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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薪186萬卻裝成5萬的小透明,公司降薪30%我第一個簽字,年底拿到650萬后,老板哭著求我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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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真實年薪186萬,對外只說5萬。

同事眼里,我是行政部那個開破吉利、吃18塊盒飯、連奶茶都舍不得加的“隱形人”。

直到那天,HR把全公司堵在會議室:“全員降薪30%,不簽滾蛋。”

所有人都在罵,銷售總監拍桌子要起訴,技術主管當場查勞動法,財務經理哭著說房貸要斷供。

我第一個站起來,拿起筆,簽了。

全公司都罵我跪得太快。

但他們不知道,這是我和老板之間的一場局。

而我要釣的,是藏在公司里的那條大魚。

2027年10月18日,星州市,云圖科技。

早上九點零三分,HR總監林芳把全公司三十八個人堵在會議室的時候,我正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端著杯涼透的美式。

那咖啡是我早上七點半在家用九塊九的速溶泡的,裝在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里,杯身的漆都掉了一半。

林芳站在投影幕布前,穿著一件黑色的Hugo Boss西裝,臉上沒什么表情。她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從前臺做到HR總監,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但今天這個架勢,連我都覺得不太對。

她沒廢話,直接把一頁PPT投到屏幕上。

白底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關于全員降薪30%的補充協議》

執行時間:2027年11月1日起

適用范圍:云圖科技全體員工

簽署方式:自愿簽署,不簽即視為主動離職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后炸了。

銷售總監方遠第一個站起來,椅子被他猛烈的動作推得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單手撐在會議桌上,聲音大得像在跟客戶撕逼:“林芳,你他媽開什么玩笑?”

林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沒開玩笑,這是沈總親自定的方案。”

“沈鶴鳴人呢?讓他出來說!”方遠的聲音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什么叫不簽就滾蛋?勞動合同法你讀過沒有?單方面降薪是違法的!”

技術主管劉斌推了推眼鏡,語氣沒那么沖,但字字誅心:“林姐,我不是針對你,但這事確實說不過去。我們入職的時候簽的合同上寫得很清楚,年薪是固定的,不能隨意調整。公司要是強制降薪,我們可以去勞動監察大隊投訴。”

“對!”市場部的小周跟著起哄,“實在不行就仲裁,誰怕誰?”

會議室里亂成一鍋粥,有人拍桌子,有人罵娘,有人低頭在手機上查勞動法條款,還有人偷偷打開了錄音軟件。

財務經理周敏坐在我前面三排的位置,她沒說話,但我看到她眼眶紅了。她是單親媽媽,老公三年前出軌離了婚,一個人帶著七歲的女兒在星州租房住。她的年薪我大概知道——二十萬出頭,扣完稅和社保,到手一個月一萬二左右,降薪30%就等于少了三千六,在這座城市,三千六意味著她女兒的鋼琴課要停,意味著她不能再點三十塊以上的外賣。

我沒說話。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攤著一本已經翻到第三十八頁的筆記本,手里握著那支十五塊錢三支的中性筆。我的座位是會議室里最差的位置,靠著飲水機,誰接水都得從我身后繞,空調出風口正對著我的后腦勺,夏天凍死冬天熱死。

但這是我主動選的。

三年來,我在這個公司一直坐最后一排。

因為最后一排最不容易被人注意。

“我說兩句。”

一個聲音從我左邊響起,是我的鄰座蘇陽。他今年二十六,比我小六歲,是技術部的初級工程師,年薪大概十五萬。他跟我關系不錯,因為我們都在公司的最底層吃飯。

蘇陽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慌:“林深,你他媽倒是說句話啊?你年薪十二萬,砍掉百分之三十就剩八萬四,一個月到手才七千塊,在星州你租個像樣的房子都要四千,你喝西北風去啊?”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把聲音壓得比他還低:“總比沒工作強。”

蘇陽愣了一下,眉頭擰成一團:“你是不是傻了?外面公司多得是,大不了跳槽啊。”

“現在什么行情你不知道?”我翻開筆記本,在上面隨便寫了幾個字,裝作在做會議記錄,“你看看招聘軟件上那些崗位,一個崗位幾百個人搶,我這種行政專員,要學歷沒學歷,要技能沒技能,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

蘇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靠回椅背,掏出手機開始在招聘軟件上刷崗位。

林芳等會議室里的聲音稍微消停了一點,才又開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再重申一遍,這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掃了一眼全場,“公司今年三個核心項目全部黃了,最大的客戶盛恒集團拖欠了我們一千兩百萬的尾款,賬上的資金只夠維持三個月。要么全員降薪共渡難關,要么裁員一半,你們自己選。”

“我選第三條路。”方遠冷笑一聲,“我要求跟沈鶴鳴當面談。”

“沈總今天不在公司。”林芳面不改色。

“那我等他回來。”

“你等可以,但補充協議的簽署截止時間是明天下午五點。”林芳看了一眼手表,“過時不候。”

方遠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林芳看了好幾秒,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熟悉的東西——那是被逼到墻角的野獸才會有的表情。

方遠在公司干了九年,是跟著沈鶴鳴一起打江山的老人。他的年薪四十二萬,在公司里僅次于沈鶴鳴和另一個我不太方便提名字的人。降薪30%,他一年少十二萬六,壓力確實不小,他老婆剛生了二胎,房貸車貸加起來一個月兩萬多。

