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投讀書會·澎湃北外灘”是由上海市虹口區委宣傳部、上海市虹口區文化和旅游局、中國建投集團建投書局、澎湃新聞共同打造，深耕在地文化的高品質閱讀品牌。目前正在開展的第十四季讀書會（2025年4月20日-2025年9月6日）以“歲時江南”為主題，從“四時天語、紅妝千年、耕讀傳家、器藏萬物、園冶天成、燈月雙輝”六重視角，觸摸江南生活里的時光暗涌，并嘗試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找回那份與四時共呼吸的江南韻律。

“歲時江南”第五場，建投書局邀請到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周宏俊老師，以《江南園林中的自然與時間之美》為題，圍繞園林設計展開深度解讀，從歷史脈絡、文化底蘊到現代價值，為聽眾搭建審視中國園林文化的全景視角。闡釋江南園林如何將自然山水凝練于方寸之間，剖析“自然要素”與“人工匠心”的和諧共生，探討其背后蘊含的傳統哲學與美學思想。感受那份“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的從容與哲思，重拾與天地自然共呼吸的東方智慧。這場分享不僅能深化對園林這一文化遺產的認知，更將帶領大家走進中國園林的雅致世界，探尋其中的文化密碼與當代意義。

主講人：周宏俊，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一、江南園林的營造根基：氣候適配與功能定位

古代的園林，在功能上類似現代家庭中的空調，其核心是營造一個讓人感覺舒適的環境。這種需求在長江中下游地區，尤其是江南一帶表現得尤為突出。 人們常贊江南美好，但其氣候條件卻并不理想。

在缺乏空調等現代設備的古代，人們首先要解決的是生存問題，在此基礎上才會追求審美，而當時的審美需求也與生存需求緊密相關。不同地域的建筑營造會優先適配當地最突出的氣候挑戰。北方建筑需兼顧冬夏，應對嚴寒與酷暑；而江南地區的建筑與園林，無需過多考慮冬季防寒，重點在于應對夏季的悶熱。

為了緩解夏季的炎熱，江南園林在營造時會著重制造大量陰影：借助亭臺樓閣、花木山石的搭配，形成天然的遮陽區域。即便在無風的天氣里，身處這些厚重建筑與植被形成的陰影中，也能感受到相對涼爽的體感，只不過這種降溫效果僅是古人在有限物質條件下的最優選擇。冬季的寒冷，古人多通過增加衣物、燒炭取暖等方式應對，相比之下，夏季悶熱難以通過簡單增減衣物緩解，因此成為園林營造時的核心考量。

園林與普通住宅的功能存在明顯區別：住宅以居住為核心，滿足基本生活需求；而園林更偏向于景觀建筑，注重建筑內部與外部自然景觀的呼應與融合。

在古代，普通人家通常只有住宅，而官僚、大地主等階層，會在滿足居住需求的住宅之外，額外修建花園。這種差異類似現代“剛需住房”與“帶庭院的改善型住房”的區別——花園是在基本生活需求之上的額外追求，核心是為了營造與自然相連的景觀環境，讓人們在生活中能親近自然、欣賞風景，而園林所呈現的“風景”，并非原生自然，而是經過人工設計、“師法自然”的雅致景觀。

二、匠心融野趣：“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營造旨歸

中國園林最核心的美學追求，莫過于“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境界。周宏俊老師指出，中國園林中的景觀與其他類型的風景最大區別在于，其融入了大量人工營造的痕跡，但這種人工痕跡需把握精妙平衡，最終呈現出自然天成、無雕琢之感的效果，這與中國傳統文化“不喜刻意”的審美一脈相承。

（一）人工與自然的共生之道

中國園林中的景觀與其他類型的風景存在顯著區別，核心差異在于園林景觀中融入了大量人工營造的痕跡。 以蘇州拙政園為例，其景觀中遍布亭臺樓閣等人工建筑，不過這種“人工痕跡”的呈現需把握平衡。園林中的建筑不僅是供人舒適停留的場所，更承擔著“觀賞周邊景觀”的功能。

