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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市長父親做手術,被開除后離場:院長保他命,找院長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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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儀的蜂鳴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手術室的空氣里。

我握著手術刀,刀尖停在離冠狀動脈不到兩厘米的位置。無影燈的光打在病人打開的胸腔上,血是暗紅色的,心肌還在微弱地蠕動。

“血壓。”

“105/60。”

“心率。”

“68。”

麻醉師報完數字,手術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后門開了。

不是手術室的正門,是側面的傳遞窗。巡回護士從窗口接過一份文件,掃了一眼,臉色變了。她猶豫了大概三秒鐘,然后把那張紙遞到我面前。

“陸醫生……”

我沒接。我的手套上有血。“念。”

她咽了一下口水,聲音壓得很低:“是院長辦公室的通知。陸之遠同志,經院務會研究決定,即日起解除你與本院的聘用關系。請立即停止一切醫療行為,移交工作至——”

她停住了。

“念完。”

“移交工作至心外科副主任醫師孫建中。”

手術室里沒人說話。心電監護儀的蜂鳴聲突然顯得很刺耳。

躺在臺上的病人叫程岳山,七十二歲,退休官員,本市市長程明遠的父親。冠狀動脈三支病變,我在給他做搭橋手術。胸腔已經打開了,心臟暴露在空氣中,體外循環機在運轉。

我的手術刀還停在半空。

“陸醫生,”麻醉師老周摘下口罩一角,壓低聲音,“要不……做完再說?”

我沒回答。

我從護士手里接過那張紙,看完。公章是紅的,院長方敬川的簽名龍飛鳳舞。日期是今天,生效時間是“即刻”。

我放下手術刀。

“器械護士,清點器械。”我的聲音很平穩。

“陸醫生!”巡回護士的眼眶紅了。

“清點。”

“止血鉗十二把,全部在位。手術刀三把,在位。鑷子——”

“等等。”我打斷她,“手術刀少一把。”

器械護士愣了一下,低頭數了一遍。“十一把,對……”

她停住了。手術臺上是十二把止血鉗,但手術刀確實少了一把。不是弄丟了,是有一把在我手里。剛才放下的是另一把。

我把那把手術刀放回器械盤,摘下口罩,摘下手套。

“通知方院長,”我走向手術室的門,“就說程岳山的手術,我陸之遠不做了。”

“陸醫生!”老周從麻醉機后面站起來,“你瘋了?病人胸腔開著,體外循環機開著,你走了手術誰做?”

“誰簽的字找誰。”我推開手術室的門,回頭看了一眼臺上的程岳山。他的臉被手術巾蓋著,只露出胸腔的操作區域。那顆心臟還在跳,每一次收縮都在對抗衰竭的命運。

走廊里的冷氣打在我臉上。

我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護士站已經亂了。兩個護士看見我出來,瞪大眼睛,其中一個手里的病歷掉在地上。

“陸、陸醫生……”

“程岳山的手術還在進行中,”我說,“我需要和方院長通話。”

護士手忙腳亂地撥電話。我站在走廊里,手術服上還有血跡。

電話接通。

“之遠,”方敬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溫和,沉穩,“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他頓了一下,“這是院里的決定,我也很為難。你在本院工作三年,表現一直不錯,但這次——”

“方院長,”我打斷他,“程岳山的胸腔還開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他的體外循環機還在轉,”我繼續說,“乳內動脈已經游離好了,大隱靜脈也取完了。現在換人,需要至少四十分鐘準備時間。四十分鐘的體外循環,七十二歲的病人。”

“孫建中醫生馬上就到。”

“孫建中上一次獨立完成搭橋手術是兩年前,”我說,“而且他做的都是單支病變。程岳山是三支病變。”

“之遠——”

“方院長,我想確認一件事。”我握緊手機,“您確定程岳山的手術,您來負責?”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重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程岳山的命,您說他能保。”

走廊盡頭,電梯門打開,孫建中穿著手術服跑過來,看見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電話里,方敬川的聲音終于沒了之前的從容:“陸之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對著走廊里的護士、孫建中、還有剛從電梯里出來的醫務科主任老劉,清晰地說——

“程岳山的手術我不做了。方院長說,病人的命他保了。要簽字,找方院長簽。”