但我知道,方遠真正生氣的不是錢。

他是那種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沈鶴鳴搞這么大動作,事先連招呼都沒跟他打一個,等于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林芳收拾好文件,準備離開會議室,臨走前又補了一句:“愿意留下的,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簽補充協議。不愿意的,今天就能辦離職,公司按勞動法給補償,N+1,一分不少。”

會議室的門關上,聲音被隔絕在里面。

又炸了。

“我艸,來真的?”有人罵。

“N+1?我在這干了五年,N+1也沒多少啊。”有人算賬。

“我外面有個offer,月薪比現在高兩千,我早就想走了。”有人吹牛。

“那你倒是走啊。”有人懟。

“我再想想。”

人群很快就分裂了。

方遠帶著幾個管理層的人去了吸煙區,一人點一根煙,面色陰沉地商量對策。劉斌和幾個技術人員圍在一起,手機屏幕上全是勞動法相關的頁面,他們在研究能不能聯合起來拒絕簽字。周敏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沒動,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剩下的普通員工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著該怎么辦。

我看到有人已經開始往家里打電話,有人在招聘軟件上瘋狂投簡歷,還有人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而我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等所有人都散了,我才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屏幕上彈出一條公司內部的公告——全員降薪30%,即日起執行。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關掉了。

旁邊蘇陽湊過來,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他和他老婆的微信聊天記錄。

他老婆發了一大段語音,我點開聽了,聲音很大,整個工位區都能聽見。

“蘇陽你腦子有病吧?降薪百分之三十你還干?你一個月到手就五千多,房租兩千五,孩子奶粉尿不濕兩千,你還剩什么?我告訴你,你要是敢簽這個字,咱倆就離婚!”

蘇陽趕緊把手機音量調小,臉都紅了。

周圍幾個同事憋著笑,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心酸。

誰不是呢?

降薪30%,對誰來說都不是小事。

但對我的沖擊最小。

因為我的真實年薪,是一百八十六萬。

這個數字,整個公司只有兩個人知道——老板沈鶴鳴,和HR總監林芳。

三年前我入職的時候,沈鶴鳴親自找我談的。他說林深,我看過你的履歷,你有能力,有腦子,但你爸欠了三百多萬賭債的事我也知道。我給你一百八十六萬的年薪,另外預支你二十萬去還債,條件只有一個——對外你只能是普通行政專員,年薪十二萬,誰都不能說。

我當時站在沈鶴鳴的辦公室里,看著他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沉默了很久。

我問他:“為什么選我?”

他說:“因為你夠窮,夠聰明,也夠狠。”

我沒反駁。

因為我確實需要這筆錢。

我爸的賭債像一座山壓在我身上,我媽因為這個跟他離了婚,我一個人扛著這筆債,連覺都睡不好。沈鶴鳴的出現,對我來說不是選擇,是救命稻草。

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透明人。

我開的是一輛二手的吉利帝豪,買的時候花了三萬八,保險只買交強險。我住在星州市北郊的一個老小區,月租兩千六,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裝修,墻上還有水漬。我中午跟蘇陽他們一起吃十八塊錢的盒飯,從不參加同事的聚餐,因為人均一百以上的消費對我來說“太貴了”。我的衣服全是優衣庫打折款,手機是四年前的舊款,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換。

同事們覺得我可憐。

但他們不知道,我銀行卡里的余額,夠買下他們所有人的車。

下午三點多,林芳在釘釘上給我發了條消息:林深,沈總要你明早八點第一個來簽字。

我回復:好的。

就兩個字,不多不少。

放下手機,我看向窗外。

星州市的十月,天高云淡,寫字樓下的銀杏樹開始泛黃,風吹過來,葉子簌簌地落。路上行人匆匆,有人剛送完外賣,有人剛下班,有人站在公交站臺等車,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軌道上。

而我,活在我自己的局里。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

不是緊張,是在想事情。

我躺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沈鶴鳴為什么要在這個時間點降薪?

他不是缺錢的人。

我太了解他了。沈鶴鳴今年四十五歲,白手起家,從一間出租屋做到現在的規模,身家少說過億。公司賬上的資金確實緊張,但遠沒到要降薪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那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得出了一個不太確定的結論——他在篩選。

篩掉那些不愿意共患難的人,篩掉那些沉不住氣的人,篩掉那些他不想留的人。

但他到底在找什么,我還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我到了公司。



辦公室還沒什么人,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我跟她打了個招呼,她笑著點點頭,繼續低頭干活。

七點五十,林芳到了。

她看到我坐在HR辦公室門口的椅子上,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來這么早?”

“沈總說的,八點。”

林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復雜。她跟我差不多大,三十出頭,單身,工作狂,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冷面判官。但我跟她的關系沒那么簡單——她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也知道沈鶴鳴對我的安排,她是這場局的另一個參與者。

“進來吧。”她打開辦公室的門,示意我跟進去。

我在沙發上坐下,她給我倒了杯水,沒說話。

八點整,沈鶴鳴推門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卡其褲,休閑鞋,看起來像要去打高爾夫,而不是來處理公司的危機。他頭發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到我,笑了:“來了?”

“沈總。”

“坐。”他坐到林芳的位置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看看,沒問題就簽。”

我拿起那份《補充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跟昨天林芳在會議室里說的一樣,年薪從十二萬調整到八萬四,降幅百分之三十,從十一月一號起執行。

沒有任何貓膩。

因為貓膩不在合同里。

我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芳接過協議,收好,然后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遞給我。那是一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薪資補發協議:林深先生實際薪資維持186萬元/年不變,差額部分通過沈鶴鳴先生個人賬戶按月補發,本協議一式兩份,雙方各執一份。”

下面有沈鶴鳴的簽名和公司公章。

我掃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

沈鶴鳴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最近怎么樣?”

