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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通知開除我后,當場摘手套:開顱手術請您親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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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進行了四十分鐘。

張硯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巡回護士湊過來替他擦掉。無影燈下,他的手指穩得像標尺,顯微鏡下的血管和神經在他眼里比解剖圖譜還清晰。顱骨已經打開,灰粉色的腦組織在燈光下微微搏動,那是生命的節律。

“吸引器?!彼斐鍪郑菩某稀?/p>

器械護士拍了一下他的手心,把吸引器遞過來。

張硯低頭清理術野內的滲血,腦子里已經在規劃下一步——腫瘤距離矢狀竇只有不到兩毫米,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大出血。這種手術全院只有兩個人敢做,他是其中一個。

另一個是十年前退休的老主任。

“張醫生?!毖不刈o士的聲音有點猶豫,“劉院長在門口,說有緊急通知?!?/p>

張硯的眼睛沒有離開顯微鏡。

“讓他等著?!?/p>

手術室的電動門傳來氣閥泄壓的聲音,有人走進來了。張硯聽腳步聲就知道是劉銘,這位院長走路總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勁頭,皮鞋敲在地板上的節奏比麻醉機的嘀嗒聲還快。

“張硯,暫停手術?!眲懙穆曇魪纳砗髠鱽?。

張硯的手指頓了一下。

“說什么呢,開顱手術能暫停?”

“那就由二助接手?!?/p>

二助是個三十二歲的主治醫師,聽到這句話,手里的止血鉗差點掉進術野。他抬頭看張硯,又看院長,臉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

“理由?!睆埑幷f,語氣平靜得讓人發冷。

劉銘的聲音更冷:“你被解雇了。即刻生效。”

手術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只有麻醉機的蜂鳴聲和監護儀的滴答聲在響。

張硯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谡终谧×怂蟀霃埬?,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此刻平靜得近乎可怕。

“讓您再說一遍。”

“你被解雇了?!眲懱统鲆环菸募斑@是院務會的決定,白紙黑字。從現在起,你不再是本院的員工。所以這臺手術——”

“這臺手術的病人,”張硯打斷他,“是顧懷遠顧市長?!?/p>

“我知道。”

“開顱手術已經進行到關鍵步驟,腫瘤距離矢狀竇不到兩毫米。任何一個有資質的醫生來接這臺手術,都需要至少二十分鐘的交接時間。而在這二十分鐘里,病人隨時可能因為血壓波動引發大出血?!睆埑幍脑捪袷中g刀一樣精確,“這個風險,您來承擔?”

劉銘的臉色變了變。

但他只用了一秒就恢復了鎮定。

“這是院務會的決定。”他又重復了一遍。

張硯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聲。不是憤怒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終于看明白了的笑。

他摘掉了口罩。

然后,他慢條斯理地摘掉了手套。先右手,從腕部慢慢往下扯,乳膠手套翻卷著脫下來,露出修長的手指。再左手,同樣的動作,慢得像在完成一道儀式。

他把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

“好。”張硯說,“院長說我被解雇了,接下來的開顱手術,請院長親自上?!?/p>

他邁步往外走。

二助嚇瘋了:“張老師,別——”

張硯已經走到了手術室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血壓128/76,心率72,血氧飽和度99%。手術臺上的人安靜地躺著,身上插滿了管子,腦部的創口暴露在空氣中,無菌單的邊緣微微晃動著,有風吹過。

“手術記錄寫清楚。”張硯對二助說,“手術開始時間是14:30,主刀醫生張硯。手術終止時間由護士長填寫,終止原因寫:主刀醫生被解雇,手術中斷。”

他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束夕陽的光,昏黃的,落到他肩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出去。

手術室里,劉銘愣在原地。監護儀上傳來的節律聲忽然變得急促——血壓在上升。

“院長,”麻醉師的聲音繃得像鋼絲,“顧市長的血壓開始波動了?!?/p>

“怎么辦?”二助的聲音在發抖,“這臺手術,全院能做的人——”

他沒說完后半句。

能做這臺手術的兩個人,一個退休了十年,已經拿不起手術刀。另一個,剛剛被解雇了。

監護儀上的數字像失控的水銀柱,開始往下掉。

劉銘的臉白成了手術室的白墻。

手術臺上的人開始抽搐。

與此同時,走廊里,張硯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陳立,顧市長辦公室秘書。他接起電話,還沒開口,對面陳立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張醫生,手術是不是出問題了?顧市長術前留下了一樣東西?!?/p>

“什么東西?”

“一封信。他說,如果他下不了手術臺,讓我務必交給你?!?/p>

走廊那頭,手術室里的警報鈴突然響了起來。

張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信在哪里?”

“在我手上?!标惲⒌穆曇艉鋈蛔兊煤茌p,“但是張醫生,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那封信的開頭,寫的是‘硯兒’。”

(開篇完)

01

張硯在消防通道的樓梯間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陳立連續發了好幾條消息,他沒看。他的腦子里一直在重復那句話。

“硯兒。”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會這樣稱呼他。

一個是他的母親蘇瑾云,已經死了十九年。

另一個是他的繼父張建國。但張建國從來不叫他“硯兒”,張建國叫他“小硯”或者“兒子”,用的是他那副粗拉拉的大嗓門,從來不會用這么文縐縐的稱呼。

更何況,這封信是顧懷遠寫的。

顧懷遠。本城市長。六十八歲。在位十二年,主管城市規劃和經濟開發區建設,在老百姓眼里是個難得干實事的好官。

這些履歷,張硯在網上搜過無數次,倒背如流。

但他從來沒見過顧懷遠本人,直到今天下午兩點。

那時候他站在手術室門口做術前準備,刷手,穿手術衣,戴手套。巡回護士從外面拿進來一沓文件,說:“張醫生,病人術前簽字,您看一下。”

