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白熾燈嗡嗡響著。
我抱著一只骨灰盒,死沉死沉的。
盒子里是蕭秀珍,我在這世上叫了二十五年“媽”的女人。
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去找博濤……你嫁給他……他欠我的……”
三天后,一個男人找上門來。四十五六歲,穿發(fā)黃的皮夾克,手里捏著一張借條。
“五百萬。”他說,“你娘欠的,父債子還。”
我養(yǎng)父韓永寧,當(dāng)著我的面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手里這只骨灰盒里裝的,遠不止一位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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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天是陰的,像塊臟抹布壓在城市上空。
我從殯儀館出來,手里多了只骨灰盒,心里多了三句話。那是蕭秀珍臨終前說的,她說一句,喘半天,斷斷續(xù)續(xù)的,像在跟什么搶時間。
第一句:“去找博濤。”
第二句:“你嫁給他。”
第三句:“他欠我的。”
我問她博濤是誰,她已經(jīng)說不出話,只拿眼珠子瞪著門的方向。那眼神我現(xiàn)在還記得,又急又狠,像怕什么來不及似的。
韓永寧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們,一根接一根抽煙。
辦完手續(xù)出來,我問他博濤是誰。他猛吸一口煙,煙頭燒到濾嘴了才說話:“你媽帶大的那個兒子,一直在鄉(xiāng)下。”
“我還有個哥?”
韓永寧沒接話,把手里的煙屁股掐滅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
我坐在客廳里,把蕭秀珍的遺像擺在電視柜上,看了一會兒,又去看那張照片。
在醫(yī)院的舊皮包里翻出來的,照片上蕭秀珍抱著一個嬰兒,背后是一排平房,背面寫著“湘潭縣雙塘村”。
那應(yīng)該是我所謂的“哥哥”蕭博濤。
我突然覺得很荒謬。
我在這家里住了二十五年,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哥。
蕭秀珍也從來沒提過,一個字都沒提過。
韓永寧倒是在喝醉的時候說過一句:“你媽心里裝的人多了,裝不下那么多。”
我當(dāng)時沒聽懂,現(xiàn)在好像有點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按地址去了湘潭縣。
雙塘村離縣城一個多小時車程,下了公交車還要走三里土路。
路兩邊全是稻田,稻子正在抽穗,風(fēng)吹過來,綠浪一浪接一浪。
村頭有一座老房子,青磚黛瓦,墻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黃泥和碎磚。門口種了兩棵柚子樹,結(jié)的柚子青溜溜的,還沒熟。
一個男人坐在門檻上削土豆。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沒停。
三十歲上下,皮膚黑,穿格子襯衫,手上有老繭。長得很普通,但眼睛很有神,像那種見過世面的種地人。
我站在門口,說:“我是你媽養(yǎng)大的女兒。”
刀停了。他抬起頭,端詳了我三秒鐘,然后把土豆丟進盆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知道。”
他轉(zhuǎn)身進了屋,我跟著進去。
屋里收拾得還算干凈,但家用電器一看就是用了十幾年那種。
冰箱是雙鹿牌的,還是我媽年輕時候用的那種。
電視是那種老款的大屁股電視,上面蓋著一塊花布。
“吃飯了嗎?”他問。
“沒。”
他也沒多說,轉(zhuǎn)身去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湯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我確實餓了,端起碗就吃。
湯是雞湯,很香,面條是自己搟的,勁道。
他坐在對面,給自己倒了杯水,沒喝,就那么端著看窗外。
我吃完了,抹了抹嘴,說:“我來找你有事。”
“說。”
“你媽臨終前讓我嫁給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很淡的那種笑。
“她真會安排。”
我看著他的表情,不像拒絕也不像同意,像是在想別的事。幾秒后他才說話:“行。”
就一個字。沒有追問原因,沒有問我愿不愿意,就那么同意了。我反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車最后一排,看著窗外的稻田一幀一幀往后退。
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木偶,被人拴著線扯來扯去。
蕭秀珍拉一下,我動一下;蕭博濤拉一下,我又動一下。
我掏出手機,翻到蕭秀珍的微信。最后一條消息是她住院第三天發(fā)的:“婉如,媽對不起你。”
我問她為什么說這個,她沒回。
現(xiàn)在那條消息還躺在對話框里。
我不知道她對不起我什么,但很快就要知道了。
02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
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飯,看電視,假裝生活還跟以前一樣。但每天早上一睜眼,那只骨灰盒就擱在電視柜上,提醒我一切都不一樣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做報表,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本地號。
“韓小姐,我是周邦。”
聲音很穩(wěn),像在咖啡廳談生意的人。但說的話一點不客氣。
“你娘欠我五百萬,今天是第七天了。”
我腦袋嗡了一下。之前韓永寧提過這個名字,我以為他隨便說的,沒想到真有這事。
“什么五百萬?”
