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洞房花燭夜,妻子板著臉:敢強來就報警!隔天我火速提離婚,民政局門口她反悔,我冷笑:你的野男人還在床上等著呢
“你要是敢逼我,我現在就報警!”
洞房里的冷言擊碎了新婚的所有美好。
我心灰意冷決定離婚,可到了民政局門口,她卻突然拉住我不肯放手,我望著她故作挽留的模樣,心底早已看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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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磊最后檢查了一遍領帶,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有點陌生。
西裝是昨天才取回來的,藏藍色,合身得有點不真實。酒店套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五月的風帶著點夜里的涼意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樓下隱約傳來音樂聲,司儀正在暖場。
“趙磊?”
衛生間的門開了,劉梅走出來。她穿著婚紗,頭發盤起來了,露出干凈的額頭。化妝師給她化的妝不重,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眼尾掃了點淡淡的粉。
“好看嗎?”她問,聲音里帶著點不確定。
“好看。”趙磊說。
劉梅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鏡子里的兩個人。白色的婚紗,藏藍色的西裝,像任何一對普通的新婚夫妻。
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
手心有點濕。
“我有點緊張。”她說。
“我也是。”
“你也會緊張?”
“第一次結婚,誰不緊張。”
劉梅笑了,肩膀松了一點。她轉過身,背對著鏡子,伸手幫趙磊整理了一下領帶結。動作很輕,很慢。
“趙磊。”
“嗯。”
“我們會好的,對吧?”
“會的。”
她點點頭,手指在領帶結上停了一會兒,然后松開。窗外的音樂聲大了一點,能聽出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給我》。
有人敲門。
“趙老師,劉老師,該下樓了。”
是婚慶公司的小李。
趙磊應了一聲,最后看了一眼鏡子。劉梅轉過身,挽住了他的胳膊。婚紗的裙擺很大,走路的時候得稍微提著點。
電梯從十八樓下到三樓宴會廳,用了不到一分鐘。
這六十秒里,劉梅一直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宴會廳的門開了。
掌聲和音樂一起涌過來,有點吵。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舞臺,兩邊坐滿了人。趙磊看見了爸媽,坐在主桌,正朝這邊揮手。劉梅的媽媽在抹眼淚。
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大廳。
“現在,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天的主角——新郎趙磊先生,新娘劉梅女士!”
掌聲更響了。
他們走上紅毯,一步一步往前走。燈光有點刺眼,趙磊瞇了瞇眼睛。劉梅的婚紗裙擺掃過紅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舞臺不算遠,但走起來覺得很長。
終于到了。
司儀開始說那些套話,證婚人上臺,念結婚證。雙方父母發言,劉梅她媽又哭了。交換戒指的時候,趙磊的手指有點抖,戒指差點掉地上。劉梅接住了,輕輕套在他無名指上。
然后她伸出手,等著他戴。
戒指是白金素圈,內側刻了他們名字的縮寫。趙磊拿起女戒,握住劉梅的手。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得整齊,涂了層淡粉色的指甲油。
戒指慢慢推到底。
臺下又是一片掌聲。
敬酒環節鬧了一個多小時。趙磊喝了不少,白的紅的混著來,胃里燒得慌。劉梅喝的是茶,以茶代酒,沒人真跟她計較。
最后回到主桌的時候,趙磊覺得頭重腳輕。
“還行嗎?”劉梅湊過來問,聲音很輕。
“還行。”
“喝點酸奶。”
她遞過來一小盒,插好了吸管。趙磊接過來,一口氣喝光了。冰涼的酸奶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點。
宴席散的時候快九點了。
賓客陸陸續續離開,爸媽們留下來幫著收拾東西。劉梅換下了婚紗,穿著條紅色的裙子,在門口送客。趙磊站在她旁邊,臉上掛著笑,笑到后來臉都僵了。
最后走的是王強,趙磊的發小,也是今天的伴郎。
“哥們,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王強拍了拍趙磊的肩膀,笑得有點欠。
“滾蛋。”
“真滾了。明天給你打電話。”
“嗯。”
王強走了。宴會廳里一下子空下來,只剩下幾個服務員在收拾桌子。婚慶公司的人開始拆背景板,塑料花扔了一地。
劉梅的媽媽走過來,眼睛還紅著。
“梅梅,回去了好好休息。明天回門,媽給你燉湯。”
“知道了,媽。”
“小磊也是,少喝點酒,傷身體。”
“好,阿姨。”
“還叫阿姨?”