“還行。”

“你爸的事處理得怎么樣了?”

“還欠一百多萬。”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沈鶴鳴點點頭,沒多問。他從桌上拿起手機,看了幾眼,然后突然說了一句讓我心里一緊的話。

“林深,你覺得公司里誰最不對勁?”

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但眼神不一樣了。

“方遠。”我說。

“理由。”

“他反應太大了。”我頓了頓,“一個年薪四十二萬的人,降薪百分之三十,一年少十二萬六,不至于拍桌子罵娘。他那個級別的管理層,哪個沒點外快?他真正生氣的不是錢,是你沒提前通知他。”

沈鶴鳴嘴角微微上揚,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還有呢?”

“周敏哭了,但她不是傷心,是害怕。”我說,“一個財務經理,對公司財務狀況最清楚的人,聽到降薪第一反應不應該是害怕。她害怕,說明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沈鶴鳴的笑容深了一點。

“還有呢?”

“錢坤沒來開會。”

沈鶴鳴的笑意收住了。

錢坤,采購部經理,沈鶴鳴的遠房親戚,公司里出了名的關系戶。年薪二十五萬,開保時捷,去年在海南買了別墅,據說還養了個小三。

他沒來開會。

也就是說,他提前知道了消息,故意避開了。

沈鶴鳴沉默了幾秒,然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林深,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公司確實在談并購。”

我心里一動。

“買家是盛恒資本,報價四點二個億。”他轉過身,看著我,“但我發現有人在背后搞鬼,想把估值壓下去,從中撈一筆。”

“誰?”

“還不知道。”沈鶴鳴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但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我查清楚。”

我懂了。

降薪只是引子。

他要釣的,是藏在公司里的那條大魚。

“我給你三個月時間。”沈鶴鳴說,“年底之前,把內鬼找出來。事成之后,年底我給你兩百萬年終獎,外加并購成功后的百分之一干股。”

我算了一下。

兩百萬現金,加上四點二億的百分之一就是四百二十萬,總共六百二十萬。

夠我還清我爸所有的賭債,還夠我在星州買套房。

“成交。”我說。

沈鶴鳴看著我,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節粗大,掌心有繭。這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男人,吃過苦,受過累,打過無數場硬仗。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這一點,我很清楚。

我走出HR辦公室的時候,走廊上已經來了不少人。

蘇陽看到我從林芳辦公室出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臥槽,你簽了?”

他的聲音不小,走廊上好幾個同事都聽到了,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點點頭。

“你真簽了?”蘇陽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是不是瘋了?昨天我說的話你沒聽進去?”

“聽了。”我說,“但我還是簽了。”

“為什么啊?!”

“因為我沒有選擇。”

這句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我低著頭,裝作無奈的樣子,從人群中穿過,回到自己的工位。我能感覺到背后那些目光——有不解,有鄙夷,有同情,還有一種我沒見過的情緒。

敵意。

有人覺得我跪得太快了。

有人覺得我是老板的走狗。

有人覺得我壞了他們的好事。

我打開電腦,開始在釘釘上處理日常的行政工作——審批報銷單、安排會議室、統計考勤。這些都是我表面上的工作內容,真正的活,我都是在暗地里干的。

蘇陽氣呼呼地坐回我旁邊,把手機往桌上一摔:“我老婆說了,要是我敢簽,她就帶孩子回娘家。”

“那你簽不簽?”我問。

“我……我再想想。”他拿起手機,又開始刷招聘軟件。

我沒再理他,繼續干活。

但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沈鶴鳴說的內鬼,到底是誰?

方遠?周敏?錢坤?還是別人?

我需要證據。

上午十點多,公司內部郵箱收到一封群發郵件,是林芳發的,內容是一張Excel表格——所有留下員工的薪資調整明細。

我點開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林深,調整前月薪5000元,調整后月薪3500元。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實際執行以個人簽署的補充協議為準,薪資分渠道發放,具體事宜另行通知。

“分渠道發放”這五個字,如果不是知情的人,根本不會在意。

但我在意。

因為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表面上的工資走公司賬戶,扣稅扣社保,看起來天衣無縫;而我真正的工資,會通過沈鶴鳴的私人賬戶,偷偷打到我另一張銀行卡上,不留任何痕跡。

這套操作,我已經用了三年。

很安全。

但也很孤獨。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陽沒叫我。

他自己一個人端著飯盒去了茶水間,估計是跟老婆打電話吵架去了。

我拿著飯卡去食堂,打了份一葷兩素的套餐,十二塊錢,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來吃。

吃到一半,有人坐到了我對面。

我抬頭一看,是方遠。

他端著一份紅燒肉套餐,看起來比我這個豐盛多了。他看著我笑了笑,那笑容不太自然,像是在試探什么。

“林深,對吧?”他說。

“方總好。”

“別叫方總,叫遠哥就行。”他用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嚼了兩下,“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年薪八萬四,在星州能活下去嗎?”

“省著點花,還行。”我說。

方遠盯著我看了兩秒,眼神里有一絲我沒見過的光。那光很復雜,有探究,有懷疑,還有一些我暫時判斷不出來的東西。

“你今天早上第一個簽的字?”他問。

“嗯。”

“為什么這么著急?”