“你娘三年前從我這里借的,連本帶息,整五百萬。有借條,有簽字,有手印。”
他報了時間和地點。
我翻出蕭秀珍的遺物,找到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果然有張復(fù)印件。
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蕭秀珍借周邦人民幣三百萬元整,年利率百分之十二,借期三年,到期本息合計四百九十九萬二千元整。
底下有簽名,有手印。
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蕭秀珍退休那年。
我問過韓永寧,他說蕭秀珍退休后確實搞了一段時間的生意,好像是投資什么農(nóng)業(yè)項目,但后來賠了,就沒再提。
“你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周邦的語氣很平靜,“我現(xiàn)在手頭缺錢,給你一個星期時間。如果拿不到錢,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我一個打工的,哪有五百萬?”
“那就想辦法。”他掛了。
我從公司請了半天假,跑回家翻蕭秀珍的東西。
她生前管錢管得嚴(yán),從來不讓我碰。
翻了兩小時,除了那張復(fù)印件,什么都沒找到。
沒有存折,沒有銀行卡,沒有任何跟錢有關(guān)的東西。
我打電話給韓永寧。電話響了半天才接。
“爸,媽生前欠人五百萬,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知道。”
“你怎么不早說?”
“你媽不讓。”韓永寧的聲音很悶,“她說這事她自己能解決。我問過她借那么多錢干嘛,她不說。后來她查出病了,又說這事跟你沒關(guān)系,不許我跟你說。”
“現(xiàn)在人家找上門了!”
“那就想辦法還。”
“五百萬!我去哪兒湊?”
韓永寧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我以為他掛了。
“去找你那個哥哥。”他突然說。
“蕭博濤?”
“他有辦法。”
“他有什么辦法?他種地的,一年賺三萬!”
“他有。”韓永寧的聲音突然很篤定,“你媽臨終前去見過他,回來以后她說了一句話:以后婉如的婚事,你聽博濤的,他跟別人不一樣。”
說完,他掛了。再打,關(guān)機。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蕭秀珍的遺像,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深深的坑。五百萬,一個星期,一個種地的哥哥,一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說的養(yǎng)父。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兩口,又倒了。
當(dāng)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這事。
想蕭秀珍為什么要借那么多錢,想韓永寧為什么那么相信蕭博濤,想周邦為什么偏偏挑蕭秀珍死后才上門。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去找蕭博濤。
既然韓永寧說他能解決,那就試試。反正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雙塘村。這次沒坐公交車,打了輛出租,花了我小一百塊錢。
蕭博濤正在地里干活,穿著舊迷彩服,頭上戴頂草帽。遠遠看見我來了,直起腰看了看太陽,然后把鋤頭放下,從地頭的水壺里倒了杯水,遞給我。
“又來了?”
我接過水喝完,說:“我媽欠了五百萬,債主找上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皺起了眉。
“什么時候的事?”
“三年前。那人叫周邦,有借條,有簽字,有手印。給我一個星期時間。”
“你打算怎么辦?”
“我爸說讓我來找你。”
蕭博濤沒接話,把草帽摘下來扇了扇風(fēng)。地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稻葉的聲音。
“那你進來坐吧。”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我跟著。走了一里多地,才到他住的地方。老房子,土坯墻,屋頂是青瓦,有些地方漏了,蓋著塑料布。
屋里比上次看著還亂。餐桌上有吃剩的泡面碗,沙發(fā)上堆著幾件沒洗的衣服,角落里堆著一袋子化肥。
“你平時就吃這個?”