我把那張開除通知書拍在護士站的臺面上。

手術室里,監護儀的蜂鳴聲隔著門傳出來,急促,刺耳。

那是血壓下降的警報。

01

三年前我三十五歲,在省人民醫院心外科當副主任醫師。

那年秋天,我爸說胸口悶。

他從來不說疼。當了一輩子高中老師,什么都能忍。胸悶了三個月,直到有一天在講臺上站不住了,才被學生送到醫院。

檢查結果:冠狀動脈雙支病變,需要搭橋。

我拿著造影結果看了很久。

“去我們醫院做,”我對他說,“我安排最好的醫生。”

他沒同意。

“你就在那家醫院上班,你做就行。”

“我做不了,”我說,“心臟外科的規定,直系親屬的手術不能自己做。感情因素會影響判斷。”

他想了想,說:“那就在你們醫院做,你幫我找個好醫生。”

我找了我們科室主任。主任說沒問題,他自己主刀。

手術那天,我站在手術室外。我媽坐在長椅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我跟她說別擔心,搭橋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

然后主任出來了,口罩沒摘,手套上全是血。

“之遠,”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

我爸死在手術臺上。死亡原因:手術方案選擇失誤,導致術中大面積心肌梗死。

我沒能送他最后一程。因為我是醫生,我得先安撫我媽,然后簽死亡確認書,然后辦手續,然后聯系殯儀館。

那是我這輩子簽字簽得最穩的一次,手沒抖。

因為抖了,就崩了。

后來我辭職了。

不是因為醫院處理得不好。醫院處理得很好。科室主任引咎辭職,醫療鑒定認定為醫療事故,賠償到位,一切都按程序走。

我辭職是因為,每次進手術室,我都覺得臺子上躺著的是我爸。

他媽的手抖。

我花了兩年時間才重新拿穩手術刀。去了三家醫院,每次都是干不到半年就走人。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我在每臺手術里都能看見我爸的影子。

直到仁濟醫院。

方敬川是仁濟的院長。三年前他來挖我,說仁濟心外科缺一個能挑大梁的,他知道我的事,他不介意。

“人都有走背字的時候,”他當時是這么說的,“來仁濟,從頭開始。”

我以為他是恩人。

現在我知道,他只是需要一個技術夠好的替罪羊。

手術室里的警報還在響。

我站在護士站,聽著監護儀的蜂鳴聲從門縫里滲出來。那聲音我太熟了——血壓掉到90以下,心跳開始紊亂。

“陸之遠!”孫建中沖到我面前,“你給我進去!病人出事了你也跑不了!”

我看著他。

“那你進去。”

他噎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程岳山的三支病變搭橋,需要同時處理前降支、回旋支和右冠狀動脈。一臺手術三個吻合口,一個做不好就是心肌梗死。孫建中兩年沒獨立做過三支病變的手術了。

“讓開。”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拽住我的袖子。

“陸之遠,”他壓低了聲音,“你知不知道程岳山是誰?”

“知道。”

“他是程市長的父親。程明遠。本市市長。他父親死在仁濟的手術臺上,明天這家醫院就可以關門了。”

“那是方敬川的事。”

“方敬川?”孫建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以為方院長會讓你扛?我告訴你,開除通知是事先準備好的。今天這臺手術不管誰做,程岳山都要出事!”

我站住了。

“你再說一遍。”

孫建中的臉色發白,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松開我的袖子,后退一步。

但已經晚了。

我轉身走回手術室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往里看。手術臺上,程岳山的胸腔還開著。手術區域蓋著無菌巾,但我能看到監護儀上的數字。

血壓:82/54。

心率:121。

方敬川還沒到。如果他真的打算接手,他應該在三分鐘前就到了。

我的手按在門上。

老周在麻醉機后面,正手忙腳亂地調整藥物。他的目光掃過門上的玻璃,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搖頭。

不要進來。

他的口型我讀懂了。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個東西。

麻醉機的側面,氧氣流量計的旁邊,貼著一張便簽條。字很小,但我認得出老周的筆跡:

“陸,三年前B方案。小心。”

我盯著那幾個字,腦子里嗡的一聲。

B方案。

三年前,我爸死在手術臺上。

用的就是B方案。

我轉過身,沒有再進手術室。不是因為我在意那張開除通知書,而是因為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的死,不是意外。

(第一章完)

02

我七歲那年,我爸給我買過一套顯微鏡玩具。

兩百塊錢,在那個年代不便宜。我媽為此和他吵了一架,說他亂花錢。我爸說,兒子喜歡,買就買了。

那套顯微鏡陪了我整個童年。我看過洋蔥表皮細胞,看過池塘里的草履蟲,看過自己的血紅細胞。后來上了初中,顯微鏡的放大倍數不夠用了,我爸又給我買了一套新的。

“當醫生好,”他說,“能救人。”

