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前,我又收到一張匯款單。三千七百萬。
加上前兩次,整整三個億。村里人都說我閨女發大財了,可我的心卻越來越慌。十年了,她一次沒回來過。是賺錢不要娘了,還是……
我往南方打了三天電話,那個總跟女兒一模一樣的女聲,突然變成了空號。我攥著女兒最后一張照片,踏上了火車。
到了她嫁的城市,我找到了那座寫著“馬曉萱之墓”的石碑。
死亡日期是七年前。
也就是說,那個給我打了七年電話的聲音,是個死人。
不,不是死人,是活人。因為此刻,墓碑旁那束菊花還沾著露水,土是新的。
有人,剛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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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馬蕾,今年六十二。
這輩子沒出過縣城,沒坐過火車。
沒想到第一次出遠門,是為了找我閨女。
我閨女叫馬曉萱,是村里頭一個考上重點高中的姑娘。可她沒上,家里實在沒錢,她爹走得早,我種那幾畝地連學費都湊不齊。
曉萱懂事,說媽我不上了,我去南方打工。
那年她才十八。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三次,每次眼睛都是紅的。
我站在村口,看著她瘦小的背影一點點變小,心里像被人剜了塊肉。
她去南方那幾年,日子過得苦。
剛開始在電子廠流水線上,一天站十幾個小時,腳腫得穿不上鞋。
后來去了家小公司當文員,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還往家里寄八百。
我心疼她,讓她別寄了,自己攢著。她嘴上應著,下個月照樣寄。
那幾年,我最大的盼頭就是她打電話回來。
電話那頭,她聲音總是樂呵呵的,說媽我挺好的,你別惦記,我吃得好穿得好。可每次說完,我都聽見她偷偷吸鼻子。
閨女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哭沒哭,我聽得出來。
后來,她認識了何明誠。
那男人來村里看過我一次,西裝革履的,開著輛黑車,說話斯斯文文。
他在我面前夸曉萱能干、漂亮、有頭腦,說要帶她去南方結婚,保證讓她過好日子。
我看著閨女滿臉幸福的樣子,心里又高興又難受。
高興的是閨女總算有人疼了,難受的是這一走,怕是離我更遠了。
曉萱出嫁那天,穿的是婚紗,我頭一回看她打扮得那么好看。她抱著我哭,說媽你放心,我一定常回來看你。
我說好,媽等你。
可這一等,就是十年。
頭兩年,她還時不時打電話,過年也寄些南方特產回來。到了第三年,電話漸漸少了,變成一個月一次。
我問她怎么不回來看我,她說公司忙,走不開。
再后來,她開始寄錢。
第一筆是五年前,五千萬。
我當時嚇得連碗都端不穩,打電話問她哪來這么多錢。她說媽你別怕,我跟朋友合伙開了家公司,上市了,錢是分紅。
我不懂什么上市不分紅,只知道這筆錢數額太大,大得讓人害怕。
我說曉萱,你千萬別干違法的事。她笑了,說媽你放心吧,我清清白白賺錢。
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實。
一個從農村出去、沒上過大學的姑娘,怎么就突然有了幾千萬?