自然風景圖 周宏俊提供

即便對比自然風景，中國園林的獨特性也十分明顯：自然風景更適合以鳥瞰視角觀賞，人與景觀處于相對脫離的狀態；而中國園林則強調“將人引入景觀”，引導人沉浸式體驗。紹興東湖便是典型案例，它并非為了營造風景，而是源于采石功能——古人開采山石時，將山體挖去一半，繼續向下挖掘后形成水域，殘留的巖壁因形態獨特而具備了“入畫”的景觀特質。

這種“功能優先、再成景觀”的模式并非個例，上海的礦坑花園也是如此：上海原本多為平緩土丘，通過人工挖掘形成絕壁，模擬出傳統山水畫中“大山絕壁”的意境。之后，設計者再通過修建堤壩、橋梁，搭配游船等設施，進一步優化人觀賞水景的體驗，使東湖成為極具特色的景觀，值得專程前往游覽。

承德避暑山莊 周宏俊提供

中國園林并非僅有江南地區的小型園林，北方皇家園林同樣是重要分支。皇家園林依托充足財力，利用自然山水為基底，再通過人工營造島嶼、回廊、亭臺樓閣等景觀元素，形成兼具自然意趣與人工精致的空間。無論是江南小園還是北方皇家園林，其核心邏輯都是構建“與人相關的自然”。

區別于自然保護區的“與人脫離”，中國園林強調“與生活緊密捆綁”，讓景觀融入日常體驗。正如陳從周先生在《說園》中對中國園林的定義：其一，園林必須包含建筑，這些建筑需為人們提供舒適、安全的停留空間，這種“人工改造的自然”類似寵物與野獸的區別，經過馴化后更契合人的生活需求；其二，園林是建筑與山水、花木等自然元素組合而成的綜合藝術品；其三，園林與詩、畫等藝術門類深度關聯，追求“詩情畫意”，不同藝術形式在理念與表達上存在共通性。

此外，中國園林還追求“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境界，這與中國傳統文化“不喜刻意”的審美一致——即便營造過程經過精心設計，最終呈現的結果也需顯得自然天成，無雕琢痕跡。

正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創作理念，賈島的詩歌雖精工細作，卻因保留了明顯的“雕琢痕跡”，未能成為第一流的作品。這種“看似自然、實則匠心”的追求，是中國園林乃至中國傳統藝術共通的最高境界。

（二）陳從周先生的園林智慧與實踐

陳從周先生是我院創始教授之一，他的學術與實踐有幾個鮮明特點： 其一，他并非園林科班出身，早年主修中文，又因所處年代的熏陶，接觸過詩詞、書法、繪畫等傳統文化基礎訓練，兼具深厚的文化素養與廣泛的藝術視野，可稱得上是一位綜合性藝術家。其二，除學術研究外，陳先生還親自參與了十余座園林的營造，且多數作品完成于20世紀90年代之前。

對80年代的社會背景而言，彼時全國物質條件相對匱乏（即便上海條件優于其他地區，整體仍顯拮據），在這樣的環境下打造園林，堪稱難能可貴。

上海豫園 玉玲瓏 周宏俊供圖

以上海豫園的修復為例，便可從一個特定角度窺見其營造巧思，選用柳樹而非香樟、廣玉蘭等樹種，因柳樹枝葉稀疏，且適配水邊環境，能起到“遮罩”作用，為景觀增加層次；若用枝葉茂密的樹種，反而會破壞這種層次感。橋梁與月洞門形成引導關系，橋梁橫跨水面，月洞門則框定了豫園的“鎮園之寶”——玉玲瓏石。月洞門題有“引玉”二字，既點明“引出玉玲瓏”的意象，也強化了景觀的焦點。

上海豫園 水廊 周宏俊供圖

玉玲瓏旁的水廊雖為人工營造，卻暗藏巧思：廊下臨水處用小型石組模擬自然形態，廊身不僅左右有變化，高低也略有起伏。人行走于廊中，既能感受到水面的自然意趣，又有“凌波微步”般的輕盈體驗，即便身處人工建筑，也能獲得貼近自然的松弛感——這種“自然”，正是通過漫不經心的細節變化（如空間起伏、水中游魚、天光云影）實現的，而非依賴“墻面龍紋”“宋代古石”“御花堂接見外賓”等故事性元素。