他翻了翻,簽字處是顧懷遠的字跡。那個簽名他認識,在電視和報紙上見過,筆畫有力,結構開闊,一看就是有底氣的人寫的字。

他在病人簽署的最后一份文件上多停留了幾秒。那是一份術前知情同意書,風險告知有整整三頁紙,密密麻麻的條款詳細列舉了開顱手術可能引發的所有并發癥:術中出血、腦水腫、術后感染、偏癱、失語、植物狀態乃至死亡。

所以顧懷遠知道這臺手術有多危險。

他在同意書末尾又多加了一行字:“手術風險自愿承擔,一切后果由本人負責?!?/p>

他看完了那句話,心里有個什么東西動了一下,但他沒細想。他是醫生,術前準備的時間不能用來想無關的事。

他把文件還給護士,走進了手術室。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顧懷遠的真人。

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躺在手術臺上,身上蓋著綠色的無菌單,只露出一張臉。麻醉師已經開始誘導麻醉,顧懷遠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漸漸渙散。

張硯走到手術臺前,低頭看著那張被鍍鉻器械和無影燈映亮了的臉。

他忽然想起他母親臨終時的樣子。

那是二零零三年的冬天,病房里的暖氣片只有一半在工作,冷得人骨頭疼。他蹲在病床邊,洗得發白的床單邊緣攥在他手里,他聽見母親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硯兒,媽媽對不起你?!?/p>

他知道母親在說什么。母親覺得沒能給自己完整的家,覺得讓自己跟著后爸長大受了委屈,這是他從小到大的認知。他也一直是這么以為的。

現在他站在那里,俯身看著顧懷遠,口罩后面的呼吸微微變了節奏。

“張醫生。”麻醉師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神來,伸出手,“手術刀?!?/p>

那時候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很平穩。那時候他還是主刀醫生。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顧懷遠寫的那封信。他也不知道,再過四十分鐘,劉銘會出現在他身后,然后事情會變成這樣。

身后的樓梯間防火門被推開了。

張硯抬起頭。

林知意站在門口,心內科的白大褂還沒脫,胸口的聽診器還掛在脖子上。她的臉色不太好,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擔心。她看了張硯一眼,什么都沒說,徑自走到他身邊坐下了。

樓梯間很窄,兩個人肩并肩坐著,胳膊肘碰著胳膊肘。

“劉銘打電話跟我說了?!绷种獾穆曇艉茌p,“院里都在說這件事。有人說你瘋了,有人說你故意的,還有人說——”

“說什么?”

“說肯定有隱情?!绷种廪D過頭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張硯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陳立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翻出來,遞給林知意看。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那封信的開頭,寫的是‘硯兒’?!?/p>

林知意看完了,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輕聲問:“你和你母親,提過顧市長嗎?”

“從來沒有?!?/p>

“有沒有可能是——”林知意猶豫了一下,“你媽媽年輕的時候——”

“我不知道。”張硯打斷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親爹是誰。我只知道我媽懷我的時候是未婚,那個年代未婚生子,沒人會追究孩子的父親是誰,也沒人敢追究。”

他頓了一下。

“我出生的那一年,我媽媽二十三歲。”

林知意沉默了。

二十三歲,一九七三年的秋天。那時候蘇瑾云在街道工廠上班,每天騎著一輛掉漆的自行車穿過狹窄的胡同上上下下,肚子里揣著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那一年顧懷遠三十四歲,剛調進市府辦公室任職,前途無量。

把這些時間線放進同一個畫面里,有些結論不用說出來,聰明人已經猜到了。

可猜到和確認之間,隔著整整一個深淵。

張硯的手機響了。

這次是陳立打來的電話。

他接起來,陳立的聲音很急。

“張醫生,你終于接了。顧市長的手術——不知道劉院長從哪兒叫來了一個主任醫師,是鄰市趕過來的,正在了解手術進展。但二助打電話跟我說,手術耽誤了十多分鐘,現在生命體征波動很大——”

“人還活著嗎?!睆埑巻?。

“活著。但血壓很不穩定,隨時可能出現DIC?!?/p>

張硯閉上眼睛。

陳立又說:“顧市長術前特意見過我,他說如果他下不了手術臺,讓我把信親手交給你。但我覺得,你最好現在就過來拿。這封信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p>

“為什么重要?”

“因為那個信封里不只有信。”陳立壓低了聲音,“還有一套房產證,和一張存折。房產在新區那邊,存折上的數額是三百二十萬。所有東西的受益人都寫的是你的名字?!?/p>

張硯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林知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涼涼的。她沒有問怎么了,只是安靜地握著他的手腕,用力不大,但也不松。

“陳秘書?!睆埑幍穆曇艉芷届o,“我母親叫蘇瑾云。瑾云,瑾是美玉的瑾。你跟顧市長說過這個名字嗎?!?/p>

電話那端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陳立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說:“說過的。今年春節后顧市長安排我做這些文件的時候,我跟他說太快了。他說了一句話?!?/p>

“什么話?”

“他說:‘我已經等了三十四年,不能再慢了。’”

三十四年。張硯今年剛好三十四歲。

林知意感覺到張硯的手腕肌肉突然繃緊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發抖,那種發抖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身體已經開始明白的時候,大腦還來不及反應。

“信在哪里?!睆埑巻?。

“我在辦公室。你隨時可以過來。”

電話掛斷了。

張硯坐在樓梯間的水泥地上,手機垂在膝蓋上,屏幕漸漸暗下去。林知意還握著他的手腕,沒有松開。

“他在手術前就知道自己可能會死在手術臺上。”張硯緩緩開口,“所以他提前寫好了一封信,寫給我的。用‘硯兒’開頭?!?/p>

他停了一下。

“他認識我母親。他認識我這么多年,從來沒有找過我。直到五個月前他發現自己腦部有腫瘤,知道手術風險很大。他選了這家醫院。他指名要我主刀?!?/p>

“為什么?”林知意問。

“因為——”張硯慢慢轉過頭,眼睛里的東西很深很深,“因為我是他兒子。他想在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段時間里,讓我至少能在他身邊,哪怕只是作為醫生。”

話說出來的一瞬間,走廊那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是二助。

他跑到樓梯間門口,扶著墻喘氣,臉上全是汗。

“張老師,病人情況突然惡化,外院來的主任說手術風險太大——他不敢接手。院長在跟醫務科打電話,可能要——”

“可能要什么?”

