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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大爺修水管沒要錢,他嫌我手藝差反讓賠錢,隔天爆管我戴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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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六點半,一聲悶響把我從床上震起來。

我整個人彈起來,心臟砰砰跳,耳朵里嗡嗡響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我光著腳沖到門口,拉開門,整個人愣住了。

樓道里全是水。

從隔壁郭大爺家的門縫里往外涌,水已經漫到腳踝,涼涼的,帶著一股鐵銹味。

郭大爺光著腳站在水里,褲子濕到大腿根,身上的白背心貼緊了,他渾身都在抖。

他看見我,那聲音都變了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小蘇!管子爆了!你快來!”

他伸手要抓我的胳膊,手指抖得厲害。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進了門里。

“快啊!你愣著干什么!”他急了,那聲音又尖又急,在水聲里顯得格外刺耳,“小蘇!你快來啊!”

我看著他那張臉,腦子里閃過前兩天他塞進門縫的那張紙。紙上寫著我害他水費漲了,害他摔了一跤,要我“看著給”。

我縮回身子,握住了門把手,把門關上了。

門在我和他的臉之間合攏,咔嚓一聲鎖上了。

外面的拍門聲像打雷一樣。

“小蘇!你開門啊!”一聲接一聲,整層樓的鄰居都探出頭來看,有人在問“怎么了”,有人在喊“水閥在哪兒”。

我靠在門背后,手心里全是汗,涼涼的。

我拿起手機,把耳機塞進耳朵里,把音樂調到最大聲。

拍門聲還在繼續,但越來越輕,越來越遠了。

我聽見有人在喊“快打物業電話”,有人在喊“水閥在哪里”,有人在罵“怎么搞的”。

水聲嘩嘩的,腳步聲啪啪的,喊聲嗡嗡的,全都混在一起,從門縫里擠進來。

我把手機音量又調大一格,閉上眼睛,靠在墻上,一動不動。

耳機里的音樂震得耳膜發疼,但我不想調小。

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01

我搬進這個老小區,是在三月底。

那時候天還有點涼,路邊的樹剛冒出新芽。

房子是朋友幫忙找的,六樓,沒電梯,一室一廳,月租六百塊。

勝在便宜,離我上班的地方也近,騎電動車只要十五分鐘。

我在城南一家裝修公司干水電工,活不算多,但夠養活自己。

搬來那天是個星期六,我拎著兩大包行李爬樓梯。

這樓老,樓梯間的墻皮都起泡了,扶手上落了一層灰,每層樓的聲控燈都要使勁喊一聲才會亮。

我爬到四樓的時候,肩膀上那包東西往下滑,我停下來喘口氣,就聽見上面有人說話。

“新搬來的?”

我抬頭,看見一個老頭站在五樓拐角,穿著件舊夾克,手里端個白瓷茶杯。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有點陷進去,但眼睛挺亮,正上下打量我,像是在掂量什么東西。

“嗯,搬六樓。”我說。

“六樓?那咱倆是對門。”老頭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牙縫里夾著煙漬,“我姓郭,你就叫我郭大爺就行。”

我也報了名字,他又看了我幾眼,問了句:“干啥工作的?”

“水電工。”

“喲,這活兒不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撿到寶了,“以后家里水管壞了還能找你幫忙,省得請外面的人,老貴了。”

我笑了笑,沒當真。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跟郭大爺沒什么交集。偶爾在樓道里碰到,他有時候點個頭,有時候假裝沒看見。我也習慣了,老人嘛,脾氣古怪點正常。

搬進新地方事情多,我得收拾屋子,認路,熟悉附近的菜市場。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六點多回來,累得倒在沙發上就不想動了。

半個月后的一個傍晚,我正在廚房里炒菜,鍋里的油滋滋響,青椒炒肉的味道飄了一屋子。門外有人敲門,敲得很急,連續好幾下,像是等不及了。

我關了火,擦了擦手,去開門。

郭大爺站在門口,手里端個臉盆,一臉焦急:“小蘇,我家廚房水管滴水,滴了好一會兒了,地上都濕了一片,你能幫我看看不?”