后來我真的當了醫生。

再后來,我親手簽字確認了他的死亡。

他死在手術臺上,主刀醫生是我們科室主任。我一直以為那是意外。那份醫療鑒定報告上說得很清楚:手術方案選擇失誤——術中應該采用A方案(常規體外循環下搭橋),但主刀醫生錯誤地選擇了B方案(非體外循環心臟不停跳搭橋),導致術中血流動力學不穩定,引發大面積心梗。

我當時看了鑒定報告,沒有懷疑。

因為B方案確實存在。在心外科,有些情況下確實會采用非體外循環搭橋——對某些高危病人來說,不停跳的創傷更小。但B方案對主刀醫生的技術要求極高,而且需要麻醉團隊配合非常默契。

我爸的各項指標都符合A方案的條件,不應該用B方案。

我當時問主任:“為什么選B方案?”

主任說他判斷失誤。

我沒有追問。因為他是我的老師,因為我相信他不可能是故意的,因為我媽在旁邊哭得快要暈過去,因為我要顧的事情太多了。

現在,老周的便簽條上寫著:三年前B方案。

老周是三年前那臺手術的麻醉師。

他是省人民醫院調過來的,比我晚半年到仁濟。我們同事兩年,他從來沒跟我提過我爸的手術。我一直以為他不知道。

原來他知道。

而且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多。

護士站外面,電梯門再次打開。方敬川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保安。

他看見我站在走廊里,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走過來。白大褂的扣子一絲不茍,眼鏡片反著走廊燈的光。

“陸之遠同志,”他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你已經被解除聘用關系。請立即離開醫院。”

我看著他。

“手術臺上還有一個病人,胸腔開著。”

“孫建中醫生會接手。”

“他不具備獨立完成三支病變搭橋的能力。”

“那是院方的判斷,不是你該操心的。”方敬川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如果再耽誤下去,影響了病人的救治,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什么性質?”

“故意延誤治療。”方敬川推了一下眼鏡,“你知道這個罪名有多重。”

走廊里安靜下來。

護士們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孫建中站在角落里,臉白得像紙。老劉站在方敬川身后,欲言又止。

我突然笑了。

“方院長,”我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已經沒有提問的資格了。”

“三年前,”我根本不理會他的打斷,“省人民醫院心外科有一臺手術,病人叫陸正明,六十二歲,退休教師。搭橋手術,雙支病變。主刀醫生是當時的科室主任,麻醉師叫江雪——也就是現在仁濟醫院的麻醉科主任。”

方敬川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臺手術出了問題,”我繼續說,“主刀醫生錯誤地選擇了B方案,導致病人死亡。醫療鑒定認定為醫療事故,主任引咎辭職。半年后,江雪調到了仁濟醫院,又過了半年,我也被你挖了過來。”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的是——”我從護士站拿起那份開除通知書,“為什么三年前那臺失敗的手術,主刀醫生和麻醉師,現在都到了你的醫院?”

方敬川沒有說話。

走廊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方院長,”我往前走了一步,“程岳山的胸腔還開著,血壓在掉,心率在紊亂。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現在讓我進去做完手術,我當什么都沒發生。第二,你讓孫建中進去,用B方案給他做搭橋。然后程岳山會和我爸一樣,死在手術臺上。你覺得程明遠會不會放過你?”

方敬川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身后的保安彼此看了一眼。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我把開除通知書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里,“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臺手術,只有我能做。你開除我,程岳山就死。”

方敬川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

“你爸當年該死。程岳山也該死。你,更該死。”

他說完這句話,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然后他退后一步,對保安說:

“把這個人趕出醫院。”

保安遲疑了一下。

“聾了?”方敬川的聲音突然拔高,“趕出去!”

兩個保安朝我走過來。我沒有反抗,轉身往電梯走。

走了三步,我停下來,回過身,對方敬川說了最后一句話:

“方院長,你記著。如果程岳山死了,你記住是你殺的。”

電梯門關上。

電梯里就我一個人。

我從手術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通。

“程市長,”我說,“我是仁濟醫院心外科陸之遠。”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陸醫生?我爸的手術——”

“程市長,我現在長話短說。您父親的手術出現了意外情況,方敬川院長在我手術中途開除了我,現由不具備能力的醫生接手。據我判斷,您父親有極大概率出現手術并發癥,時間窗口大約還有——”我低頭看了一下手表,“十五分鐘。”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驟然急促。

“陸醫生,你現在在哪里?”