“可能要宣布手術失敗?!?/p>

張硯站起身來,拍了拍白大褂上沾的灰。

林知意也跟著站起來,她看著張硯,叫了他一聲,沒有說別的話。張硯轉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把她的手松開了。

他往手術室方向走過去。

二助在后面跟著。

林知意站在樓梯間門口,看著張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外面的夕陽把長長的走廊鍍成了鐵銹色,張硯的白大褂在那片顏色里顯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實。

手術室門口,劉銘正蹲在墻角打電話,一只手捂著額頭,聲音又低又急。抬頭看見張硯回來了,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跳起來。

“你回來干什么?”

“因為沒有人能接這臺手術。”張硯推開手術室的門,回過頭看著劉銘,“但我不在乎了。我現在進去,不是因為我還是本院職工,是因為手術臺上躺著的這個人我不會讓他死在這里。”

手術室的電動門閉合,把劉銘的聲音關在了外面。

刷手,穿手術衣,戴手套。

張硯回到手術臺前,顯微鏡下的腦組織已經有些腫脹,出血比之前多了很多。二助在他對面站著,麻醉師血壓不敢報,只敢用手指對著監護儀上不太好看的數字比劃。

張硯低下頭,深吸一口氣。

“手術繼續。鑷子。”

一枚鈦合金顯微鑷遞到他手心里,冰涼的金屬觸感像一根針,把他從昏沉沉的迷霧里拽了回來。他俯身,重新進入那片由血管、神經和生命構成的暗紅色海洋。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里,一直很平穩。

(01章完)

02

手術結束后,張硯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手術室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停車場,路燈剛亮起來,照得地面上那些停著的車像一個個沉默的鐵盒子。他把手術衣脫了,手套扔了,白大褂還穿在身上,胸口的工牌無意識地摘下來又掛上去,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林知意給病人做完術后心電監護交接,過來站在他旁邊。她身上有消毒液和洗手液的味道,頭發從手術帽里散出來,額頭上有帽子壓出的紅印。

“生命體征基本穩定了。術后出血量不大。如果能平穩度過二十四小時,預后會很理想?!绷种庹f。

張硯點了點頭,沒說話。

“你得回去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問,但現在別問了?!?/p>

張硯轉過頭。

“劉銘剛才來過了,說外院的主任把你寫的手術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表情跟見了鬼一樣。你猜他說什么?”

張硯沒猜。

“他說,這臺手術的精細程度,國內能做成這樣的不超過二十個人。二助偷偷告訴我,那個主任臨走的時候拉住劉銘說了一句,說你們醫院真是瘋了,敢在手術中途換掉這種級別的醫生?!?/p>

張硯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只是說:“劉銘不可怕??膳碌氖敲顒懙娜恕!?/p>

林知意臉色變了。

“你確定嗎?”

“顧懷遠術前就安排好了。”張硯說,“劉銘只是執行者。他不想讓我做這臺手術,他怕萬一手術失敗——是他自己的兒子親手把他送走的。他寧愿隨便哪個醫生來做,成功失敗都和他沒關系。”

林知意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他是在保護你?!?/p>

“不?!睆埑幍穆曇艉鋈蛔兊煤茌p,“他是在保護自己。如果他認我,他有一個私生子這件事就會在他死后出現在公眾面前,這會成為他的污點。如果他不認我,至少在他的認知里,這件事永遠不會被別人知道?!?/p>

“可他——”

“‘硯兒’?!睆埑幹貜土四莻€稱呼,“一個叫了三十四年都不敢叫出口的稱呼。只在臨死前偷偷寫在紙上,還想讓秘書等他死后才轉交。你說他是在保護我?”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是抖的。

林知意伸出手,把他胸口那塊被他捏得變了形的工牌拿下來,翻過來看了看。照片還是八年前的照片,那時候張硯二十六歲,剛從醫學院畢業,眼睛里有鋒芒,和現在一樣。

“你今天晚上去不去找陳立?”

張硯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绷种庹f。

他看了一眼林知意,她站在那里,身材不高,肩膀不寬,但說話的態度從來都是柔中帶剛,沒有商量余地的那種。

張硯笑了。

從手術室到地下停車場,會路過住院部大樓。走到門口的時候,張硯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母親蘇瑾云臨終前的病房就在那層。張硯十七歲那年,在這棟樓里守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從初秋守到入冬。輸液架上的瓶子換了無數個,心電監護從床邊挪走又搬回來。她走的那天晚上,窗外下著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她握著張硯的手說:“硯兒,別恨他?!?/p>

張硯以為她說的是后爸張建國——母親一直覺得繼父對自己不夠好,其實他覺得夠好了。

現在他知道母親說的是誰了。

“別恨他”這三個字,他十七歲那年沒聽懂,三十四歲這年聽懂了,但晚了。

林知意已經走到了車邊,回頭發現他還站在住院部樓下,就知道他在看什么了。她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他,只是把車鑰匙在手里轉了轉,發出細微的聲響。

張硯收回目光,快步走過來。

“先去找陳立,再去一趟我爸那邊?!彼f。

“你親爸剛做完手術,不用去看?”