“方便。”
他給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會兒。
“那五百萬,我這邊湊不出。”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娘生前說過,她留了東西給我。如果能找到,應(yīng)該能值點錢。”
“什么東西?”
“她說是一個盒子,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但我從來沒找到過。”
“哪個老家?”
“雙塘村原來有個老院子,后來拆了,蓋了新房子。”他指了指腳下的地,“就是這里。”
我看了看這破房子,又看了看他。
“你愿意跟我去找找嗎?”
我猶豫了一會兒。五百萬的債務(wù)壓在我頭上,蕭秀珍臨終前的遺言也壓在我頭上。兩件事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找。”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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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們把蕭博濤的房子翻了個底朝天。
他拆了柴房里的磚堆,我翻了衣柜的頂層。掀了床板,搬開了墻角的水缸,撬開了墻上松動的磚。連老鼠洞都掏了一遍。什么也沒找到。
蕭博濤蹲在門口,仰頭喝水,汗順著脖子流。我坐在門檻上,心里那道氣越來越虛。
“會不會根本不在這?”
“娘說了在這。”
“你媽說的話就一定對?”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氣,也不是無奈,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她對你怎么樣?”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
二十五年,蕭秀珍對我沒得挑。
小時候我發(fā)燒,她背我走三里地去醫(yī)院。
我考上大學(xué),她東拼西湊交了學(xué)費。
工作以后,她怕我在外面吃苦,隔三差五給我寄錢。
“她對我很好。”我說。
“那她說什么,你就聽什么。錯不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人有點怪。看起來像種地的,說話像講道理的書生,眼神又像見過血的人。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忍不住問。
“種地的。”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周邦要是來了,我跟你一起回城,跟他說。”
“說什么?”
“說你是我老婆了。債務(wù)的事,我來談。”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是在走一條沒有退路的路。蕭秀珍安排我嫁給他,韓永寧推薦我找他,債主逼我面對他。
而他呢,老老實實收下了我。
第二天一早,他真的跟我回了城。
他還是那身舊的格子襯衫,腳上一雙解放鞋,褲腿上還沾著泥。
公司同事看見了,眼神里全是各種意思。
趙敏把我拉到一邊:“你這找的什么男朋友?”
“我老公。”
“你瘋了?”
我沒解釋。解釋不過來。
下午,我約了周邦在咖啡廳見。他來了,穿皮夾克,手腕上戴著塊表。坐下來掃了蕭博濤一眼,眼神里閃過一點意外。
“你把她帶來了?”他看向蕭博濤。
“我是她丈夫。”蕭博濤說,“欠條的事,我來談。”
“你?你拿什么談?”
蕭博濤不慌不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上面是一份合同,寫著一塊老宅基地的轉(zhuǎn)讓協(xié)議。
“那塊地是娘留給我的,值多少錢你清楚。拿它抵債。”
周邦看了一會兒,嘴角一撇:“這塊地撐死兩百萬。”
“剩下的三年內(nèi)還清。”
“你拿什么還?種地?”
蕭博濤盯著他,聲音很低:“你放心,我欠你的,一分不會少。”
周邦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協(xié)議收了。臨走時,他看著蕭博濤,說了句話:“你跟你爸一樣,是個聰明人。”
蕭博濤臉色變了。但周邦已經(jīng)推門走了。
回去的出租車上,我看著他。
“你爸是誰?”
“周邦為什么那么說你?”