“媽。”趙磊改口。
劉梅媽媽笑了,伸手摸了摸劉梅的頭發。“走吧,早點回去。”
酒店門口叫了代駕。車是趙磊的,一輛開了四年的白色轎車。后座上堆滿了今天收的禮盒,還有沒發完的喜糖。
路上兩個人沒怎么說話。
趙磊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滑。劉梅坐在旁邊,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累嗎?”趙磊問。
“嗯。”
“回去早點睡。”
“嗯。”
又是沉默。
車子開進小區,停在樓下。趙磊先下車,繞到后備箱拿東西。劉梅站在旁邊,手里拎著個小包,里面裝著換下來的首飾。
電梯上行,數字從1跳到12。
門開了。
走廊的聲控燈亮著,有點暗。趙磊摸出鑰匙開門,鎖孔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特別清楚。
門開了。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臥室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光——是昨天試婚紗的時候留的夜燈。趙磊按亮開關,白光一下子灑滿整個屋子。
喜字貼在墻上,沙發上,冰箱上。到處都是紅色的剪紙,雙喜字,囍字,各種樣式的。
劉梅把包放在鞋柜上,彎腰換鞋。
“我先去洗澡。”她說。
“好。”
趙磊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擺著果盤,里面是沒動過的桂圓紅棗。他捏起一顆紅棗,在手里轉了轉,又放下了。
浴室傳來水聲。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工作群里有人在討論下周的項目,王強發了個紅包,備注是“百年好合”。還有幾條是同事的祝福。
他回了幾條,然后把手機擱在茶幾上。
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劉梅走出來,穿著睡衣,頭發包在毛巾里。她看了趙磊一眼,沒說話,徑直走進了臥室。
趙磊站起來,也去洗澡。
熱水沖下來的時候,他才覺得真的累了。肩膀酸,脖子僵,眼皮發沉。擠了洗發水,搓出一頭泡沫,沖掉,又擠沐浴露。
洗完了擦干,換上睡衣。
走進臥室的時候,劉梅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這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頭發。
趙磊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然后掀開被子,躺進去。床墊陷下去一點,劉梅的身體跟著晃了晃。她還是沒動。
燈關了。
只剩下窗簾縫里透進來的那點月光。
趙磊平躺著,盯著天花板。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能看見吊燈模糊的輪廓。身邊傳來劉梅的呼吸聲,很輕,很平。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
趙磊側過身,面向劉梅。他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輕輕搭在她腰上。隔著睡衣,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
劉梅的呼吸頓了一下。
“梅梅。”趙磊叫她,聲音很輕。
她沒應。
“睡著了嗎?”
“……沒。”
“那轉過來。”
劉梅沒動。
趙磊的手用了點力,把她往自己這邊帶。劉梅的身體有點僵,但還是順著他的力道轉了過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趙磊湊過去,想親她。
劉梅別開了臉。
吻落在她臉頰上,有點涼。
趙磊停住了。
“怎么了?”他問。
“……今天太累了。”劉梅的聲音悶悶的。
“就親一下。”
“真的累。”
趙磊沒說話,維持著那個姿勢。他的手還搭在她腰上,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那不是累了的放松,是某種抗拒。
“劉梅。”他叫她的全名。
“嗯。”
“你今天不愿意?”
沉默。
“說話。”
劉梅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不是不愿意。”她說,“是……沒心情。”
“因為什么沒心情?”
“……不知道。就是覺得,心里亂。”
趙磊把手收回來,重新平躺。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里的黑暗更深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亂的?”
“什么?”
“我說,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心里亂的?”趙磊的聲音很平,“婚禮前?還是更早?”
劉梅沒回答。
趙磊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他坐起來,按亮了床頭燈。暖黃色的光一下子灑滿半個房間,劉梅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下眼睛。
“看著我。”趙磊說。
劉梅放下手,慢慢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她穿著那套紅色的真絲睡衣,是昨天新買的。領口有點低,露出鎖骨。
她的眼睛看著趙磊,眼神有點閃躲。
“趙磊……”
“你手機呢?”
“在充電。”
“拿過來。”
劉梅愣了一下。
“我說,拿過來。”
“你要我手機干什么?”
