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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選在了城東新開的江景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外,長江的夜色被燈光勾勒得像一條流動的金色傷疤。
沈墨本不想來,是老周打了三個電話,說畢業十周年,人不齊不像話。
他最終還是來了。穿上那件熨燙妥帖的深灰色大衣時,女兒小念仰著頭問他去哪兒,他說出去見幾個老朋友,很快回來。
小念便乖巧地點點頭,重新窩回沙發里,抱著那只舊得褪了色的毛絨兔,繼續看動畫片。
那只兔子,是沈墨的姐姐沈瑜留下的。
四年前,姐姐難產大出血,在產房里用盡最后的力氣抓住沈墨的手,求他照顧這個孩子。她的丈夫在孩子出生前三個月就因為工地事故去世了,沈念生下來就沒爹沒媽。
沈墨把小念抱回家那天,母親坐在客廳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造孽?!?/p>
沒有人知道,就在小念被抱回來的前一周,沈墨的新婚妻子蘇婉清,在他們的新婚夜,因為接到一個電話,人間蒸發。穿著那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敬酒旗袍,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再也沒有回來。
四年了。
沈墨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件事封存在記憶的冰層里。直到他推開餐廳包房的門,看見圓桌對面那個穿香檳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懷里抱著一個穿著白色蓬蓬裙的小女孩。
蘇婉清。
他的妻子。在法律上,依然是。
包房里熱鬧的聲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老同學都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他,眼神里寫滿了“好戲要開場”。
沈墨的視線卻沒有離開過那三個人。
蘇婉清也看見了他,嘴角甚至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像是在見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她比四年前更瘦了些,鎖骨清晰得像兩道鋒利的括號,眼角的細紋藏不住,但那雙眼睛,依然是沈墨記憶里的樣子——溫潤、沉靜,像秋天最深的那一汪湖水。
“沈墨,好久不見?!彼乳_了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個包房的人都聽見。
老周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哈哈笑著說人都到了就好,大家快坐快坐。
沈墨沒有動。
他盯著那個陌生男人——三十出頭,戴一副金邊眼鏡,長相斯文,西裝的剪裁很講究,正用一種略帶戒備的目光回望他。
他又看向蘇婉清懷里的小女孩。
四歲左右,和小念差不多的年紀,圓臉,眼睛很大,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頭發被仔細地編成兩條麻花辮,綁著粉色的蝴蝶結。
“這是我女兒,蘇念念。”蘇婉清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做一個工作報告,“這位是我先生,陳柏。”
包房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大概是為了緩和氣氛。沈墨聽見有人在小聲議論,說蘇婉清離家出走四年,原來孩子都這么大了,難怪不回來了。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緊得喘不過氣。
“坐吧沈墨,老站著像什么樣子?!崩现茏哌^來攬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有什么事,散了場再說。”
沈墨被按在了蘇婉清對面的位置。
隔著滿桌的酒菜,隔著四年零三個月的時光。
蘇念念正好奇地張望著四周,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臉上都停留片刻,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最后落在了沈墨身上。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歪了歪頭,像在思考什么。
沈墨的心臟猛地一縮。
就在這時,包房的門被推開了。
母親周蘭芝牽著小念的手站在門口。小念穿著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手里還抱著那只舊兔子,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
沈墨猛地站起來,快步走過去蹲下,握住女兒的小手:“媽,你怎么把小念帶來了?不是說好了我自己來——”
“她說想爸爸了,一直哭?!蹦赣H臉上是不容置辯的神色,“我帶她來等你,不影響你?!?/p>
小念抱緊沈墨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里,小聲嘟囔:“爸爸,我不想一個人在家?!?/p>
沈墨的心軟成了一灘水。
他抱起小念轉過身,準備帶她去旁邊先坐一會兒,卻看見蘇婉清正死死地盯著他懷里的孩子。
那張原本從容淡定的臉,幾乎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
她的嘴唇顫抖著,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骨瓷碗碟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媽……媽媽?”蘇念念被嚇了一跳,抬起頭輕聲叫了一聲。
蘇婉清沒有回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鎖在那個穿著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身上。她看見那孩子轉過頭來,露出半張白皙的小臉,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
她聽見那孩子奶聲奶氣地問沈墨:“爸爸,那個漂亮阿姨是誰呀?”