這疑問一直壓在我心底,每天翻來覆去地想。
到了第四年,第二筆錢來了,一億兩千萬。我拿著匯款單的手直哆嗦。
到了今年,第三筆,三千七百萬。
加一起,整整三個億。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有人說我閨女傍了大款,有人說她干了見不得人的事,還有人說她肯定是在外面發財了忘了娘。
我不在乎別人說什么。
我在乎的是,我閨女為什么十年都不回來。
前年我摔斷了腿,在縣醫院躺了半個月。村里王嬸給我閨女打電話,說馬嬸摔了,你回來看看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才說公司實在走不開,我多寄點錢回去請人照顧。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摔斷腿的是我,疼的是骨頭。可閨女不回來,疼的是心。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去找她的,是三個月前那件事。
那天我突然想給閨女寄點家鄉的臘肉,就去了鎮上郵局。填地址的時候才發現,這么多年我居然只有她的手機號,沒有具體地址。
我以前也沒問過,總覺得閨女在外面忙,不想打擾她。
現在想起來,這太不正常了。
一個做娘的,居然不知道閨女住在哪兒。
我翻出匯款單,上面有匯款地址,是南方某個小區的門牌號。我連夜給閨女打電話,說媽想你了,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寄點東西過去。
電話那頭,閨女的聲音頓了一下,說媽你別寄了,我搬家了,新地址還沒定。
我說那等你定了告訴我。
她說好。
可這一等,又是兩個月。
兩個月后,我再打那個電話,提示音說已停機。
我又打了三天,都是這個結果。
我心里那根繃了十年的弦,終于斷了。
閨女不見了。
不是不聯系,是不見了。
我把家里僅剩的一萬塊錢揣進兜里,又翻出閨女小時候的照片,上了去鎮里的三輪車,轉大巴到縣城,再從縣城坐火車南下。
火車上,我攥著那張照片,一遍遍地看。
照片上的閨女梳著兩條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是她十八歲去南方之前,在鎮上的照相館拍的。
我摸著她的小臉,眼淚不停地掉。
旁邊一個年輕姑娘遞給我紙巾,問大娘你去哪兒。
我說去找我閨女。
她說你閨女在哪個城市?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一個地址。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匯款單,說這地址我知道,我帶的這個城市。
我心想,老天爺總算開了眼。
02
火車在第二天下午到了站。
我從來沒出過遠門,一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到處是高樓大廈,密密麻麻的,把天都遮住了大半。街上的人走得好快,跟一陣風似的,眨眼就過去了。
我攥緊手里的包,跟著人流出了站,又倒了兩趟公交車,才找到匯款單上寫的那個小區。
小區叫“翠湖苑”,門口有大鐵門,鐵門旁邊站著個穿制服的保安,年輕力壯的,攔著不讓我進。
我說我找我閨女,她住這兒。
保安問我你閨女住幾棟幾樓。
我掏出匯款單上的地址,上面寫著“翠湖苑7棟502”。
保安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語氣有點古怪:大娘,這房子五年前就換人了,現在的住戶姓劉,不姓馬。
我心里一驚,說不可能是換人,這是我閨女給我寄錢用的地址。
保安搖了搖頭,說大娘我跟你說實話,這房子之前住的是個姓王的老板,五年前他把房子賣給了劉先生。你說的閨女,我沒聽說過。
我說你能不能讓我上去看看。
保安猶豫了一下,說行吧,我給你開門。
我進了電梯,按了5樓。電梯“叮”一聲開了,我找到502,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胖女人,系著圍裙,頭發亂蓬蓬的,正炒菜呢。
我說我是馬曉萱的媽,這是我閨女以前住的地址。
胖女人皺著眉頭說馬曉萱是誰,我不認識。這房子我跟老公五年前買的,之前住的是個姓王的,早搬走了。
我當時就覺得天旋地轉。
閨女寄錢的地址,居然是別人的房子。
她從來沒住過這兒。
那她住哪?她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出了小區,在門口的馬路邊上坐了下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街上的人漸漸少了。
我掏出閨女小時候的照片,借著路燈的光看。
照片上的閨女笑得那么好看,像一個剛從地里鉆出來的小苗苗。
可現在,這小苗苗不見了。
她去了哪里?
我越想越怕,腦子里各種不好的念頭全涌上來。會不會是閨女出事了?是不是被人騙了?還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決定先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再想辦法。
旁邊有家小旅館,一晚八十塊錢,我交了三天的錢,住了一間靠馬路邊的小房間。
房間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個柜子,窗子關不嚴,風從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閨女小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家里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肉。可閨女從沒跟我喊過苦,每次吃飯都把菜往我碗里夾,說媽你多吃點。
有一回我生病發燒,她才七歲,踩著凳子給我熬稀飯,熬糊了,氣呼呼地倒掉重熬。
鄰居李大娘看了都心疼,說你這閨女比大人都懂事。
我摸著閨女的頭,心里別提多美了。
可就是這個懂事的閨女,現在不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何明誠的公司。
何明誠在本地開了家房地產公司,規模不小,我在網上查過,公司名字叫“誠達地產”,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占了整整兩層。
我坐電梯上去的時候,心想著何明誠這人看著斯文,應該能跟我說實話。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問我是誰。
我說我是何明誠的丈母娘。
姑娘愣了一下,趕緊打電話通報。
過了一會兒,何明誠親自出來了。
他穿著白襯衫黑西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比十年前還精神。
他一看見我,臉上就堆滿了笑,快步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媽,你怎么來了?曉萱知道你來嗎?