“怕失業。”我說得很坦然,“我這把年紀,要學歷沒學歷,要技能沒技能,出去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方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

“林深,你知道嗎?”他放下筷子,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這公司干了九年,沈鶴鳴什么脾氣我一清二楚。他不是那種會隨便做決定的人。降薪30%,這么大的事,他連董事會都沒開就直接拍了板,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心里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方總,您想說什么?”

“我沒想說什么。”方遠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餐盤站起來,“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別站錯隊。”

他端著餐盤走了。

我坐在原地,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茄子,半天沒動。

方遠在試探我。

他知道些什么?還是只是在詐我?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經開始注意到我了。

這很危險。

但也很有趣。

下午上班的時候,我發現公司里的氛圍變了。

原本熱鬧的工位區變得很安靜,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眼神總是在偷偷瞟來瞟去。這是一種職場特有的緊繃感——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蘇陽整個下午都沒跟我說話。

不是生我的氣,是不敢。

因為他發現,跟我說話的人,都會被其他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我被孤立了。

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小時候在學校,因為家里窮,被同學孤立;大學時因為不合群,被室友孤立;現在在職場上,因為第一個簽字,被同事孤立。

三十二年了,我一直在被孤立。

但我不在意。

因為我知道,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下午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

我收拾東西準備走,蘇陽終于忍不住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林深,晚上一起吃個飯?”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歉疚,也有困惑。

“行。”我說。

晚上七點,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館。

蘇陽點了四個菜,兩瓶啤酒,花了將近兩百塊。他把菜往我這邊推了推,自己卻沒怎么吃,光喝啤酒。

“我打算簽了。”他突然說。

我沒接話,等著他繼續。

“我老婆今天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想了想,覺得現在外面確實不好找工作,讓我先簽著,騎驢找馬。”他苦笑了一下,“女人就是這樣,罵你的時候比誰都狠,但真要你做決定的時候,她又會幫你分析利弊。”

“那就簽。”我說。

“你呢?你真打算在這干下去?”

“嗯。”

蘇陽看著我,欲言又止。

“林深,我問你個事,你別生氣。”

“你問。”

“你是不是……認識沈總?”

我心里一震。

“什么意思?”

“就是……我感覺你不太像一個普通員工。”蘇陽撓撓頭,“你做事太穩了,穩得不正常。公司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所有人都慌了,就你跟沒事人一樣。而且你今天早上第一個去簽字,林芳還特意讓你先進去,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你想多了。”我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我就是個普通人,只是比你們更認命而已。”

蘇陽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最終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他知道我問不出什么。

但我知道,他不會信。

沒關系,信不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

吃完飯,我跟蘇陽分開,各自回家。

我開著那輛破吉利,在星州的夜路上慢慢走,車窗半開,十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味。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鶴鳴發來的微信。

“第一份資料已經發到你郵箱了,明天開始查。”

我回復:“收到。”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到電腦前,打開郵箱。

沈鶴鳴發來的是一份公司近三年的財務報表,以及采購部的所有供應商名單。

我花了兩個小時,把這些數據全部過了一遍。

然后我發現了第一個異常。

公司采購部的供應商名單里,有三家公司的注冊地址一模一樣——都在星州市南郊的一個工業園區,同一個寫字樓,同一間辦公室。

但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不同,聯系方式不同,看起來完全獨立。

我查了一下這三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發現它們的成立時間都在同一年——2025年。

也就是兩年前。

而云圖科技從2025年開始,采購成本突然大幅上升,從之前每年的八百萬左右,飆升到一千兩百萬,增長率高達百分之五十。

但公司的業務規模,只增長了百分之十五。

多出來的三百萬,去了哪里?

我把這三家公司的名字記下來,發給了我在銀行系統工作的一個朋友,讓他幫忙查一下這些公司的銀行流水。

然后我關掉電腦,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錢坤。

海南的別墅。

保時捷。

年薪二十五萬。

多出來的三百萬。

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畫——采購部經理錢坤,利用職務之便,設立空殼公司,虛增采購成本,套取公司資金。

三百萬,按比例分成,錢坤一個人少說能拿走一百萬。

但問題是,他一個人干不了這么大的事。

采購流程需要財務審核,需要管理層審批,需要有人幫他打掩護。

也就是說,錢坤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他有同伙。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今天在食堂方遠看我的眼神。

方遠,周敏,錢坤。

他們三個人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

窗外的星州,萬家燈火。

我住的這個老小區,隔音很差,隔壁在吵架,樓上有小孩在哭,樓下有流浪貓在叫。

我躺在一千塊錢買來的二手床上,蓋著超市打折的被子,腦子里想著幾百萬的生意。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句話——

“林深,別多管閑事。”

威脅我?有意思。

看來我查的方向是對的,有人慌了。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后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不到三分鐘,我就睡著了。

因為我知道,明天開始,這場游戲才真正開場。

而我,從來不怕玩游戲。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點四十到公司。

保潔阿姨已經在拖地了,看到我進來,笑了笑:“林啊,又這么早?”

“習慣了。”我點點頭,走到工位,放下包,打開電腦。

公司的釘釘群里已經炸了鍋。

昨晚又有五個人辦了離職手續,三十八人的團隊,現在只剩下三十二個。HR群里有人發了張照片——方遠帶著市場部三個骨干在外面吃飯,桌上擺著茅臺,幾個人笑得跟開花似的。

有人評論:這是要集體跳槽?