然后,沈墨還沒來得及回答,小念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沖著蘇婉清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甜甜地叫了一聲——
“阿姨好!”
蘇婉清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嘯。她的眼眶在一瞬間變得通紅,嘴唇劇烈地抖動著,像是在努力壓抑著什么。
“她叫你什么?”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劃過玻璃,“沈墨,她叫你爸爸?”
沈墨把小念往懷里攏了攏,冷靜地看著這個消失了四年的女人,聲音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氣不錯。
“對。這是我女兒,沈念。今年四歲?!?/p>
蘇婉清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懷里的蘇念念被她的反應嚇得哭了起來,陳柏趕緊伸手去接孩子,整個包房里亂成一團。老同學們面面相覷,誰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沈墨的母親周蘭芝,靜靜站在門口,看了看歇斯底里的蘇婉清,又看了看沈墨懷里的小念,嘴角幾不可見地揚了揚。
沈墨忽然發現,蘇婉清看小念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像溺水的人看見浮木一般的神情。
她伸出手,朝小念的方向,手指在空中微微蜷曲。
“她……她多大了?”
沈墨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復了那個在今晚之前,于他而言只是尋常數字的年齡。
“四歲。”
蘇婉清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01
四年前的那個夜晚,沈墨至今記得每一個細節。
九月的江城,天氣不冷不熱,正是最好的季節。婚禮在城西的一家酒店舉行,來的賓客不多,都是兩邊的至親好友。蘇婉清穿著他特意挑的那件改良式旗袍,裙擺上繡著一枝蜿蜒的寒梅,襯得她整個人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她笑了一整晚,臉頰上那兩團紅暈就沒消下去過。沈墨喝了不少酒,被姐夫和幾個哥們兒架著送進了洞房。他還記得自己半醉半醒地靠在床頭,看著蘇婉清坐在梳妝臺前拆頭發。她的頭發又濃又密,散下來的時候披了滿肩,燈光打在上面,像緞子一樣發光。
“墨哥,我出去接個電話?!彼f這句話的時候,手機屏幕正亮著,在她掌心里嗡嗡地振動。
沈墨嘟囔了一句快去快回,翻了個身就睡著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身邊的位置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連躺過的痕跡都沒有。他以為她去衛生間了,又等了半小時,才開始打電話。
關機。
天快亮的時候,沈墨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酒店的監控顯示蘇婉清在電梯里拿著手機,神色慌張,出了大堂后上了一輛等在門口的出租車,方向是城北。
城北有什么?他在腦子里把所有可能性都過了一遍——她的朋友、親戚、醫院、車站。沒有一條線索能解釋為什么一個新娘會在新婚夜慌慌張張地離開。
接下來的三個月,他報了警,找了私家偵探,把蘇婉清所有認識的人的電話都打了一遍。沒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她的手機信號最后消失在城北的一家私立醫院附近,然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干干凈凈,沒留下任何痕跡。
沈墨那三個月瘦了二十斤。他整夜整夜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錯了,是不是蘇婉清根本就后悔了,是不是——
是不是她從始至終,都還有另外一個人。
這個念頭一旦扎進腦子里,就再也拔不出來了。她的同事說她偶爾會接到一個電話,每次接完臉色都不太好。她的朋友說她有段時間總是心不在焉,問她又說沒什么。
蛛絲馬跡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愿面對的答案。
第四個月,沈墨不再找了。他把新房退了,把那件還沒穿過的新郎袍塞進了衣柜最深處。他開始拼命工作,接大量的項目,把自己累到一沾枕頭就能睡著。
他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把蘇婉清忘掉。
然后姐姐沈瑜出了事。
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沈墨正在工地開會,接到母親的電話時,聽筒里只有哭聲。他瘋了一樣開車沖到醫院,手術室的燈已經滅了,護士推出來的不是姐姐,是一張白布。
母親癱在地上,幾乎哭暈過去。旁邊的新生兒保溫箱里,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像小貓一樣虛弱的女嬰。
