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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行李箱還沒拖進玄關,沈尋的話就像一把鈍刀,緩緩劃過我的喉嚨。
“你媽5天前病危,給你打了89個電話你都沒聽。”
客廳的燈光是那種冷白色的,照在他的臉上,我看不出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疲憊——他就那么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情緒的雕像。
我站在那里,手里還拎著從機場帶回來的免稅店購物袋。里面裝著給周敘買的那瓶慶祝三十三歲生日的限量款香氛蠟燭,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蠟燭——因為他在飛機上說,等回來再給我。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你媽。”沈尋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加重任何一個字,“5天前,晚上7點23分,心臟病發作。隔壁張姨發現的,叫的120。醫院需要直系親屬簽字,打你電話89次,你沒接。”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終于聚焦在我臉上。那種目光不是在看妻子,而是在看一個案件里的涉案人員——客觀、疏離、帶著冷靜的審視。
我的手指收緊,購物袋發出窸窣的聲響。
“不可能。”我說,“我手機一直開著,沒有任何……”
話沒說完,我自己停住了。
我想起旅行第三天,周敘說我的手機信號不好,幫我調了設置。他拿過我的手機,說“國外的流量設置和國內不一樣,我給你弄一下”。
之后我的手機確實安靜了很多,安靜得讓我覺得是難得的清凈。我還跟周敘說,謝謝你,出來玩就是不想被工作打擾。
原來被屏蔽的,不是我以為是的工作電話。
“你媽現在在醫院。”沈尋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這個動作需要消耗他所有的力氣,“ICU住了四天,昨天剛轉到普通病房。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安兒回來了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吞咽都變得困難。
“你——”我的聲音終于開始發抖,“你為什么不想別的辦法聯系我?你明明有周敘的電話!”
“我打了。”沈尋從茶幾上拿起他的手機,解鎖,扔在我面前,“這是通話記錄。”
屏幕上,11月15日晚上7點48分,撥出電話——周敘,通話時長:37秒。
11月15日晚上9點12分,撥出電話——周敘,通話時長:拒絕了。
11月16日凌晨3點,撥出電話——周敘,通話時長:拒絕了。
11月16日上午10點,短信發送——周敘:“沈尋,請讓溫予安接電話,她媽媽住院了。”
短信的狀態是:已讀。
沒有回復。
我的手開始瘋狂地發抖。購物袋掉在地上,那瓶香氛蠟燭滾了出來,在木地板上轉了幾圈才停下。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在重復這三個字,但聲音已經變了,變得尖銳而破碎,“周敘不會的——他不可能——你是不是記錯了?你是不是打錯號碼了?”
沈尋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
那種情緒,叫憐憫。
“你陪他去國外慶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落在棉花上,“如果哪天你找不到你媽,你會怎么辦?”
我渾身僵住。
客廳的冷白燈光照在手邊的通話記錄上,那串數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瞳孔——11月15日到11月19日,五天內,89個未接來電。
平均每天將近18個。
而我一條都沒回。
01
我沖出去的腳步都在打飄。
包沒拿,行李箱丟在玄關——還是沈尋撿起來拖進電梯的。他站在我身后,按下負一層的按鈕,說了一句:“開車慢點。”
“你不去?”我回頭看他,聲音拔高。
“我已經陪了五天。”沈尋按下車鑰匙,把我的手包從肩上摘下來,放進副駕駛,“今晚你一個人去。你媽需要的人是她的女兒,不是我。”
他說完這句話,電梯門合上。隔著漸漸變窄的門縫,我看到了他眉宇間那一抹陌生的疲憊——不是加班熬夜后的那種疲憊,是心被掏空了之后殘留在表面的一層灰敗。
我開了四十分鐘的車到醫院,凌晨兩點的住院部樓道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頭頂的日光燈有一管壞了,剩下的那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推開病房門的瞬間,我看到我媽躺在靠窗的床位上。床頭燈開著,光暈里她的臉顯得特別小,皮膚松垮地掛在顴骨上方,嘴唇蒼白得像褪色的花瓣。
我媽今年五十八歲。
上一次我見她還是兩個月前,她說最近胸口偶爾疼,我沒當回事——中年女性更年期,誰還沒幾個這里疼那里疼的。
“醒了?”隔壁床的陪護大媽輕聲說,“你媽剛睡著沒多久。你是哪位?”