“我被趕出醫院了。但請您相信我說的話。另外——”

我停頓了一下,電梯到了一樓。

“另外有件事,我問您。三年前,仁濟醫院有一批心臟手術耗材的采購,審批文件上,是您簽的字,對嗎?”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電梯門打開,外面的陽光刺眼。

我走出去的時候,程明遠終于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那個字,不是我簽的。”

(第二章完)

03

我和程明遠約在離仁濟醫院三條街的一家茶館。

他來得比我想象中快。我點了一杯龍井,還沒喝到第二泡,包廂的門就被推開了。程明遠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沒帶秘書,只有司機在樓下等著。

四十八歲的市長,鬢角已經有了白發。他坐下的時候,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血絲。

“陸醫生,”他開門見山,“我爸還能不能活?”

“取決于方敬川多久讓出手術室。”

程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放到耳邊。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現在不敢接我電話了。”程明遠把手機扔在桌上,“這老狐貍。”

我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沒喝。

“陸醫生,你說三年前的耗材采購合同——”他看著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這件事?”

“因為它和我父親的死有關。”

我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我爸的手術,B方案的疑點,老周的便簽條,方敬川在走廊里那句話。程明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茶館的包間里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

“三年前,”他終于開口了,“仁濟醫院向市衛生局申請了一批高值醫用耗材的采購經費。總金額不高,三百二十萬。因為金額低于五百萬,按照規定只需要分管副市長簽字,不用上市長辦公會。”

“分管副市長是您?”

“當時是我。”程明遠說,“但我沒簽那個字。那段時間我在北京學習,前后待了兩個月。等我回來,合同已經簽完了。”

“誰簽的?”

“文件上的簽名是我。”程明遠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但我那兩個月沒在本市,這件事當時市委組織部都有記錄。我后來讓人查過那份合同,簽名的確是我的筆跡,公章也是真的。唯一的可能是——”

“有人在您不在的時候用了您的簽名章?”

程明遠看了我一眼,沒有否認。

“那份耗材合同里有一批心臟支架和人工血管,”我說,“三年保質期。我爸做手術那段時間,正好是這批耗材投入使用的時候。”

“你的意思是——”

“我現在沒有證據,”我打斷他,“但我懷疑,方敬川三年前從這批耗材里吃了回扣。耗材質量有問題,導致了不止一例手術失敗。我爸是其中一個。”

程明遠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

“你是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我爸用的耗材——”

“我不知道方敬川有沒有換掉那批耗材。”我說,“但如果程岳山用的還是那批庫存,那么就算手術本身沒問題,支架和人工血管也會出問題。”

程明遠猛地站起來。

然后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聽了幾秒,臉色驟變。

“我爸血壓掉到多少?”

我站起來。隔著桌子,我能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心電監護儀的長鳴。那是室顫的警報。

“我爸在搶救!”程明遠掛斷電話,“方敬川他——”

“他用了B方案。”我說。

程明遠愣住了。

“三年前害死我爸的那個方案。”我拿起外套,“程市長,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用你的權限,調出三年前仁濟醫院心臟耗材的采購臺賬、入庫單和領用記錄。同時,調出那個時間窗口內所有接受心臟手術的病人名單。”

我往門口走了一步,然后轉過身。

“如果我爸是你爸,你會怎么做?”

程明遠看著我,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里,有了答案。

我走出茶館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老周發來一條短信,只有一行字:

“已進手術室。程還在搶救。B方案確認為方親自操作。緊急。”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攔了一輛出租車。

“仁濟醫院。”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我的手術服還沒換,上面還有血跡。

“醫生,您——”

“開快點。”

出租車沖進車流。我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我爸生前最后一次跟我說話,是在手術前一天晚上。

他躺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手臂上扎著留置針。我媽去買晚飯了,病房里就我們兩個人。

“之遠,”他說,“當醫生累不累?”

“還好。”

“后悔嗎?”