沈墨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個巨大的笑話。命運像一個頑劣的編劇,嫌他的劇本不夠慘,非要在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他把姐姐留下的孩子抱回了家,給她起名叫沈念。
念念,既是紀念姐姐的意思,也是他私心里對蘇婉清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母親起初是反對的。她說你一個大男人帶個孩子像什么話,你以后還怎么找對象。沈墨說這是我的外甥女,也是我的女兒。如果您覺得不方便,我帶她搬出去住。
母親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開始笨手笨腳地學著給念念沖奶粉。
一個沒了媽的孩子,一個沒了老婆的男人,兩個人就這么磕磕絆絆地活了下來。念念慢慢長大了,會用糯糯的聲音叫爸爸,會抱著那只舊兔子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后。沈墨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把所有心血都澆在這個孩子身上,看她長大,看她結婚,然后在某個普通的黃昏里,安靜地閉眼。
他再也沒想過蘇婉清會回來。
直到這個夜晚,包房的門被推開,那個穿香檳色連衣裙的女人重新站在他面前,懷里抱著一個和小念差不多大的女孩,手臂挽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他說不上那一刻的心情是什么。憤怒?難過?可笑?都有一點,又都不準確。
但當小念甜甜地叫出那聲“阿姨好”,當他看見蘇婉清臉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樣褪盡,他忽然產生了一種陰暗的、近乎殘忍的快意。
原來你也會痛啊。
蘇婉清。
02
同學會不歡而散。
蘇婉清是被陳柏半扶半抱著帶出去的,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連站都站不穩。蘇念念嚇得一直在哭,陳柏手忙腳亂地一邊哄孩子一邊攙大人,那副狼狽的樣子,和剛才在包房里從容優雅的精英形象判若兩人。
沈墨抱著小念,和母親一起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那輛白色的寶馬X6消失在夜色里。
“爸爸,那個阿姨為什么哭了?”小念趴在他肩膀上,兩只小手圈著他的脖子,聲音里帶著困意和不解。
“她想起了自己照顧的一朵小花,不知道怎么辦了?!鄙蚰p聲說。
“那她把小花弄丟了嗎?”
“嗯。弄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p>
母親在旁邊冷哼一聲:“走了就走了,還回來干什么。你明天還要上班,別在這兒站著了?!?/p>
沈墨把母親送回家,又開車載著小念回了自己住的小區。念念一路上睡得很沉,到家的時候連澡都沒洗就被他輕輕放到了小床上。他擰開床頭那盞小夜燈——那是姐姐生前買的,底座是一個彎彎的月牙,發出暖黃色的光。
他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腦子里卻全是蘇婉清最后看小念的那個眼神。
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恨。
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像溺水的人看見浮木一樣的眼神。
他閉上眼睛,四年前最后那一幕又一次浮現在腦海里。她拿著手機,語氣慌張地對他說“墨哥,我出去接個電話”。他當時喝得半醉,根本沒有留意她的表情。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張臉上分明寫著恐懼。
她在怕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沈墨,我們談談?!?/p>
沒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誰。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個字,又一個一個刪掉。最后只回了四個字:“時間地點?!?/p>
消息幾乎是秒回:“明天下午三點,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咖啡店?!?/p>
沈墨盯著“第一次約會”那幾個字,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輕輕地撥了一下。
他第一次約蘇婉清出來,是在大學城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那天下雨,她遲到了半個小時,渾身濕漉漉地跑進來,第一句話不是道歉,而是“你怎么還沒走”。
他說:“我怕你來了找不到我?!?/p>
那時候他們都念大四,他是建筑系,她是園藝系。她在學校的植物園里做畢業設計,種了一小片鳶尾花,被幾個打籃球的男生一腳踩壞了。他路過的時候看見她蹲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把踩爛的花苗一棵一棵往土里扶,忽然覺得心里有個地方被扯了一下。
他幫她重新搭了花圃,修了圍欄,還寫了塊“花在睡覺,請繞行”的牌子插在旁邊。她們在一起之后,蘇婉清說他這輩子最浪漫的事就是那塊牌子。
后來呢?