“我是她女兒。”
“女兒?”大媽的聲音里帶了一絲明顯的意外,“那個女兒不是一直在嗎?就是那個……”
她話沒說完,我聽到身后有腳步聲。
沈尋推門進來,手里拎著我的包和一件外套。他走到床邊,彎下腰,把我媽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里,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遍。
“護士說她晚上有點低燒,每兩個小時要量一次體溫。”他把體溫計從床頭柜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剛才38度2,比之前下降了。你別擔心,吃了退燒藥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你……”我嗓子發緊,“你這幾天,都是你在這兒?”
“還有張姨。”沈尋說,“白天她來,晚上我來。你媽進ICU那兩天,我簽的字。”
“簽字?”
“病危通知書。”他說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冷,“醫生說需要直系親屬。我跟你媽說,我可以簽。她拉著我的手說,等安兒回來。”
我的眼淚終于砸下來。
那些被我堵了五個多小時的情緒,從機場到家的路上,從家到醫院的路上,一直被我死死壓住的情緒,在聽到“等安兒回來”這五個字的瞬間,像決堤的水一樣涌出來。
我蹲在地上,雙手捧著腦袋,哭聲壓得很低,低到只能聽到氣聲。我不想吵醒我媽,但我控制不住身體劇烈的顫動。
沈尋沒有安慰我。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他的聲音才從頭頂傳下來。
“89個電話。”他說,“你是不是應該看看都是什么時間打的?”
我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
他把手機遞過來。不是他的,是我的。
“你的手機我拿到了。”他說,“在周敘那兒。我找他要了三次,第三次他才給。”
我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通話記錄頁面。
密密麻麻的紅色未接來電——我媽的手機,家里的座機,醫院的值班電話,還有沈尋的。
時間欄像一串鞭子,一鞭一鞭抽在我臉上。
11月15日,晚上7點23分,媽媽。
11月15日,晚上7點24分,媽媽。
11月15日,晚上7點30分,沈尋。
11月15日,晚上7點41分,媽媽。
11月15日,晚上8點05分,醫院急診科。
每一天,從早到晚,89個。
我的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你媽暈倒之后的第一通電話,是我打的。”沈尋靠窗站著,聲音不高不低,“她是自己摁的緊急呼叫,接通之后你不在,是我接的。你媽說胸痛得厲害,我問她哪里痛,她說心口——跟我爸當年一樣。”
我渾身一僵。
沈尋的爸爸是心肌梗死走的,45歲。
“我說你馬上到。”沈尋說,“然后我給你打電話,打到第三通的時候,我用手機叫了120。你媽家離最近的醫院四公里,救護車八分鐘到的。”
他頓了頓。
“我打了整整三天電話,你沒接。然后又打給周敘,他掛了。發短信,已讀不回。”
“我在周敘的朋友圈里看到你。”他說,“11月16號,你們在沙灘上開香檳。你笑得很開心,周敘摟著你肩膀,配的文字是——和最愛的人在最美的風景里。”
我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朋友圈。
我想起來了,11月16號,就是我媽進ICU的那天。我們在杜夢喜島上,周敘開了一瓶香檳,他說過生日就要開貴的。他給我拍了很多照片,發在朋友圈之前,笑著問我:“予安,你說寫什么好?”
