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明蘭站在澄園二門外,渾身上下濕透了。
翠兒哭著伸手去砸門,手指都砸出了血,也沒人應。
門里燈火通明,隱約傳來說話聲和笑聲,是唐曼娘的聲音,軟綿綿的,像勾子一樣扎在明蘭心口。
“夫人,咱們走吧?!贝鋬嚎拗∷囊滦?。
明蘭沒動。
她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想起三年前嫁進來那天,顧廷燁牽著她的手走過這條巷子,說“往后這就是你的家了”。
那時候她信了,信得真真切切。
“夫人,您說句話啊。”翠兒急得跺腳。
明蘭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苦笑。她轉身往雨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就像一個逛累了的人要回家似的。只是那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第二天一早,顧廷燁端著一碗姜湯進了正院。推開門,他愣住了。
屋里空蕩蕩的,床上的被褥疊得齊齊整整。
衣柜門大敞著,里面什么都沒了,連一根布條都沒留下。
桌上只有一個信封,壓在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下面。
他伸手去拿信,手指頭都在抖。信上只有兩行字,是明蘭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侯爺,我忍了三年。這次,真的不想再忍了?!?/p>
![]()
01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祖母病了。消息是盛家老仆送到澄園的,說老太太連著三天吃不下東西,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急火攻心。明蘭一聽就急了,拿著信去找顧廷燁。
“侯爺,我想回盛家住幾天,伺候祖母親藥?!?/p>
顧廷燁正在書房里看公文,抬頭看了她一眼?!袄咸×??嚴重嗎?”
“說是急火攻心。”明蘭把信遞過去,“我想著,伺候幾天就回來。”
“成,你先回去,等我把手上這樁差事忙完,親自去接你?!?/p>
明蘭點點頭,轉身要走。顧廷燁叫住她:“帶件厚衣裳,這天涼。”
明蘭嗯了一聲,心里暖了暖。三年前嫁進來,他就是這個性子,嘴上不怎么說好聽的話,可小事上總是細心的。
翠兒陪著明蘭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說:“夫人,侯爺對您還是好的?!?/p>
明蘭笑了笑,沒接話。
好不好的,她心里清楚。
這三年,顧廷燁對她是真不錯,吃的穿的用的,從來沒短過她的。
老太太也常來信說,盛家女兒能嫁到侯府這樣的好人家,是她的福氣。
可心里那根刺,始終拔不掉。那根刺叫唐曼娘。
唐曼娘是顧廷燁的外室,生了兩個兒子。這事明蘭嫁進來之前就知道,可那時候她以為,一個外室而已,又不是正經妾室,翻不出什么浪來。
她錯了。
唐曼娘隔三差五就讓人來傳話,“孩子想爹了”
“孩子病了”
“我身子不舒服”。
每次顧廷燁去一趟,回來臉色都不太好。
明蘭問過兩次,顧廷燁都說“沒事”,她就不再問了。
嫁進高門,話不能多,管得太寬只會讓人嫌。
明蘭收拾好包袱,等著天亮出發。
她靠在窗邊,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樹。
秋天了,桂花開得正好,香得人想打噴嚏。
三年前嫁進來那會兒,桂花也開了,滿院子都是香味。
那時候她想過,好好做這個侯夫人,相夫教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現在呢?
三年了,她連個孩子都沒有。
不是不能生,而是顧廷燁來正院的日子越來越少。
每次問起來,他不是說忙,就是說曼娘那邊有事。
明蘭不傻,她知道那些話是托詞,可她連拆穿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些事情,說破了更難受。
第二天一早,明蘭準備出門時,街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來人是唐曼娘家的小廝,翻身下馬就往澄園里闖。
“侯爺!侯爺!不好了!大少爺摔溝里了,頭磕破了,一直流血!”
顧廷燁從屋里沖出來,臉色都變了。“你說什么?”