“我說的是張建國。”

張硯用了重音。繼父張建國。那個粗糙了一輩子,連給他打電話都能把“身體好嗎”說成“別給老子太累”的退休工人。那個不是他親爹,卻從三歲養他到十八歲,給他交學費、教他騎自行車,在他考上大學那天氣得把煙頭都摔了,卻悶聲給了他一沓皺巴巴的鈔票的男人。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張硯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他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客氣得有些過分的聲音。

“請問是張硯張醫生嗎?”

“我是?!?/p>

“我是市府辦公廳的程秘書,顧市長住院期間,有些工作交接上的事想跟您溝通一下,不知道您什么時候方便?”

張硯把電話掛了。

林知意轉頭看著他。

“怎么掛了?”

“市府的人?!睆埑幙窟M座椅里,“手術才做完幾個小時,就有人來找我談‘工作交接’。說明顧懷遠的病情,從一開始就有人在盯著。”

林知意沉默了。

“他當市長當了一輩子?!睆埑幷f,聲音很輕很輕,“臨到老了,身邊全是談工作的,身邊圍著的人比誰都多,但最后想說的話,只能寫在一封信里,而且沒敢當面給我。”

車子開上了環城高速。路燈從車窗外面一盞一盞掠過去,照亮又熄滅,照亮又熄滅,像在打一個很慢很慢的心跳節律。

陳立的辦公室在市府東配樓的一個小隔間里,是秘書室檔案科堆放文件檔案的地方,很少有人來。這是他自己挑的辦公室位置,就是為了安靜。

張硯敲了兩下門,陳立親自過來開的門,像是一直等在門邊。

陳立的表情很局促,讓座、倒水,手忙腳亂地從辦公桌后面捧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到張硯面前的茶幾上。信封是封口的,封口處有紅色的火漆印,印的是顧懷遠的私人藏書印。

“火漆封。”張硯看了一眼,“多老派的作風。”

他沒急著拆信封,而是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你讀過這封信嗎?!彼麊栮惲?。

陳立沒說話。

“你肯定讀過了?!睆埑幪痤^,“你是他的秘書,他寫這封信的時候你就在旁邊。而且術前他交代你的時候,一定跟你說過原因。你剛才說他告訴你‘三十四年’,說明你知道?!?/p>

陳立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張硯對面坐下了。

“顧市長七年前被查出高血壓,四年前查出來長期心律不齊。他自己說他活不到退休。”陳立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匯報工作,“這些年政敵一直在查他的私生活,想挖他的歷史問題,想找出來他有沒有經濟貪污、有沒有作風問題。沒有人知道你是誰,張醫生。除了我,和一位很久以前就知道的——老組織部長。他五年前過世了。”

他停了一下。

“但顧市長這些年,每個月都會來你們醫院。有時候是開會,有時候是調研。每次他都會從你們住院部樓下經過,有時候一停就是半個小時。坐在車里,看著那棟樓。每次都是?!?/p>

張硯把那封信放下了。

“我媽的病房在四樓,四零三。”他說,“他看的是那扇窗戶?!?/p>

沒人說話。

陳立低下頭去,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接上下面的話。

“手術前一天晚上,顧市長一夜沒睡。凌晨三點,他讓我把信和房產證存折都封好。他說,如果手術成功,這些都不需要了,他會找個機會把這些東西當著你的面撕掉,然后重新給你寫一封邀請函,請你去他家吃頓飯。如果手術失敗,他就什么都來不及說了。那時候你至少還能知道,這些年有個人一直在看著你?!?/p>

張硯低頭看著信封。

“他看我的這些年,”他慢慢說,“為什么從不過來和我說句話?”

“顧市長說,他沒有資格自己給自己摘這副擔子?!标惲⒄f,“做錯的事,是一輩子的錯。不能因為你長大了,有出息了,他就來撿現成的幸福,對你說一聲對不起就一筆勾銷了。那樣的事情,他做不出來?!?/p>

張硯沒有伸手去拆信封。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慢慢攥成拳,又慢慢松開,反復了好幾次。

林知意一直站在他旁邊,沒有坐下,只是把一只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尖有點涼,像在握手術器械一樣用力。

“你拆嗎?”陳立問。

“現在不想拆。”張硯站起來,“我要先去見一個人。”

他拿起信封,轉身走出了陳立的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有風透進來,吹得他手里的信封紙角微微翻動。那個火漆印在走廊日光燈下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像一枚沒長好的疤。

(02章完)

03

張建國住在城東一片老居民區的四樓,沒有電梯,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張硯踩著臺階一級一級往上走,腳步不快不慢,林知意跟在后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門開的時候,張建國穿著一件洗得透亮的藍布夾克,靠在門框上,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看了一眼張硯,又看了一眼林知意,目光在張硯手里那個牛皮紙信封上停了兩秒鐘。

“進?!?/p>

家里不大,兩室一廳,墻皮有些地方起了堿,但收拾得干干凈凈??蛷d茶幾上擺著一只搪瓷缸,茶漬已經洇成了深褐色,旁邊是一臺老式收音機,正滋滋啦啦地播著京劇。

張建國坐下來,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桌面上敲了敲,又放下。他今年六十二歲,眉毛已經有些發白,但腰板還挺得筆直,是那種在車床前站了一輩子的人特有的姿勢。

“手術做完了?”他問。

“做完了?!睆埑幷f。

“人怎么樣?!?/p>

“暫時穩定。能不能度過危險期,看接下來二十四小時。”

張建國哼了一聲,拿起煙,想了想又放下了。

“你媽要是還在,”他突然開口,“今天的事她肯定不讓你干。”