“看看。”趙磊下了床,走到梳妝臺旁邊。她的手機果然在充電,屏幕朝下扣著。他伸手去拿。
“別動!”劉梅的聲音突然拔高。
趙磊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身,看著劉梅。她已經從床上下來了,光腳站在地板上,臉色在燈光下有點白。
“你緊張什么?”趙磊問。
“我沒緊張。”
“那為什么不讓我看?”
“那是我手機,你憑什么看?”
“就憑今天是我們結婚。”趙磊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就憑你是我老婆。”
劉梅的嘴唇抿緊了。
趙磊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后繼續伸手去拿手機。手指剛碰到冰涼的手機殼,劉梅就沖了過來,一把搶走了手機。
動作太快,充電線被扯掉了,插頭“啪”地掉在地上。
“還給我。”趙磊說。
“不給。”
“劉梅。”
“我說不給就不給!”
劉梅把手機背在身后,往后退了兩步,背抵在墻上。她的呼吸有點急,胸口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趙磊。
趙磊朝她走過去。
一步,兩步。
劉梅突然舉起手機,屏幕對著他。
“你再過來,”她的聲音在抖,但很清晰,“我就報警。”
趙磊停住了。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敲在耳膜上。
“你說什么?”他問,聲音很輕。
劉梅沒重復。但她的手在抖,連帶著手機也在抖。屏幕上顯示著撥號界面,已經按了“1”“1”,只要再按一個“0”,電話就會撥出去。
趙磊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她的臉,她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節。看著她身上那套紅色的新睡衣,看著梳妝臺上還沒拆封的護膚品,看著墻上那個大大的喜字。
然后他笑了。
笑聲很輕,很短,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有點突兀。
“行。”他說。
然后轉身,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下。背對著劉梅,閉上眼睛。
燈還亮著。
他能感覺到劉梅還站在墻邊,能聽見她壓抑的呼吸聲。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久,他聽見腳步聲,很輕,然后是浴室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水龍頭開了,水流嘩嘩的。
趙磊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墻壁。墻紙是米色的,帶暗紋,去年裝修的時候劉梅挑的。她說這個顏色暖和,看著舒服。
水聲停了。
浴室門又開了。腳步聲走到床邊,停了一下,然后床墊微微一沉。劉梅躺了下來,離他很遠,在床的另一邊。
燈終于關了。
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趙磊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趙磊醒得很早。
其實一晚上沒怎么睡,天快亮的時候才迷糊了一會兒。睜開眼,看見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天光,灰白色的。
身邊是空的。
他坐起來,臥室里沒人。浴室門開著,里面也沒人。客廳傳來很輕的動靜,像是有人在走動。
趙磊下床,推開臥室門。
劉梅在廚房。她穿著昨天的睡衣,外面套了件開衫,正在煮粥。砂鍋在灶上冒著熱氣,咕嘟咕嘟的。她背對著這邊,用勺子慢慢攪著。
聽見動靜,她轉過身。
兩個人的視線對上,又很快錯開。
“醒了?”劉梅說,聲音有點啞。
“嗯。”
“粥快好了。你去洗漱吧。”
趙磊沒動。
“昨天……”劉梅開口,又停住。勺子無意識地攪著鍋里的粥,米香飄出來,彌漫在小小的廚房里。
“昨天的事,”她繼續說,“對不起。”
趙磊還是沒說話。
“我有點……沖動了。”她把火關小,轉過身,看著趙磊,“你別往心里去。”
“劉梅。”趙磊開口。
“嗯。”
“我們離婚吧。”
勺子掉進鍋里,濺起幾滴滾燙的米湯。劉梅的手僵在半空,手指上沾了一點,但她沒動,好像沒感覺到燙。
“你說什么?”
“離婚。”趙磊重復了一遍,“今天就去。”
劉梅盯著他,眼睛慢慢睜大。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灶上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水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趙磊……”
“我認真的。”趙磊打斷她,“你去換衣服。九點民政局開門,我們早點去,不用排隊。”
說完,他轉身進了浴室。
關上門,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臉上,刺骨的涼。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看起來有點狼狽。
門外很安靜。
他洗了臉,刷了牙,刮了胡子。換了身衣服,休閑褲,襯衫,沒打領帶。走出浴室的時候,劉梅還站在廚房里,背對著這邊,一動不動。
“你不換衣服?”趙磊問。
劉梅轉過身。
她沒哭。眼眶是紅的,但沒眼淚。就那么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要離?”