后來他們畢業、找工作、攢首付、訂婚、領證。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一樣,忙忙碌碌地往“成家立業”這條路上走。他不算特別浪漫的那種人,但該給的儀式感從不缺,每一個紀念日都會買花,每一次出差都會帶禮物。
他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未婚夫,應該也是個體貼的未來丈夫。
可蘇婉清在新婚夜的消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所有的“我覺得”都抽碎了。
第二天下午,沈墨把小念送到幼兒園后,提前半小時到了約定的咖啡店。店里重新裝修過,和四年前完全不一樣了,咖啡色的工業風墻壁取代了原來的碎花墻紙,木桌椅變成了金屬和玻璃的組合。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三點整,蘇婉清推門進來。
她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黑色的長褲,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沒化妝,眼圈下面帶著熬夜的痕跡,整個人的狀態和昨晚在同學會上的光鮮判若兩人。
她在他對面坐下,沒有點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一個準備接受審問的犯人。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后還是蘇婉清先開了口。
“她在哪里?”
沈墨皺了皺眉:“什么?”
“那個孩子。”蘇婉清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說她叫沈念,今年四歲。她是誰的孩子?”
“我姐的孩子。”沈墨說,“沈瑜的女兒。我姐和你同年失蹤,你剛走沒幾個月,她就——”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
“難產。沒搶救過來。孩子的父親在那之前就出了事故,走了。”
蘇婉清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沈瑜姐……走了?”她的嘴唇顫動著,“沈墨,沈瑜姐走了?”
沈墨點了點頭。
蘇婉清捂住嘴,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和沈墨交往的那幾年,和沈瑜關系很好。沈瑜是個溫柔到骨子里的女人,對蘇婉清像親妹妹一樣。她們的婚紗是一起挑的,婚禮的日子也是沈瑜幫他們定的。
“怎么會這樣……”她喃喃地說。
“你問完了,該我問了?!鄙蚰窟M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變得鋒利起來。
“蘇婉清,四年前那個電話是誰打的?你去了哪里?為什么——”
“你為什么不再找我?”
這句話幾乎是從蘇婉清的齒縫里擠出來的。
沈墨愣住了。
“我找了你三個月?!彼穆曇衾湎聛恚拔艺伊怂郊覀商?,報了警,把你所有朋友的聯系方式都打遍了。你的手機信號消失在一家醫院附近,然后——”
“然后你就放棄了?”蘇婉清猛地抬起頭,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沈墨,你找了三個月,就放棄了?”
“你是什么意思?”沈墨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蘇婉清,是你先消失的。你在我們的新婚夜,接到一個電話就走了。你覺得我應該找多久?一年?兩年?一直找到死?”
“你應該一直找?!?/p>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沈墨聽見了。
他看見她眼里的淚終于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沈墨,你應該一直找的?!彼貜土艘槐?,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因為我沒有出軌,沒有卷款跑路,沒有不告而別。我是被逼走的。你媽拿著親子鑒定來找我說,孩子不是你的。你媽說,你已經知道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別人的,你不想看到我讓我趕緊滾。你媽——”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你媽說,除非把那個野種打掉,否則你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我?!?/p>
沈墨感覺自己像被人迎面澆了一盆冰水。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不成語調:“什么孩子?”
蘇婉清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目光看著他。
“我們的孩子,沈墨?!?/p>
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笑意。
“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已經懷孕七周了。你是孩子的爸爸。我沒告訴你是想在婚禮后給你一個驚喜。新婚夜那通電話是醫院打來的,說我之前的產檢B超上有一個數據異常需要復查,讓我立刻去一趟。”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出那句讓沈墨整個人坍塌的話。
“而你媽說,你是幫兇。”
03
沈墨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咖啡館的了。
他唯一的印象是蘇婉清最后說的那句話——“你是幫兇”——像一把鈍刀子,反復絞著他的心臟。他想辯解,想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嚨口,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開車回家的路上,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問題在反復循環。
孩子呢?
那個孩子呢?
那天夜里,沈墨等小念睡著后,敲開了母親家的門。
母親住在同一個小區,相隔兩棟樓。當初選這里就是圖方便,她幫忙帶念念,早晚接送都近。沈墨每個月給她足夠的生活費,逢年過節也從不缺禮數,他自認為自己盡到了一個兒子的責任。
門開了,母親穿著睡衣,披著一件毛線開衫,看到沈墨的時候愣了愣。
“大晚上的,怎么不提前打個電話?”