有人回復:跳什么槽,這是在商量怎么跟沈總談判。

我沒評論,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始干活。

上午九點,林芳在群里發了條消息:今天下午三點,會議室開會,所有留下的員工必須參加。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陽端著飯盒坐到了我對面。他的臉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看起來昨晚沒睡好。

“簽了?”我問。

“簽了。”他把飯盒打開,里面是西紅柿炒蛋和清炒西蘭花,看起來很素,“我老婆說了,先干著,找到下家就走。”

“明智的選擇。”

“你呢?你不找下家?”

“再說吧。”我夾了一塊茄子,慢慢嚼著。

蘇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我說。

“林深,你真的只有十二萬年薪?”

我的手頓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蘇陽低下頭,用筷子戳著飯盒里的米飯,“就是覺得不太對勁。你做事的方式,說話的方式,都不像一個年薪十二萬的人。”

我沒接話。

“算了,可能我想多了。”蘇陽自嘲地笑了笑,把飯盒里的飯扒拉干凈,“我去洗碗了。”

他端著飯盒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點復雜。

蘇陽是個好人,但在這家公司,好人往往死得最快。

下午三點,會議室。

三十二個人,坐得稀稀拉拉,比上次少了很多空位,但氣氛更壓抑了。

林芳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張組織結構圖,每個部門的人數都被標紅了——市場部從十二人減到七人,技術部從十人減到八人,行政部從五人減到四人,采購部從三人減到兩人。

“首先,感謝大家選擇留下來。”林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沈總讓我轉達一句話——留下來的,都是云圖最寶貴的財富。”

“其次,關于降薪后的工作安排,我需要跟大家明確幾點。”林芳切換到下一頁PPT,“第一,所有人的工作內容不變,績效考核標準不變;第二,今年的年終獎會根據公司年度業績重新核算,具體方案年底公布;第三,公司承諾,一旦資金狀況好轉,會第一時間恢復原薪資水平,并補發降薪期間的差額。”

臺下有人小聲嘀咕:“畫餅誰不會?”

林芳裝作沒聽見,繼續說:“最后,沈總今天下午會來公司,跟每個人單獨談話。談話順序稍后會發到各位的釘釘上。”

會議室里終于有了點動靜。

有人抬頭,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眼神里閃過一絲希望——畢竟沈鶴鳴親自談話,說明公司還沒放棄這批人。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釘釘上已經收到了談話順序,我是第一個。

上次我是第一個簽字,這次我是第一個談話。

在別人看來,這可能是巧合。

但我知道,這是沈鶴鳴故意的。



他在給我造勢。

他在向所有人傳遞一個信號——林深這個人,不一般。

但這對我的調查來說,是把雙刃劍。

好處是,我有了更多接近核心信息的理由。

壞處是,我也成了更多人注意的目標。

三點半,我準時出現在沈鶴鳴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他在里面打電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到了幾個關鍵詞——“并購”“估值”“盡調”。

我敲了敲門。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對著電話說了句“回頭再說”,然后掛斷了。

“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走進去,關上門,坐下。

沈鶴鳴靠在椅背上,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疲倦。今天他沒穿Polo衫,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頭發也打了發膠,看起來像是要去見什么重要的人。

“昨晚的材料看了?”他問。

“看了。”

“發現什么了?”

“三家供應商,同一個注冊地址,成立時間都是兩年前。”我說,“采購成本從八百萬漲到一千兩百萬,增幅百分之五十,但業務規模只增長了百分之十五。”

沈鶴鳴的眼神變了一下。

那是獵人嗅到獵物氣息時的表情。

“繼續說。”

“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我都查過了。”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A4紙,展開,推到他面前,“第一個叫張偉,第二個叫李強,第三個叫王浩。名字都很普通,但我查了他們的社交關系,發現三個人都跟錢坤有交集——張偉是錢坤的高中同學,李強是錢坤的大學室友,王浩是錢坤的妻弟。”

沈鶴鳴拿起那張紙,看了幾秒,然后放下。

“你覺得錢坤一個人能做成這件事?”

“不能。”我說,“采購流程需要財務審核,大額采購需要管理層審批。錢坤能搞定供應商,但搞不定流程。”

“所以你有懷疑對象了?”

“方遠,周敏,或者兩個都是。”

沈鶴鳴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窗外的星州市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很安靜,遠處的天際線上,幾棟高樓正在施工,塔吊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個個巨大的十字架。

“方遠跟了我九年。”沈鶴鳴的聲音很輕,“從我創業的第一天起,他就跟著我。那時候我們在一個出租屋里辦公,三臺電腦,一張桌子,連空調都沒有。夏天熱得要死,他就光著膀子寫代碼,汗滴到鍵盤上,鍵盤都短路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說,一個人跟了你九年,怎么就變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我見過太多人性崩塌的例子。

我爸為了賭債,可以出賣親情。

方遠為了錢,可以出賣信任。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不可以背叛的。

只要籌碼夠大。

“繼續查。”沈鶴鳴坐回椅子上,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硬,“我要證據,鐵證。不夠分量的東西,不要拿來給我。”

“明白。”

“另外,”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這是這個月的補發工資,二十萬。你先拿去還一部分你爸的債。”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沈總,我還沒查出結果。”

“我知道。”沈鶴鳴點了根煙,吸了一口,“但這跟你查不查得出結果沒關系。你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你吃虧。”

我拿起信封,放進包里。

“謝謝沈總。”

“去吧。”他擺了擺手,“下一個談話的是方遠,你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正要出去,沈鶴鳴突然叫住了我。

“林深。”

“嗯?”