我說我聯系不上曉萱,她手機停機了。
何明誠皺了皺眉,說可能換號了,曉萱上個月去歐洲考察了。那邊信號不好,手機經常沒信號。
我說她什么時候回來?
他說這個說不準,可能一兩個月,也可能半年。
我一聽這含糊的回答,心里更沒底了。
我說我要跟她視頻。
何明誠笑了笑,說媽,那邊有時差,現在是半夜,曉萱在睡覺呢。你要不先住下,等她醒了我跟她說。
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何明誠的招待很周到,給我訂了最好的酒店,還派了車接我出去吃飯。飯吃了一半,他說公司還有事,先走了,讓我好好休息。
我一個人坐在豪華的包間里,看著滿桌子菜,一口也沒吃進去。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對面的座位是空的。
我閨女在哪?
她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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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明誠安排我住的是個星級酒店,雙人床,軟得跟棉花似的,我躺上去渾身不自在。
我習慣睡硬板床。
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找到閨女。
何明誠說曉萱在歐洲,可我打電話時,那個聲音清楚得很,哪像是在國外?再說,她就算是去歐洲,也不該把國內的手機號停機。
這里面一定有問題。
我決定不再聽何明誠安排的那套,第二天一早就自己出去找。
何明誠派了個司機跟著我,說是方便我出行。我知道這是監視,可我沒法說什么,畢竟人生地不熟,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我讓司機開車把我送到何明誠公司樓下,說想等會兒看看能不能見到閨女。
司機說媽,曉萱不在公司,您等也是白等。
我說我就想坐這兒看看。
司機沒再說什么,把車停在路邊。
我坐在車里,眼睛一直盯著寫字樓大門口。
大概坐了有一個多小時,我看見何明誠從樓里走出來。
他沒往停車場走,而是拐了個彎,進了旁邊一條巷子。
我心想大中午的不回公司,去巷子里干什么?
我讓司機開車跟上去,司機說巷子太窄進不去。
我說那你停這兒,我自己去看看。
我下了車,跟在何明誠后面。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墻皮都掉了,露出發黑的磚。何明誠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像是在躲什么人。
他走到巷子盡頭的一棟樓前,掏出鑰匙開了單元門。
我趕緊躲在拐角處,等他進去之后,又等了一小會兒才悄悄跟上去。
單元門是那種老式防盜門,關上之后在外面打不開。
我抬頭看了看樓,一共六層,何明誠會去幾樓?
正想著,樓道燈亮了,燈消失在四樓。
我記下了門牌號:402。
何明誠來這種老樓干什么?他那么有錢,住的肯定是豪宅,不會來這種地方。
除非,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想拍張照片,手指卻不聽使喚地發抖。
閨女啊閨女,你到底在哪?
我在巷子口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何明誠才從樓里出來。
他神色有點疲憊,襯衫扣子松了兩顆,頭發也有些亂。他快步走出巷子,鉆進停在路口的一輛黑色轎車里,一溜煙開走了。
我等他走遠了,才從角落里出來。
我決定去四樓看看。
但單元門鎖著,我進不去。
這時一個中年婦女提著菜籃子走過來,掏出鑰匙要開門。我趕緊湊上去,說大姐我是來找人的,忘打電話了,麻煩你幫我開下門。
婦女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開了門讓我進去。
我上了四樓,站在402門前。
門是灰色的鐵皮門,很舊,上面貼滿了各種小廣告。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我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
我正準備走,突然聽見門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
像是有人。
我回頭,扒著門縫往里看。可門縫太窄,什么都看不見。
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我怕被人發現,只好趕緊下樓。
出了單元門,我抬頭看了看402的窗戶。
窗子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可窗臺上,放著一包開了封的餅干。
餅干牌子我認識,閨女小時候最愛吃。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是希望,是害怕,還是別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回到酒店,何明誠打來電話,語氣甜得發膩:媽,酒店住得習慣嗎?要是住不慣,我給你換個地方。
我說我住得挺習慣,在酒店睡得好。
他說那就好,明天我讓人帶你去逛逛,買點特產帶回去。
我說行。
掛了電話,我心里冷笑。
何明誠這人太會說話了,每句話都滴水不漏,讓你抓不出半點毛病。
可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他不對勁。
晚上十點多,我給閨女的老號碼又打了一次。
怎么打都是停機。
我坐在床邊,攥著手機,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閨女,你到底在哪?
