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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名字的時候,手很穩。
窗外是初秋的細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客廳里開著暖黃色的燈,照在白紙黑字上,每個筆畫都清晰分明。
蘇婉清坐在我對面,低著頭,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穿著我最熟悉的米色毛衣,領口處有一顆小小的毛球,那是上周末我們帶女兒去游樂園時蹭到的。
"你……真的同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放下筆,推過去那疊文件:"你不是說了嗎,只是假離婚,為了守那個初戀協議。等一年期滿,他不來找你,我們再復婚。"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打斷她,"既然你心里一直有他,我勉強留著你也沒意思。"
七年了。
七年的婚姻,我以為自己做得夠好——準時下班回家、周末陪她逛街、記得她的生日和忌口。我給她穩定的生活,給女兒完整的家。
但顯然,這些都不夠。
不夠抵過她十八歲時那個白衣少年在銀杏樹下說的一句"如果你一直等我,十年后我一定回來娶你"。
蘇婉清接過文件,手指在顫抖。她翻開最后一頁,看著我剛簽下的名字,眼眶紅了。
"江成,我……"
"明天我就搬走。"我站起身,"房子歸你和孩子,我每月按時打撫養費。"
我轉身往臥室走。身后傳來她壓抑的哭聲,很輕很輕,像是怕被我聽見。
我在門口停了停,最終還是推門進去了。
臥室里,女兒的照片還貼在床頭。五歲的江小柚笑得很燦爛,露出缺了一顆的小門牙。那是今年春天在公園拍的,她坐在我肩膀上,小手抓著我的頭發。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
是岳母打來的。
"江成,下周是我六十大壽,你記得一定要來。"電話那頭,岳母的聲音有些緊張,"婉清她……她還小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這個假離婚就是胡鬧,你們……"
"媽。"我打斷她,"我會給您準備壽禮,但壽宴我就不去了。我和婉清已經辦完手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說什么?"岳母的聲音突然拔高,"你們真辦了?!江成你瘋了嗎?!"
我掛了電話。
客廳里,蘇婉清還坐在那里,她聽到了岳母的聲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拉開行李箱,開始收拾衣服。動作很快,像是怕停下來就會后悔。
"江成……"她站在門口,"你就這么不在乎我嗎?"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疊好放進箱子:"是你說要守初戀協議的。"
"可我以為……"她咬著嘴唇,"我以為你至少會挽留一下。"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發出刺耳的聲音。
"蘇婉清,我尊重你的選擇。"我看著她,"既然你心里有別人,我留著也是折磨彼此。與其這樣,不如早點了斷。"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經過她身邊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水味。那是我們剛結婚時我送她的第一瓶香水,她用了七年。
"你真的……不問問我為什么嗎?"她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有什么好問的?初戀白月光,誰比得過。"
拉開門,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
我拖著行李箱往電梯走,身后傳來關門聲,很輕,卻像是關上了什么再也回不去的東西。
電梯下降時,手機又響了。
還是岳母。
我沒接,直接關機。
走出小區大門,雨停了,地上積著水,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我站在路邊,突然想起今天是我們結婚七周年紀念日。
七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的秋雨夜。她穿著白色婚紗坐在婚車里,回頭對我笑,眼睛里有光。
她說:"江成,我會是個好妻子。"
我說:"我會是個好丈夫。"
我們都做到了。
但也許,僅僅"好"還不夠。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以為是岳母,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
是條短信:
"江先生,我是紅娘李姐,有個條件不錯的女士想見見您,明晚七點,星巴克。如果方便的話,請回復確認。"
我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這是三天前,我在岳母還不知情的時候,悄悄找的婚介所。
那時候我就知道,蘇婉清說要假離婚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
我回復了兩個字:
"確認。"
01
搬進新租的房子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這是一套單身公寓,三十平米,一室一衛,家具齊全,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中介說這里特別適合單身男士,拎包入住,省心省力。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邊,沒有打開。
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樓下偶爾駛過的汽車聲。這種安靜和家里的安靜不一樣——家里的安靜是有人在的安靜,哪怕各做各的事,也能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這里的安靜是真的空。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岳母的未接來電顯示23個,微信99+條消息。我沒看,直接把聊天窗口設置了免打擾。
打開相冊,最新的照片是上周末。
小柚坐在游樂園的旋轉木馬上,開心地揮手。蘇婉清站在旁邊,用手機給她拍照,側臉的線條很柔和。我記得當時陽光很好,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我說"你也坐上去,我給你們拍"。
她搖頭:"我暈,你陪小柚吧。"
然后我就坐上了旋轉木馬,和女兒一起上上下下地轉。蘇婉清在欄桿外笑著拍照,笑容很真實。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以一家三口的身份出門。
我關掉相冊,開始翻通訊錄。想找個人說說話,翻了半天,發現能說的人很少。
大學同學各奔東西,平時也就過年發個紅包拜年;工作上的同事都是客套關系;朋友……結婚后好像就沒怎么維系過朋友。
所有的社交圈子,都是圍繞著家庭。
我點開和發小林楓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去年他結婚時我發的紅包。
猶豫了一下,我打了一行字:
"在嗎?"