他不說話了。一直坐到我家樓下,他才開口:“有些事,娘沒跟你說。我也沒想好怎么跟你說。”
“那就現(xiàn)在說。”
“還沒到說的時候。”
我的心情一下子掉到底。我嫁了一個連你是誰都不知道的人。
回到家,我打開蕭秀珍的舊皮包,看著那張照片。
蕭博濤小時候的樣子,背景是雙塘村。
我后來查過,雙塘村二十多年前出過一件事:一個叫周德水的男人,因為貪污被抓,判了十年,后來死在獄中。
那個周德水,是周邦的爸。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蕭秀珍認(rèn)識周邦他爸,蕭秀珍勸我嫁給周德水的兒子,蕭秀珍欠周邦五百萬。
這些線連在一起,像一張網(wǎng)。我被網(wǎng)在中間,掙脫不起來。
04
又過了一星期,我沒等到周邦回復(fù)。
蕭博濤倒是常來。隔兩三天來一趟,帶點鄉(xiāng)下的菜,塞滿我的冰箱。也不說廢話,坐一兩個小時,問問我吃飯了沒,然后走人。
趙敏看見了,說這就是個送菜的小販。我沒接話。
十五號那天,我收到一條短信。銀行發(fā)來的,我以為是垃圾廣告,準(zhǔn)備刪掉。
顯示余額那里,一個數(shù)字讓我手一抖。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三億兩千萬。
我眼睛盯著屏幕,一動不動看了兩遍。刷新,還是這個數(shù)。退出去重新登錄,還是一樣的。
我第一反應(yīng)是銀行系統(tǒng)出問題了。第二反應(yīng)是有人轉(zhuǎn)錯了。
第三反應(yīng),我想到了蕭博濤。
我打電話過去,半天沒人接。我再打,終于接了。
“怎么了?”
“你往我卡里轉(zhuǎn)錢了?”
“不是轉(zhuǎn)。”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結(jié)婚那天娘說的,只要領(lǐng)了證,那筆錢就歸你。”
“什么錢?”
“娘留給你的。”
“三億兩千萬?”
“嗯。”
“你瘋了嗎?”
他沒說話。我控制不住情緒,聲音都變了:“蕭博濤,你到底是誰?”
他那邊好像嘆了口氣,聲音很低:“婉如,你過來一趟。來家里。我跟你說清楚。”
我打車過去的時候,他在門口等我。換了件干凈襯衫,頭發(fā)梳過,好像專門等了很久。
“進來吧。”
他讓我坐在沙發(fā)上,自己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隔著半米距離,他的眼神很平靜。
“你不是種地的。”我先說了。
他點頭。
“那你是干什么的?”
“投資農(nóng)業(yè)的。不是用鋤頭,是用技術(shù)。”
他說他在鄉(xiāng)下種田的同時,一直在做農(nóng)業(yè)科技。
跟大學(xué)合作研發(fā)種子技術(shù),后來做大了,開了公司。
前兩年公司被一家大集團看中了,全資收購。
他那筆錢是收購款的一部分。
“那你為什么要裝成一個種地的?”
“娘不讓我說。”
“為什么?”
他沒回答。我從他臉上看到猶豫,那是他第一次顯出猶豫。
“博濤,”我改用名字叫他,“你說實話。瞞不了一輩子。”
他抬起頭看著我:“娘跟我說,如果她走了,你只能嫁給我。她欠我的,也欠你的。”
“她欠你什么?”
“她欠我一個爸。也欠你一個媽。”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我不是她親生的。我是她丈夫周德水的兒子。”
“周德水?那個……周邦的爸爸?”
“對。”他聲音很輕,像怕被風(fēng)吹走,“周德水是我親爸。娘舉報了他,他坐牢,死在里面。我親媽改嫁了,我被娘收養(yǎng),送到鄉(xiāng)下。”
我腦子里那根線終于連上了。十年前,為什么蕭秀珍從來不提她兒子。她不是不提,是不敢提。那個孩子是她的債,是她的罪。
“她讓你嫁給我,是想還債。用她的親生女兒,賠給周家的后代。”蕭博濤抬起頭,看著我,“她這輩子都在還債。最后還想把你還了。”
我愣在那兒。所有的憤怒、委屈、震驚,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翻來翻去,不知道從哪里開始。
“所以你一直在等她走?”
“一直在等她告訴我。”
“你恨她嗎?”
“恨過。”他說,“后來不恨了。我知道她也苦。”
那天晚上我沒走。我坐在他家的床上,看著窗外那棵柚子樹。月光很亮。他坐在門口抽了兩根煙,然后走到院子里,把那盆洗腳水潑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我在屋里問。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我打算好好活著。這輩子她欠人的,我來還。”
“那五百萬呢?”
“已經(jīng)還了。加上利息,一起的。”
我愣住:“什么時候還的?”
“領(lǐng)證那天你簽完字,我就轉(zhuǎn)給周邦了。他也沒多要,就按借條上的數(shù)。還了,兩清了。”
我突然明白他帶我去咖啡廳找周邦那天,談什么地、分期,全是假的。他早就準(zhǔn)備還了。他只是想先讓我看明白周邦是誰。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說?”