我說你隨便寫。
他就寫了那一句。
看朋友圈的人,沒人知道那是我媽和死神賽跑的一夜。
02
我媽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剛蒙蒙亮。
她看見我第一眼,嘴唇就扯出一個笑,很輕很淡,像一只落在水面上的蝴蝶。
“回來了?”她動了動手指,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曬黑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媽對不起,聲音還沒出來,眼淚先下來了。
“哭什么。”我媽把手往上抬了一點,沈尋立刻接過去,把她的手輕輕握住,“你跟沈尋這幾天在北京沒休息好吧?天天跑醫院,我這病房的護士都說你倆孝順。”
我愣住了。
“媽跟她說的。”沈尋輕聲說,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波瀾,“說你出差北京。”
我胃里一陣翻涌。
他替我圓了謊。
在我陪著男閨蜜在沙灘上大笑的時候,我丈夫守著我媽,跟我媽說,我在北京,在忙工作,手機信號不好。
“沈尋特別好。”我媽的聲音虛弱,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半夜起來給我倒水,給我擦臉,醫生來看好幾次,都是他去接的。護士問我,這個人是不是我兒子。我說不是,是女婿。”
她轉過眼睛看沈尋,目光柔和得像陽光。
“跟兒子一樣。”
沈尋把手從她手里抽出來,說去熱牛奶。他轉身的動作很利落,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那之前僵硬了一瞬間。
我跟著他出去。
走廊里,朝陽從盡頭的窗戶斜進來,在沈尋的背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你為什么……”
“因為那是你媽。”沈尋沒有回頭,“因為她說,安兒從小就嘴硬心軟,我要真病了,她肯定比誰都難過。”
他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往機器里投幣,按鍵。機器發出嗡嗡的轟鳴,一盒牛奶落下來。
“我不是為了你。”他彎腰取出牛奶,“是為了你媽。她這輩子,對得起所有人。”
我站在原地,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從小到大,我媽對我從來沒有虧欠過。我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買房,她把半輩子積蓄拿出來墊首付。我結婚的時候,她把父親留下的存款全給了我做嫁妝。
而我陪她去過幾次醫院?當她說胸口疼的時候,我在干什么?加班?陪周敘去試他的新相機?還是窩在沙發上刷短視頻,連話筒都懶得拿起來?
沈尋把牛奶遞給護士站的護士,交代了熱好之后喂給我媽喝。他走回來的時候,在我面前停了兩步。
“周敘有沒有告訴你,”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那天你媽的求救電話,是他接的?”
我腦袋嗡的一聲。
“什么意思?”
“你媽手機里的緊急聯系人設置的是你。但那幾天你在國外,她的手機放在家里——張姨送她去醫院的時候沒帶。周敘之前用你媽手機設置過一個什么權限,我沒查得那么細。總之,”沈尋把那個東西遞過來——
是他的手機。
屏幕上是短信記錄。
發送人:媽媽,接收人:溫予安,狀態:已送達但未查看。
時間:11月15日晚上7點23分。
內容只有四個字:
“安兒,我疼。”
下面一行顯示:已由備用設備(設備名:周敘的iPhone)在11月15日晚上7點23分自動同步。
我的腦子像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
“你媽給你發微信的時候,消息先到了周敘的手機上。”沈尋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我聽出他聲帶底下的那層薄薄的怒火,“然后呢?周敘看到了嗎?看到了為什么不告訴你?”