過了十幾分鐘,林楓回復了:"臥槽,你居然主動找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看著這行字,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說。
"離婚了。"最后只打了這三個字。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然后林楓發來一長串語音:
"什么情況?你跟蘇婉清不是挺好的嗎?我記得上次聚會你還秀恩愛來著……不對,上次聚會是三年前了。你們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出來喝一杯?"
我回復:"改天吧,今天太晚了。"
關掉微信,我走到窗邊。
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我們之前住的小區,亮著燈的那棟樓,從左數第三個窗戶,就是我們家。
燈還亮著。
蘇婉清應該還沒睡。她是不是也坐在客廳里,看著那份簽好的離婚協議書?
還是說,她已經給那個初戀打電話了?
"如果你一直等我,十年后我一定回來娶你。"
這句話我是從蘇婉清的日記里看到的。
那是兩年前的一個深夜,我起來上廁所,經過書房時看到她的筆記本攤開在桌上。月光照進來,我看到了那一頁。
她寫:
"今天是協議的第八年。還有兩年,他就會回來了吧?可是我已經結婚了,還有了孩子。江成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但是……我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他從不問我在想什么,從不問我開不開心。他給我穩定的生活,卻不曾給我心動的感覺。"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我再等一等,如果我沒有聽父母的話嫁給江成,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了很久。
然后悄悄回到臥室,躺回她身邊,一夜未眠。
從那之后,我就知道了。
知道無論我做什么,都比不過她十八歲的那場夢。
所以當她提出假離婚的時候,我沒有挽留,甚至有種解脫的感覺——終于不用再演這場"好丈夫"的戲了。
手機震動。
是小柚發來的視頻邀請。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里,五歲的女兒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眼睛紅紅的。
"爸爸……"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去哪兒了?"
我的喉嚨突然發緊:"爸爸……搬家了。"
"為什么要搬家?"小柚的眼淚掉下來,"是不是我不乖?"
"不是。"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小柚最乖了。爸爸只是……換個地方住。"
"那你還會回來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時候,蘇婉清的聲音在背景里響起:"小柚,很晚了,該睡覺了。"
"可是我想跟爸爸說話……"
"明天再說,嗯?"蘇婉清走過來,出現在鏡頭邊緣。她的眼睛也是腫的。
我們的目光在屏幕上短暫對視了一秒。
她接過手機:"江成,別讓孩子太晚睡。我先掛了。"
視頻通話結束。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突然想起小柚出生那天。
凌晨三點,蘇婉清羊水破了。我開車送她去醫院,一路闖了兩個紅燈。她疼得額頭都是汗,卻還握著我的手說:"別怕,我們會有個可愛的寶寶。"
進產房前,她突然拉住我:"江成,謝謝你。"
我說:"謝什么?"
她笑:"謝謝你愿意和我組建家庭。"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會好好的。
可是現在想想,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結婚。
她愛的是那個十八歲的承諾,我愛的是"好丈夫"的角色。
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彼此。
夜深了,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岳母發來的短信:
"江成,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下周的壽宴,你一定要來。就當是看在小柚的面子上,給這個家最后一次機會。求你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起岳母對我一直很好。
結婚這七年,她從沒有重男輕女說過什么,反而處處幫著我說話。每次蘇婉清和我鬧別扭,都是她勸蘇婉清:"江成是個好孩子,你要珍惜。"
可是現在,她女兒要去追初戀了。
她讓我珍惜什么呢?
我沒有回復,關掉手機,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沒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只有陌生的消毒水味道。
突然很想抽煙。
我戒煙七年了,從結婚那天開始戒的。因為蘇婉清說她受不了煙味。
現在應該可以抽了吧?
我起身,穿上外套,下樓去24小時便利店買了包煙。
站在便利店門口,我點燃第一根。
煙霧在夜色里散開,嗆得我咳嗽了好幾聲。
店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探出頭來:"大哥,沒事吧?"