“娘說了,這錢是你的。怎么用,你自己看著辦。我不管你。”
他說完轉(zhuǎn)身進屋,在我旁邊躺下,翻了個身背對我。
我看著他的背,覺得這個人,我好像有點認(rèn)識了。又好像一點都不認(rèn)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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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幾乎沒睡。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爬起來,站在院子里。雙塘村的早晨很安靜,能聽見雞叫和遠處農(nóng)田里機器的聲音。風(fēng)里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蕭博濤也起來了,披著件外套站在門口。
“想好了嗎?”
“那就慢慢想。”
他走到院子邊的菜地,拔了幾棵蔥,又摘了一個茄子。早飯是茄子面,他做得很香,我卻吃不下去。
“婉如,你是我見過最難搞的女人。”他邊洗碗邊說。
“沒,沒說什么。”
我坐在客廳里,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那筆巨款的消息。三億兩千萬。夠我花一輩子。夠我再也不用上班。夠做很多很多事。
但我心里想的不是錢。
我在想蕭秀珍。
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一邊收養(yǎng)周德水的兒子,一邊把女兒養(yǎng)大。
她一邊舉報別人,心里扛著愧疚。
她臨終前,連一聲對不起都沒說出口,卻安排了兩個孩子用婚姻綁在一起。
是愛嗎?還是贖罪?
蕭博濤洗完碗,擦著手走過來:“婉如,你要是想離,現(xiàn)在就可以離。那錢是你娘的,你自己留著。”
“那你呢?”
“我還種我的地。或者做點別的。”
“你沒想過拿那筆錢?”
“拿過。那是我的報酬。”
“什么報酬?”
“二十五年,她養(yǎng)大我。我付出代價,認(rèn)一個不是親生的媽,背一個不是自己的罪。”他語氣很平靜,“現(xiàn)在我們兩清了。”
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讓我鼻子一酸。
“她從來沒跟我提過你。”
“我知道。她想讓我永遠藏在鄉(xiāng)下,永遠不讓你知道有我。這是她最后的心愿。”
“那她為什么又要你娶我?”
“因為她也怕你一個人,活不下去。”他看了看我,“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太多。”
我看著他的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那張臉粗糙又年輕。
“蕭博濤,我不離婚。”
他愣了一下。
“我說我不離。”
“因為——”我停頓了一下,“我不想做她。”
我不想做蕭秀珍那種人,一邊欠著一筆債,一邊想用另一個人來還。我不想做那種一輩子都活在愧疚里的人。
“我留下來。”我說,“跟你一起,把這筆賬結(jié)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有點奇怪。好像沒料到我會這么說。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好。那就不離。”
下午,我跟他一起下地。
他去翻土,我坐在田埂上看著。太陽很烈,曬得人發(fā)暈。他穿著舊迷彩服,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瓶水。
“博濤。”
“嗯?”
“周邦還會來嗎?”
“不會了。錢收了,賬結(jié)了。他爸的事是他爸的事。他要是再糾纏,我有辦法。”
“你還有辦法?”
“當(dāng)然。”他喝了口水,“你以為我真種地?”
我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他也笑,陽光把他曬得瞇起眼。
“那周德水的事呢?你能放下嗎?”
他沉默了很久,把空瓶子丟進袋子里:“放不下。但也不會背一輩子。活著的人,總得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家那張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睡在小客廳的沙發(fā)上,呼吸聲很輕。
我拿出手機,看到蕭秀珍微信里最后那條消息:“婉如,媽對不起你。”
我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然后把聊天記錄清空了。
有些債,不是還錢能還清的。但有些東西,比債更重要。
我走出客廳,月光照在蕭博濤身上。他蜷在沙發(fā)上,像一個大孩子。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背靠著墻,看著他。
“你干嘛?”
“沒干嘛,看看你。”
“別看了,早上還得干活。”
我沒說話。他也沉默了。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像在編織一張寂靜的網(wǎng)。
我閉上眼睛,突然覺得,這個陌生的男人,也許并不陌生。
有些人,相遇晚了一輩子。但一件事,就把你人生擰到了一起。
06
清早五點,天還沒全亮,我被廚房里的響動吵醒。
蕭博濤已經(jīng)在灶臺前忙活了。他在烙餅,案板上的面團被他搓得啪啪響,鍋里的油冒起青煙。
“起這么早?”