園林的本質是傳遞“詩情畫意”，正如《莊子》中“子非魚”的典故，它希望引導人融入景觀，化身其中，感受自然的細微變化，而非單純觀賞建筑或文物本身。

如今游覽園林的方式與古代已大不相同：古代園主可居于園中，靜坐數時觀察景觀變化；現代游客多是沿固定路線匆匆游覽，容易忽略場景化的細節。不過，當下一些視頻創作者通過鏡頭捕捉園林細節（如雨天的特定景致、春日的細微跡象），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這種體驗的缺失，為傳統園林的傳播提供了新的可能。

江蘇南通 水繪園 周宏俊提供

陳先生營造的另一座園林 “水繪園” 位于江蘇南通如皋，是當地重點打造的旅游景點。這座園林的設計在細節處盡顯匠心，園內一處水面原本缺乏視覺層次，設計者特意布置了一棵傾斜的樹木——這棵樹絕非天然生長，而是經過人工精心規劃與設置。這一設計不僅為水面增添了迷離的美感，更柔化了周邊建筑的硬朗線條，避免了“建筑緊鄰建筑”的單調與壓抑。

園中的水中央建有一座小巧的人工亭子，通往亭子的方式卻突破了常規人工設計的規整感：數級踏步直接延伸至水中，游人需踏水方能登臨，甚至帶有幾分真實自然環境中的野趣與微妙的“冒險感”。這座亭子體量極小，堪稱“亭亭玉立”的生動詮釋。盡管亭子本身是造型硬朗的三角形結構，但憑借精準的選址與周邊水景、樹木的搭配，最終呈現出兼具人工精致與自然韻味的獨特景觀。

云南昆明楠園 周宏俊提供

另一處頗具特色的園林位于云南省昆明市下轄的安寧市。從景觀呈現來看，山石與亭廊的搭配關系極具看點：其設計雖沿用傳統園林的營造語言，卻蘊含突破性的創新。第二張記錄園林景致的照片拍攝于20世紀90年代，彼時園林剛建成不久，恰逢昆明罕見降雪，為景觀增添了難得的意境。

該園林的核心設計亮點，在于將建筑語言與自然景象完美融合，營造出模糊而豐富的空間體驗——游人入園時，難以清晰界定自身是“跨過門戶進入庭院”，還是“越過水面山澗登臨山體”，兩種空間感受相互交織，形成極具張力的視覺與體驗效果。游人沿踏步前行，需跨過一處視覺上深不可測的水澗——實則水深較淺，僅通過山石布局與光影設計營造出深邃感。越過水澗后，右側既是可供攀登的假山，又能感受到庭院空間的圍合感，“跨澗登山”與“入院賞景”兩種體驗被巧妙套疊，讓整個游覽過程生動而富有趣味。

三、中西方園林對比：不同的美學表達與生活理念

西方園林景觀 周宏俊提供

對比不同地域的園林設計，并非評判優劣——中西方園林各具魅力，只是分別承載著不同的美學表達、風景認知與生活習慣。以西方園林為例，英國的自然式風景園與法國的規則式園林便呈現出鮮明反差。

法國園林最突出的特征是“以建筑規則造園”，其設計始終圍繞明確的軸線與秩序展開，這種理念與法國城市規劃一脈相承。凡爾賽宮的布局便是典型：右側城市與左側園林雖功能不同，卻遵循一致的構圖邏輯，園林不過是將建筑的規整感延伸至大片草地與植被之中。

英國自然式風景園雖更貼近自然形態，但核心建筑與景觀的關系仍與中國園林存在本質區別。園中的主體建筑多為城堡式結構，即便坐落于風景之中，與周邊景致也缺乏深度融合，這與建筑結構體系密切相關：西方傳統磚石砌體結構難以支撐大窗設計，而中國園林依托框架結構，得以實現通透的開窗效果，讓建筑與景觀無縫銜接。