張硯抬起頭。

“你媽這輩子最不愿意的就是欠別人。二十三歲一個人把你生下來,鄰居戳脊梁骨,街道辦來勸過,她一句話都不跟人解釋?!睆埥▏穆曇暨€是那么粗,但說到后半句突然啞了,“我那時候在機械廠上班,你媽在街道工廠,每天抱著你翻過鐵道去上工。冬天那么冷,她把棉襖解開,把你裹在她胸口,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全廠的人都看不起她,她咬著牙硬撐著,從來沒求過人,從來沒說過你親爹是誰。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倔的人,就是你媽。”

張硯的手放在信封上,沒動。

“你怎么從來不問我,我爸是誰?!?/p>

張建國看著他。

“沒那個必要。你是我兒子,就是我的。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說了算,我不問,你什么時候愿意說,我什么時候聽。”

張硯把那個信封推過去。

“你看看吧?!?/p>

張建國拿起信封,翻過來看了看那個火漆印,又把信封放下了。

“我認字少,你直接說吧?!?/p>

“顧懷遠。市長顧懷遠?!?/p>

張建國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種吃驚的沉默,是那種早就猜到了只是從來不說的沉默。

“你媽走之前交代過我一件事。”他慢慢開口把自己那根煙拿起來,這次點上了,“她說,‘建國,硯兒長大了萬一問,你就說那個人不在了’。后來小硯,你從來沒問過,我就從來沒說過。但我知道那個人還在。我也知道是誰。”

張硯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p>

“你媽懷你那一年,全街道都知道有個年輕干部來廠里視察,往小蘇那兒跑得勤。后來那個人突然就走了,調走了,換了個部門,仕途蹭蹭往上走。你媽再不提那個人一個字,只辭工、搬家、去城東鐵道口的小廠掙口糧,吃泡咸菜啃冷饅頭,什么苦都受了,什么委屈都忍了,打死也沒去找過他。”張建國把煙灰彈進搪瓷缸里,“我這輩子最佩服她的不是她堅強,是她不低頭?!?/p>

他看著張硯,眼睛里有那種只有當了父親才有的東西。

“所以你今天做完手術,心里難受。你感覺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媽,是不是?”

這次輪到張硯說不出來話了。

張建華低下頭,粗糙的手笨拙地去擦自己的眼角,用力擦了兩下,沒擦出什么來,只是把手背摁在那里不動。

“你不背叛你媽。”他說,“你媽臨走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還記不記得。”

張硯記得。母親臨終前說:“別恨他。”

十七歲那年他以為母親說的是繼父。現在他明白了,母親說的是顧懷遠。

“你媽不恨他,還讓你別恨他。你媽這輩子都沒低過頭,但也沒恨過人。你現在恨不恨他,你自己說了算。但你救他,你媽不會怪你。”張建國拿起那根煙,用力吸了一口,“你媽從來不怪任何人。她那人就是那樣?!?/p>

林知意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插話。這時候她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張硯的手背,又放開。

張硯把那封信拿起來,終于拆開了。

他先拿出的是房產證和存折,沒細看金額,放在一邊,然后抽出那封手寫的信。

信不長,紙是普通的辦公用箋,但字寫得很慢,墨跡深淺不一,看得出是分好幾次寫的。

“硯兒: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我希望你永遠看不到,因為它意味著我死在手術臺上了。

如果我真走了,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你母親是天底下最有骨氣的女人。她這輩子受的所有苦,都是因為我的懦弱。年輕時,懦弱是因為怕斷了仕途。后來她不肯見我,是我的報應。再后來,連遠遠看你一眼都只敢假裝路過。

這些年我經常想,如果我當年不是三十四歲的那個顧懷遠,我會怎么做。但我沒辦法回頭重新來一次。

所以留給你的這套房子和這筆存款不是為了贖罪。贖不了。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有一個父親。他不是你的繼父,是生了你卻沒有資格當你父親的人。他的名字一直掛在這座城市的政府公告里,但你不在里面。

你在我心里。

我寫了無數次,都揉掉了。最后一次我不揉了,因為這世上再沒什么能比你現在看到的東西更值錢。

——你不必原諒我,也不必認我。你有父親,他姓張。”

信的落款只有一個字:“遠”。

日期是一個月前。

張硯看完了,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里。他低著頭想了很久,然后把房產證和存折也收進信封里,封好,放在茶幾上。

“明天我去查房。”他說。

張建國看著他。

“你決定救他,就好好救。你救活的這個人是你媽這輩子唯一愛錯的人,也是你現在在這世上唯一需要你去恨的人。”他頓了一下,“恨完了,就把那封信收好吧。里面的話是一個當爹的到死都不舍得說的話?!?/p>

張硯站起來。

林知意也跟著站起來,她猶豫了一下,對張建國彎了彎腰,叫了一聲“叔叔”。張建國沖她咧嘴笑了笑,然后又板起臉。

“照顧好他。”他對林知意說,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半度,“他跟他媽一個性子,心里憋著事,嘴上一句不說。你別由著他?!?/p>

林知意點了點頭。

走出張建國家的樓道,夜風灌進來,張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林知意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這個男人的肩膀很寬,是那種常年站在手術臺前的人特有的身形,筆直,穩定,此刻被樓道外面透進來的路燈光切成了半邊明半邊暗。

“明天早上七點,ICU查房?!彼f。

“我陪你去。”

張硯轉頭看她。林知意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她聽診時專注看監護儀時的那種亮。

他伸手把林知意耳邊的碎發攏到耳后,手指擦過她的顴骨,動作很輕。

“走吧,先回去?!?/p>

林知意點頭。他們往車子那邊走,身后張建國家的窗戶還亮著燈,收音機里的京劇咿咿呀呀地唱著,唱的是《四郎探母》里老生那句“叫小番”。

聲控燈在樓道里次第亮起,又次第滅了。

(03章完)