“農(nóng)村都這作息。”
他頭也不回,把烙好的餅鏟起來放在盤子里。黃的,邊緣有點焦,香味飄出來,我肚子叫了一聲。
他聽見了,也沒回頭,又多烙了兩個。
吃完早飯,他領(lǐng)我去地里。雙塘村他家那一畝三分地,最近在收早稻。他把打谷機搬出來,修了修,然后推著往田里走。
“你來干嘛?”他回頭看我。
“看看。”
“地里沒什么好看的。”
他彎腰割稻子,手里那彎鐮刀甩得飛快,水稻一排一排倒下去。我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彎得像蝦米的背,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活得很真實。
快到中午,他直起腰擦汗,遠遠看見一個人從村口走來。
周邦。
他換了件深色夾克,走路不急不慢,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田埂邊,他停下來,看著蕭博濤。
“活干得挺熱鬧。”聲音不大不小,像在說閑話。
蕭博濤直起腰:“有事?”
“沒事。過來看看。”
“你看到了。忙。”
周邦笑了一聲,轉(zhuǎn)過來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像看一件東西。我沒說話,但也沒躲開。
“蕭博濤,你娘走了,有些事也該說清楚了。”
周邦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過去:“這是你娘當(dāng)年舉報你爸的材料復(fù)印件。她自己寫的,自己簽的字。”
蕭博濤接過去,看了一眼,手沒抖。他把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后折起來裝進口袋。
“你留著這個干嘛?”
“不想讓真相爛在土里。”
“真相已經(jīng)爛了。都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你心里過得去嗎?”周邦把雙手抱在胸前,“你爸死的時候,你多大?”
“四歲。”
“四歲。你知道你爸死在牢里,是因為你養(yǎng)母?她把你爸送進去的。”
蕭博濤沒說話。他低頭看手里的鐮刀,刀鋒上還沾著稻秸的汁液。
“周邦,你爸也欠她的。”
周邦臉色變了。
“你爸當(dāng)年調(diào)賬,假賬是他做的,不是她。你爸想推到她身上,她沒辦法才舉報的。你爸被判十年,是因為把所有責(zé)任推給她,她才反咬一口。”
“你胡說。”
“我沒胡說。”蕭博濤抬起頭,“我有證據(jù)。你爸親筆寫的檢討書,現(xiàn)在還在我手里。”
周邦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爸做得不對,她也不對。但是你要是只揪著她一個人罵,那你就是不講道理。”
周邦沉默了。風(fēng)吹過稻田,稻浪一層一層卷過去。
“你母親葬在哪?”他突然問。
“鎮(zhèn)上的公墓。”
“改天我上去看看她。”
他沒再多說,轉(zhuǎn)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蕭博濤。
“那個復(fù)印件,你留著吧。我這邊沒了。”
他走了。蕭博濤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鐮刀垂下,像突然卸了力。
“你真有他爸的檢討書?”我問。
“沒有。”
“那你剛才——”
“我賭的。”
他看著我,表情很平靜:“他爸欠她,她也欠他。我不打算替她還。但我不能讓她死了還要被人戳。”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雙塘村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蕭博濤從屋里端了兩杯茶出來,遞給我一杯。我接過來,沒喝。
“你打算一輩子種地?”
“不種了。”
“那干什么?”
“還沒想好。”他靠在門框上,“可能出去走走吧。”
“去哪兒?”
“不知道。先把這季稻子收了。剩下的明年再說。”
我看著他,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為什么不恨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地喝了一口茶。
“恨過。真的很恨。有幾年我看見她就不想說話。但后來我懂了,她也苦。她養(yǎng)了我,供我讀書,幫我找了房子。她欠我爸的,她用一輩子還了。我不想再欠她什么。”
“所以你愿意娶我?”
他沒有馬上回答。猶豫了一下,把茶杯放在窗臺上。
“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她走之前跟我說,你一個人在這世上,我不放心。她是當(dāng)媽的,她怕你以后沒人陪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