“大少爺跟人打架,被人推溝里了,都暈過去了!”小廝滿臉是汗。
顧廷燁二話不說,跟著小廝就走。走過明蘭身邊時,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侯爺慢走。”明蘭替他開了門。
顧廷燁看了她一眼,抬腳走了。
02
明蘭站在門口看著那匹馬越跑越遠,等蹄聲徹底聽不見了,她慢慢關上門。
翠兒走過來,小聲問:“夫人,咱們還回盛家嗎?”
“回。”
“可侯爺他……”
“他去看他兒子,我回我娘家,不耽誤?!泵魈m聲音很平靜。
翠兒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拎起包袱跟在她身后。
主仆倆出了巷子,雇了輛馬車往盛家趕。車轱轆壓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響。明蘭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剛才那個場景。
唐曼娘的兒子摔了,顧廷燁二話不說就去了。連一句“等我回來”都沒說。
她想起自己嫁進來第二年,生了一場大病,燒得人事不省。
翠兒去請顧廷燁,他正在唐曼娘那里,回話說“等我忙完”。
那個忙,忙了三天。
明蘭燒退了,他才回來,端著一碗藥,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
那碗藥她沒喝。
不是賭氣,是覺得沒必要了。
馬車在盛家門口停下,門房看到明蘭先是笑,接著看到她臉色,笑容就收了回去?!?strong>大小姐,您臉色不好看,是趕路累了吧?”
明蘭笑笑,說不累。她走進院子,院里桂花也開了,香氣撲面而來。盛家的院子比不上澄園大,可這里讓她覺得踏實。
盛老太太躺在大廳的軟榻上,臉色蠟黃??吹矫魈m進來,一愣:“你怎么來了?”
“聽說您病了,我就是回來伺候您喝幾劑藥?!泵魈m走過去,在榻邊坐下,摸了摸老太太的手,涼涼的。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我沒事,就是天氣涼,胃口不大好。你在顧家好生待著,別來回跑,惹人閑話?!?/p>
“老太太放心,我跟侯爺說過的。”
老太太哼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明蘭在盛家住了兩天,白天伺候老太太喝藥,晚上陪她說話。
老太太精神好了些,就開始打聽明蘭在顧家的事。
明蘭挑些無關緊要的說,老太太聽著聽著,忽然問了一句:“那個外室,還在鬧?”
明蘭手里的藥碗微微一晃。
“老太太說笑了,什么外室不外室的,都是過去的事了?!?/p>
“你別瞞我?!崩咸⒅?,“你以為我不出門就不知道?滿京城都在傳,顧家那個外室三天兩頭找事。你大嫂前些天來看我,說起來都氣得不行?!?/p>
明蘭低下頭,看著碗里褐色的藥汁?!?strong>她有兩個兒子傍身,我也攔不住。”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閨女,你從小就懂事,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捎行┦拢什幌戮褪茄什幌隆!?/p>
明蘭沒說話。
第三天一早,盛老太太的病好了大半,催著明蘭回澄園。
明蘭本想再留幾天,可老太太說:“你嫁出去了,總住娘家不像話?;厝グ?,好好過日子?!?/p>
明蘭沒法子,只好收拾東西回去。
走到巷口,她看見澄園門前的兩盞大紅燈籠亮著。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就是覺得那個地方離她越來越遠了。
門房看到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支支吾吾的:“夫人,您回來了。那個……侯爺吩咐了,說正院里歇了人,請夫人走側門?!?/p>
明蘭腳下一頓。
歇了人?誰歇了?
翠兒先炸了鍋:“你再說一遍?!我家夫人是正室,憑什么走側門?”
門房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是侯爺吩咐的,說那個什么夫人……帶了孩子過來住幾天。”
明蘭站在門口,秋風卷著桂花香吹過來,吹得她裙擺獵獵響。
她沒動。
翠兒急得直跺腳,轉身就要沖進去。明蘭一把拉住她,聲音不大,但很穩:“別鬧了,我回盛家?!?/p>
“夫人!”
“回盛家。”明蘭重復了一遍,轉身上了馬車。
![]()
03
車夫趕著馬車往盛家方向走,走了不到半條街,明蘭忽然叫停了。
“夫人,怎么了?”翠兒問。
明蘭沒說話,掀開車簾往后看。
澄園的門緩緩關上了,那兩盞大紅燈籠在風里搖晃著,明明暗暗的。
她忽然覺得,那門不是關上的,是替她關上的。
她回不去了。
“掉頭,去東街。”
“東街?”翠兒一愣,“去東街干嘛?”
