民國三十七年，后山羅家大院，井下封存三箱，內(nèi)有違禁藥品，需就地掩埋。

“這是什么意思？”

羅鐵柱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爺爺那一輩是縣里有名的藥材商人。以前老宅就在這后山腳下，后院有一間地下室，專門用來存放名貴藥材和一些不能見光的東西。民國末年，兵荒馬亂的，我爺爺擔(dān)心那些東西被人查到，就封了地下室，填平了通道。那口井挖的位置，剛好就在那間地下室上面?！?/p>

我拿著那張紙，手有點抖：“所以，我爸當(dāng)年挖井，挖到了……”

“挖到了我爺爺留下的地下室?！绷_鐵柱說，“當(dāng)時打井隊的人下去的，看見有磚砌的墻壁，說是老建筑的遺跡，也沒在意。后來井打好了，我岳父過來看水，才發(fā)現(xiàn)不對勁?！?/p>

“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他發(fā)現(xiàn)了這個。”羅鐵柱指了指那張紙，“我爺爺留下的話，他以前跟我岳父提起過，說地下室快要挖出來了，叫我岳父幫忙處理。我岳父知道那底下封著什么東西，就臨時編了個借口，說井水不能喝。”

“那井底下到底是什么？”我問。

羅鐵柱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岳父不肯說，只說那東西不能碰?！?/p>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是有條東西從那底下爬出來，在井底下活了二十年，這你相信嗎？”

我無言以對。

從羅鐵柱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了。我站在門口抽了一支煙，心里的不安越來越濃。

那條東西是活著還是死了？它守在井下二十多年，是在守著什么，還是被什么東西困住了？

我正準(zhǔn)備往回走，余光瞥見院墻邊有個人影。轉(zhuǎn)頭一看，是我爸。他站在兩家之間的陰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爸？”

他沒應(yīng)聲，轉(zhuǎn)身往回走了。

05

第三天上午，程大山帶著地質(zhì)雷達(dá)設(shè)備回來了。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三個人，都是省考古所的技術(shù)人員。他們在井口周圍架起了設(shè)備，開始做地下探測。

我在旁邊看著屏幕上一點一點顯現(xiàn)出來的數(shù)據(jù)圖像，心里越來越疑惑。圖像顯示，地下深度十五米到二十五米之間，有一個明顯的空腔。

“這不是普通的地下空洞?！背檀笊街钢聊徽f，“你們看這里，邊緣非常規(guī)整，有人工開鑿的痕跡。”

“是那個地下室？”我問。

“很可能。”他調(diào)整了一下參數(shù)，“但它的規(guī)模比想象中大得多。這個地下室的寬度超過八米，長度更長，而且往下還有延伸。初步判斷，這個地下空間的面積可能超過三百平方米，很可能不是單純的藥材倉庫。”

“那是什么？”

“我現(xiàn)在還說不清楚?！背檀笊桨櫫税櫭迹暗幸粋€更嚴(yán)重的問題?！?/p>

他用手指著圖像下方的一處異常區(qū)域：“這里顯示有一個更深的空腔，深度超過四十米，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而這個地下室，剛好建在它的上方。”

“你的意思是那個溶洞連通了地下室？”

他關(guān)上設(shè)備，轉(zhuǎn)過身來，表情很凝重：“這口井打穿了地下室的天花板，而地下室的地板可能早就塌陷了，和下面的溶洞連在了一起?！?/p>

“那井底下那條東西……是從溶洞里爬上來的？”

程大山點了點頭：“很可能。它應(yīng)該是生活在溶洞里的，長期在地下環(huán)境中生存，不適應(yīng)陽光和地面上開闊的空間?！?/p>

他停了一下，又補(bǔ)充了一句：“這種生物一般不會主動離開自己的棲息地。如果它爬上來，說明下面可能有變化，比如水位上漲或者感覺到危險。”

“那我們該怎么辦？”我問。

“封井是必要的。”程大山說，“但不只是填土，得從井口往下十米做封堵，然后用水泥加固。否則，不只是這條生物，它如果引來更多的東西，那就麻煩了?！?/p>

“更多的東西？”

我沒來得及反應(yīng)，周圍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它上來了！”

所有人轉(zhuǎn)頭往井口看，那個黑色的腦袋已經(jīng)從水面里冒出了大半個身子。

井里的人趕緊拉繩子撤退，我的腿肚子抽搐了一下，幾乎是同時往后竄了三四步。

程大山也退了半步，低聲說：“這東西有些古怪。”