我擺擺手:"沒事,太久沒抽了。"
"那就別抽了唄。"小姑娘笑,"戒煙多好。"
我也笑了:"是啊,戒煙多好。"
但有些東西,戒了還是會想。
就像婚姻。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看了眼來電顯示——岳母,第37通。
我按掉,起身洗漱。
鏡子里的人臉色憔悴,眼睛里布滿血絲。三十二歲的男人,看起來像四十歲。
手機又響了。
這次我接了:"媽。"
"江成!"岳母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終于肯接電話了!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夜沒睡?!"
我沉默了兩秒:"媽,我和婉清的事,您就別管了。"
"怎么能不管?!"岳母急了,"你們這是胡鬧!什么假離婚?什么初戀協議?婉清她就是被那些電視劇看傻了!江成,你聽我說……"
"媽。"我打斷她,"證已經辦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很久,岳母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哭腔:"江成,我求求你,下周的壽宴,你一定要來。我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好好說說婉清。這孩子她……她就是被寵壞了,不懂事。你再給她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媽,壽禮我會讓人送過去。但壽宴我不去了。"
"為什么?"
"因為……"我頓了頓,"我已經在相親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我聽到岳母壓抑的抽泣聲,心里也不好受。
"媽,對不起。但這是婉清的選擇,我尊重她。既然要分開,就分得徹底一點,對大家都好。"
我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這次是蘇婉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江成。"她的聲音很冷靜,"你跟我媽說你在相親?"
"嗯。"
"這么快?"
我靠在洗手臺上:"是你說要假離婚的,不是嗎?既然是假的,我找找看有沒有真的,不行嗎?"
"你……"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你就這么迫不及待?"
"蘇婉清。"我的聲音也冷下來,"你要守初戀協議,我沒意見。但你也別管我做什么。我們已經離婚了。"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明天晚上七點,我有個相親。如果順利,也許下個月就能帶女朋友去見小柚。你最好提前給孩子做好心理準備。"
我掛了電話。
手在微微顫抖。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我知道,如果不狠一點,我就會心軟。
會忍不住問她:"你真的要去找那個人嗎?"
會忍不住說:"我可以改,你別走。"
但有什么用呢?
她愛的從來不是我。
我換好衣服,準備去公司。在電梯里遇到隔壁的租客,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說:"兄弟,剛離婚?"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笑:"我也是。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電梯下降,他說:"離了也好,一個人自在。"
"是嗎?"
"當然。"他掏出煙,"你看我,離婚三年了,現在想干嘛干嘛,沒人管。多爽。"
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回頭說了句:"不過有時候半夜醒來,還是會想她做的那碗面。"
他走了,留下這句話在空氣里飄著。
我站在電梯門口,突然想起蘇婉清做的番茄雞蛋面。
她做面的時候,總是會打兩個蛋,因為我喜歡吃溏心蛋。西紅柿一定要去皮,切成小塊,炒到軟爛。面煮到七分熟就撈出來,這樣拌上湯汁口感最好。
上次吃她做的面,是什么時候來著?
好像是一個月前。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時她已經睡了。桌上留著一碗面,蓋著盤子保溫。旁邊壓著一張便簽:"記得吃,在鍋里熱一下。"
我熱了面,一個人坐在餐廳里吃。
吃著吃著,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慌。
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部門經理看到我,眉頭皺了一下:"江成,昨天的方案做完了嗎?"
"做完了。"我打開電腦,把文件發過去。
經理看了一眼,點點頭:"嗯,辛苦了。對了,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
"有點失眠。"
"那中午休息一下。下午還有個會。"
整個上午,我都在機械地處理工作。
同事們討論午飯吃什么,討論最新的電視劇,討論周末去哪玩。他們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像隔了一層玻璃。
快下班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紅娘李姐發來消息:"江先生,今晚的相親,女方叫陳星禾,32歲,心理咨詢師,離異無孩。她看了您的資料,挺感興趣的。對了,她也是剛離婚,你們應該有共同話題。"
我回復:"好。"
下午的會開得很長,一直到六點半才結束。
我看了眼時間,來不及回家換衣服了,直接打車去了約定的咖啡館。
星巴克的落地窗邊,一個女人已經在等了。
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披肩,面前放著一杯卡布奇諾。看到我進來,她抬起頭,微微笑了一下。
"江成?"
"是我。"我在她對面坐下,"你是陳星禾?"