媽來了,你倒是告訴媽一聲啊。
04
第二天,何明誠的司機又來了,笑瞇瞇地說要帶我去逛商場。
我沒心情逛,說想再去公司那邊轉轉。
司機面露難色,說何總說了,讓我陪您逛商場,買點東西。
我說我不缺東西,我就想去找我閨女。
司機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媽,有些事您別太鉆牛角尖。
我聽出他話里有話,追問什么意思。
他搖搖頭,死活不肯再說了。
我心里更確定,閨女的事,絕對不是何明誠說的那么簡單。
當天下午,我沒讓司機跟著,自己偷偷又去了那個巷子。
這次運氣好,單元門沒關,我直接上了四樓。
402門上的鎖換了一把,新鎖锃亮,一看就是剛裝的。
我心頭一緊,何明誠來過之后換了鎖。這說明什么?說明402里一定有他不想讓我發現的東西。
我在門口站了半天,正發愁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聲音。
我低頭一看,一個中年男人正從樓上往下走。
他穿著灰藍色工作服,戴著手套,像是干維修活兒的。
我說師傅,你在樓上干活?
他說對,樓上業主讓我修水管。
我說402這家人你認不認識?
他想了想說402平時沒人住啊,我在這兒干了兩年了,從來沒見402開過門。
沒人住?
那昨天何明誠來這里干什么?
我正要繼續問,中年男人已經拎著工具下樓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402沒人住,可何明誠卻來這兒。這意味著什么?
我在走廊里轉了好幾圈,最后決定,既然進不去,那我就等。
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躲到樓梯拐角。
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四樓時停了。
我小心翼翼地探頭看過去,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站在402門前,掏出鑰匙要開門。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身影雖然穿著寬松的衣服,頭發也剪短了,但那側影,那站立的姿勢,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我閨女!
我閨女馬曉萱!
“曉萱!”
我幾乎是沖出去的,聲音大得自己在樓道里都嚇一跳。
那個身影明顯震了一下,手里的鑰匙“啪”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抬起頭看見了我。
我愣住了。
眼前這個女人長得確實像曉萱,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型。可仔細一看,又不太像。
曉萱下巴上有顆小痣,她沒有。曉萱笑起來嘴巴會歪一點點,她笑得挺端正。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鐘,然后猛地轉過身去,捂著嘴開始哭。
我走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是誰?我閨女在哪?
她沒說話,只是使勁搖頭,哭得渾身發抖。
我急了,拽著她的袖子不放:你說啊!你到底是誰!
她被我拽得踉蹌了一下,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阿姨,我……我是周嘉怡。”
周嘉怡?
這名字我沒聽說過。
“你怎么會有我閨女的鑰匙?她人呢?”