沈墨沒有繞彎子。他反手關上防盜門,直直地盯著母親的眼睛。
“媽,四年前蘇婉清走掉之前,你是不是找過她?”
母親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她轉身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是她告訴你的?”她的語氣很平淡,“也對,她回來了,總要找個說法。不然怎么跟你解釋她帶走——”
“我問你是不是找過她?!鄙蚰驍嗨?,聲音大了一些。
母親放下茶杯,抬起頭看他。
“找了。怎么了?”
她承認得太干脆,干脆到沈墨一瞬間竟然不知道說什么。
“我跟她說,你不想見她了,讓她把孩子打了離開江城,別毀了你前途?!蹦赣H的聲音冷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不是為了你——”
“孩子的事是怎么回事?”沈墨的聲音開始發抖,“蘇婉清當年懷著孕?我的孩子?”
母親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她說那孩子是你的?”
“媽!”
“我查過?!蹦赣H忽然提高了聲音,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柜旁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扔在茶幾上。
“她懷孕的時間,和你兄弟來江城看你那段時間正好能對上。你兄弟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她和你兄弟之間——”
“我說過不要提我兄弟?!鄙蚰穆曇衾湎氯ァ?/p>
母親住了嘴。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沈墨拿起那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一份DNA親子鑒定報告的復印件,委托方是母親的名字,被鑒定人是沈墨和“胎兒樣本”。
鑒定結果是:不支持親子關系。
紙張在沈墨手里微微顫抖。
“這個鑒定是怎么做的?”他問。
“她懷孕后做過一次羊水穿刺,沈瑜那丫頭偷偷幫我弄到的樣本。”母親坐下來,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當不過的事實,“她懷孕時間不對羊水穿刺我找認識的人做的加急鑒定。結論明明白白擺在那,不是你的種?!?/p>
沈墨閉上眼睛。
不對。
時間不對。
母親說的時間點,他記得很清楚。那個“兄弟”來江城,是四年前的五月。而蘇婉清如果是在九月懷孕七周,推算受孕時間是七月。
七月的每個周末,他都和她在一起。
“媽?!彼犻_眼,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份鑒定報告上的日期,是十一月。蘇婉清九月才懷孕,十一月的時候,胎兒DNA根本不可能通過羊水穿刺獲取。醫生說羊穿最早也要十六周以后?!?/p>
母親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你騙我,”沈墨站起來,把那份鑒定報告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還是你連醫生都買通了?”
“我沒有——”
“蘇婉清當年的產檢B超單你有嗎?”
“我沒有?!?/p>
“你有沒有給過她錢讓她走?”
“我沒有?!?/p>
“你有沒有跟她說過我知道了孩子的事要她打掉?”
母親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響亮。
“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誰教你說的?”沈墨的聲音啞了。
母親抬起頭,和兒子對視。
“我說的?!彼f,“因為我不信那個孩子是你的。你被她下了降頭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多少男人被她——”
“夠了?!?/p>
沈墨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里,他靠著墻壁慢慢蹲下來。腦子里像開了馬蜂窩一樣嗡嗡作響。他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拋棄的人,是苦等四月無果后終于死心的可憐人。可蘇婉清才是那個在新婚前夜被婆婆堵在樓道里、要求打掉腹中胎兒的人。
她一個人去了醫院。
一個人在產房里痛了十幾個小時。
一個人把那個本該姓沈的孩子生下來。
然后一個人養了四年。
而他呢?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說的是“我們離婚吧”。
電梯門開了。沈墨站起來,擦了擦眼睛,往自己的車走去。
他要去見蘇婉清。
不管她愿不愿意原諒他,他要知道那個孩子的事情。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長得像誰?有沒有問過爸爸去哪里了?