“行。”我沒多想,轉身回屋里拿了工具箱,跟著他進了他家。

這還是我第一次進郭大爺家。

三室一廳的老房子,裝修應該有些年頭了,客廳的墻面發黃,電視柜是老式的深紅色木頭的,茶幾上擱著幾盒降壓藥和一瓶眼藥水。

沙發是那種老式的皮沙發,皮都裂開了,露出發黃的海綿。

陽臺的晾衣架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廚房不大,臺面上放著一瓶醬油、一袋子土豆、半棵大白菜。水槽下面的柜門開著,地上有一小灘水,水珠正順著水管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趴下看了看,是洗菜盆下面的接頭松了。不算嚴重,擰緊就行了,但時間長了管子接口會生銹,到時候就不是擰一下能解決的事了。

“問題不大,擰緊就行。”

我回屋拿了扳手,三兩下就弄好了,又用生料帶纏了兩圈以防萬一。前后不到十分鐘,地上那灘水我順便用抹布擦干凈了。

郭大爺在旁邊看著,遞了根煙過來:“來,抽根煙。”

不抽,大爺,你客氣了。

“那不行,麻煩你了,不能讓你白干活。”他硬把煙往我手里塞。

“鄰里鄰居的,不客氣。”我把煙推了回去,收拾好工具,洗了手,回屋繼續做飯。

郭大爺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背影,說了句:“現在的年輕人能這樣,不容易。”

我當時聽了,心里還挺暖的。覺得這大爺雖然看著精明,但其實是個懂道理的人。

我端著炒好的菜坐到桌前,心想,鄰里之間不就該這樣嗎,你幫我我幫你,大家都方便。

02

第二次,是在一個星期后。

那天我下班回來,天已經快黑了。

我把電動車鎖在樓下,拎著在路上買的兩個饅頭,一邊爬樓梯一邊想著回家煮個面條對付一頓。

走到五樓的時候,正好碰見郭大爺拎著一袋菜從上面下來。

“小蘇,你回來了正好。”他看見我,把菜袋子換了個手,“我衛生間那個水龍頭,擰不緊了,出水也小,你幫我瞅瞅?”

我剛干完一天活,胳膊酸得很,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心想今天真不想動了。

但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我一個鄰居小伙子,總不能說“今天沒空”。

我點頭,跟著他進了他家。

衛生間的水龍頭確實有問題,開關擰起來輕飄飄的,像是里面的彈簧壞了,出水也小,像憋著尿一樣。

我把頂蓋擰開一看,里面的墊圈磨薄了,薄得像張紙,有些地方都碎了。

我擰下來仔細看了看,這個墊圈的尺寸不常見,是那種老式的水龍頭用的,現在的五金店里很少賣。

我估摸著樓下的五金店可能沒有,但我還是得去看看。

“大爺,我下去看看有沒有配件。”

“你看著辦就行,反正我也不懂這個。”他站在衛生間門口,兩手抱在胸前。

我跑到樓下五金店,找了一圈,確實沒有同型號的。

老板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從角落里翻出一個尺寸差不多的,但厚度差了那么一點。

我想了想,買下了,又買了一卷生料帶和一瓶密封膠,這樣能湊合著用。

回到郭大爺家,我開始裝那個墊圈。郭大爺就站在我身后,幾乎貼著我,下巴都快擱到我肩膀上了,盯著我的手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這活兒你得干仔細了,別急。”他說。

嗯。

“我看你那扳手,擰的時候得輕一點,別把接口擰花了,擰花了就麻煩了。”

“我知道。”

年輕人干活就是毛糙,得再仔細點。我跟你說,我們那個年代,修東西都得自己來,那手藝,現在的人都比不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已經聽懂了。

我沒接話,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墊圈裝好了,我又在接口處纏了兩層生料帶,試了試水,不漏了,開關也緊了。