“嗯。”
“……就因為昨晚那事?”
“對。”
“我道歉了。”
“我接受了。”趙磊說,“但我還是要離。”
劉梅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攥著睡衣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都白了。
“趙磊,”她開口,聲音發緊,“昨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
“說啊。”
劉梅張了張嘴,又閉上。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拖鞋。拖鞋是紅色的,繡著鴛鴦,是昨天才拿出來穿的新鞋。
“算了。”她最后說,“說了你也不信。”
“你不說,怎么知道我不信?”
“你不會信的。”她抬起頭,眼睛里終于有了淚光,“我自己都不信。”
趙磊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后轉身往門口走。
“我去樓下等你。給你半個小時。”
“趙磊!”
他沒停,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很涼。聲控燈亮了,又滅了。他靠在墻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散開。
他其實戒煙很久了。去年劉梅說聞不了煙味,他就戒了。這包煙是昨天婚禮上別人塞的,喜煙,放在口袋里一直沒動。
現在抽起來,覺得有點嗆。
一支煙抽完,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后按電梯下樓。小區里已經很熱鬧了,遛狗的,買菜的,送孩子上學的。晨練的老人放著收音機,里面在唱京劇。
他在花壇邊上坐下,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了。
劉梅沒下來。
趙磊又等了十分鐘,然后起身往回走。電梯上行,門開了,他走到家門口,用鑰匙開門。
劉梅還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著,明顯哭過了。
“換衣服。”趙磊說。
“我不想離。”她低著頭,聲音很小。
“由不得你。”
“趙磊!”
“我再說最后一遍,”趙磊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去換衣服。現在,馬上。”
劉梅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昨晚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你別這樣行嗎?我們才結婚一天,一天啊!”
“一天已經夠了。”趙磊的聲音很冷,“夠我知道,這段婚姻是個錯誤。”
劉梅的哭聲停住了。
她看著他,像是不認識他一樣。眼淚還在流,但表情僵在那里,有點滑稽。
“錯誤?”她重復了一遍。
“對。”
“……這三年,也是錯誤?”
“從昨晚開始,之前的都不算數了。”
劉梅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她走到趙磊面前,離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的米香,還有眼淚的味道。
“趙磊,”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這三年,我陪你熬項目,陪你加班,陪你應付你媽催婚。你生病我整夜不睡照顧你,你工作不順我陪你喝酒。這些,都不算數了?”
“不算。”
“為什么?”
“因為你在新婚夜,為了另一個男人,要報警抓我。”趙磊一字一句地說,“就這一條,足夠抹掉所有。”
劉梅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嘴唇在抖,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最后她轉身,沖進了臥室。
門“砰”地關上。
趙磊在客廳里站著。粥還在鍋里,已經糊了,一股焦味飄出來。他走過去,關掉火,打開抽油煙機。嗡嗡的聲音響起來,蓋過了臥室里的哭聲。
他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冰冷的液體滑下喉嚨,稍微壓下了胃里的翻騰。
臥室門開了。
劉梅走出來,換好了衣服。一條藍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開衫。頭發梳了,扎成馬尾。臉上洗過了,但眼睛還是腫的。
“走吧。”她說,聲音很平。
趙磊放下杯子,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門,進電梯,下樓。一路上沒說話。電梯鏡面里映出兩個人的身影,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像陌生人。
車子開出小區,開上馬路。
早高峰,堵車。紅燈一個接一個。趙磊看著前面的車尾,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劉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東西我會盡快搬走。”她突然說。
“嗯。”
“房子是你婚前買的,我沒意見。彩禮和三金,我讓我媽退給你媽。”
“不用了,你留著吧。”
“我不要。”
“隨你。”
又是沉默。
車子拐進民政局那條路,遠遠能看見樓了。門口已經排了隊,五六對的樣子,有結婚的,也有離婚的。結婚的都靠得很近,笑著說話。離婚的都離得遠,誰也不看誰。
趙磊找了個車位停好。
“到了。”
劉梅沒動。她盯著民政局的大門,看了很久。然后轉過頭,看著趙磊。
“趙磊,我最后問你一次。”她說,“你真的,一點余地都不留?”
“不留。”
“為什么?”
“昨晚已經說過了。”
“就因為我要報警?”
“對。”
“可我沒真打!”