他的問題砸進我的胸口,悶悶地疼。
周敘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11月15日晚上7點多,我們在酒店的露臺上,周敘拿著手機看了一會兒,臉色有些異樣。我問他怎么了,他搖搖頭,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桌上。
“工作的事。”他笑著說,“不管了,今晚是給你我的。”
我沒有任何懷疑。
03
我拿著沈尋的手機回到病房的時候,我媽又睡著了。沈尋不知道什么時候買好了早餐,一碗粥,一碟小菜,全都是我媽平時愛吃的。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里的手機屏幕已經在變暗。
“備用設備”,這四個字我反復看了至少十遍。
我記起來了——年初的時候,我媽換的新手機,周敘陪她去的。他說阿姨不太會用智能機,他幫她設置“家人共享”什么的。當時我在趕一個設計稿,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連句謝謝都沒說。
現在我才明白,那個什么“家人共享”,不僅共享了我媽的健康數據、位置信息,甚至把她的緊急求助也同步到了周敘的設備里。
所以,11月15日晚上,我媽倒在家里的那一瞬間,她拼命發出的求救信號——沒有只到我這里。
它也在周敘的iPhone上響了起來。
而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我點進被攔截的消息列表。
然后看到了那些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短信。
沈尋發給周敘的——
11月15日晚上7點48分:周敘,予安媽媽住院了,請讓她接電話。
11月16日凌晨3點02分:周敘,我求你了,她媽媽在ICU,你讓她回來吧。
11月16日下午1點15分:周敘,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去朋友圈看看,予安媽住院的消息張姨發了。
11月16日晚上9點40分: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的微信。溫予安的媽媽可能撐不過今晚,你忍心嗎?
每一條都顯示:已讀。
沒有回復。
我的手在劇烈發抖,發的幅度大得像是帕金森發作。我媽動了一下,我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聲把她吵醒。
那種感覺不是憤怒,是恐懼。
恐懼從我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滲——我想起一周前,我們在海邊,周敘讓我把手機關機的那個笑容。
“難得出來一次,好好享受當下。工作啊家庭啊那些都放一放,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唄。”
他說得那么自然,自然到我覺得這是體貼。
而我竟然信了。
隔壁床的大媽又開口了:“姑娘,你別怪我多嘴。你這幾天不在,你媽迷迷糊糊的時候就叫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一個叫周敘的——一直說,周敘啊,你讓安兒回來看看我吧。”
我猛地抬頭:“她說周敘?”
“是啊,說了好幾次。”大媽說,“好像是你媽覺得周敘跟你說得上話吧。也是奇怪,你媽打電話給他,也是不通。”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媽聯系過周敘。
我媽在彌留之際,竟然想到通過周敘來聯系我。因為她知道周敘是我的“好朋友”,她覺得周敘一定能找到我。
而周敘不僅沒有傳遞這個消息,還屏蔽了我媽的求救。
沈尋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我發顫的手里輕輕拿走了自己的手機,換上了我的手機。
“你手機里的攔截記錄,我沒細看。”他說,“但應該跟我這里的對得上。”
我機械地打開手機。
攔截記錄里,從11月15日晚上開始——
7點23分,攔截來電:媽媽(1次)。
7點30分,攔截來電:沈尋(1次)。
7點41分至10點05分,攔截來電:媽媽(12次)、沈尋(16次)、醫院急診科(5次)。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
每一個攔截記錄的時間戳,旁邊都對應著當時我在做什么。
11月15日晚上8點——我們在露臺餐廳吃飯,我對著窗外的海景拍了九張照片。
11月16日凌晨2點——我睡著了,房間里只有空調低低的嗡鳴聲。
11月16日下午1點——我們在沙灘上,陽光正好,周敘打開香檳,金色的液體濺到我手背,有點涼。他舉起手機自拍,讓我靠過來,說給我看一個漂亮的角度。
我對著鏡頭笑得陽光燦爛。
我媽正在ICU。
護士站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
“溫予安小姐,您母親的主治醫生想跟您談談。”
“我馬上到。”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沈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干燥而穩定,指節上還殘留著連續幾天熬夜留下的青筋。我低頭看到他的手背,有一小塊貼了創可貼——大概是輸液的時候,被我媽抓到劃傷的。
“周敘聯系你了嗎?”進醫生辦公室之前,我問了他這個問題。
沈尋沉默了幾秒鐘。
“聯系了。”他說,“上午他給我發了條微信。”
“說什么?”
“他說他只是想讓你開心。”沈尋臉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一杯兌了水的茶,“他問我,你媽媽怎么樣了。”
“你怎么回?”
