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清史稿·睿親王傳》《清實錄·世祖實錄》《清太祖武皇帝實錄》《皇父攝政王多爾袞外出圍獵日記》《朝鮮李朝實錄》《北游錄》(談遷),及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文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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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七年十一月,一支規模不小的狩獵隊伍出了古北口,往關外走。
帶隊的人是大清"皇父攝政王"多爾袞。
那一年他三十九歲,是整個帝國里名義上僅次于皇帝、實際上凌駕于皇帝之上的那個人。
文武百官見他下跪,奏折經他批閱,皇帝的名字在諸多正式場合里排在他的后面。
年僅十三歲的順治帝福臨,打從記事起就生活在這個人的陰影下。
這支隊伍的目的地是古北口外的喀喇城,今河北省灤平縣境內。
那里有多爾袞正在修建的行宮。他打算在那兒行獵散心。
隨行的御醫知道情形不對。
王爺近來狀態明顯走下坡,臉色發青發暗,動不動就咳嗽,不是短期能恢復的樣子。
御醫勸過,說天寒地凍,路途顛簸,不宜遠行。多爾袞沒理會。
《皇父攝政王多爾袞外出圍獵日記》記載:"順治七年十一月十三日,皇父攝政王身體欠安,居家煩悶,欲出口外野游。"
十二月初七,隊伍進了喀喇城。日記上寫著:"本日,皇父攝政王病重歇息。"
隨后是初九日,戌時。
順治七年十二月初九,公元1650年12月31日,多爾袞薨于古北口外喀喇城,年三十九歲。
多爾袞死前,急急傳令召見大哥阿濟格。
阿濟格沒趕上。
消息用驛馬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北京。
十三歲的順治皇帝福臨得報,沉默了很久,說了三個字——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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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大妃之子到孤立無援,十五歲的多爾袞學會了忍
要理解多爾袞這個人,得先從他的出身說起。
萬歷四十年十一月十七日,多爾袞出生于遼東赫圖阿拉城,生母名阿巴亥,烏喇那拉氏,是烏喇貝勒滿泰的女兒,比努爾哈赤小三十一歲,她早在萬歷二十九年十一月滿十二歲時嫁給努爾哈赤。
阿巴亥深得努爾哈赤寵信,是名副其實的大妃。
她生了三個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多爾袞排行第二。
生在大妃膝下,努爾哈赤又偏愛這個兒子,多爾袞的早年日子本不該難過。
天命五年九月,努爾哈赤就把多爾袞列入共議國政的和碩額真行列,那年多爾袞才八歲。
八歲的孩子躋身議政核心,這本身就說明努爾哈赤對他寄予了多少厚望。
但這種優待,在天命十一年那個秋天戛然而止。
天命十一年,1626年,努爾哈赤在遼東叆雞堡駕崩。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仗,最后一次沒打贏的,是年初的寧遠之戰——袁崇煥用西洋炮守住了寧遠城,努爾哈赤含恨而回,此后郁郁成疾,未能再振。
努爾哈赤一死,局面立刻變了。
代善與其子岳托及薩哈廉擁皇太極嗣汗位,眾貝勒合詞請上嗣位,皇太極"辭再三,久之乃許",于農歷九月一日在大政殿即汗位。
皇太極登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祭天,也不是封賞,而是去大妃阿巴亥住處,向她宣布——殉葬。
《清太祖武皇帝實錄》記載,阿巴亥只有三十七歲,正值盛年,基于對人生的留戀和對愛子的牽掛,她不愿殉死。
代善、皇太極堅持必須遵從先帝遺命,阿巴亥被逼無奈,于辰時自盡。
那年多爾袞十五歲。
親眼看著母親被逼死,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
史書里找不到他對這件事的任何記錄,他沒有在任何文字里表達過與此相關的只言片語。
這種沉默,可以有兩種解讀:要么他打從那天起就明白,把話說出來沒有任何意義;要么就是他早早學會了,凡是不能動的事情,就當作不存在。
無論哪種,結果是一樣的——他開始往死里打仗。
戰場是當時唯一能讓人不可替代的地方。
多爾袞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從母親死后,他就跟著皇太極南征北戰,把自己打進了八旗最核心的圈子里。
天聰三年,1628年二月,十七歲的多爾袞和弟弟多鐸隨皇太極出征,征討蒙古察哈爾部,以偏師出擊大獲全勝,殺古魯臺吉,獲人畜一千二百余。
當年三月,多爾袞被皇太極賜號"墨爾根戴青",滿語意為"聰明機警"。
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史料里留下屬于自己的名字,不是誰的兒子,也不是誰的弟弟,就是他自己。