"嗯。"她的聲音很溫柔,"李姐說你剛離婚,我也是。所以想著,也許我們能聊得來。"
服務員過來,我點了一杯美式。
氣氛有些尷尬。
她先開口:"其實我不太擅長相親。這還是我離婚后第一次……"
"我也是。"
她笑了:"那我們都是新手。"
窗外的路燈亮了,天色漸暗。咖啡館里放著輕柔的音樂,情侶們小聲說話,氣氛溫馨。
陳星禾看著我:"李姐說,你有個女兒?"
"嗯,五歲。"
"一定很可愛。"
"是挺可愛的。"我想起小柚,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那你前妻……"她猶豫了一下,"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我搖搖頭:"沒什么不方便的。她想追初戀,所以我們離婚了。"
陳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理由還挺……特別的。"
"是挺特別的。"
"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端起咖啡,苦味在口腔里蔓延:"我能怎么想?她都要走了,我總不能攔著。"
"所以你就直接同意了?"
"對。"
陳星禾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江先生,我是心理咨詢師。從我的專業角度來說,你現在還沒有準備好開始新的感情。"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還在氣頭上。"她說,"你今天來相親,不是因為想找新的伴侶,而是想證明給你前妻看——你沒有她也可以。對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說得對。
我確實是想證明給蘇婉清看。
"江先生。"陳星禾的聲音很輕,"離婚后馬上開始新感情,通常只會帶來新的傷害。你需要時間療傷,需要時間重新認識自己。"
我沉默了。
這時候,咖啡館的門被推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
蘇婉清。
她穿著那件米色風衣,長發有些凌亂,臉色蒼白。她的目光在咖啡館里掃了一圈,然后停在我們這邊。
我們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瞬間紅了。
然后她徑直走過來,站在桌邊。
"江成,你真的在相親?"她的聲音在顫抖。
陳星禾看看她,又看看我,站起身:"我先去下洗手間。"
她很識趣地離開了。
蘇婉清坐下,死死盯著我:"你怎么能這樣?我們才離婚一天!"
"所以呢?"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初戀嗎?我找我的,各不相干。"
"可是我們說好了是假離婚!"
"是你說的。"我看著她,"我可沒答應。"
她的臉色更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同意離婚,但沒同意復婚。"我說,"蘇婉清,既然你心里有別人,我們就好聚好散。你去找你的真愛,我也可以找我的。"
"江成!"她的眼淚掉下來,"你就這么狠心?"
"狠心?"我笑了,"誰狠心?是我要去找初戀的嗎?"
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周圍的客人都在看我們。
我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你站住!"她拉住我的袖子,"你今天必須說清楚!"
我甩開她的手:"沒什么好說的。"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江成,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看著她,突然很累。
"是你變了,還是我變了?"我問,"七年了,蘇婉清。七年的婚姻,你一句'我要守初戀協議'就全盤推翻。現在你又跑來問我為什么相親?你覺得可笑嗎?"
她愣住了。
我轉身往外走。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江成,你會后悔的!"
我沒有回頭。
走出咖啡館,夜風很涼。
陳星禾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她的包。
"不好意思。"我說,"讓你看笑話了。"
"沒關系。"她笑,"不過我的建議依然是,你需要時間。"
"我知道。"
"那……"她猶豫了一下,"如果你準備好了,可以再聯系我。"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陳星禾,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
"你是個好人。"她說,"但現在的你,不適合開始新的感情。"
她走了。
我站在街邊,看著咖啡館里。
蘇婉清還坐在那里,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一家咖啡館。
那是相親。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她說她學的是財會,喜歡安穩的生活,希望找個踏實的人。
我說我是工程師,沒什么浪漫,但會踏踏實實過日子。
她說:"那挺好的。"
我們就這樣結婚了。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海誓山盟。
只是兩個想要安穩的人,遇到了彼此。
可是現在,連這點安穩都沒有了。
手機震了一下。
林楓發來消息:"哥們兒,在哪兒?出來喝一杯?"
我回復:"好。"
也許,我真的需要喝一杯了。
03
酒吧里燈光昏暗,音樂聲震耳欲聾。
林楓已經喝了三瓶啤酒,臉色發紅:"所以,你是說,蘇婉清要去追初戀,然后你就真離了?還馬上去相親?"
"對。"我喝了一口酒,苦澀的味道在喉嚨里蔓延。
"你瘋了吧?"林楓盯著我,"離婚才一天,你就去相親?"
"為什么不能?"我又灌了一大口,"她都要去找初戀了,我為什么要等她?"