啟動引擎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蘇婉清發來一條微信。
“明天上午十點,帶你女兒來一趟兒童醫院。念念需要做骨髓配型?!?/p>
沈墨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04
沈墨是一腳油門沖到蘇婉清住處的。
她發來定位的時候,又附加了一句“別沖動,這不是你的錯”。可這六個字像六根針,每一根都扎在他心尖上。他抱著已經熟睡的小念,把車開得飛快,深夜的江城街頭車流稀疏,路燈的光一截一截地掠過車窗,明暗交替之間,他看見后視鏡里自己通紅的眼眶。
蘇婉清住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五樓,沒有電梯。他抱著小念,一層一層往上爬,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熄滅。懷里的念念睡得很沉,小手攥著他的衣領,呼吸溫熱地撲在他脖子上。
五樓的門是虛掩的。
他推門進去,看見蘇婉清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面前放著一疊病歷和幾張CT片子。陳柏不在,蘇念念也不在。房間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墻角擺著幾盆綠蘿,電視機旁邊放著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張四年前的婚紗照——他和蘇婉清的。
沈墨把小念輕輕放在沙發上,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后蹲在蘇婉清面前。
“念念怎么了?”
蘇婉清抬起頭,她的眼睛已經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了很久。
“我回來之前查過你。我知道你收養了沈瑜姐的女兒,我知道她叫沈念,今年四歲?!彼穆曇艉茌p,輕得像是怕吵醒那個熟睡的孩子,“但我不知道她是你從醫院抱回來的。我今天翻了你三年前發過的一條朋友圈,里面有一張念念百日照,背景是市兒童醫院血液科的病區?!?/p>
沈墨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了。
“我帶念念做體檢,查出來了。地中海貧血,中度?!彼穆曇舾蓾孟裆凹?,“一直在打針,醫生說情況不算最壞的,但需要長期治療。如果將來有合適的配型——”
“你一直都在瞞著你媽媽?”蘇婉清問。
沈墨點了點頭。母親那一代人,對“地中海貧血”這個詞有根深蒂固的恐懼。如果讓她知道念念有這個病,她一定會瘋了一樣阻止沈墨收養。姐姐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別讓媽知道,她一輩子要強,不能再失去一個了。
“所以你這些年來,是一個人扛著念念的病?”蘇婉清的聲音開始發抖。
“也沒那么難?!鄙蚰α诵?,“打打排鐵針,定期輸輸血,念念很乖,打針從來不哭?!?/p>
蘇婉清的眼眶又紅了。
她打開隨身帶著的包拿出一個隨身病歷本翻開。沈墨看見了上面的名字——蘇念念。
“我的念念也有問題。去年確診的,同樣的地中海貧血,不過是重度。”她的手指摩挲著病歷本的封面,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悸,“從確診到現在,已經輸了十二次血。醫生說越早做移植效果越好,所以這些年——”
她頓住了。
“我一直在找適合的配型。親戚、朋友、甚至付費的骨髓庫里都找遍了,沒有一個對的上的。”
“直到今天晚上。”沈墨接過話頭。
“直到今天晚上。”她重復了一遍,抬起頭來看著沈墨,“你女兒叫我阿姨,你抱著她,她叫你爸爸。她和我女兒的年紀一模一樣。我回來本來是打算恨你一輩子,但我看見她——沈墨,我忽然想,如果我這輩子做錯的那些事,能在念念身上還一點債,是不是也算一種救贖?!?/p>
沈墨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你自己的孩子在哪里?”
蘇婉清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病歷本翻到最后一頁,抽出一張對折的A4紙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p>
沈墨接過來,展開。
那是一張出生醫學證明的復印件。新生兒姓名欄里寫著“蘇念念”,出生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八日。父親欄是空白的。
他盯著那個空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媽來找我說你也不要我了,我不信?!碧K婉清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我在產房里等了你兩天。我想你如果知道了孩子的事,不管鑒定報告怎么寫,你都會來醫院親口問我。我連給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叫沈念念。思念的念。但我等了兩天,你沒來?!?/p>
沈墨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第三天,我一個人簽了出院單。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護士問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說蘇念念。你那個沈早就從我心里挖干凈了。”
“念念。紀念我肚子被剖開的那一天?!?/p>
她的聲音沒有哭腔,平靜得像在陳述某個遙遠的、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沈墨看見她握著病歷本的手指關節發白,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蘇婉清?!彼K于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我不知道我媽去找過你。我不知道你懷了孕。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后我找了你三個月,線索斷在那家私立醫院,我問遍了所有科室,沒有人告訴我有一個叫蘇婉清的孕婦。后來,姐姐走了,小念被抱到我面前,我不敢再找了。我怕我找到你——”
他深吸了一口氣,花了快一分鐘才把那句話說完整。
“我怕你告訴我,你從來沒愛過我,我只是你權衡利弊之后的選擇。”
蘇婉清愣愣地看著他。
“沈墨,你真是個傻子?!?/p>
“我知道。”
“你媽撒謊了,你信了。我沒出軌,你覺得我出軌了。我們之間,從頭到尾都是猜忌?!?/p>
“我知道。”
“所以怎么辦?我們怎么辦?”