“我沒回。”沈尋說,“因為我怕說出來的話,會讓你難做。”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側過身子,讓我先進去。
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聽到他又補了一句。
“但是安予,有些人,不是你原諒他一次,他就會改的。”
04
主治醫生姓楊,中年女性,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患者這次算是撿回來一條命。”她把我媽的檢查報告推到我面前,“心臟左前降支嚴重狹窄,送來的時候已經出現心室顫動。如果再晚半個小時,后果不堪設想。”
我看著報告上那些看不懂的術語和數據,只能抓住最后那句話里的兩個字。
半個小時。
“現在暫時穩定了,但需要做支架手術。”楊醫生看著我,“病人年紀不算大,身體素質還可以,手術成功率很高。但是需要直系親屬簽字。”
“我簽。”我說。
“還有一件事。”楊醫生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你媽媽住院這幾天,除了家屬探視時間之外,她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今天早上醒過來之后,情緒明顯比之前穩定——你在,對她很重要。”
我把手術同意書接過來,筆在手里握著,手卻在抖。
沈尋伸出手,把紙按住。
“先看一下。”他說,“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直接簽字。深呼吸,五分鐘之后再決定。”
楊醫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幾分贊許。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影子。醫院里永遠是這樣的陽光——干凈、明亮、不帶任何情緒,像是故意要和身處其中的人形成反差。
我翻出手機里的相冊。
11月15日晚上8點14分,露臺餐廳,我舉著酒杯,背后是漸暗的海平面和橘紅色的晚霞。我笑得很舒展,眉宇間沒有一絲煩惱。周敘給我拍的這張照片,用了人像模式,背景虛化得很柔和。
11月16日下午1點27分,沙灘上的香檳。我的頭發被海風吹起來,周敘摟著我的肩膀,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背景里香檳瓶子插在沙子里,標簽朝著鏡頭。
11月17日,我們在一個網紅市集,我拿著一杯顏色鮮艷的果汁,對著鏡頭比了個心。
11月18日,周敘過生日的那天,我們包了酒店的一個小廳,他訂了一個三層的蛋糕。我幫他插上“33”的數字蠟燭,旁邊有人在起哄:“女朋友點的!”
我把那條連著看了五遍。
每一條朋友圈下面,都是一堆點贊和評論。
“好甜!”“神仙閨蜜”“予安越來越美了”“周大攝影師又帶模特出去度假啦”。
沒有人知道,那些照片的背后,我的手機靜默地攔截了89個電話、23條短信、一個母親的求救、一個丈夫的懇求。
沈尋遞給我一杯溫水。
我已經不記得這是今天第幾次他給我遞水了。每一次都是剛好出現的溫度,不燙不涼,他好像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做最恰當的事。
“手術的事情別急著簽。”他說,“等你情緒穩定一下。”
“你覺得我會簽錯嗎?”
“不是。”他看著走廊盡頭,“是我想讓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雖然手術風險不大,但這是你媽媽。你想清楚再簽,比較合適。”
我愣了一下。
他想讓我認真對待這件事。不是形式上簽個字,而是從心里把這件事當成重要的事。
而我以前,總覺得他就是不愛表達,沒有儀式感,不會說漂亮話。我抱怨過無數次,每次都是周敘在一邊幫腔——“男人不懂浪漫就是不夠愛你”。
現在周敘聽起來有多體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試圖證明沈尋不夠好。
而我一步步地信了。
“你聯系過周敘幾次?”我問。
沈尋沒有說話。
“我問你話。”
“沒必要了。”他說。
“有。”
又是沉默。
走廊里的廣播響了一聲,呼叫某個病區某個床位的護士。有個人推著輪椅從我面前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從15號到19號,每天至少兩通電話,八條短信。”沈尋終于開口了,“他主動聯系我的,只有前天那條問我你媽怎么樣的微信。”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匯報工作。
但我聽出了他那平靜底下埋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心寒。
因為我跟他結婚了七年,從來沒有一個朋友敢這樣對他。而我默認了周敘這樣做。
“他說他只是想讓你開心。”沈尋重復了一遍上午說過的那句話,這一次,他把后面的半句也說了出來,“他覺得你在婚姻里不快樂,所以他想給你制造一些快樂。”
我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知道你在聯系我嗎?”