林楓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江成,你是不是從來沒愛過蘇婉清?"
我的手頓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楓看著我,"如果真的愛,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就放手?"
我沒說話。
酒吧里,隔壁桌的人在玩游戲,輸了的人被罰喝酒。女孩子們笑得花枝亂顫,男生們起哄。
那么熱鬧,卻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不知道。"最后,我說,"也許你說得對。也許我從來沒愛過她。"
"那你們為什么要結婚?"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她條件合適,我也合適。然后我們就結婚了。"
林楓笑了,笑得有點苦:"你們這一代人啊,把婚姻當成了任務。"
"難道不是嗎?"
"不是。"林楓搖頭,"婚姻應該是因為愛情,不是因為合適。"
我沉默了。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江成嗎?我是陳星禾。"電話那頭傳來溫柔的聲音。
我一愣:"陳醫生?"
"叫我星禾就好。"她說,"今晚的事,讓你見笑了。你現在……還好嗎?"
"還好。"
"在喝酒?"她好像聽到了背景音樂。
"嗯,和朋友。"
"那就好。"她頓了頓,"江成,我想跟你說,雖然我們的相親可能不合適,但如果你需要有人聊天,可以找我。畢竟……"
"畢竟我們都是離婚的人。"我接過話。
"對。"她笑了,"也許你會覺得我多管閑事,但是作為一個心理咨詢師,我見過太多人在離婚后做出沖動的選擇,最后后悔的。"
"比如馬上去相親?"
"比如馬上去相親。"她說,"江成,你需要時間消化這段婚姻。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不是急著證明什么。"
我握著手機,突然很想問她:"那要多久?多久才能走出來?"
但我沒問。
"謝謝你。"最后我只說了這三個字。
掛了電話,林楓看著我:"相親對象?"
"嗯。"
"聊得怎么樣?"
"她說我還沒準備好。"
林楓笑:"這話沒錯。"
我們又喝了幾瓶。
林楓突然問:"你女兒呢?小柚怎么辦?"
我的動作頓住了。
"撫養權給蘇婉清。我每個月給撫養費,周末可以去看她。"
"就這樣?"
"不然呢?"
林楓搖頭:"江成,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挺可悲的。"
"為什么?"
"因為你好像從來不為自己活過。"他說,"結婚是因為該結婚了,生孩子是因為該生了,離婚是因為對方要離。你自己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著手里的酒瓶,里面倒映著我的臉,模糊而扭曲。
"我不知道。"我說,"我真的不知道。"
林楓拍拍我的肩膀:"兄弟,好好想想吧。人生還長著呢。"
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走在空蕩蕩的街上,秋風吹得人發冷。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蘇婉清。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江成……"她的聲音很沙啞,"你在哪兒?"
"在外面。"
"喝酒了?"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你知道嗎,我給他打電話了。"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然后呢?"
"他說……"她哽咽起來,"他說他已經結婚了,還有兩個孩子。他說當年那個承諾,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讓我別當真。"
我停下腳步。
"他說……"蘇婉清哭出聲,"他說他甚至都快忘了我是誰了。"
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我看著漆黑的天空,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所以呢?"我的聲音很平靜,"你現在想怎么辦?"
"江成……"她哭著說,"我們能復婚嗎?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復婚?"我笑,"蘇婉清,你覺得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能的!"她急切地說,"我們還有小柚,我們可以為了孩子……"
"為了孩子?"我打斷她,"我們結婚也是為了合適,現在復婚也是為了孩子。那我們自己呢?我們自己算什么?"