我這才恍然大悟，二十幾年前羅鐵柱的丈人為什么要連夜離開。他不是迷信，而是知道井底下有一個比井和地下室加起來還要大得多的東西。

我轉(zhuǎn)頭看向街道對面。

羅鐵柱的家門口，門開著，老人站在門框里。

他可能也聽見了騷亂，正朝著井口這邊看著。

但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樣驚懼，更像是一種無奈。

06

程大山當(dāng)機(jī)立斷，決定重新調(diào)整方案。

“不能再拖了?！彼f，“我們下午就進(jìn)行封井工作。先用混凝土從井口往下灌漿，厚度不低于五米，等凝固之后再在上面加蓋?！?/p>

“那下面的通道怎么辦？”

“先封堵，以后有條件的時候再研究?！彼踔翛]有猶豫，“現(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是防止這種東西竄出來傷人?！?/p>

下午的封井工作比預(yù)想的要復(fù)雜。程大山特意讓人加了鋼筋網(wǎng)，還用了一塊巨型鋼板蓋在最上層。所有人都在干活，沒有人多說話。

我爸坐在矮墻根下面，拳頭上的青筋暴起，指甲嵌進(jìn)掌心。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心里藏著一件更重要的事。

晚上，工人們都回去了，只剩下我和我爸兩個人坐在院子里。月亮沒有出來，天色黑得像墨。

我爸突然開口了：“老三，我想下去看一眼。”

“你瘋了嗎？”我瞪大了眼睛，“下面那條東西你管它叫蛇？程大山他們說得很清楚，那東西連蛇都不是。”

“我知道?！彼痤^，“但我必須知道它底下到底有什么?！?/p>

“為什么？”

我爸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因為那年打井的時候，我丟了一樣?xùn)|西下去。”

“你媽留下的玉鐲子。”

我的手一抖。

“那天施工隊的人撬開底下的一層土皮，露出一塊磨得光溜溜的石頭，我當(dāng)時想那多半是個墓碑之類的東西。后來我越想越不對勁，又不知道該怎么跟老羅說。吃完飯溜達(dá)過去想細(xì)看看，從繞開的水泥管旁下去時，石堆邊緣有一塊活土松了，我一腳蹬空，那個用綢布包著的玉鐲子正好脫手，掉進(jìn)了剛澆滿水的井里。”

“玉鐲子？”我重復(fù)了一遍，胃里擰得發(fā)酸。這么多年，我媽走的時候留下的東西不多，那只玉鐲子是唯一一件讓我爸放得下的。

“那是我媽留給你的念想，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什么？說了別人以為我跟你老羅翻臉是因為怕他偷我的東西？”

他的眼眶紅紅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我怕我下去了，就見不著了?！?/p>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還是忍不住說了：“那井底下不僅僅有那個東西，還有羅叔家祖上留下的地下室。萬一那玉鐲子撈上來已經(jīng)碎了，或者根本找不著了，你付得起這個代價嗎？”

我爸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緩緩地站起來，走到井口邊。

月亮出來了，光斜斜地照在井口的水泥封面上，那個圓形的井蓋反射著冷冷的光。

“付不起。”他輕聲說，“所以我才要下去。”

07

第二天天不亮，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開門一看，是羅鐵柱。

“你爸呢？”他問。

“還在睡?！蔽艺f。

羅鐵柱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說：“叫他起來，我有話跟他說。”

我把我爸叫起來，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堂屋里。羅鐵柱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才說話。

“老于，我想了一夜?！彼f，“那口井封了二十多年，現(xiàn)在封了，我心里也安穩(wěn)了?！?/p>

“我知道。”

“但有些事情，還是得說清楚。”他揉了揉臉，“當(dāng)年我跟我岳父吵了一架，他讓我把真相告訴你，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我祖上干過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看低了我。是我不對。”

我爸搖了搖頭：“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年輕氣盛，心里軟不下來?！?/p>

“那東西是什么，我也不清楚?！绷_鐵柱說，“但它住在這井底下，可能和我們羅家祖上的事情有關(guān)。我爺爺當(dāng)年封地下室的時候，是不是也封了什么活物在里面，沒人知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后我聽見羅鐵柱深深地嘆了口氣：“反正，它走了。以后大家都安生了?！?/p>

他們在堂屋里沉默地坐了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羅鐵柱站起身要走，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布包，塞給我爸：“這是你當(dāng)年丟在井里的東西。我叫人撈上來了。”

我爸愣在原地，指尖都在發(fā)抖。他打開布包，里面安靜地躺著一只玉鐲子，晶瑩剔透，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看了很久，眼淚終于掉下來。

“你什么時候撈的？”

“那天他們施工的時候，我趁亂下去的?！绷_鐵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爸一個人抱著玉鐲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