“有那個念頭就夠了。”趙磊解開安全帶,“下車吧。”
劉梅的手緊緊攥著包帶。她的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然后,很慢地,她松開了手。
“好。”
她說。
兩個人下車,走進大廳。離婚登記處在二樓,樓梯口有指示牌。他們一前一后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二樓人少一些。
取號,排隊。前面還有兩對。等待區的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冰涼。劉梅坐在最邊上,趙磊坐在另一頭,中間隔了三個空位。
墻上的電視在放宣傳片,講家庭和睦的重要性。音量不大,但能聽清。劉梅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叫到他們的號了。
窗口里面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表情很淡。她接過材料,一份一份地看。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看到結婚日期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昨天結的?”
“嗯。”
“今天就來離?”
“嗯。”
女人沒再問,低頭開始填表。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打印機滋滋地往外吐紙。最后她拿出兩個紅本本,蓋上章,遞出來。
“好了。一人一本。”
趙磊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照片是昨天婚禮上拍的,兩個人靠在一起,笑得有點僵。鋼印蓋在照片上,有點歪。
他合上本子,站起來。
劉梅也接過了她的那本。她沒看,直接塞進了包里。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輕,但很刺耳。
“走吧。”趙磊說。
他們一前一后走出登記處,下樓梯,出大門。陽光很好,曬得人眼睛發花。趙磊瞇了瞇眼,往停車場走。
“趙磊。”
劉梅在身后叫他。
趙磊停住,沒回頭。
“我想吃碗面。”她說,“就街口那家牛肉面。吃完再走,行嗎?”
趙磊轉過身。
劉梅站在陽光里,臉很白,眼睛很紅。風吹起她的裙擺,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小腿。
“就一碗面。”她又說,聲音很輕,“吃完,我就走。再也不煩你了。”
趙磊看著她,看了很久。
“走吧。”
他說。
面館離得不遠,走五分鐘就到。正是飯點,里面人不少。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劉梅點了牛肉面,趙磊點了炸醬面。
等面的時候,誰也沒說話。
劉梅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鎖屏放回去。動作很快,但趙磊還是看見了,屏幕上有一條新消息通知,沒看清是誰。
面很快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劉梅拿起筷子,慢慢攪著碗里的面。牛肉切得很薄,鋪了滿滿一層。香菜飄在湯上,綠油油的。
她夾起一筷子,吹了吹,送進嘴里。
嚼得很慢,一口,兩口,三口。然后她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趙磊。
“是張浩。”她說。
趙磊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昨晚,是因為張浩。”劉梅繼續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他給我發消息,說他到我們小區門口了。他說,只要看到我們臥室的燈滅了,他就找個地方,從樓上跳下去。”
趙磊的筷子慢慢放回碗上。
“你知道他干得出來。”劉梅說,“高三那年,他吃過藥。大一那年,他割過腕。每次都是我去救的。每次都只差一點。”
“所以呢?”趙磊開口,聲音有點啞。
“所以我跟他說,我不舒服,今晚不……不洞房。”劉梅低下頭,盯著碗里的面,“他信了。他在樓下守了一夜,凌晨四點才走。”
趙磊沒說話。
面館里很吵,隔壁桌的小孩在哭,老板在喊號,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但這些聲音都好像隔著一層膜,聽不真切。
“趙磊,”劉梅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我嫁給你,是真的想嫁。我喜歡你,也是真的喜歡。但我沒處理好張浩的事。我以為結了婚就能斷,但他……他就是斷不掉。”
眼淚掉下來,落在面湯里,濺起小小的漣漪。
“因為他知道你會心軟。”
趙磊說。
劉梅愣住了。
“他知道你會心軟,”趙磊又說了一遍,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所以他每次鬧自殺,你都去。每次發消息,你都回。他拿準了你這點。”
“那我怎么辦?”劉梅的聲音在抖,“真讓他去死?”
“那是他的選擇。”
“你說得輕松。”
“對,我說得輕松。”趙磊靠在椅背上,“因為我不欠他的。他不認識我。他要死要活,跟我無關。”
“但他跟了我七年!”
“那是他自己選的。”
劉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眼淚一直流,她沒擦,就那么流著,流到下巴,滴在桌上。
“你把別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背了七年。背成習慣了。”趙磊看著她,“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替他背的每一天,他都在用他的命綁架你?”