往后十幾年,他越打越猛,戰場上的賬算得越來越準,人也越來越難對付。
天聰九年,1635年,多爾袞率軍前往收降蒙古林丹汗之子額哲,獲得傳國玉璽,這成為皇太極稱帝的重要依據之一,加速了清朝的建立。
這一仗不光是軍事上的勝利,在政治上的分量同樣不輕——把那塊玉璽送到皇太極手里,多爾袞等于替皇太極把稱帝的"天命"給捧出來了。
崇德元年,1636年,多爾袞因戰功封和碩睿親王。
崇德六年至七年,1641年至1642年,一場決定明清走向的大戰在遼東打響——松錦之戰。
雙方各投入十多萬大軍會戰,多爾袞是清軍主要統帥之一,后皇太極親赴增援。
明軍經兩年激戰最終慘敗,洪承疇松山城破被俘投降,祖大壽舉錦州城投降,松錦之戰后遼東全屬大清,明朝勢力退入山海關。
這一仗之后,明清之間的主動權徹底換邊了。
可以說,沒有多爾袞在戰場上的這些積累,后來的清軍入關不會那么順利,甚至未必能在那個時機發生。
皇太極看著這個弟弟越來越覺得離不開,重用是真,也忌憚是真。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一直是一種微妙的平衡——既是同一戰壕里的盟友,又是心里都清楚彼此分量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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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太極死了,多爾袞在皇位面前退了一步
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皇太極在盛京猝然病逝。
沒有留下遺詔,沒有指定繼承人,皇位就這么空出來了。
皇太極猝死的消息一傳開,八旗貴族在盛京城內外奔走相告,軍營里、王府中都炸開了鍋。
這個局面,是所有人都沒料到的。
多爾袞站在這個節點上,手里的底牌不薄。
他掌著兩白旗兵馬,這十幾年打下來的戰功和威望,在宗室里無人能超過他。
支持他登位的人不少,私下里也有人暗示,就算強行拿下,多爾袞未必沒有這個實力。
站在另一邊的是皇太極的長子豪格。
豪格當時三十四歲,有能力有軍功,兩黃旗的索尼、鰲拜等重臣誓死站他那邊,公開表態:必須立先帝之子。
豪格本人也不含糊,據說他當著眾人的面罵過多爾袞"有病無福"——這句話后來被多爾袞記了很久,找機會算了回來。
兩邊都把話說到明處了,誰也不肯讓步,爭了好幾天,眼看就要真刀真槍地干起來。
最終,多爾袞拋出一個方案:立皇太極第九子福臨為帝,他與濟爾哈朗共同輔政,年長之后,歸政皇帝。
這個方案把豪格踢出了局,又讓兩黃旗的人面子上說得過去——畢竟是先帝的親兒子繼位,不算壞了"父子相承"的規矩。
而多爾袞自己,以輔政王的身份留在核心圈里,大權拿在手里,不必頂著皇帝這個名頭,也不必承擔豪格那些鐵桿死磕到底的風險。
1643年10月8日,六歲的福臨在盛京繼承皇位,年號順治,由多爾袞與濟爾哈朗共同輔政。
這一步退得算賬。
六歲的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能拿多爾袞怎么辦。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多爾袞在爭位這件事上,確實沒有走到最后那一步。
他若真的一心稱帝,機會就是這一次,兩白旗的兵馬、滿朝的聲望,都在這個節點上。
他沒走出去,退了。
這一退,是歷史上爭論了三百多年的一個謎。
【三】入關之后,權力一步步往皇帝的位置靠
順治元年,1644年,大清的機會來了。
李自成打進北京,崇禎在煤山上吊,大明就這么亡了。
吳三桂開了山海關的門,多爾袞帶著八旗大軍長驅直入。
順治元年,多爾袞指揮清軍大舉入關,進占北京,入主中原。
進了北京之后,多爾袞沒有沉浸在這場勝利里太久。
他很快就著手做了幾件實質性的事:嚴禁清軍入城后搶掠,給崇禎帝發喪,重新啟用明朝舊臣,在漢族士紳最敏感的地方先做出一個姿態。
這些決策,讓清廷在最短的時間內在北京穩住了陣腳,沒有引發像明末流寇那樣大規模的城市破壞和民心離散。
接著是遷都。
原本有人反對——以阿濟格為首的一批人覺得北京太遠,補給不夠,進來容易出去難。
多爾袞從統一和管轄整個中國的總戰略出發,主張遷都北京,最終統一了諸王大臣的意見,決定遷都,同年六月開始籌備,順治帝于九月從盛京抵達北京。
這一步棋走對了。
留在關外,清朝永遠只是關外的一個割據政權;進了北京,才算是真的入主中原。
與此同時,多爾袞自己的頭銜也在往上走。
順治元年,多爾袞被封為叔父攝政王;順治五年,進一步稱皇父攝政王。
"皇父"這兩個字,放在正式的文書和奏折里,意思是明擺著的:我不是你的叔叔,我是你的父親。
順治五年末,多爾袞成為皇父攝政王之后,所用儀仗、音樂及衛從,全面向皇帝規格看齊。
凡一切政務,多爾袞不再有謙恭請示之舉,未奉皇帝旨意,卻一律稱詔下旨,儼然如同皇帝。
奏折由他批,人事由他定,諸王貝勒每天要去他的王府候命,而不是去宮里見皇帝。
順治六年二月,清廷派使臣赴朝鮮遞交國書,朝鮮國王看到國書里稱多爾袞為"皇父攝政王",當場問使臣:"此何舉措?"