“小心方遠。”他的聲音很低,“他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簡單的人。”

我點點頭,關上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方遠站在十米外的飲水機旁邊,手里端著一杯水,正在喝。

他看到我出來,放下水杯,笑了笑。

“談完了?”

“嗯。”

“沈總跟你說什么了?”

“就是例行談話,問我對降薪的看法,對公司未來的看法。”我說得很自然,“沒什么特別的。”

方遠點點頭,端著水杯從我身邊走過,推開沈鶴鳴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方遠在里面說了句什么,聲音太小,聽不清。

但我看到他進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跟食堂那次不一樣。

這次的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像是警告。

又像是邀請。

接下來的兩周,公司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暗流洶涌。

沈鶴鳴的“一對一談話”起了作用——留下來的三十二個人,大多數都安定了下來,該干嘛干嘛,沒人再提降薪的事。

但我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有人在攪渾水。

錢坤這兩周頻繁出差,每次出去都是三天以上,回來報銷的金額動輒兩三萬。他的采購申請單上寫的都是“供應商考察”“商務談判”之類的理由,看起來很正當,但經不起細查。

方遠倒是老實了很多,每天準時上下班,開會的時候話也少了,不像以前那樣喜歡拍桌子罵人。但我注意到,他最近跟周敏走得特別近,經常一起去樓下抽煙,一抽就是半個小時。

周敏的變化最大。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天加班到很晚,而是準點下班,接女兒放學,偶爾還在朋友圈發一些歲月靜好的照片——女兒的畫作、周末做的烘焙、陽臺上的多肉植物。

看起來很正常。

但正是因為看起來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一個被降薪30%、房貸快要斷供的單親媽媽,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恢復了平靜?

除非她找到了一條新的來錢路子。

我在銀行的朋友回了消息,說那三家空殼公司的銀行流水他已經調到了,但需要時間分析,讓我再等幾天。

沈鶴鳴說年底之前要查出內鬼,現在已經十月底,距離年底只有兩個月。我必須在并購談判進入關鍵階段之前,把所有證據拿到手。

否則,一旦并購完成,一切都晚了。

十月二十五日,周三,下午。

公司突然通知,晚上六點全體員工聚餐,沈鶴鳴請客,地點在星州最貴的海鮮酒樓——海天一色。

消息一出,釘釘群里炸了。

有人說:沈總這是良心發現了?

有人說:鴻門宴吧?

有人說:管他什么宴,有的吃就行。

蘇陽興奮得不行,拉著我的胳膊說:“海天一色啊!人均一千二的那種!我早就想去了,一直舍不得!”

我笑了笑,沒說話。

但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沈鶴鳴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請客的人。

他這么做,一定有目的。

晚上六點,海天一色,最大的包間。

三十二個人,坐了三桌。沈鶴鳴坐主桌,旁邊是方遠、林芳、劉斌,還有幾個部門負責人。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那桌,旁邊是蘇陽和幾個行政部的同事。

菜一道道上,龍蝦、鮑魚、東星斑、帝王蟹,滿滿當當擺了一桌。蘇陽激動得手都在抖,一個勁地拍照發朋友圈。

沈鶴鳴站起來,端著一杯紅酒,敲了敲杯子。

“各位,先聽我說兩句。”

包間安靜下來。

“這兩周,公司經歷了一些波折,有些人走了,但你們留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沈鶴鳴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告訴大家——你們的選擇沒有錯。”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

“這杯酒,敬留下來的每個人。”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喝了一口酒,余光掃過方遠和周敏。

方遠臉上的笑容很自然,跟旁邊的劉斌有說有笑,看起來完全放松。但他的手一直在轉酒杯,那種轉法我以前見過——是一個人在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周敏坐在另一桌,低著頭吃東西,很少跟人說話。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林芳坐在沈鶴鳴旁邊,一直在觀察全場,眼神銳利得像掃描儀。她注意到我在看周敏,跟我對了一下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我明白她的意思——繼續盯。

飯吃到一半,方遠突然端著酒杯走到我這一桌。

他站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深,來,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來,端起酒杯。

“方總客氣了。”

“別叫方總,叫遠哥。”他笑了笑,跟我碰了一下杯,“上次在食堂跟你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我就是個直性子,想到什么說什么。”

“遠哥說哪里話,我沒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喝了一口酒,靠在我旁邊的椅背上,壓低聲音,“林深,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我最近發現一個事,挺奇怪的。”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我們,才繼續說,“公司的采購成本,這兩年漲了不少,你知道吧?”

我心里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

“不太清楚,我是行政部的,不太關注采購的事。”

“是嗎?”方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我聽說,有人在查這件事。”

“誰?”

“不知道。”方遠搖搖頭,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不說這個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回到主桌。

我坐回椅子上,心跳有點快。

方遠在試探我。

說明他有消息來源。

而最有可能的消息來源,就是采購部內部的人——錢坤。

也就是說,方遠和錢坤之間的聯系,比我想象的要緊密。

這頓飯吃了將近三個小時。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大部分人喝了酒,三三兩兩地在酒樓門口打車。蘇陽喝得有點多,臉紅得像關公,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囔著什么。

“林深……我跟你說……你這個人……太穩了……穩得不像話……”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他打了個酒嗝,“我就是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你看事情的方式……說話的方式……都不像一個月薪七千的人……”

“我就是一個月薪七千的人。”我扶著他,往路邊走。

“不……你不是……”蘇陽搖搖頭,“你身上有股勁兒……那種勁兒……我以前只在那些大老板身上見過……”

我沒接話,攔了輛出租車,把他塞進去,給了司機兩百塊錢,報了蘇陽家的地址。

“師傅,麻煩把他送回去,錢不用找了。”

出租車開走了。

我站在路邊,掏出手機,叫了輛滴滴。

等了五分鐘,車來了,是一輛比亞迪秦,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操著一口星州話。

“去哪兒?”