04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張硯就出現在ICU門口。

他換上了另一件白大褂,胸口已經沒有工牌了。行政科的人昨天連夜注銷了他的門禁卡和工號,但這棟樓里的每一個護士和住院醫師看到他,都還叫一聲“張老師”。

ICU的隔離門打開,護士長走了出來。她姓周,五十多歲,是全院資格最老的護士長之一,去年剛送走了一批退休返聘的老同事,在這個行業里見過的事能寫一部回憶錄。

“病人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血壓有過一次波動,心率最低降到過五十二,現在已經趨于穩定。”周護士長的目光掃過張硯空蕩蕩的胸口,“不管你信不信,他醒過來之前,我不會讓別人進這個病房。”

張硯看了她一眼。

周護士長已經轉過身去了,推著治療車往里走,推得很穩,輸液瓶里的藥液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隔著ICU的玻璃窗,張硯看到病床上那個老人的臉。顧懷遠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各種管子和導線從被單下延伸出來,連到周圍閃爍的監護儀器上。他的臉色很蒼白,但嘴唇已經不像昨天那樣發紫了。

林知意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她換好了心內科的白大褂,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只是精神有些不濟。

“我昨晚想了想。”她站在張硯旁邊,隔著玻璃看病房里的監護儀,“那封信里有一句話不對。”

“哪句?”

“‘你不必原諒我,也不必認我?!鋵嵑芟肽阏J他。不是想在檔案上認,是想在心里認?!?/p>

張硯沒說話。

“你昨天沒問他為什么突然指名要你做手術?!绷种饫^續說,“他等了三十四年都沒聯系你,偏偏在發現腦部腫瘤以后選你做手術——他選的不是你的技術,他選的是你?!?/p>

張硯轉過頭看她。

“他想在死之前有個理由能出現在你的手術臺上,不管多荒唐,不管多被動。他不是讓你來當他的醫生,他是想當你的病人。因為這是他唯一能放下身份還能靠近你的方式。”

張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投向病房里那個躺著的人。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直在變,血壓從高到低,從低到高,但所有的波動都保持在安全范圍內。這個老人的身體正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回到生者的一邊。

劉銘出現了。

他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上掛著一種很讓人不舒服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在談判桌上演練了無數次,皮肉都能精確控制,但到不了眼睛里。

“張醫生。”劉銘停在他面前,“關于昨天的解雇決定,經過院務會重新評估,考慮到手術的連續性以及病人的術后護理需求,我們決定撤銷對你的解雇處分。你可以回崗位了。”

他把那份文件遞過來。

張硯沒接。

“院務會重新評估?”他說,“還是陳立連夜打了電話?”

劉銘的笑容僵了一下,只一下,又恢復了。

“張醫生,這里面有很多情況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楚的。我不是單純要為難你,但是顧市長他堅持的。術前他特意打了電話,說如果手術過程中由你來主刀,一旦出事——你想想看,什么情況下主刀的醫生連手術臺都不敢上,要讓行政干預來換人?他活了大半輩子,最怕的就是別人說他連手術都要靠自己的兒子。他當了一輩子市長,到頭來,寧可在所有人眼里是個寡情薄義的政客,也不愿意讓人知道你是他兒子?!?/p>

張硯愣了一瞬。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他很少這樣愣住。

“術前他跟你說的原話是什么?!睆埑巻枴?/p>

劉銘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的文件,聲音忽然變得不像一個在談判的人。

“他說:劉院長,我這輩子最大的一件虧心事兒,是手術臺上站著的這個醫生出生的時候,我沒能在產房門口等著,我跑到南方開會去了?,F在我死在這兒,就讓你院里其他醫生來。別讓他做——萬一救不回來,也別是他親手送我走的。我不想他四十歲、五十歲的時候,還要想起這個手術。我欠他的已經夠多了?!?/p>

走廊里很安靜。監護儀的聲音被玻璃隔斷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劉銘把那頁紙又往張硯跟前遞了遞。

“現在醫院恢復了你的職務,術后的一系列方案需要你來制定?!彼人粤艘宦?,“顧市長需要的主治醫生,在這座城市里只有你可能讓他活下來。你自己選?!?/p>

張硯接過了那頁紙。

他低頭看著上面那一行蒼老的字跡,然后非常平靜地對劉銘說:“您被解雇過一個人嗎?您知道那個人站在手術室里摘手套的時候在想什么嗎?他想的不是‘我被開除了’,他當時想的是——媽,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這個男人。”

劉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硯把文件放在旁邊護士站的臺子上,推開ICU的門,走了進去。

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和監護儀器獨有的那種味道。顧懷遠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各種管線和導線從他身體里延伸出來,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把這位在政壇馳騁了四十多年的老人困在了一張一米寬的床上。

張硯在他床邊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那張被繃帶包住一半的臉,想起昨天手術室里無影燈下第一次看見的、麻醉后半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來一種不適。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身體還沒有準備好的、非常本能的抵抗。

“三十四年?!彼麑χ杳灾械娜苏f,“你用了三十四年才決定見我。結果你的辦法是躺在這里,讓我給你開一刀?!?/p>

床上的老人沒有回應。

張硯檢查了一下呼吸機參數,拿起病歷翻看護士做的記錄。頁面密密麻麻填滿體溫、血壓和出入液量的數據,在最下面一行備注欄里,周護士長用圓珠筆標注了一行字:

“凌晨4:23,病人短暫睜眼,無意識轉動。瞳孔對光反射可。”

“你醒過了?”張硯看完,把病歷夾放回床尾,轉過身看著那扇玻璃窗。

窗外,林知意還站在那里,沒有移開視線。

他的手伸向那個疊好了放在外衣口袋里的信封,火漆印已經被他拆開過了。他摸到信紙的折痕,遲疑了幾秒,把信帶著信封一起取出來擱在床頭柜上,輕輕放在監護儀電源線的旁邊。

“顧市長,”他慢慢叫了一聲,“信我收到了,但我姓張。”