事實上，園林的結構、審美與地域風土、人文需求、生活習慣始終緊密交織。西方園林更像是“將建筑置于風景中”，而中國園林的核心是建筑與自然“糾纏勾連、融為一體”。

四、中國園林的核心精髓：人工雕琢下的自然詩意

中國園林的核心精髓在于“雖由人作，宛自天開”，所有景致皆經人工精心營造——假山由土石堆疊，水體經挖掘疏浚，樹木依規劃栽種，甚至會刻意將直立樹木調整為傾斜姿態以模擬野趣，但這一切人工干預都需消弭生硬痕跡，呈現自然天成之態，且要在“自然”的基礎上篩選美感、兼顧安全與舒適，規避自然中的雜亂怪異，最終達成“詩意棲居”的境界。

（一）園林與山水畫的審美互通

中國園林與傳統山水畫在審美理念上高度契合。無錫寄暢園便是典型，園外三孔橋本與園林無涉，造園者卻通過調整水體走向、清理視線障礙構建“視線通廊”，讓橋與園內景致呼應，園內建筑與傾斜樹木的搭配也暗藏巧思。

中國傳統山水畫司馬光獨樂園 周宏俊提供

這種“人工融入自然”的邏輯，在傳統山水畫中同樣鮮明，長卷山水遵循“從右往左”的展開順序，路徑多從右側起始，經“入徑—折向隱藏小筑—引向主景”的結構暗合園林“移步換景”，畫中建筑常不畫門扇地平，暗示需“以水環繞、以樹遮蔽”，人物立于建筑與自然交界傳遞融于自然的松弛感，部分畫作還通過“尺度錯位”打破內外界限，如同園林“以小見大”的造景手法，打造“想象中的風景”。

（二）觀景設計的匠心：對景、借景

園林的“觀景”更是有設計的，核心是通過“對景”構建視覺關系，如蘇州拙政園遠香堂左側為建筑、右側為水體島山，形成“天然圖畫”，視距多控制在18-30米以保證景致層次；同時借典故延伸想象，遠香堂因荷花典故得名，園內匾額對聯承載文化內涵，需“觀景讀文”結合才能感知完整詩意；觀景體驗隨季節動態變化，如蘇州藝圃主廳堂冬季通透、夏季拆門窗配枝葉形成“包裹式”空間，觀景體驗別具趣味。

蘇州藝圃主廳堂冬季夏季對比圖 周宏俊提供

（三）、網師園：密集建筑中的自然化營造與功能巧思

1.建筑布局的 “秩序與微差”：自然意趣的平衡之道

即便建筑密集型園林如網師園，也能通過設計傳遞自然意趣，右側住宅遵循軸線秩序，左側園林建筑則刻意制造“微差”避免生硬，“月到風來亭”借抬高基座模擬“水邊山亭”，“竹外一枝軒”以竹梅環繞、“框景”納入白皮松。

蘇州網師園 周宏俊提供

2.元素的多重價值：一景多用的功能融合藝術

園林中精妙的元素往往需承載多重功能，而非單一用途。以網師園的松樹為例，從亭內透過八角形窗框望去，它是一處框景；對后方“看松讀畫軒”而言，它是核心觀賞對象；同時，這棵松向水邊傾斜生長，其樹冠覆蓋延伸至下方石基碼頭，為靠近水體的人提供了遮蔭空間，形成可坐可蹲的親水區域——僅因姿態傾斜，便實現了三重作用。

3.景致營造的核心：建筑、山石與植物的自然性表達

園林建筑絕非單純滿足功能，而是同樣以“融入自然、成為景致”為核心。如“濯纓水閣”，既借《孟子》中“滄浪之水”的典故傳遞儒家修身內涵，又通過架于水上的設計強化與自然的緊密關聯；從功能上看，其下部架空的結構能讓戲曲唱腔產生共振，使聲音越過水面傳得更遠，成為原主人觀賞戲曲表演的絕佳場所。