她說不出話了。
"蘇婉清,我累了。"我說,"這七年,我一直在扮演一個好丈夫的角色。按時回家,記得紀念日,陪你逛街,哄你開心。但是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真正開心過。"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做什么,你心里都有另一個人。"
"我就像個替身,一個合格的、體貼的、無趣的替身。"
"所以當你說要離婚的時候,我一點都不難過。我甚至覺得解脫。"
"江成……"她的聲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不會復婚的。"我說,"你也別來找我了。對了,你岳母的壽宴,我會去的。但不是以你丈夫的身份,是以小柚父親的身份。可能還會帶個女伴。"
"你……"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你怎么能這樣……"
我掛了電話。
站在空蕩蕩的街頭,我突然覺得很輕松。
那些壓抑了七年的話,終于說出來了。
手機又響了,我直接關機。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經過一家24小時營業的書店。
櫥窗里擺著一本書,封面上寫著:《如何走出失敗的婚姻》。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走了進去,買下了那本書。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凌晨兩點。
我打開書,第一頁寫著:
"走出一段婚姻,首先要學會原諒。原諒對方,也原諒自己。"
我看著這行字,突然很想哭。
但是眼淚怎么也流不出來。
也許是哭太久了,已經哭干了。
也許是壓抑太久了,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哭了。
手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陳星禾發來的消息:"如果睡不著的話,可以試試冥想。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我回復:"謝謝。"
她又發來一段話:"江成,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但我想告訴你,每一段結束的關系,都是在為更好的開始做準備。不要急,慢慢來。"
我看著這段話,心里突然有點暖。
這是離婚后,第一次有人對我說,不要急,慢慢來。
所有人都在催我振作,催我往前看,催我開始新生活。
只有她說,慢慢來。
我關上書,躺在床上。
窗外的燈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想起小柚,想起她今晚打電話時哭紅的眼睛。
想起她問我:"爸爸,你還會回來嗎?"
我沒辦法回答。
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我和蘇婉清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準備好開始新的生活了。
我唯一知道的是,今晚是離婚后的第二個夜晚。
而我還是睡不著。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讓自己忙起來。
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去公司,把所有積壓的工作都處理掉。同事們都說我像打了雞血,經理也很滿意,說這個月的優秀員工非我莫屬。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想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
不想在安靜的夜里想起那個家。
周四晚上,我正在加班,手機響了。
是小柚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她應該睡了。
我接起來:"小柚?"
屏幕里,女兒眼睛紅紅的,抱著她的小兔子。
"爸爸……"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周六會來嗎?"
我一愣:"去哪兒?"
"姥姥的生日啊。"小柚說,"姥姥說請了好多好多人,還有好吃的蛋糕。爸爸你會來嗎?"
我沉默了。
岳母的壽宴,是這周六。
我說過我會去,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爸爸……"小柚看我不說話,眼淚掉下來,"你是不是不來了?"
"爸爸會去的。"我說,"一定去。"
"真的嗎?"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小柚猶豫了一下,"那你和媽媽能坐在一起嗎?就像以前一樣?"
我的喉嚨發緊:"小柚……"
"我知道爸爸媽媽分開住了。"她抹了抹眼淚,"幼兒園的小朋友說,爸爸媽媽分開住,就是不要小孩了。"
"不是的。"我急忙說,"爸爸媽媽都愛小柚,只是……只是……"
"只是不愛對方了,對嗎?"
我說不出話。
五歲的孩子,已經能看懂大人世界的殘酷了。
"小柚。"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爸爸媽媽會永遠愛你。不管我們住在哪里,都不會改變。"
"可是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她哭出聲,"我想要爸爸媽媽在一起。"
我看著屏幕里女兒哭紅的臉,心像被什么東西緊緊攥著。
這時候,蘇婉清出現在鏡頭里。
"小柚,該睡覺了。"她的臉色也不好,眼圈發黑。
"可是我還想跟爸爸說話……"
"明天再說,嗯?"蘇婉清抱起女兒,看了我一眼,"江成,周六的壽宴,你真的會來?"
"會。"
"那……"她咬了咬嘴唇,"你說的帶女伴,是真的嗎?"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陳星禾說的話:你現在還在氣頭上。
是啊,我就是在氣頭上。
氣她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毀了我們七年的婚姻。
氣她現在初戀不要她了,又回來找我。
更氣我自己,氣這七年來的卑微和妥協。
"是真的。"我說,"我已經約好了。"
蘇婉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就這么恨我?"
"不是恨。"我說,"是釋然。蘇婉清,我們不合適。這七年,我們都在勉強。既然分開了,就別再糾纏了。"
"可是小柚……"
"小柚我會照顧。"我說,"但我和你,真的回不去了。"
我掛了視頻。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聲音。
我坐在工位上,突然很想抽煙。
下樓買了一包,站在公司樓下抽。
煙霧在夜色里散開,我想起上次站在這里抽煙,還是七年前。
那時候剛結婚,岳父岳母要我們搬過去住,說方便照顧小孩。
蘇婉清問我:"你愿意嗎?"
我說:"都可以。"
她看著我,突然說:"江成,你能不能不要總說'都可以'?"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她說,"你到底想不想搬?"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想。"
"為什么?"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想和你單獨住。"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后來我們還是搬了過去,住了兩年,直到小柚上幼兒園才搬出來。
那兩年,我每天都覺得很壓抑。
但我從來沒說過。
因為我以為,一個好丈夫就應該這樣——體諒妻子,遷就家庭,不說出自己的需求。
可是現在想想,也許正是這種"好",把我們推得越來越遠。
手機響了。
是陳星禾。
"江成,在忙嗎?"