他彎下身,用一種醫生對病人、又不純然是醫生對病人的語氣低聲說完了后續的話:“監護儀上所有的數據我都會照看。不是因為你是好人,是因為我是醫生。我恨不恨你我自己還沒想清楚,但你應該有個機會醒過來看看你欠下的東西?,F在你的手術做完了,你活過來了。剩下的賬,等你拔了管子,自己來找我算?!?/p>

他說完直起身來,轉身走向ICU的門。

手指按在開門按鈕上的一瞬間,病房里忽然有一聲極細微的聲響——氧氣面罩里有呼吸氣流輕擦過塑料的聲音,監護儀上的心率從六十五跳到了六十八。

他沒有回頭。

(04章完)

05

張硯復職的消息在三個小時內傳遍了整個醫院。

不是因為他回來了讓人覺得高興或是不高興,而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太荒唐了——主刀醫生在開顱手術中途被解雇,又在病人術后被緊急恢復職務,全院上下三百多號人都想知道原因。但沒人敢問,劉銘閉口不提,周護士長什么都不說,二助更是把嘴抿得鐵緊,誰來打聽都是一個字:“忙?!?/p>

顧懷遠的術后恢復比預想中順利。術后第三天拔了引流管,第四天開始意識逐漸清醒,雖然還不能說話,但已經能睜開眼睛、能點頭、能用眼神和人交流。他清醒后第一個看到的人是周護士長,第二個是陳立。陳立來的時候手里抱著厚厚一摞文件,還沒放到床頭柜上,就被周護士長擋回去了。

“周護士長,”陳立賠笑,“這些文件很重要,市里好幾項工程等著簽字——”

“往這兒放?!敝茏o士長指了指門口的塑料凳,“簽不簽的,等他轉到普通病房再說。在ICU,他只有一個身份:病人。”

陳立不敢反駁,把文件放在塑料凳上,低聲對顧懷遠說了一聲“您好好休息”就退出去了。

張硯每天查房兩次,早上七點和下午五點。每次進去,他都會按標準流程檢查所有生命體征數據,調整用藥方案,跟周護士長交代注意事項。他做所有這些事的時候,語氣專業、態度平穩,和對待任何一個病人沒有區別。

但他從來不在顧懷遠床邊停留超過五分鐘。

也不和顧懷遠說話。

周護士長看出來了,什么都沒說。倒是二助有一次忍不住,在走廊里悄悄問張硯:“張老師,顧市長有時候看你進來,眼睛就一直跟著你轉。您怎么不跟他說幾句?”

“沒什么好說的。”張硯說,“他需要的是醫生,不是誰的兒子。”

二助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問。

第五天下午,張硯照例查房。

他推門進去,拿起病歷,正要翻開,忽然停住了。

床頭柜上,他的信封下面壓著一張新的紙,不是他放的。紙張很新,還帶著剛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毛邊,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張硯認出了那個筆跡——和術前知情同意書上加的那行字一模一樣,只是這次筆畫發抖,每一劃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完成。

紙上寫的是:

“我叫了你的名字,你沒應。我叫了你媽媽的姓,你也沒應。最后我叫了你三十四年前出生時產房門口沒人叫過的名字——硯兒。還是沒人應。那個被拋棄的孩子,他在哪里?”

張硯看完這段話,把病歷合上了。

他抬起頭。

病床上,顧懷遠睜著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很渾濁,眼球上布滿了老年人的血絲,但瞳孔深處有某種東西在翻涌,是那種一個人把一輩子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只能從眼睛里往外倒的神情。

張硯第一次在顧懷遠床邊待了超過五分鐘。

他看著那張因為開顱手術而腫脹變形的臉,看著那些維持著這個男人生命的管子和儀器,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如果病房有音樂都會被蓋過去。

“他在鐵道邊的街道工廠里,被他媽裹在棉襖里,冬天燒煤爐,夏天睡涼席。他三歲學會叫爸爸,不知道對著誰叫。他十七歲送走了他媽,十九歲考上醫學院,學費是他繼父省了六年煙錢攢出來的。那個孩子三十四歲,手上有兩萬小時的手術經驗,但你剛才叫的是什么名字——硯兒——他不認識。那是個三十四年前死在產房門口的孩子?!?/p>

張硯說完,轉身走出病房,沒有回頭。

他剛走出ICU,在自動門閉合的同時,余光瞥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是陳立。

陳立的表情非常不自然,手里沒抱文件,全身上下空蕩蕩的,像個要從空手狀態里抓出一點安全感的人。他看到張硯,快步走了過來。

“張醫生?!彼麎旱土寺曇?,“顧市長術前留給你的不只有那封信?!?/p>

張硯站住了。

“還有一個筆記本?!标惲⒄f,“他放在我這兒,說手術結束如果他還活著,不用給你,讓我收著。如果出事了再給你。昨天晚上我覺得不踏實,把本子翻開來看了看。”

他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筆記本,皮套已經磨得有些發亮,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里面夾著這個。”

陳立把夾在筆記本側面折疊著的一張紙打開,那是一張幾乎完全泛了黃的調令,年份是1973年11月。調令上的內容不長,大意是“茲調派顧懷遠同志往南方某省參加會議”,落款是當時市革委會組織部的公章。

張硯看著那張調令。

“1973年11月。”他念出日期,然后停住了。

十一月。他是九月出生的。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變了,“他在我出生兩個月前就收到了調令。他明明可以不走?!?/p>

陳立不敢接話。

張硯把調令遞回去,開始翻筆記本。他的動作很快,快到紙張在他指間嘩嘩作響,像疾風里樹葉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