“從你手機被屏蔽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沈尋說,“因為你的手機會生成攔截記錄。他看得到。”
我終于問出了那個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問題。
“我媽——她真的打給周敘了?”
沈尋沒有正面回答。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錄音文件。
手機屏幕上顯示,這段錄音的日期是11月16日晚上10點,凌晨ICU外。
他按下播放鍵。
我媽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的時候,我渾身一顫。那是一個被插著氧氣管、意識半昏半醒的人發出的聲音,虛弱、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安兒……媽可能撐不過去了……你聽我說……沈尋很好……你不要怪他……我知道你有朋友叫周敘……你讓他接電話好不好?讓他告訴你……媽媽……媽媽在醫院等你……”
聲音停了幾秒,然后是我媽吸氧的喘息聲。
“周敘啊……你讓安兒接電話吧……求求你了……”
錄音在這里斷了。
我渾身抖得厲害,連呼吸都漏了幾拍。那條錄音只有三十一秒,但我聽完之后,覺得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你媽用我的手機撥的周敘的號。”沈尋說,“撥了兩次,第一次沒人接,第二次他接了。”
“他接了?”
“接了。你媽跟他說了那些話之后,他說——”沈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說,阿姨你別擔心,予安在忙,我會轉告她。”
“然后呢?”
“然后他掛掉電話,沒有轉告任何人。”
我的手指掐進手掌里,掐出血印來。
五天,整整五天。他知道一切。他知道我媽病危,知道沈尋在滿世界找我,知道我媽用盡最后的力氣求他讓我回去。
而他什么都沒做。
他繼續在海灘上跟我拍照、開香檳、切蛋糕。
05
手術安排在三天后。
我簽了同意書,又給我媽辦了一些住院手續。整個過程,沈尋都在旁邊,偶爾提一句注意事項,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陪著。
下午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周敘。
我的手僵在那里,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沈尋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他沒有說什么,只是輕輕把體溫計從我媽的腋下取出來,看了一眼讀數,記在床頭的小本子上。
我接通了電話。
“予安,終于打通了!”周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急切,“你手機怎么回事啊?回國之后就一直打不通,我擔心死了。”
他說話的語氣,和以往每一次打電話的語調一模一樣。
關心、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感。那種你完全不會懷疑的、覺得他一定是真心實意為你好的語氣。
“我媽媽病了。”我說。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
“啊?嚴重嗎?什么病?現在怎么樣了?”他語速很快地拋出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帶著毫不摻假的吃驚。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
“心臟病。”我一字一頓地說,“5天前,15號晚上,進了ICU。我媽給我打了89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到。”
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不是信號不好,是他沒有說話。
“天啊……”他終于開口,聲音里有了一種東西,我分辨不清是愧疚還是心虛,“那現在怎么樣了?”
“現在沒事了。”
“太好了太好了,嚇死我了。予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那個,阿姨現在在哪個醫院?我過來看看。”
我沒有回答。
沈尋在這時候抬頭看向我。他的目光里沒有逼問,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等我做一個決定。
“周敘。”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你知道我媽打給你了嗎?”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窗外的陽光開始傾斜,透過病房的玻璃窗,在地面上切割出一道斜長的光斑。
“予安,你聽我說……”
“你接了。”我打斷他,聲音在發抖,但我沒有讓它破碎,“16號晚上,她在ICU給你打電話,求你讓我回來。你告訴她,你會轉告我。”
那頭的呼吸聲變重了。
“我以為那是……”周敘的聲音終于不再從容,“我以為你媽只是想你回去,不是什么……我沒有意識到那么嚴重……”
“她在ICU!”我吼出聲來,嗓子破了,“她在ICU,插著氧氣管跟你說‘請讓安兒回來’——你覺得這是不嚴重?!”