“去買兩身衣裳?!泵魈m聲很平,“回娘家不能兩手空空的,給老太太和嫂子帶點東西?!?/p>
翠兒想勸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明蘭在東街買了些糕點和布匹,又買了些老參和補藥,花了不少銀子。
掌柜的認得她,說“夫人真是孝順”。
明蘭笑笑,沒說這是買回去當借口用的。
從東街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明蘭正要上車,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婆子攔住了她。
“夫人,我們奶奶讓奴婢傳句話。”
明蘭低頭一看,認出這是唐曼娘身邊的孫婆子,心里一沉。
“什么話?”
孫婆子笑瞇瞇的,滿臉討好:“我們奶奶說了,她在澄園住幾天就走,不會礙著夫人的事。她還說,夫人要是心里不痛快,盡管去找她,她想當面給夫人磕個頭賠罪?!?/p>
明蘭沒接話,盯著那婆子看了好一會兒。孫婆子臉上的笑僵住了,不自然地閃了閃。
“她住在哪?”明蘭問。
孫婆子一愣:“???”
“我問你,她住哪?”
“住……住正院啊。”孫婆子有點慌了,“侯爺說了,正院寬敞,孩子住著舒服。”
明蘭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澳慊厝ジ嬖V她,讓她好好住著,別急。這澄園她愛住多久住多久,橫豎我也沒打算回去?!?/p>
孫婆子臉色一下子變了,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明蘭轉身上了車,車簾子一放,整個車廂暗了。
翠兒氣得渾身發抖:“夫人,那孫婆子是什么東西,也敢來您面前傳話!”
“她只是個傳話的。”明蘭閉著眼,“要緊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人?!?/p>
“那咱們現在去哪?”
“回盛家。”
車又動了起來,晃晃悠悠的。明蘭靠著車壁,手指頭攥著衣袖口,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肉里了。她使勁睜著眼,把眼淚逼回去。
不能哭??奘菦]用的。
顧廷燁當初娶她的時候,親自上門提親,當著盛家長輩的面保證會好好待她。
可這些年,他說過的話就像風吹過的桂花香,聞得見,摸不著。
每次唐曼娘那邊有事,他都會說“最后一次”。
可那個最后一次,永遠沒有盡頭。
明蘭不是沒試過。
她勸自己,忍吧,忍忍就過去了。
哪個女人不是這么過來的?
可忍來忍去,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她變得沉默寡言,變得小心翼翼,變得連笑都不敢大聲笑。
她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車子到了盛家門口,天已經黑了。門房看到她又回來了,愣住了:“大小姐,您這是……”
明蘭深吸一口氣,笑了笑:“幫我跟老太太說一聲,我想在家里住幾日。”
門房看了看她身后,沒看到顧家的人,也沒多問,趕緊給她讓路。
明蘭走進去,桂花香又飄了過來,她的腳步突然慢了。慢到一步一挪,像腳上灌了鉛。
她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進去要說什么?跟老太太說,顧廷燁把唐曼娘接到正院???那老太太不得氣死?她病了才好,不能受這個刺激。
明蘭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聽見屋里傳來老太太的笑聲。那笑聲她三年前聽過,那樣慈愛,那樣安心。她咬了咬嘴唇,轉身往外走。
“夫人,您去哪?”翠兒追出來。
“我去找家客棧住一晚,明天再回來。”
“客棧?!”翠兒急了,“您一個侯府夫人住客棧,傳出去我們盛家的臉面往哪擱?”
明蘭腳步一僵。是啊,她不只是盛家女兒,還是侯府夫人。住客棧,傳出去,盛家的臉面往哪擱?
她站在院門口,進退兩難。
風又吹過來,桂花瓣飄了她一身。
04
明蘭最終還是進了盛家的門。老太太看到她,先是笑,接著臉色就變了。
“你怎么又回來了?”老太太皺眉,“不是讓你回去好好過日子嗎?”