使臣答:"今則去叔字,朝賀之事,與皇帝一體云。"
朝鮮國王李倧感嘆道:"然則二帝矣。"
連邦交國都看出來了,北京城里出現了兩個實質上的皇帝。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福臨,這幾年里幾乎沒有任何實際權力可言。
他長到十一二歲,性子本就剛烈,對這種處境的積怨,在那些年里一點一點往深處壓。
壓著的另一件事,是豪格的案子。
順治五年,豪格班師回京,多爾袞以"隱瞞部將冒功及起用罪人之弟"的罪名將他下獄,革除爵位,幽禁。
不久,時年四十歲的豪格死于幽禁中。豪格死后,多爾袞納了他的福晉。
順治對這件事的感受,史料里有過一段側面描述:當時多爾袞要處死豪格,順治哭泣絕食才勉強保住了他的命。但最終沒保住。
這筆賬,順治同樣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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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弟多鐸走了,多爾袞開始垮
如果要在多爾袞的一生里找一個轉折點,順治六年春天是個繞不過去的節點。
多鐸,多爾袞的同母親弟,是這三兄弟里最能打仗的那個。
入關后,多鐸以定國大將軍率軍南下,揮師破揚州,殺史可法,下江南,俘南明弘光帝,乾隆帝后來稱他為"開國諸王戰功之最"。
他是多爾袞在政治上最可靠的盟友,也是在軍事上最頂用的后援。
兩個人的關系,和阿濟格完全不同——多鐸有腦子,有判斷力,關鍵時刻知道怎么配合,這讓多爾袞對他的依賴遠超常人。
順治六年,1649年三月十八日,多鐸"染痘疾"于北京府邸病逝,年三十五歲,謚號"通"。
多鐸死時,多爾袞正在山西率兵征討姜瓖。
得到弟弟病重的消息,他立刻班師,快馬往回趕。
趕到居庸關時,多鐸已經病逝的消息追來了,多爾袞換上素服,號哭奔往京城,到了豫親王府,扶柩痛哭,險些昏過去。
多鐸一死,多爾袞的處境悄悄變了。
政治上,這三兄弟是一個整體,阿濟格負責勇武沖鋒,多鐸負責謀略配合,多爾袞在中間調度。
多鐸沒了,這個組合就缺了一塊最關鍵的拼圖。
更現實的問題是,多爾袞自己沒有兒子,他一直在暗中把多鐸當成自己權力格局的延續來培養。
多鐸一走,這條線徹底斷了。
身體上,多爾袞這些年的狀態本就在走下坡路。
多年的戎馬生涯,大大小小的傷落下了不少,加上親政以來連軸轉的政務壓力,身體早就亮起了紅燈。
弟弟死后,他明顯消沉,酗酒,睡眠變差,臉色越來越差。
隨行的朝鮮譯官留下的記錄寫道,攝政王"面色青黑,咳血不止,醫者勸止,不聽"。
1650年的冬天到來時,多爾袞決定出關行獵,去古北口外散一散心。
順治七年十一月十三日,隊伍出了古北口。
按《皇父攝政王多爾袞外出圍獵日記》的記錄,出發的理由寫得很直白:身體欠安,居家煩悶,欲出口外野游。
一支這規模的隊伍出行,沿途有行宮、有驛站,補給和護衛都不缺。
但多爾袞此行的狀態,隨行的人都看在眼里——從出發那天起,他就時不時需要停下來歇息,進了古北口之后,咳嗽的頻率也更高了。
十二月初七,隊伍抵達喀喇城。
這里是多爾袞正在修建的喀喇河屯行宮所在地,今河北省承德市灤平縣境內。
日記記著:本日,皇父攝政王病重歇息。
就是在這幾天里,墜馬發生了。
多爾袞出獵古北口外,因墜馬膝蓋受傷,御醫傅胤祖用藥有誤,多爾袞由此病逝喀喇城。
膝蓋著地的傷在當時處理起來并不簡單——滲血、感染、發燒,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致命,更何況多爾袞本就在這個時候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帳中,病榻上的多爾袞被炭盆圍著,渾身仍是發抖,面頰緋紅,嘴唇發紫,高燒一直沒退。
病情在兩天之內急轉直下。
多爾袞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不行了。他下令急召同母大哥阿濟格。
阿濟格那時同樣在這支隊伍里,但沒能在多爾袞咽氣前趕到。
順治七年十二月初九,戌時,皇父攝政王猝薨于喀喇城,時年三十九歲。
他想對阿濟格說的那句話,就這么帶進了黃土。
十三日,訃告送達北京。
順治帝下旨,臣民易服舉喪,二十日頒詔布告全國"喪儀合依帝禮",追尊多爾袞為成宗義皇帝。
滿朝文武都以為,這場風波就此落幕。
然而,就在大學士剛林騎快馬離開塞北向南狂奔的那一刻,他帶回的不僅是多爾袞的死訊,還有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