周嘉怡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很大決定。
“阿姨,你先進來,我……我跟你說。”
她打開402的門,屋里的陳設讓我再一次呆住了。
這個房間從墻紙到家具,從窗簾到臺燈,所有的擺設都跟曉萱出嫁前在老家的閨房一模一樣。
墻角的書桌上擺著曉萱讀書時的課本,桌上放著她最喜歡的那個水晶蘋果。
我走過去,一把捧起水晶蘋果,眼淚嘩地流下來。
這是我那個苦命的閨女留下的東西。
周嘉怡站在門口,沒進來。
“阿姨,”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曉萱姐她已經……走了。”
“走了?去哪了?”我下意識地問。
周嘉怡咬著嘴唇,把目光移向窗外。
“她……七年前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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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年前。
我閨女七年前就沒了。
我卻不知道。
我每個月還在等她打電話,還在盼她哪天回來看我。我摔斷腿躺在醫院的時候,還想著閨女會不會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
可她七年前就沒了。
我站在那個模仿閨房的房間里,腦子一片空白。
水晶蘋果從手里滑落,“啪”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玻璃,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身體直直地往地上倒。
周嘉怡趕緊沖進來扶住我,把我攙到床邊坐下。
“阿姨,你聽我說完……”她哽咽著,“曉萱姐她,是得癌癥走的。肝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她不想讓你知道,怕你受不了。”
我機械地點著頭,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難怪她不肯回來。
難怪她說公司忙。
她在醫院里躺著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走之前,把公司的股份全套了現,”周嘉怡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交代我,讓我每年分批給你寄錢,讓你覺得她還活著。她說,慢慢寄,一次寄太多,你會起疑心。”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打電話的人是誰?那個聲音跟她一模一樣的?”
周嘉怡垂下頭:“是我。”
“我整了容,”她說,“做了好幾次手術,把臉整成了她的樣子。你看著我的臉就是她的臉,你聽著我的聲音就是她的聲音。”
我盯著她那張臉,那張跟閨女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為什么?”我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
她停頓了很久。
“因為我欠她的。”
周嘉怡告訴我,她和曉萱是在一家科技公司認識的。
兩人都年輕,都有干勁,一起干了幾年,都覺得給人打工沒出頭。后來曉萱提出創業,她倆就一起開了家公司,做互聯網產品。
創業初期很苦,兩個人吃了上頓沒下頓,睡辦公室,熬夜到天亮。
后來公司漸漸有了起色,融到第一筆錢。
再后來,她們做的一款產品火了,有家上市公司想收購。
收購的錢,足夠她們倆吃一輩子。
可就在那時,周嘉怡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她貪圖安穩,想趕緊套現走人。她勸曉萱也一起賣。
可曉萱不同意,說公司剛剛起步,前途不可限量,賣了太可惜。
兩人吵了好幾次,最后周嘉怡不聽勸,自己套現走人了,留在公司里的是她那份股份。
曉萱一個人撐了下來。
三年后,公司上市了。
曉萱手里的股份,值幾個億。
周嘉怡套現的那點錢,連零頭都不到。
“我后悔啊阿姨,”周嘉怡哭得泣不成聲,“我太貪了,又太膽小。我看不見曉萱姐的眼光,我不配做她的朋友。”
“她查出來肝癌的時候,我在旁邊陪著。她說,嘉怡,我不怕死,我就怕我媽一個人。我走了,誰照顧她?”
周嘉怡說,曉萱把所有的錢都套了現,匯給了她。
同時提了一個要求:“替我活著,替我照顧我媽。”
“我說好。”
“我把錢分批存進你的賬戶,每周給你打一次電話。我知道你愛吃家鄉的臘肉,我就托人從老家帶。我知道你喜歡閨女穿紅衣服,我就買紅色的。我假裝是她,假裝她還活著。”
周嘉怡說到這里,終于忍不住,撲通跪在我面前。
“阿姨,對不起。我騙了你七年。我不是你閨女,我是個騙子。”
我看著她跪在我面前,渾身都在發抖。
那張臉,那個聲音,那個語氣,跟曉萱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她不是。
永遠不是。
“何明誠呢?”我抹了把眼淚,“他知道這些事嗎?”
周嘉怡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突然充滿了恐懼。
“他知道。”
“而且他想殺我。”
06
想殺她?
“何明誠?”