蘇州網師園濯纓水閣 周宏俊提供

4.人工雕琢的 “自然”：假山與植物的建造邏輯

園林植物的呈現同樣注重“擇時賞美”。以“殿春簃”為例，其名源自芍藥（“殿春”指春末，為芍藥花期），但園內芍藥多為盆栽，僅在開花時從花房搬出擺放——因花卉在無花無葉時觀賞性差，這種方式能確保空間始終呈現最佳景致，類似菊展中集中擺放盆栽菊花的欣賞邏輯。

蘇州網師園濯殿春簃 周宏俊提供

值得注意的是，園林中的“自然”并非真實自然的復刻，而是經人工雕琢后的“自然性”呈現。如環秀山莊的假山，雖有自然特征，卻是人工耗費巨大心力堆疊而成；太湖石的獲取與加工也含人工干預，舊時甚至會將石料置于氣流中沖刷數年以模擬自然形態，且優質太湖石按個計價，普通石料按噸或車計價，價差顯著。

環秀山莊的假山 周宏俊提供

不同假山石的呈現方式也因特質差異而不同：豫園“玉玲瓏”因取自水底，背面留有鑿痕，需靠墻擺放以遮蔽瑕疵；留園“冠云峰”則四面無死角、面面可賞，故置于庭院中央，配樓與院落共同烘托其作為“鎮園之寶”的地位。此外，“玉玲瓏”舊時還有實用功能——底部點香后，煙霧可通過石上孔洞溢出，營造“如入仙境”的氛圍，如今因條件限制已不再使用。

豫園玉玲瓏 留園冠云峰 周宏俊提供

園林追求的“自然”核心是“變化性”——無論是山石的形態萬千、植物的季相變化，還是建筑與自然的靈活互動，均在人工設計中凸顯自然的多樣與靈動，即便采用“暴力人工手段”，最終也要消弭雕琢痕跡，達成“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效果。

（四）寄暢園：人工與自然的聯動實踐與意境營造

寄暢園得名于王羲之詩句“寄暢山水音”，與蘇州、上海的城市型園林差異顯著。它坐擁無錫惠山、錫山兩座真山，現納入含古鎮、二泉、書院等業態的錫惠公園旅游區域，天然具備優越的自然基底，區別于上海松江九峰一帶舊時依托天然風景的粗放式造園。

1.基底優勢與克制營造：空間結構的借景邏輯

寄暢園的人工營造極為克制，核心僅通過挖掘水池、在西側堆筑土山、點綴少量建筑三大關鍵設計，實現與自然的深度契合。園內土山遵循中國園林“以土為主、以石為輔”的“以土代石”原則，石塊多用于山體駁岸，既防范水流沖刷，又避免水位變化時植被裸露的雜亂問題，與日本園林、英國自然式風景園的山景營造邏輯截然不同。

從剖面視角看，園林以水面為核心，旁側土山暗藏土石搭配巧思，其布局與傳統山水畫觀賞邏輯相呼應——描繪寄暢園的畫作將惠山、錫山完整納入，清晰展現園林與外圍真山的緊密關聯，構成“借景”設計核心，即將園外自然山水融入園內視野，形成一體化景觀。

寄暢園 周宏俊提供

2.觀景系統設計：方向、節奏與文化意涵的融合

寄暢園規劃了兩大核心觀景方向：一是“隔水對山”，水面橫向展開，以前方小土坡為過渡、后方惠山真山為遠景，形成層次分明的縱向景觀；二是順水面長向的觀景軸，利用水面無植物遮擋的優勢構建通透視線通道，可遠眺錫山寶塔，與拙政園借北寺塔的手法異曲同工，且該視線引導為刻意規劃。

寄暢園 周宏俊提供

沿觀景方向布置的多處建筑，核心功能是提供舒適休憩空間，讓觀者靜坐欣賞園內水景、土山與園外真山、寶塔的融合景致，凸顯“園內外景觀聯動”的核心價值，區別于御園等封閉性園林。觀景體驗融入“漸進式”巧思，從建筑走出需經幾步步行方可逐步看見錫山寶塔，景致在不經意間顯現；園內鋪地采用三種不同大小、形態的材質，強化觀景層次感。此外，錫山寶塔不僅是景觀標志，更承載“建塔后無錫考取狀元”的風水傳說，為園林增添文化意涵。