大部分頁面都是工作記錄,但其中相隔不等的幾頁夾著不同年份的紙片,這些紙片有的來自醫院處方箋,有的來自會議紀念本,有的甚至是用餐巾紙寫成的,字跡參差不齊,記錄了他在過去三十四年里以各種身份接近張硯生活的時光——九歲那年的小學運動會,十五歲那年的中考考場,十九歲那年的醫學院開學典禮,二十六歲那年的住院醫師就職儀式。

本子翻到最后一頁,是一個月前。上面只有一行字:

“腫瘤位置在中線區域。查了所有能主刀這個位置手術的醫生——全市只有他一個人能救我的命?!?/p>

在這行字的旁邊,用很小的字體多了一句話:

“上次這么近,是他出生那天,產房門關上了。這次我不會再跑?!?/p>

張硯合上了筆記本。

陳立的聲音幾乎像在耳語:“他從來沒參加過你任何一個畢業典禮,但他看過你每一場的照片。都在本子里。”

走廊里傳來推治療車的聲音,護士從ICU推著一車物品出來,車輪滾過地面咔嗒咔嗒地響。張硯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個筆記本,皮質封面在掌心里溫熱溫熱,像剛剛被人握了很久。

他把本子遞給陳立。

“這個應該物歸原主。”他說,“至于調令——你問問他,1973年10月,他有沒有來醫院門口看過一眼。”

陳立愣住了。

“您是指——”

“我出生那天,醫院門口有個人站了兩個多小時沒進去?!睆埑幷f,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病歷,“三年后我媽告訴張建國的時候,說那個人是來辦調令的,剛好路過?!?/p>

他轉過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身后,陳立站著沒動。ICU的自動門開了一道縫,有護士探出頭來叫他的名字:“陳秘書,病人想見你。”

與此同時,張硯的手機響了。

是心跳監護終端的自動報警系統,每當他負責的術后病人生命體征出現異常波動,系統就會自動發送一條提醒。發件系統標注的病人床號是ICU3。顧懷遠。

心率從86降到了54。然后是48。然后是——

他立即轉身,大步往回走。推開ICU門的時候,監護儀的報警器已經在響了。周護士長已經開始準備急救推車了,一邊檢查靜脈通路一邊快速向他報告:“突發心律失常,血壓降到86/46,意識——”

張硯已經沖到床邊,只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波形就知道是什么問題了——術后遲發性心臟壓塞,心包積液壓迫心臟。這是開顱術后很少見但極其致命的并發癥。

他伸出手,“腎上腺素,1毫克靜脈推注。準備心包穿刺?!?/p>

周護士長去準備穿刺包的時候,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往下掉。

張硯低頭看著床上那張腫脹蒼白的臉,滿監護儀都在報警,聲光閃爍,全是他專業能力范圍內的爭分奪秒。但這四十秒里他一直聽到有人低低地在叫他——不是“醫生”,不是“張硯”——是“硯兒”,是從氧氣面罩里努力擠出來的,伴隨著嘶啞呼氣聲,病人在極度的透不過氣里依然堅持發出了那個名字。他低下頭,俯身,嘴唇湊近那個不斷往外呼出水汽的氧氣面罩,輕聲說:“我在。你別死,你得醒著還這筆賬。媽說別恨你,但她沒說我就必須認你。等我救完了你,咱們再說?,F在先活,聽見沒有,你。先活?!?/p>

顧懷遠閉上了眼睛,壓在氧氣面罩里的呼吸忽然輕了一瞬,隨即重重呼出了一口氣。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48開始往回跳。55、62、70。

心電波形重新恢復了規律的節律。

張硯直起身,接過護士長遞來的穿刺針,手一如既往地穩穩地伸向那個正在緩慢積液壓向心臟的罪魁禍首。

手術完畢后他沒走,跟周護士長一起守著,監測引流量,調整升壓藥速度,直到監護儀上的所有數字都徹底穩定下來。

這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點半。

林知意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了,拿了一杯熱水,就放在他手邊的臺面上,沒說話,只是用手背蹭了蹭他的手臂,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深了,病房里的燈光調得很暗,只有監護儀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張硯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的老人均勻地呼吸。

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那天晚上。窗外下著那年的第一場雪,病房里的暖氣不太好,母親握著他的手,很涼,但很有力。她說:“硯兒,媽媽這一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那個人給了我一輩子的苦,然后你把這些苦都變成了甜。媽媽不后悔任何事。”

他從來沒有想過,母親說的“那個人”就是這間ICU里躺著的、三十四年后他救下來的老人。

他拿出手機,給陳立發了一條消息:

“病人暫時平穩。三天內如果能持續自主呼吸,可以考慮拔管。轉告顧市長,他現在睡著的這張床,兩米二長,一米寬。等他轉進普通病房,會有人把那封信給他退回去。”

陳立的回復幾分鐘后才來:

“為什么是退回去?你還給他那他這輩子再也沒什么可給你的了。”

張硯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放進白大褂口袋,轉身走出ICU。走廊里很安靜,夜班護士在分診臺低頭寫記錄,大廳的燈只開了一半,灰蒙蒙的,像所有醫院的深夜一樣。

林知意還在走廊里等他。

“走吧,”她說,“今晚別開車了,我送你。”

張硯跟著她往電梯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腳步。

“他對我在意了三十四年,”他慢慢說,“但從未在白天當過我的面來認我?,F在我救了第一次,還會救第二次,那是醫生的本分。分本來就在那里。至于別的——我姓張。一直姓張?!?/p>

電梯門在他面前打開又關上,又打開。他把手伸向口袋里那封信,指尖摸到信封的邊緣。收件人是“硯兒”,落款是“遠”,一張薄紙分開了兩個不可能同時存在的身份。

他把信壓回口袋深處,邁步走進電梯。

(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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