周嘉怡的點著頭,眼睛里的淚還沒干,又添了新的。
“阿姨,那三個億,何明誠一直想吞了。他欠了高利貸,公司快垮了,到處找錢。曉萱姐走的第二年,他發現了這筆錢,來找我要。”
“我沒給。我說這是曉萱姐留給你的養老錢。”
“他要搶,我就躲。他找不到我,因為我把錢轉到了好幾個不同的賬戶。他知道我整過容,也知道假扮曉萱姐的事,就到處找我。”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臉。
“我是昨天晚上才從這兒搬走的。他找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我昨天才來過這里。
“那402的鑰匙……”我盯著她。
“是何明誠放在我包里的,”她說,“他讓人把鑰匙遞給我,讓我來這兒等他。他要單獨跟我談。”
我這才明白,何明誠昨天來這里,不是他自己要來。
他是來踩點的。
他要把周嘉怡引到這里來。
“嘉怡,你快跟我走。”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別在這兒待著,何明誠他會……”
話沒說完,門口突然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響。
咔嚓。
是門鎖打開的聲音。
周嘉怡的臉瞬間白了。她猛地推開我,沖到門口就要反鎖。
可門已經被推開了。
何明誠站在門口,穿著襯衫,手里拎著一把螺絲刀。
他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媽,你怎么在這兒?”
他的笑容很溫和,可我看得出來,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很冷。
“我來看嘉怡,”我說,“她跟我說了曉萱的事。”
何明誠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
“那你知道嗎?她是假的,整容假扮的。”
“我知道。”
“那你還跟她在一起干什么?”何明誠的語氣變了,變得尖銳了,“媽,我才是你女婿。她是個騙子,她冒充你閨女騙你的錢。你還幫她?”
“她沒騙我的錢,”我說,“她替曉萱照顧我。你呢?你做了什么?”
何明誠的臉一下子黑了。
“媽,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提高嗓門,“她是騙子!她把曉萱的遺產全吞了!三個億!那是你家閨女的錢!”
“她沒吞,”我說,“錢都存我卡上了。一分不少。”
何明誠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臉色鐵青。
“行了,你們誰都別走,”他說著摸出手機,“我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周嘉怡猛地沖上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阿姨,別信他!他報警是為了抓我!他手上有假證據,說是我害死曉萱姐的。他要把我送進監獄,然后繼承那三個億!”
我心里一驚,轉頭看何明誠。
何明誠冷冷一笑:“她說什么你就信什么?媽,你太天真了。”
這個房間里的空氣,越來越沉。
我說:“何明誠,你把手機放下。”
“憑什么?”他眼里閃過一絲兇狠。
“就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頓了頓,聲音很輕。
“你欠了多少債?五千萬?一個億?”
何明誠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的手緊緊攥著手機,青筋暴起。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過你公司,”我說,“你公司的財務,我看過一份賬本。”
其實我沒看過賬本,是昨天晚上周嘉怡偷偷給我發消息,告訴我何明誠公司的事。
她說何明誠的公司早就是個空殼子,他到處借錢填窟窿,對方已經放話了,再不還錢就卸他一條腿。
但這一點我沒打算跟何明誠說。
“行了媽,”何明誠的聲音沉下來,“今天這事,咱們好好商量商量。”
“錢是曉萱留給我的,沒得商量。”
“那我就要你跟這個騙子命!”他猛地舉起螺絲刀,朝周嘉怡的脖子扎下去。
周嘉怡尖叫一聲往旁邊躲,我下意識伸手一擋,螺絲刀尖擦著我的胳膊劃過,熱辣辣的疼。
我低頭一看,袖子破了,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鮮血慢慢滲出來。
何明誠看著血,愣了兩秒。
然后他丟下螺絲刀,轉身就往外跑。
“追!”周嘉怡喊了一聲,追了出去。
我捂著傷口,也跟著跑下樓。
巷子里空蕩蕩的,何明誠已經不見了。
我站在巷口,看著滿天的霓虹燈,心里一陣發涼。
他跑了。
躲到暗處去了。
我找了他一晚上,沒找到。第二天清早,周嘉怡去巷口買了一籠包子回來。
我坐在床邊,腦子亂成一團。
“阿姨,你吃點東西吧,”周嘉怡把包子遞過來,“你受傷了,得補補。”
我沒接。
“嘉怡,我想去看曉萱。”
周嘉怡愣了一下,點點頭:“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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