我收拾好工具,站起來,袖子濕了一截。

郭大爺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說了句:“還行吧,就是不夠細,回頭要是又出問題了,還得麻煩你。”

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像是吃了口沒熟的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我看著他的背影走回客廳,坐到了沙發上,拿起遙控器看電視。

“大爺,那我先走了。”

他沒轉過來說什么,就“嗯”了一聲,眼睛盯著電視。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等了兩秒,然后自己走了。關上門,我站在樓道里,忽然覺得自己挺傻的。

不是心疼那幾塊錢,也不是心疼那點時間。就是說不出來的一種感覺,像是被人占了便宜,還得賠著笑臉說“沒關系”。

我看了看隔壁的門,心想,下次再說吧。



03

第三次,我本來想躲的。

但郭大爺堵住了我。

那天我休息,好不容易能睡個懶覺。

我睡到早上九點多才醒,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里照進來了,整個屋子被曬得暖烘烘的。

我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去洗漱。

剛洗完臉準備下樓買個包子當早飯,一拉開門,郭大爺就站在門口。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小蘇,你來得正好。”他說,好像是我堵在他門口一樣,“我陽臺那個下水管,接口老滴水,滴了好幾天了,地上都長青苔了,你幫我看看。”

我心里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還是和平常一樣:“行。”

這次我沒急著動手,先仔細檢查了一遍。

陽臺上,洗衣機旁邊那個地漏接口,確實在往外滲水,地上有一圈深色的水漬,靠近墻角的瓷磚縫里已經長了綠苔。

但不是接頭松了,是那個接口本身老化了,塑料件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裂紋,時間長了就滲水。

“大爺,這個接頭老化了,得換新的。”

“那你就換唄。”

“換的話要去買配件,我這沒有。”

“那你買去啊。”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我理所當然應該幫他跑腿、墊錢、干活。

我動了動嘴,想說“你出錢吧”,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也不貴,十幾二十塊錢的事,跟一個老頭計較這個,說出來丟人。

我去了五金店,這次我特意挑了一個質量好的銅接頭,比塑料的貴了不少,花了二十五塊。

回來的路上我算了算,前前后后三次幫忙,光買配件我就花了三十多塊,還不算人工和來來回回的跑腿錢。

但這種事沒法算,一算就見外了。

安裝的時候我格外仔細。接口處抹了密封膠,纏了三層生料帶,螺絲擰得穩穩當當的。我還特意接了桶水試了兩次,確定一點都不漏了才收手。

郭大爺這次倒是沒怎么絮叨,就站旁邊看著,偶爾“嗯”一聲,像監工一樣。

中間他出去接了個電話,聽他說話的口氣應該是他女兒打來的,他對著手機吼:“沒事沒事,水管壞了我讓鄰居修了,不用你回來,你忙你的。”

弄完后,我把工具裝回工具箱,說:“大爺,好了,不會再漏了。

他看了看,點點頭:“行吧。”

我等著他說句“辛苦了”或者“謝謝你”,哪怕是一句“麻煩了”也行。

但他沒有。

他轉身回客廳,坐到了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屏幕亮起來,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唱著。

我站在陽臺門口,手里拎著工具箱,猶豫了兩秒。

陽光從陽臺的窗戶照進來,照在郭大爺的后腦勺上,花白的頭發,稀稀疏疏的。

我還是自己走了。

走出那扇門的時候,我聽見背后傳來一聲嘟囔,聲音不大,但樓道里安靜,我聽得很清楚:“這手藝,跟外面專業的比還是差了點。”

我沒回頭,也沒停下腳步。但步子,明顯重了幾分。

04

那張紙,是我晚飯后發現的。

那天我煮了碗面,吃完后洗了碗,準備下樓扔垃圾。我換上鞋,打開門,腳下的感覺不對。

低頭一看,門縫里塞著一張紙。白紙,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對折了一下,邊角有點毛。