"剛下班。"我掐滅煙頭。
"那……有空嗎?想跟你聊聊。"她頓了頓,"關于周六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前妻給我打電話了。"陳星禾說,"她問我,周六能不能不要跟你去參加壽宴。"
我的心沉了一下:"她說什么了?"
"她說了很多。"陳星禾說,"說她錯了,說她想挽回,說她不想讓孩子在親戚面前丟臉。"
"然后呢?"
"然后我拒絕了她。"
我松了一口氣。
"不過……"陳星禾說,"江成,我想問你,你真的想好了嗎?真的要這樣傷害她?"
"傷害她?"我笑了,"她離婚去追初戀的時候,怎么沒想過傷害我?"
"我知道。"陳星禾的聲音很溫柔,"但是,報復不會讓你好過。只會讓你們都更痛苦。"
"那我該怎么辦?原諒她?復合?然后呢?繼續扮演那個好丈夫的角色?"
"不是。"陳星禾說,"我的意思是,也許你們應該好好談談。真正的談一次。不是吵架,不是指責,而是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感受。"
我沉默了。
"江成,你知道嗎?"陳星禾說,"很多婚姻走到盡頭,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不會溝通。你們七年里,有認真談過彼此的需求嗎?"
沒有。
我們從來沒有。
我以為做好自己的角色就夠了,她以為守著一個承諾就是愛情。
我們都錯了。
"周六的壽宴。"陳星禾說,"我會陪你去。不是作為你的女伴,而是作為朋友。你需要有人在旁邊,免得你做出沖動的事。"
"謝謝你。"我說。
"不客氣。"她笑了,"誰讓我是心理咨詢師呢?見不得人痛苦。"
掛了電話,我仰頭看天。
城市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飛機的航跡云,一道一道,很快就散了。
我突然想起小柚小時候,總喜歡讓我抱著她看星星。
她會指著天空說:"爸爸,那顆星星是我的。"
我說:"為什么是你的?"
她說:"因為它最亮啊。"
那時候蘇婉清會站在旁邊笑,說:"小柚真貪心。"
然后我們一家三口就站在陽臺上,看很久很久的夜空。
那些日子,雖然平淡,但至少是完整的。
現在想起來,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05
周六來得很快。
我站在衣柜前,猶豫著要穿哪套衣服。
最后選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蘇婉清最喜歡的那套。當初結婚紀念日,她給我買的,說這顏色襯我的膚色。
我對著鏡子整理領帶,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都要帶著別的女人去見前岳母了,還穿她買的衣服。
手機響了,陳星禾發來消息:"我在樓下等你。"
我下樓,看到她靠在一輛白色轎車旁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看起來溫婉大方。
"準備好了嗎?"她問。
"準備好了。"我拉開車門。
一路上,我們都沒怎么說話。
陳星禾開車很穩,偶爾會看我一眼。
"緊張嗎?"她問。
"有一點。"
"其實沒什么好緊張的。"她說,"就是一場壽宴而已。"
"可這是我離婚后第一次見岳母。"我說,"而且是帶著別的女人。"
陳星禾笑了:"我不是'別的女人'。我只是你朋友。"
"謝謝你愿意陪我來。"
"不客氣。"她說,"再說,我也想看看,能讓你守著七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樣的。"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突然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樣的。"
"嗯?"
"我們結婚七年,但我從來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我說,"就像她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一樣。"
陳星禾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現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嗎?"
"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
"什么?"
"不想要湊合的婚姻。"
車子停在了酒店門口。
這是市區最好的五星級酒店,門口擺滿了花籃,紅色的條幅上寫著"恭賀陳女士六十大壽"。
我和陳星禾走進去,宴會廳在二樓。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是來參加壽宴的親戚。
我一眼就看到了蘇婉清。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長發盤起來,化著精致的妝。但臉色很蒼白,眼睛里有深深的黑眼圈。
她也看到了我,目光落在我身邊的陳星禾身上,臉色瞬間變得更白。
"江成……"她走過來,聲音發抖,"你真的……"
"婉清!"岳母突然出現,拉住了她。
岳母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白了不少。看到我,她的眼圈紅了。
"江成,你來了。"她的聲音哽咽。
"媽,生日快樂。"我遞過準備好的禮物,"這是送您的壽禮。"
岳母接過禮物,看了眼陳星禾:"這位是……"
"我叫陳星禾。"陳星禾微笑著伸出手,"江成的朋友。"
"朋友……"岳母的眼淚掉下來,"江成,你怎么能……"
"媽。"蘇婉清拉住岳母,"今天是您的壽宴,別說這些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江成,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沒什么好談的。"我說,"我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
"可是……"她咬著嘴唇。
這時候,小柚跑了過來。
"爸爸!"她撲進我懷里,"爸爸你來了!"