沈墨沒有回答。他伸手握住蘇婉清的手,把她冰涼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她沒有抽回去。
沙發上的小念翻了個身,被子滑落下來,露出半張小臉。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叫“媽媽”。
蘇婉清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明天,帶她去配型?!彼齽e過頭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不管結果怎么樣,這件事和大人之間的恩怨沒有關系?!?/p>
沈墨點了點頭。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江對岸的霓虹燈在霧氣中化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暈。他握著蘇婉清的手,像是在握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燙手的寶物。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欠下的債,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05
兒童醫院的血液科在十一樓。
沈墨抱著小念走出電梯的時候,看見蘇婉清已經等在走廊盡頭的配型窗口。她牽著蘇念念,小女孩穿了件明黃色的小外套,頭發照樣扎成兩條麻花辮,只不過今天的蝴蝶結換成了淡紫色。
小念趴在沈墨的肩膀上,好奇地打量著走廊兩邊的卡通墻紙。墻壁上畫著米老鼠和唐老鴨,色彩明快,和這層樓里彌漫的消毒水味道格格不入。
“爸爸,我們來這里干什么呀?”她問。
“給一個小妹妹幫忙?!鄙蚰雅畠和鶓牙飻n了攏,“念念愿不愿意做一件好事?”
小念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腦袋。
兩個小女孩是同時被領進抽血室的。蘇念念先捋起袖子,細得像藕節的手臂上能看見隱約的青色血管。護士拍了拍她的手背找血管的時候,她緊緊抿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聲不吭。
蘇婉清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另一只小手。
“不怕,媽媽在。”
蘇念念用力點了下頭。
針扎進去的時候,她的身體顫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哭。
輪到小念的時候,情況完全不同。護士的針還沒靠近,她就縮著胳膊往沈墨懷里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沈墨哄了半天,最后是蘇婉清走過來,輕輕握住小念另一只空著的手。
“念念不怕,看著阿姨?!?/p>
小念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蘇婉清。蘇婉清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像四月的春風,連旁邊的護士都多看了她一眼。
“阿姨小時候也怕打針,每次護士姐姐一來我就躲到床底下?!碧K婉清的聲音軟軟的,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后來有一個叔叔跟我說,不打針的話身體里的壞蟲子就會越來越多,到時候就不能吃冰淇淋了。念念喜歡吃冰淇淋嗎?”
小念哽咽著點了點頭。
“那我們讓護士姐姐輕輕扎一下好不好?就像小蚊子叮一口,叮完了阿姨給你買草莓味的冰淇淋?!?/p>
針扎進去的瞬間,小念“哇”地哭了一聲,但很快就止住了。她看著蘇婉清,紅著眼眶問:“阿姨,草莓冰淇淋呢?”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地笑了。她伸出手,遲疑了一瞬,終于輕輕揉了揉小念的頭發。
“等化驗結果出來,阿姨一定買給你。”
沈墨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覺得喉嚨堵得慌。
抽完血,兩個孩子在走廊的游樂角玩積木。蘇念念把一塊紅色的方塊遞給小念,小念接過來,很自然地說了聲“謝謝姐姐”。蘇念念靦腆地笑了一下,又遞給她一塊藍色的。
蘇婉清靠在走廊的墻上,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
“你把她教得很好?!彼f。
“是我姐的功勞?!鄙蚰f,“念念的性格像她,天生就善良?!?/p>
沉默了一會兒,蘇婉清忽然開口。
“我回來那天晚上,是故意帶著陳柏去的?!彼穆曇艉茌p,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想讓你也嘗嘗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捅刀子的滋味。我想讓你知道你當年對我做的事,我會加倍還給你?!?/p>
沈墨沒有說話。