“北郊,陽光花園。”

車開動了,星州的夜景從窗外掠過。霓虹燈、車流、行人,一切都像在流動。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芳發來的消息。

“方遠今晚吃飯的時候,跟錢坤在洗手間聊了十分鐘。”

我回復:“聊什么了?”

“不知道,洗手間沒裝監控。”

“繼續盯。”

“收到。”

我關掉手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方遠和錢坤在洗手間聊了十分鐘。

他們在聊什么?

是普通的閑話,還是見不得光的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明天,我必須去一趟南郊的那個工業園區。

親自去看看那三家空殼公司到底長什么樣。

第二天上午,我跟林芳請了半天假,說要去醫院看我媽。

林芳秒批。

她知道我不是去看我媽。

但這是我跟她之間的默契——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我開著那輛破吉利,從北郊一路往南,穿過大半個星州,終于到了那個工業園區。

工業園區在星州市的最南端,靠近鄰市的地界,位置偏僻,周圍全是農田和在建的工地。園區不大,只有七八棟灰色的廠房和一棟四層的辦公樓,大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星南高新技術產業園”。

我把車停在路邊,走進園區。

辦公樓很舊,外墻的白色涂料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水泥。電梯壞了,只能走樓梯,樓梯間的燈也壞了幾盞,昏暗的光線讓整個樓顯得陰森森的。

我找到那三家公司的注冊地址——四樓,402室。

門是鎖著的。

我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里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辦公設備,地上落了一層灰,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來過。

但門把手上沒有灰。

這說明最近有人開過這扇門。

我拍了幾張照片,然后在樓里轉了轉,找了幾個其他公司的人問了問。

“402?那間辦公室空了快一年了。”隔壁403的一個小伙子告訴我,“之前好像注冊了幾家公司,但從來沒見過有人來上班。”

“你確定是快一年了?”我問。

“確定啊,我去年三月搬進來的,那時候402就空了。”

去年三月。

也就是說,這三家公司從注冊到現在,從來沒有真正運營過。

它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給云圖科技開發票。

我走出辦公樓,站在園區門口,點了根煙。

十月底的星州,中午的陽光還帶著夏天的尾巴,曬在身上有點熱。遠處有人在施工,打樁機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地傳來,咚、咚、咚,像心跳。

手機震了,是我在銀行的朋友打來的。

“林深,流水分析出來了。”

“怎么樣?”

“那三家公司的銀行賬戶,過去兩年總共收到云圖科技的付款大約七百二十萬。這些錢到賬后,絕大部分在三天之內被轉到了另外三個個人賬戶。”

“哪三個個人賬戶?”

“一個叫錢坤,一個叫方遠,一個叫周敏。”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終于。

證據鏈完整了。

錢坤設立空殼公司,虛增采購成本,套取公司資金。方遠作為管理層,負責審批采購流程,給錢坤開綠燈。周敏作為財務經理,負責審核付款單據,幫他們把賬面做平。

三個人,一條線,各司其職,配合默契。

兩年,七百二十萬。

按比例分成,錢坤拿大頭,大概三百萬左右;方遠拿兩百萬;周敏拿一百萬。

剩下的錢,應該是用來打點其他環節的人了。

“兄弟,謝謝你。”我對朋友說。

“客氣什么,回頭請我吃飯。”

“一定。”

掛掉電話,我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然后開車回公司。

路上,我給沈鶴鳴發了條消息。

“查到了,錢坤、方遠、周敏,三個人,涉案金額七百二十萬。”

五秒后,沈鶴鳴回復:“證據?”

“銀行流水,注冊信息,現場照片。”

“晚上八點,公司頂樓,見面談。”

“收到。”

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蘇陽不在工位,說是去技術部開會了。我打開電腦,把今天拍的照片、銀行朋友的聊天記錄、以及這三周整理的所有證據,全部打包加密,存到一個U盤里。

U盤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但里面的內容,足夠讓三個人坐牢。

我把U盤放進貼身的口袋里,拉上拉鏈。

沈鶴鳴對他們不差。方遠的年薪四十二萬,在同行業里算高的;錢坤年薪二十五萬,還是沈鶴鳴的親戚;周敏年薪二十萬,也夠她在星州體面地生活下去。

我爸本來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幸福的家庭,但他總覺得不夠,覺得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于是他開始賭博,開始借錢,開始欺騙身邊的人。

最后,什么都沒有了。

我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

晚上八點,星州市的夜風有些涼了。

我站在云圖科技的頂樓,腳下是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星州的夜景沒有北上廣深那么璀璨,但也足夠繁華。遠處的電視塔亮著彩燈,像一根巨大的熒光棒插在城市的心臟上。

沈鶴鳴靠在欄桿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他聽了我的匯報,看了我整理的所有證據,一個字都沒說。

沉默了大概五分鐘。

然后他把煙掐滅,轉過身,看著我。

“林深,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降薪嗎?”