隔壁床的大媽被嚇到了,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我媽在床位上動了動,眉頭微微皺起,但終究沒有醒過來。
沈尋站起身,從我手里把手機拿過去。
“周敘。”他對著話筒說,聲音不重,卻有他獨特的穩定感,“予安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什么話,過幾天再說。”
他說完,把電話掛了。
然后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拿起熱水壺去接水。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半秒,低聲說了一句:“你現在不適合跟他談。等你冷靜下來,再做決定。”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還是那根壞掉的,偶爾閃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倒計時。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和沈尋結婚第三年的冬天,我媽來我家過冬至。沈尋做了六個菜,我媽吃得開心,喝了半杯黃酒,微醺著拉著我的手說:“安兒,你爸爸走得早,我這輩子就一個愿望——你身邊能有一個靠得住的人。”
當時沈尋在廚房洗碗,周敘剛給我發了條微信:“冬至快樂,什么時候出來聚一下?”
我回了一個笑臉。
我媽接著說:“沈尋這孩子話少,但人踏實。你別欺負他。”
我笑著說沒有。
現在,沈尋拎著熱水壺走回床邊,給我媽倒了半杯溫水,又把她的被角掖了掖。他把床頭柜上的藥按順序排好,每一個藥瓶的標簽都朝著外面,方便拿取。
“你休息一下吧。”他說,“今晚我守。”
我沒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你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周敘會攔下那些電話。你也沒有想到媽媽會在那幾天生病。”他停頓了一下,“予安,你可以覺得對不起你媽,但不要覺得自己無可救藥。”
窗外最后一絲陽光隱沒在樓群后面。
我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微信彈出新消息。
發信人:周敘。
內容只有一行字:“予安,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是為了你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
翻開的那一瞬間,我發現解鎖頁面有一個提示——微信消息的攔截設置,依然處于開啟狀態。
而那個設置的管理員,是周敘的賬號。他只需要在自己的手機上點一下“同步”,我這里的屏蔽就會自動生效。
也就是說,這些攔截規則,不是只有旅行期間才生效。
它可能一直都在。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就在這時,我媽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那是張姨帶過來的手機,一直沒有充電,屏幕上還帶著裂痕。沈尋把它插上充電器,開機的那一瞬間,短信提示音密集地響起來,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最新的那條已發送信息,收件人依然是“周敘”。
發送時間:11月17日凌晨5點12分。
內容讓人窒息:
“周敘,我知道你看得到。醫生說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你幫我告訴安兒——”
后面的話沒有寫完。
大概是寫到一半,人就失去了意識。
我的眼淚再次流下來,這一次沒有聲音。
手機屏幕上,那條未完成的短信下面,跳出一條新的通知。
來自周敘——他現在正在輸入中。
我盯著那個閃爍的輸入狀態,等了足足三十秒。
輸入狀態消失了。
他沒有發出來。
我正在發愣,病房門口傳來敲門聲。
我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臉。
周敘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籃水果,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尷尬、歉疚、急切,所有東西混在一起,讓他的笑容看起來像是貼在臉上的面具。
“予安,”他說,聲音有點干澀,“我來看阿姨。”
說完,他的視線從我的臉上移到沈尋臉上。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沈尋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起來。
而周敘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就在這時打開手機,找到了11月16日那天被攔截的短信——
那條沈尋發給周敘的內容。
發送狀態:已讀,同步到所有設備。
下面新增了一行小字:
“此消息于11月16日凌晨3點02分在設備‘周敘的iPhone’上被讀取,讀取位置:杜夢喜島,圣斯蒂芬度假酒店,1806房間。”
那是周敘的房間。
凌晨3點,他醒了,看到了消息。
然后選擇了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