劉梅的嘴唇在抖。
“他爸欠了賭債跑了。他媽改嫁不要他。他高中被全班孤立。他被房東趕出門。他抑郁癥。”趙磊一樣一樣數出來,“哪一樣是你造成的?”
劉梅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窗外是街道,車來車往,人來人往。
“哪一樣是你應該負責的?”
“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劉梅轉過頭,聲音提高了一點。
“當然應該。”趙磊打斷她,“你應該對你的婚姻負責。對你的丈夫負責。在新婚夜,你應該站在你丈夫這邊,而不是翻出前男友的微信,告訴他你今晚不洞房。因為他在樓下守著。”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很慢。
劉梅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
“我不是……”她想辯解,但話卡在喉嚨里。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的?”趙磊拿起桌上的離婚證,那本紅本子被面碗的熱氣熏得有點潮,“劉梅,面吃完了。該說的話也說完了。走吧。”
他站起來,掏出錢包,抽出兩張鈔票放在桌上。
“面錢我付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趙磊!”
劉梅在身后叫他。
趙磊沒停,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睛,往停車場走。腳步聲在身后響起,很快,很急。
然后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聽我說完!”劉梅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完我就走,再也不來找你了!”
趙磊停下,轉過身。
劉梅站在他面前,臉上全是淚,頭發被風吹亂了。她抓著他的胳膊,抓得很緊,指甲陷進他襯衫袖子里。
“說。”趙磊說。
“張浩……他不是抑郁癥。”
劉梅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她的聲音在抖,但努力保持著平穩。
“他三年前,在省精神衛生中心住過院。出院診斷是……邊緣型人格障礙。伴有……操控性行為傾向。”
風停了。
街道上的車流聲,人聲,面館里的喧鬧聲,全都消失了。趙磊看著劉梅,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怎么知道?”他問,聲音很平。
“我查過。”劉梅說,“大三那年,他跟蹤我,我報了警。警察不管,我就自己去查。托了人,找了關系,看到了他的病歷。”
“然后呢?”
“然后我告訴他,我知道他是什么病。我讓他去治,我出錢。他不去,說我沒良心,說我忘恩負義。”劉梅的眼淚又涌出來,“他說當年要不是我救他,他早就死了。他說他的命是我給的,所以我得負責到底。”
趙磊沒說話。
“趙磊,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不該在新婚夜那樣對你。但我真的怕。”劉梅的手在抖,連帶著他的胳膊也在抖,“我怕他真的死了。我怕我背一條人命。我怕我下半輩子都睡不好覺。”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我試過斷聯,拉黑他所有聯系方式。結果第三天,他媽媽就給我打電話,說他割腕了,在醫院搶救。我去看了,手腕上那么深一道口子,縫了十二針。”
劉梅松開手,慢慢蹲了下去。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沒發出聲音。
街上有人看過來,指指點點的。
趙磊站了一會兒,然后也蹲下來,看著劉梅。
“為什么不告訴我?”
劉梅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我怕你看不起我。”她說,聲音悶悶的,“怕你覺得我招惹了神經病,怕你嫌我麻煩,怕你不要我。”
“所以你就瞞著?瞞了三年?”
“我本來想處理好的……”劉梅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想著,慢慢疏遠他,等他找到新的寄托,就好了。但我沒想到……”
“沒想到他會變本加厲。”
“……嗯。”
趙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劉梅還蹲在地上,像只被遺棄的小動物。他伸出手,把她拉起來。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劉梅愣愣地看著他,眼睛里有茫然,也有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趙磊,你……”
“我只是送你回去。”趙磊打斷她,“其他的,以后再說。”
希望滅了。
劉梅低下頭,跟著他往停車場走。一路上都沒說話。上車,系安全帶,車子發動,開出這條街。窗外的景色飛快后退,像倒帶的電影。
開到劉梅租的房子樓下,趙磊停好車。
“到了。”
劉梅沒動。她看著車窗外的單元門,看了很久,然后轉過頭,看著趙磊。
“趙磊,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早一點告訴你張浩的事,你還會跟我結婚嗎?”