“清洗團隊。”我說,“為并購掃清障礙。”

“對了一半。”沈鶴鳴搖搖頭,“我降薪,不只是為了清洗團隊,更是為了給方遠他們制造一個假象——公司快不行了,他們必須在并購完成之前,盡快套現走人。”

我明白了。

“你是故意讓他們以為公司要倒閉了,逼他們加快動作,露出馬腳。”

“聰明。”沈鶴鳴點點頭,“方遠跟了我九年,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一個謹慎的人,如果沒有外部壓力,他不會輕易冒險。但降薪30%之后,他知道公司撐不了多久了,所以他會想辦法在并購之前,把套出來的錢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最近跟周敏走得特別近,是在商量怎么轉移資金。”

“應該是。”沈鶴鳴重新點了根煙,“我讓你查這件事,不是為了抓他們,是為了在并購談判中掌握主動權。盛恒資本那邊,已經有人跟方遠接觸過了。”

我心里一驚。

“盛恒資本的人?”

“對。”沈鶴鳴吸了口煙,“盛恒資本想低價收購云圖,但他們不了解公司的真實價值。方遠給他們提供了很多內部數據,包括我們公司的財務狀況、客戶結構、技術優勢,甚至包括我的個人信用報告。”

“他這是在出賣你。”

“他以為他在出賣我。”沈鶴鳴冷笑了一聲,“但他不知道的是,盛恒資本真正想合作的,是我,不是他。”

我愣了一下。

沈鶴鳴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林深,我跟盛恒資本已經談好了。他們會以四點五億的價格收購云圖,比之前的報價高出三千萬。條件是——我要幫他們清理掉公司內部的所有不穩定因素,包括方遠這條線。”

我終于明白了。

降薪,調查,抓內鬼,這些都是沈鶴鳴和盛恒資本之間的交易的一部分。

方遠以為自己在跟盛恒資本合作,試圖壓低云圖的估值,從中漁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盛恒資本從一開始就跟沈鶴鳴站在同一邊。

他只不過是一顆被利用的棋子。

“那你打算怎么處理他們?”我問。

沈鶴鳴吐出一口煙,看著夜空。

“下個月董事會,我會把所有證據拿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他們走。”

“不報警?”

“報警?”沈鶴鳴笑了,“報警了,錢能追回來嗎?不報警,他們可以簽個協議,把吞掉的錢吐出來,然后體面地走人。報警的話,他們坐牢,錢也追不回來,對誰都沒好處。”

“那周敏呢?”我問,“她是單親媽媽,有個七歲的女兒。”

沈鶴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同情她?”

“我只是覺得,她跟方遠和錢坤不太一樣。”

沈鶴鳴沉默了幾秒。

“到時候看吧。”他說,“如果她愿意配合,把吞的錢吐出來,我可以給她一次機會。”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沈鶴鳴把煙掐滅,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深,你做得很不錯。年底的兩百萬年終獎,一分不會少。至于那百分之一的干股,等并購完成之后,我會兌現。”

“謝謝沈總。”

“別謝我。”他搖搖頭,“這是你應得的。對了,你爸的賭債還差多少?”

“還差一百二十萬。”

“年底之前,我幫你全部清掉。”

我看著沈鶴鳴,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這個人救了我,給了我機會,給了我錢,讓我從一個負債累累的窮小子,變成了一個有存款、有希望的人。

但我也知道,他給我的每一分錢,都是有代價的。

他需要我做一個透明人,做一個影子,做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工具。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關系。

“對了。”沈鶴鳴突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遞給我,“這里面是方遠、錢坤、周敏這三年的銀行流水、通訊記錄、以及他們跟盛恒資本那邊的人的聊天記錄。你拿回去看看,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月底之前給我。”

我接過U盤,攥在手心里。

“還有一個事。”沈鶴鳴頓了頓,“方遠最近在查你。”

“他找了一個私家偵探,查你的背景、收入、人際關系。”沈鶴鳴的表情變得嚴肅,“他已經開始懷疑你了。”

“他知道多少?”

“目前知道的還不多,只查到你有一個欠賭債的父親,有一套北郊的租房,有一輛破吉利。”沈鶴鳴說,“但他如果繼續查下去,遲早會發現你跟我的關系。”

“那怎么辦?”

“先下手為強。”沈鶴鳴的眼神冷了下來,“下個月董事會之前,你要把所有證據準備好。等方遠反應過來的時候,大局已定。”

“明白。”

沈鶴鳴看了看手表。

“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方遠那個私家偵探可能還在盯著你。”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樓梯口。

“林深。”沈鶴鳴叫住我。

我回頭。

他站在頂樓的燈光下,身后是星州的夜色,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不管發生什么,記住,你是我的人。”

“我知道。”

我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到了停車場,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破吉利的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儀表盤上的油表指針已經快到紅線了。

我掏出手機,給林芳發了條消息。

“方遠在查我。”

三秒后,林芳回復:“我知道。他找的那個私家偵探,是我安排的。”

我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兩秒。

然后我笑了。

原來,林芳從一開始就在沈鶴鳴的局里。

那個私家偵探,根本不是方遠找的,是林芳以方遠的名義找的,目的就是監視方遠的一舉一動,同時反向收集方遠的把柄。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我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星州的夜路上。

車窗外,這座城市的燈光一盞盞地向后退去。

我握著方向盤,腦子里反復回想著沈鶴鳴說的那句話——“方遠已經開始懷疑你了。”

想到這里,我踩下油門,破吉利在空曠的馬路上加速,發動機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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