我抱起她,心里一軟:"小柚想爸爸了嗎?"
"想!"她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然后看到陳星禾,"這個阿姨是誰?"
"這是陳阿姨,爸爸的朋友。"
小柚看看陳星禾,又看看蘇婉清,突然說:"那媽媽呢?媽媽也是爸爸的朋友嗎?"
空氣凝固了。
周圍的親戚都在看我們,竊竊私語。
"聽說他們離婚了……"
"這么快就帶著新女友來了……"
"婉清這孩子,作孽啊……"
蘇婉清的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岳母扶住她,對我說:"江成,今天人多,你們……你們能不能顧及一下婉清的臉面?"
"顧及臉面?"我笑了,"媽,當初是誰提出離婚的?"
"我知道,我知道婉清錯了。"岳母哭出聲,"但是江成,你也看在小柚的份上,給她一次機會好嗎?"
"機會?"我看著蘇婉清,"什么機會?復婚的機會嗎?"
蘇婉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這時候,一個親戚走過來,是蘇婉清的表姐。
"哎呀,江成來了啊。"她看著陳星禾,笑得有些夸張,"這位是……新嫂子?"
"不是。"陳星禾微笑著說,"我只是朋友。"
"朋友啊……"表姐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婉清一眼,"婉清,你可要加把勁了。江成這條件,追的人肯定不少。"
蘇婉清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這場壽宴,我是來做什么的?
報復她嗎?
看她痛苦嗎?
可是為什么,我一點都不覺得快意,只覺得疲憊?
"各位來賓。"酒店的司儀走上臺,"壽宴馬上開始,請大家入座。"
我抱著小柚往里走,陳星禾跟在旁邊。
經過蘇婉清身邊時,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江成。"她的聲音很輕,"他沒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說的初戀。"她的眼淚掉下來,"他根本沒有要來找我。是我……是我騙你的。"
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根本沒有什么十年之約。"她哽咽著說,"那只是我編出來的借口。"
"為什么?"我的聲音發抖,"為什么要編這種借口?"
"因為……"她看著我,"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宴會廳里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音樂響起。
但我只聽到蘇婉清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在耳邊回響: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初戀協議是假的。
離婚理由是假的。
她要去找初戀,也是假的。
"所以……"我的聲音很輕,"你用假離婚來試探我?"
蘇婉清點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我以為你會挽留我,會說不想離婚。但是你……你什么都沒說,你就簽字了。"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所以都是我的錯?"我問,"因為我沒有按照你想象的那樣反應,所以我就活該被騙?"
"不是……"
"蘇婉清,你知道嗎?"我的聲音在顫抖,"你這樣做,比真的去找初戀更讓我失望。"
她的臉色慘白。
我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岳母的聲音:"江成!江成你回來!"
我沒有回頭。
陳星禾跟上來:"江成,等等……"
我沖出宴會廳,沖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看到蘇婉清追出來,但她沒追上。
她站在電梯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電梯下降,我靠在墻上,心臟劇烈地跳動。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江先生,我是陳醫生的同事。她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前妻三個月前,查出了甲狀腺結節,懷疑惡性。她一直瞞著所有人。"
我的手突然顫抖起來。
信息還在繼續:
"她下周要做穿刺活檢。如果確診,需要立即手術。陳醫生說,也許她想離婚,是因為不想拖累你。"
電梯門打開。
我呆站在電梯里,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段話。
甲狀腺結節。
懷疑惡性。
不想拖累你。
所有的拼圖,突然拼到了一起。
難怪她最近總是摸著脖子。
難怪她會突然提出離婚。
難怪她說要去找初戀——她根本不是真的要去找,她只是想用一個我能接受的理由,讓我放她走。
她以為我會挽留,會說不想離婚。
然后她就能順勢說出真相,說她生病了,說她不想拖累我。
然后我就會說,沒關系,我們一起面對。
但是我沒有。
我什么都沒說,就簽了字。
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簽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