明蘭垂下眼睛,輕聲道:“侯爺說那邊有事,讓我先在娘家住幾天。”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么風浪沒見過,一眼就看出這里面有事。
她沒追問,只是說:“住就住吧,多住幾日也行。我這病剛好,有人陪著也熱鬧。”
明蘭嗯了一聲,低著頭沒再說話。
晚飯的時候,明蘭的大嫂趙若琳過來了。她嫁給明蘭的大哥盛長柏,是個爽利的性子,跟明蘭關系不錯。
“明蘭,你回來了怎么也不說一聲?”趙若琳坐下就笑,“我讓人去街上買些熟牛肉,咱娘倆喝兩盅?”
“嫂子別忙了,我不喝酒?!泵魈m笑了笑。
“那也得加幾個菜?!壁w若琳扭頭吩咐丫鬟。
飯桌上,趙若琳聊起了京城里的新鮮事。
說東街王家的女兒嫁了戶好人家,說西街李家的兒子中了舉人,說得眉飛色舞。
明蘭聽得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趙若琳看出她有心事,等老太太去歇下了,把她拉到一邊:“跟我說說,是不是顧家那個外室又鬧事了?”
明蘭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里的月亮,吸了吸鼻子。
“嫂子,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胡說八道?!壁w若琳啐了一口,“你嫁進顧家三年,上孝公婆,下敬夫主,京城里誰不夸你一句賢惠?錯不在你,是那個姓唐的太不是東西?!?/p>
明蘭搖了搖:“我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了。我嫁過去的時候,侯爺對我挺好的??墒怯辛颂坡镞@個人之后,什么都變了?!?/p>
“什么變了?”趙若琳問。
“他變得……不像他了。”明蘭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以前他說話算話,答應我的事都做得到?,F在,他說的話就跟天上的云一樣,風一吹就散了?!?/p>
趙若琳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就這么忍著?”
“不忍還能怎么辦?”明蘭苦笑,“我是盛家的女兒,我不能讓盛家丟臉。我不能讓老太太操心。我不能讓大哥在朝堂上難做人。我忍一忍,大家都好過?!?/p>
趙若琳看著她,眼里滿是心疼。她伸手握住明蘭的手,冰涼冰涼的。
“明蘭,你跟嫂子說實話,你想不想跟他過下去?”
明蘭愣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想不想跟顧廷燁過下去?
當然想。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是他八抬大轎抬進門的正室。她想過一輩子,想跟他白頭偕老,想給他生兒育女。
可她更怕。
怕開口時永遠等不到回應,怕等來的是敷衍和腳底涼颼颼的冷。這三年,她越來越怕,怕到連問都不敢問了。
“我不知道?!泵魈m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到后半夜才睡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一個夢驚醒了。夢里,顧廷燁牽著唐曼娘的手從她面前走過,看都沒看她一眼。
明蘭從夢里醒過來,后背全是冷汗。
窗戶外面隱隱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她坐起來,披衣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里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秋夜的涼意。
她看著院子里那株老桂樹,想著自己三年前嫁進顧家那天的場景,恍如隔世。
“我不忍了?!彼溃拔艺娴牟蝗塘恕!?/p>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三年的氣,散了。
![]()
05
第四天早上,明蘭起了個大早,細心地梳洗打扮。翠兒覺得奇怪,問:“夫人,今天又要出門?”
“去一趟澄園。”明蘭聲平。
翠兒手里的梳子差點掉地上:“夫人,您回澄園做什么?”
“拿點東西?!泵魈m把最后一支簪子別好,對著銅鏡照了照,神色淡淡的。
出門時,老太太在院里曬太陽,問她去哪。
明蘭笑了笑,說回澄園拿幾件換洗衣裳。老太太盯著她看了看,忽然開口:“閨女,不管出了什么事,記住,盛家永遠有你一口飯吃。”
明蘭鼻子一酸,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到了澄園門口,門房看到她,滿臉驚訝:“夫人,您回來了?”