趙磊握著方向盤,手指收緊,又松開。
“會。”他說。
劉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得在我第一次問你,那個總給你發消息的人是誰的時候,就告訴我。”趙磊繼續說,聲音很平,“而不是等到新婚夜,用報警來告訴我。”
那點亮光又滅了。
“可是你沒有。”趙磊說,“你選了瞞著。選了繼續安撫他。選了在新婚夜,為了他跟我說要報警。”
劉梅低下頭,肩膀塌了下去。
“所以沒有如果。”趙磊說,“下車吧。”
劉梅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停了很久,然后按下去。車門開了,她一條腿邁出去,又停住。
“趙磊。”
“嗯。”
“離婚證,我會收好的。”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謝謝你,跟我結這場婚。祝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
說完,她下了車,關上車門。
趙磊看著她走進單元門,身影消失在樓梯間。然后發動車子,掉頭,開走。
后視鏡里,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他打開車窗,讓風灌進來。五月的風還有點涼,吹在臉上,稍微吹散了胸口的悶。
手機震了一下。
是王強的消息:“哥們,晚上出來喝酒?慶祝你脫離苦海。”
趙磊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回:“好。”
“老地方,八點。”
“嗯。”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專心開車。路上有點堵,紅燈一個接一個。他跟著車流慢慢往前挪,腦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回到家,推開門。
屋里還保持著早上的樣子。粥鍋還在灶上,糊了,結了一層焦黑的底。喜字還貼在墻上,紅得刺眼。
趙磊換了鞋,走進廚房,把粥鍋泡上水。然后開始收拾。
冰箱上的喜字撕下來,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墻上的撕下來,沙發上的撕下來。茶幾上那對紅色的杯子,是昨天喝交杯酒用的,洗干凈,擦干,收進櫥柜最里面。
垃圾桶里的糖紙,喜帖的碎片,氣球爆掉后的橡膠皮,全部清空。
客廳很快恢復了原樣。
除了茶幾上那兩個紅本子。
趙磊走過去,拿起自己的那本,翻開。里面夾著一張照片,是他和劉梅的婚紗照——昨天在婚禮上拍的,攝影師抓拍的,兩個人都在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放進去的。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劉梅的筆跡,有點潦草:“欠你的,都還你了。”
趙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翻過來,正面朝上,放在茶幾上。照片里的劉梅穿著白色婚紗,他穿著黑色西裝。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跟昨晚婚禮上一樣。
趙磊在沙發上坐下,點了支煙。煙霧升起來,模糊了照片上的人臉。他抽得很慢,一口,兩口,三口。
煙抽完了,他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
然后拿起手機,給王強發了條消息。
“晚上來的時候,帶個相框。”
王強秒回:“什么尺寸?”
“七寸。”
“行。”
趙磊放下手機,走到書房。筆記本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昨天沒寫完的方案。他坐下來,手指放在鍵盤上,開始打字。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樓下傳來小孩玩耍的聲音,還有家長喊回家吃飯的叫聲。樓上有人在彈鋼琴,磕磕絆絆的,是那首《致愛麗絲》。
趙磊一直敲鍵盤,敲到七點多。
門鈴響了。
是王強。他拎著一袋外賣,另一只手拿著個白色的相框。
“放哪兒?”
“隨便。”
王強把相框放在茶幾上,看了一眼扣著的照片,沒翻過來。然后打開外賣袋子,把餐盒一個個拿出來。麻辣香鍋,還冒著熱氣。
“吃飯。”他說。
趙磊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王強開了兩罐啤酒,遞給他一罐。
“怎么樣?”王強問。
“什么怎么樣?”
“你說呢?”
“還行。”
“還行是個什么形容法。”
“就是還行。”
王強沒再追問,夾了一筷子肥牛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后看著趙磊,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趙磊喝了口啤酒。
“張浩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趙磊的手停了一下。
“打到你那兒?”
“嗯。他不知道從哪兒弄到我號碼,打了三個。我沒接,拉黑了。”王強頓了頓,“然后他打到劉梅表姐那兒去了。表姐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媽跟劉梅她媽下午去了劉梅那邊,把三金和彩禮都拿回來了。”
“嗯。”
“劉梅她媽哭了一下午。說對不住你,沒教好女兒。”
趙磊沒說話,夾了塊土豆,嚼得很慢。
王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
“趙磊,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說。”
“張浩不是抑郁癥。”
趙磊抬起頭。
“我下午托人查了一下。”王強的聲音很沉,“他三年前在省精神衛生中心住過一個月。出院診斷是邊緣型人格障礙,伴有操控性行為傾向。”
“你怎么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