3.季節動態與資源利用：自然要素的景觀轉化

寄暢園“隔水看山”景觀隨季節動態變化：秋冬落葉樹凋零，惠山輪廓線清晰可見；春夏植被茂盛，山體被遮蔽，形成“有時可見、有時不可見”的審美意境，與拙政園借北寺塔“晴見雨隱”的效果一致，契合“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追求。

民國時期寄暢園 周宏俊提供

民國早期園內植物稀疏，山體輪廓突出；后期經綠化培育新增大量植被，通過合理規劃保留景觀層次。通過月度拍攝記錄可見，園林從早春植被萌發、夏季枝葉茂密（臺風或預警時會修剪樹木），到秋季色葉顯現、冬季山形裸露，不同季節呈現截然不同的空間感——冬季蕭瑟卻明凈通透，夏季香樟樹等常綠樹過密則會削弱層次感。

中間造層次 周宏俊提供

針對水面“過長”問題，園林采用“中間造層次”手法，兩側景觀適度隆起，右側建筑向前突出，左側人工控制形態的傾斜樹木形成“若即若離”的含蓄關系。園內“鶴步灘”模擬鶴的棲息環境，水深適宜且石塊自然散落，營造野趣。通過“收水口”設計搭配曲橋，弱化空間邊界感；曲橋因東側曾設康熙、乾隆南巡接駕入口而向右側迂回，實現視線與路徑銜接。

寄暢園鶴步灘 七里橋 周宏俊提供

惠山泉水（如二泉）是核心自然資源，在無電動水泵的年代，既為園林提供活水（避免江南沖積平原河水倒流導致的水質變質），又被轉化為特色景觀“八音澗”——在土坡假山中開辟曲折嵌道，泉水分段流下，通過控制水量與水口角度，營造“叮叮咚咚”的聲音效果，搭配植被形成“置身崇山峻嶺”的體驗；明代因水量充沛，此處曾修建瀑布并設專屬觀賞建筑，這種自然瀑布在當時極為難得。

寄暢園的營造實踐深度契合《園冶》“巧于因借”理念：“因”即順應現有山體、泉水、地勢高差規劃建筑與路徑；“借”則處理園內外視覺關系，遮擋喧鬧與不雅景致，收納優質景觀。《園冶·借景》篇闡述的四季之美，在園林中均有體現，季節變化本身成為核心美感之一，彰顯人工與自然的深度融合。

六、園林與時間：時令流轉中的文化印記

園林的生命力不僅在于人工與自然的融合，更在于其與時間、時令的深度綁定。以王羲之的典故“曲水流觴”為例，對應三月初三上巳節——此時天氣轉暖，象征著人應主動與自然建立積極聯結，本質上類似現代的“春游”，但更具文人氣息與詩情畫意。

曲水流觴圖 周宏俊提供

隨著時間推移，“曲水流觴”逐漸演變為園林雅集的傳統，并進一步轉化為園林景觀的一部分，如今不少地方會打造中、小型尺度的“曲水流觴”景致，可見其與時間、時令的深度綁定。除此之外，中秋賞月、元宵賞燈等活動，也同樣是園林中與特定時節相關的經典場景。 以元宵賞燈為例，當下許多園林都推出了夜游項目：上海豫園于8月8日首開夜游；蘇州則以網師園為開端，后續拙政園、獅子林等也陸續跟進。早期的園林夜游僅通過燈光點亮景觀，供人觀賞；后來逐漸加入表演與互動活動；如今更融入投影、特效燈光等高科技手段，豐富了夜游的體驗層次。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同”——世間萬物都在自然變化，而時間的流轉會讓人對事物產生不同的感受，園林亦是如此。一座完整的園林，不僅需要人工與自然要素的交織融合，還需包含水、云、影、聲等元素，以及早晚交替、四季更迭帶來的動態變化，唯有如此，才能形成“虛實交融”的意境，具備真正的生命力。

周宏俊講座視頻精選(02:55)

來源：周宏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