明蘭沒理他,直接往里面走。穿過長廊,走過花園,來到正院門口。門開著,里面隱隱傳來孩子的哭鬧聲和唐曼娘的笑聲。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屋里,唐曼娘正坐在地上,懷里摟著一個四五歲大的男孩在哄。
看到明蘭進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慢慢站起來行禮:“喲,夫人回來了。這幾天在娘家住得還舒心吧?”
明蘭沒理她,徑直走進內室。
她的梳妝臺還在,抽屜里的首飾一樣不少。那個裝著壓箱底銀子的箱子,鎖得好好的。她伸手摸了摸箱子蓋,忽然覺得不對勁。
箱子輕了。
她蹲下身,打開鎖,掀開蓋子一看。箱子里面空了。那些老太太給她的壓箱底銀子,她攢了三年的體己錢,全都不見了。
明蘭愣在那里,腦子空白了幾秒。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唐曼娘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了,臉上是那種假得不能再假的笑。
“夫人找什么?”她眨了眨眼,“你是找那些銀子嗎?哦,我忘了告訴你。前幾天侯爺府里開銷太大,我讓他先拿那些銀子去用用。你放心,他說了,等手頭寬裕了,就給你補上。”
明蘭沒有說話,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唐曼娘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
“你拿我的錢?”明蘭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冬天。
唐曼娘嘴角抽了抽:“夫人這話說的,什么叫拿你的錢?都是一家子人,說什么你的我的?再說了,我兒子是侯爺的親骨肉,花點銀子怎么了?”
明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就像一坨爛泥,黏在鞋底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箱銀子,是我嫁妝里換來的。”明蘭聲很平,“是我自己的錢?!?/p>
唐曼娘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恢復了笑臉:“夫人既然要分這么清,那我就替你保管幾天好了。等侯爺回來了,讓他做主。”
明蘭眼神掃過去,在床頭放著的那個箱子——她的手箱。
她走過去,打開那個箱蓋,看到里面放著自己的首飾和幾塊碎銀子。
那個箱子里,也少了一個小匣子。
里面是老太太給她的一根白玉簪,那是老太太的陪嫁。
“你還敢拿老太太的東西?”明蘭轉過身。
唐曼娘不笑了:“你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女人,有什么資格在我面前叫喚?”
“啪!”
明蘭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真重,響亮得外面院子的婆子都聽到了。唐曼娘被打得頭偏向一邊,捂著臉,一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明蘭聲還是平的,“你是顧家的什么人?一個連正經妾室都不是的外室,你算什么東西?”
唐曼娘捂著臉,眼睛里全是眼淚,委委屈屈地說:“夫人打我是對的,是我不好??墒?,我也是為了孩子啊……”
明蘭沒等她說完,直接走過去,拿起桌上放著的那個大匣子,打開一看,里面全是自己的銀子和首飾。
她看著那些東西,嘴角冷冷翹起:“我拿自己的東西,不算偷吧?”
唐曼娘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夫人,你太狠心了!那些錢是給孩子的……”
“你兒子姓顧,我也姓顧。你兒子是顧家的骨血,我也是顧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你還敢拿我的錢養你兒子?”明蘭轉過身,“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你最好把你的手腳管好。再有下次,不光銀子要回來,連你這個人,也一起滾出去。”
說完,她抱起銀匣子,頭也不回地出了正院。
翠兒等在院門口,看到她出來,先是嚇一跳:“夫人,怎么了?”
“沒事。”明蘭聲很平,“東西拿回來了?!?/p>
主仆倆出了澄園,明蘭站在巷口,回頭看了看那個門。太陽亮晃晃地照在門上,刺眼。她忽然想,這一走,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抱著匣子朝盛家走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自己這幾年走過的路。
走到巷子盡頭,她停下來,看著手里的銀匣子,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那個人叫顧廷燁。那個曾經當著盛家長輩的面,口口聲聲說“我會好好待她”的人。
“回不去了?!彼p輕說了一句,抱緊匣子,繼續往前走。
身后巷子空了,遠處澄園的門緩緩關上,像是為她的決絕印上了一個句點。
06
明蘭回到盛家,抱著銀匣子進了院門。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曬太陽,看她臉色鐵青,銀匣子緊緊攥在手里,頓時心里有數了。
“那女人動你東西了?”