我彎腰撿起來,打開。

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了拼音,有些地方寫錯了又劃掉,顯得很費勁。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了兩遍,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小蘇,你幫我修了三次水管,第一次我沒說什么,第二次我也沒說什么。但第三次修完以后,我家水表每天都在多走字,半個月就走了四十多噸水。我半夜起來接水,地上滑,腳下一滑摔了一跤,疼了我好幾天,腳到現在還腫著。這些損失,你看著給吧。”

下面寫著:“郭四海”,日期就是當天。

我拿著那張紙,手有點抖。

不是害怕,是氣的。

我站在樓道里,又看了一遍那張紙。

紙上的筆畫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有些地方的墨跡洇開了,像是被水滴打濕了。

是眼淚?

還是水?

我不知道。

我看了隔壁郭大爺家的門,關著的,門縫里透出一點電視的光,音量大得很,隔著門都能聽見咿咿呀呀的唱腔。

我拿著那張紙回了屋,把它放在茶幾上,又看了一遍。

水費漲了,是因為我?

我修的是接口,又不是整條水管,怎么可能影響水表多走字?

那個接口老化了,裂紋在那里,說不定早就開始滲水了,只是郭大爺沒注意到而已。

摔跤是因為我?我去他家修水管的時候,陽臺上干干凈凈的,地上沒有水,我還順手把接口周圍擦了一遍,走的時候地上是干的。

這個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擠在我腦子里,像是一鍋翻滾的水。但最后一個念頭壓了下來,把所有別的念頭都壓了下去。

他是在訛我。

這個想法讓我整個人都涼了半截。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張紙,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聲遠遠的。

樓下有小孩在哭,哭得很響亮。

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嘟嘟嘟的。

這些聲音都離我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塑料膜。

最后還是沒去找他。

不是怕,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我一個快三十的男人,跟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樓道里吵架,像什么話?

鄰居看見了怎么說?

我爸媽要是還在,知道我在外面跟老人吵架,會怎么想?

我把那張紙疊好,放進茶幾的抽屜里,關上抽屜,關了燈,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盞燈關了,但樓道里的燈從窗簾縫里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暗的光影。我看著那道光,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到凌晨兩點多,我爬起來,打開抽屜,又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了一眼。

借著手機屏幕的光,我又看了看。

然后我發現了一件事。

那張紙上,數字改過。

第一次寫的好像是900,劃掉了,黑道子,很用力,紙都快劃破了。

然后旁邊寫了500,也劃掉了,力道沒那么重。

最后才寫了“你看著給”。

他先是想要900,后來改成500,再后來可能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才改成“你看著給”。

他把這張紙塞進我家門縫的時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寫900的時候在想什么?

改成500的時候又在想什么?

最后改成“你看著給”的時候,是心虛了,還是覺得我會不好意思、主動給他一個更高的數?

我不想知道答案。

我把紙放回抽屜里,關上了抽屜。

這一夜,我沒再睡著。



05

第二天中午,我在樓道里堵住了郭大爺。

不是我想堵他,是我特意等著他出門倒垃圾。

我站在五樓的拐角,手里攥著那張疊好的紙,手心全是汗。

差不多等了十幾分鐘,門開了,郭大爺拎著個黑色垃圾袋走出來。

我迎了上去。

大爺,那個……你給我的那個單子,我看了。

郭大爺先是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后那表情就變了。

他把手里的垃圾袋換了個手拿,聲音有點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你看了?那你怎么想的?”