“但我看到她的時候——”蘇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個粉色外套的小身影上,“她叫我阿姨,沖我笑,問我是不是爸爸的朋友。沈墨,我忽然覺得我這四年的恨意,在她面前像一個笑話?!?/p>
“你沒有錯。”沈墨說。
“你也沒有錯。”蘇婉清轉頭看他,“我們只是被同一個人騙了?!?/p>
沈墨的心臟猛地抽緊。
“你媽有沒有告訴你——她為什么要這么做?”蘇婉清問。
沈墨搖了搖頭。
蘇婉清苦笑了一下:“我猜到了。你兄弟是不是——”
“不要提他。”沈墨的聲音忽然冷硬起來。
蘇婉清頓了頓,沒有繼續問下去。
走廊盡頭,電梯門開了,母親周蘭芝提著一個保溫桶走了出來。她看見蘇婉清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空氣在一剎那間凝固了。
“媽,你來了?!鄙蚰呱锨?,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正好,我有東西要給你看?!?/p>
他拉開隨身帶的背包,從里面拿出一個舊鐵盒。
那是姐姐沈瑜的遺物。
“沈瑜走之前留給我的,我一直沒打開過?!彼谚F盒放在走廊的長椅上,掀起蓋子。
里面最上面是一本日記,封面上是沈瑜娟秀的字跡——“給我最愛的弟弟沈墨”。
他翻開日記,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
沈瑜的日記,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十一月三日,晴。媽今天給弟妹送雞湯的時候,我看見她兜里揣著一張紙。她走后我翻了她放在客廳的包,是一份DNA報告。假的。她讓我同學幫忙偽造的。我打電話跟媽對質,她說蘇婉清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墨的,是沈墨兄弟的,她不能讓那個人的血脈進沈家的門。我說你這是犯法,她說她顧不了那么多了。媽說蘇婉清不是個好女人,從她第一天進沈家門就看出來了,說她之前跟別人糾纏不清,說她遲早會毀掉沈墨。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如果我說出來,媽會瘋的。如果我不說——”
日記在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幾頁空白,再往后,日期直接跳到了半年后。
最后一篇日記只有三行字。
“小墨,對不起。孩子的事姐沒能早點說。你要替姐好好活下去。念念托付給你了,讓她叫你別辜負蘇婉清那個傻丫頭?!?/p>
沈墨把日記放在膝蓋上,沒有抬頭看母親。
“我一直以為,蘇婉清是因為有了別人,才在新婚夜離開。我恨了她四年。我媽看著我恨她,一句話都沒說?!?/p>
他拿起鐵盒里最底下的一樣東西,一張揉皺了又展平的產檢單,紙張泛黃,邊緣起了毛邊,上面清晰地寫著蘇婉清的名字。
日期是四年前。診斷結果是宮內早孕。
他站起來,把那張產檢單舉到母親面前,眼眶通紅,聲音因為極度克制反而顯得平靜得可怕。
“媽,你當年拿著假鑒定去找你兒媳說,你兒子要你打掉孩子。你讓我失去了我的親生女兒。然后呢?親生女兒得了病需要骨髓配型,繞了一大圈,最后發現能救她的,是她爸爸收養的另一個女兒。你這一手策劃的‘為我好’,害的到底是誰?”
母親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保溫桶從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骨髓配型結果出來了。”蘇婉清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她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份電子報告。沈墨轉過頭,看見她的眼眶里蓄滿了淚,嘴唇在顫抖。
“匹配上了。四個點位相合?!彼穆曇羲槌闪撕脦灼?,“念念有救了。”
沈墨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他轉過身,從游樂角抱起小念,又把蘇念念也牽了過來。兩個差不多高的小女孩仰著頭,不解地看著大人們一個個都在哭。
“小念,這是你姐姐。”沈墨指著蘇念念說,“以后你要叫她姐姐,記住了嗎?”
小念眨了眨眼睛,甜甜地叫了一聲:“姐姐!”
蘇念念愣了一瞬,然后害羞地往蘇婉清身后躲了躲,過了幾秒,才探出半個腦袋。
“妹妹?!?/p>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一聲嘆息。
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蘇婉清忽然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間涌出來。
沈墨的母親緩緩蹲下身,靠在墻根上,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老樹。
走廊的盡頭,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兩個女孩牽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