明蘭沒吭聲,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老太太往里瞟了一眼,臉色一沉。
“拿走多少?”
“一兩沒少。”明蘭聲平,“我都拿回來了?!?/p>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讓你拿的?”
“她不讓。我打了她一巴掌,自己拿的?!?/p>
老太太嘴角微微一勾,沒說什么,伸手拍了拍明蘭的手背:“打得好。”
明蘭眼眶泛紅,別過頭去。
太陽漸漸西斜,院里的桂花香一陣一陣的。盛老太太坐著沒動,看著明蘭進屋去,把匣子放好。她慢慢站起來,拄著拐杖,走進書房。
“備紙墨?!彼愿?。
丫鬟愣了一下:“老太太,您要寫什么?”
“寫帖子?!崩咸暫芷?,“寫給宮里的,寫給侯府的,寫給滿京城說得上話的人家。我倒要看看,我盛家的女兒,是不是真讓人欺負成這樣了。”
天剛擦黑,盛家大門外傳來馬蹄聲。明蘭站在窗前往外看,看到顧廷燁翻身下馬,臉色鐵青。
他沖進院子,看到明蘭站在廊下,腳步一頓。
“你是不是打了她?”
顧廷燁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你能不能別老跟她作對?她是個外頭的人,你跟她計較那些做什么?”
明蘭抬頭看他:“我不跟她計較。是她拿我的東西,我才跟她計較。”
“拿東西能好好說,你為什么要打人?”顧廷燁聲音拔高了,“你知道她現在什么樣子嗎?滿臉是淚,孩子在旁邊看著。傳出去別人怎么看我顧家?”
“那我該怎么做?”明蘭輕聲問,“她拿了我壓箱底的銀子,拿了我祖母親手給我的陪嫁。你就讓我忍著,不能還手?”
顧廷燁語塞,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明蘭,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說……”顧廷燁撓了撓頭,“咱們家的事,關上門慢慢說行不行?不要鬧到外面讓人看笑話。”
明蘭看著他,忽然想笑。她忍住了,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侯爺,你什么時候關上門跟我說過話了?”
顧廷燁一怔。
“你每次來說‘最后一次’,轉身就走。你每次說‘好好談’,轉頭就忘。”明蘭聲不高,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你知道我為什么打她嗎?因為她拿了我祖母親的嫁妝,那是我陪嫁里最重要的一件。比錢重要一百倍。我嫁給你的時候,老太太把她貼身的玉簪給了我,是我這輩子最貴重的東西。她一聲不響就拿走了。”
顧廷燁的臉色變了。
“她……拿了老太太的東西?”
“你以為我無緣無故會打人?”明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慌,“侯爺,你從來不問她為什么做那些事。你不問,你只怪我?!?/p>
院子里的風吹過來,桂花落了明蘭一身。她沒去拍,就那么站著,看著顧廷燁。
“你說得對,是我不對。”顧廷燁低下頭,“可你就不能先跟我說一聲嗎?為什么要自己動手?”
明蘭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顧廷燁跟著走了兩步,被翠兒攔住了:“侯爺,夫人累了,請回吧?!?/p>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讓人把帖子送出去了。整個京城都傳開了——顧家那個外室偷了明蘭的嫁妝,明蘭打了她一巴掌拿回了東西,然后回了娘家。
顧廷燁坐在書房里,看著那些帖子,臉上火辣辣的疼。不是氣的,是羞愧。
他忽然想起明蘭說那句話時的樣子:“侯爺,你從來不問她為什么做那些事?!?/p>
是啊,他從來沒問過。
這些年來,每次曼娘在他面前哭,他都覺得明蘭太難為人家。
曼娘說她命苦,他就覺得該讓著她點。
曼娘說想住幾天,他就答應。
他從來沒想過,那些“難為”,那些“不退讓”,背后有什么理由。
因為他根本就沒想過要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