“大爺,我覺得這個事情不是我的問題。”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我甚至練了好幾遍,“你家的水費漲了,可能是其他原因。我去你那兒修的都是小問題,接頭松了,墊圈磨損了,這些跟管路的總流量沒關系。”

郭大爺的眉毛擰緊了,擰成一個疙瘩。

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在樓道里來回彈:“你什么意思?你修完水費就漲了,不是你是誰?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大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

“我早就說了你那活兒干得不精細!你還不信!你還嘴硬!”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大,脖子都紅了,“現在好了,水白流了半個月,我白花了那么多錢,我還摔了一跤!現在你還想推卸責任,你這個人怎么這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聲音在樓道里來回撞,震得聲控燈一明一暗。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我想說那個水管本來就是老化的,我想說我沒修錯,我想說你的水費漲了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但看著他那個樣子,看著他那張通紅的臉,看著他那雙瞪得圓圓的眼睛,我又覺得,說什么都沒用。

“你那技術,我早就看出來了,不行的。”他繼續說,聲音又高了幾分,“讓你修三次,三次都有問題,你自己心里沒數?”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又松開了。

大爺,我不想跟你吵。”我說。

“誰要跟你吵?我這是在跟你說理!你修壞了我的水管,你還不想認賬,你是不是覺得我老頭子好欺負?”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五樓的聲控燈亮了。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有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樓道里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聲控燈嗡嗡嗡的聲音。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下了樓。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外面陽光很好,熱烘烘地打在身上。我才發現自己后背都是汗,T恤貼在了背上。六月的天,熱得很,但我渾身都冷。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堵著一團東西,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點了根煙。我不常抽煙,但那天我抽了三根。一根接一根,蹲在單元門外的臺階上,看著地上來來往往的螞蟻。

郭大爺后來也沒再追下來。

我扔了煙頭,站起來,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然后拐了個彎,去了小區外面的一家小飯館,要了碗面,吃了。

那碗面是什么味道的,我一點都沒記住。

06

那天晚上,我又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了一遍。

躺在床上,關了燈,就著手機屏幕的光。紙上的字,我已經能背出來了。那三道劃痕,我也能閉著眼睛畫出來。900,500,你看著給。

我想到第一次去他家,他遞煙給我,笑著說“現在的年輕人能這樣,不容易”。那個笑,我現在想起來,怎么看怎么假。

我把紙疊好,放回抽屜里。躺好,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昏黃的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

一聲悶響。

像是什么東西炸了,又像是墻裂了,悶悶的,帶著一點震動,整棟樓都震了一下。我的床都跟著顫了一下。

我從床上彈起來,心臟砰砰砰地跳,耳朵里嗡嗡響。我赤著腳沖到門口,拉開門。

水。

郭大爺家的門大敞著,像一張黑乎乎的嘴。

水從里面涌出來,嘩嘩的,像是一條河,順著樓梯往下淌。

暖氣片的鐵銹味混著濕泥的腥味,沖進鼻子里。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著,照見水面上漂著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只塑料拖鞋,倒扣著,晃晃悠悠地飄著;一塊灰色的抹布,泡得鼓鼓的;幾張報紙,已經糊爛了。

郭大爺站在門口的正中央,赤著腳,褲子濕到大腿根,身上的白背心緊貼著肉,能看見肋骨的形狀。

他頭發貼著頭皮,水珠順著額頭往下淌,整個人像從河里撈起來的一樣。

他家客廳里,水已經淹到了小腿肚。

一張塑料凳子漂在水里,碰著墻壁,一下一下的。

茶幾上那盒降壓藥已經泡爛了,紙盒子散開了,藥片漂在水面上,白色的,一粒一粒的。

他看見我,整個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小蘇!管子爆了!你快來!”

他踩著水朝我走過來,腳底下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濺起水花。他伸手要抓我的胳膊,手指還在抖,指甲縫里都是黑的。

“你快來啊!我這兒怎么辦啊!”

我看著他的臉。

那張前天對著我吼的臉,那張說“你那技術不行”的臉,那張塞紙條給我、要我看“看著給”的臉。

現在那張臉上全是水,是自來水還是汗還是眼淚,我看不出來。

眼睛紅紅的,嘴唇發白,下巴在抖。

他家里傳來嘩嘩的水聲,像是有人在屋里開了一整個水龍頭。

我忽然想到那張紙,想到那900塊,500塊,“你看著給”。

“小蘇!你愣著干什么!”

他在我往后退的一瞬間,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又退了一步,退進了自己家的門里。

“小蘇?”

我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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