“不后悔。”

他笑了一下。我爸很少笑。當老師的,習慣了板著臉。

“不后悔就好。”他說,“做一件事,不后悔是最重要的。”

我坐在他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那時候我三十五歲,已經是副主任醫師了。但在我爸面前,我一直是個不太會說話的兒子。

“明天手術完了,”我說,“恢復好了,帶媽出去走走。你們好幾年沒旅游了。”

“好。”

然后我媽回來了,話題就岔開了。

后來我再回想那個晚上,才發現我爸可能預感到什么了。他說“不后悔”,不是問我當醫生后不后悔,是在告訴我——如果明天他死了,別后悔給他選了這家醫院。

出租車在仁濟醫院門口停下。

我下車的時候,看到醫院門口停了兩輛車。一輛是市衛生局的公務車,另一輛是警車。

大廳里,護士們面如土色。

我直接跑向手術室。電梯太慢,我走樓梯。三樓,手術室走廊,方敬川不在。孫建中和老劉站在手術室外面,臉色煞白。

“怎么樣了?”我問。

孫建中看到我,像是看到了鬼。

“你、你怎么——”

“怎么樣了!”我吼了一聲。

“室顫,”老劉說,“方院長在里面搶救。除顫兩次了,沒有恢復竇性心律。”

我推開手術室的門。

方敬川站在手術臺前,手里拿著除顫器電極板。監護儀上,一條綠色的直線在跳動——不是直線,是室顫波,但已經越來越微弱了。

老周在麻醉機后面,看到我進來,瞪大了眼睛。

“陸之遠!你他媽——”

“讓開!”我一把推開方敬川,站到手術臺前。

程岳山的胸腔還開著,心臟在微弱地顫動。體外循環機已經停了——這是B方案的特點,不停跳手術,不做體外循環。但現在病人室顫,心肌已經失去了有效的泵血功能。

“重開體外循環!”我對灌注師喊,“建立主動脈插管!”

“體外循環管路還沒撤——”

“那更好!快!”

方敬川被我推到一邊,撞在器械車上,發出嘩啦一聲響。他扶著器械車站穩,眼鏡歪在鼻梁上。

“陸之遠!你已經被開除了!你給我——”

“報警,”我頭也不回,“現在就報。但在警察來之前,這臺手術我說了算。”

我伸出手,器械護士下意識地把手術刀遞給我。

“準備重新建立體外循環。老周,給肝素。灌注師,預充量我要求——”

“三千毫升,已經預充。”灌注師的聲音在發抖,但手沒停。

“好。所有人就位。現在聽我指揮——”

我深吸一口氣,手術刀切向主動脈根部。

“再來一次。”

(第三章完)

04

手術室里只剩下儀器運轉的聲音。

體外循環機重新啟動,暗紅色的血液在管路里循環。我切開了主動脈,插入灌注管,建立體外循環。程岳山的體溫開始下降——淺低溫可以保護心肌。

但室顫還沒糾正。

“除顫器。”我伸手。

護士把電極板遞給我。我調好焦耳數,把電極板按在程岳山暴露的心臟表面。

“準備,離床!”

啪。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后繼續顫動。

“再來一次,加大劑量。”

第二次除顫。

啪。

監護儀上的波形亂跳了一瞬,然后——恢復了竇性心律。規則的,有力的,每一次搏動都在把血液泵出去。

血壓開始回升。

手術室里所有人同時呼出一口氣。

“好了,”我說,“現在做搭橋。”

方敬川站在角落,臉色鐵青。他想說什么,但看了看手術臺,又閉上了嘴。

我開始做血管吻合。乳內動脈和前降支的吻合口,一針一針,手穩得像在縫一件衣服。心外科的手術,關鍵就在這幾個吻合口上。每一針的間距要均勻,張力要合適,進針的深度要精確。縫松了漏血,縫緊了血管內膜翻卷,術后會再狹窄。

我做得很慢。

不是緊張,是我要確認每一個細節都萬無一失。

三個吻合口,花了我將近兩個小時。最后一個吻合口縫完最后一針的時候,我的手術服后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開放循環。”

血液重新流回心臟。三條搭橋的血管同時充盈,鮮紅的動脈血涌進之前缺血的區域。心臟的收縮更加有力了。

“恢復得不錯。”老周從麻醉機后面探出頭看了一眼,“血壓穩了,心率也在正常范圍。”

“開始關胸。”

我退后一步,把接下來的工作交給助手。摘下手套的時候,我看到方敬川已經不在了。

“他什么時候走的?”

“做完第一個吻合口就走了。”老周說,“去了辦公室。”

我點了點頭,走出手術室。

走廊里站著三個人。程明遠在最前面,身后是市衛生局的局長,還有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應該是市監察局的人。

程明遠看到我出來,快步迎上來。

“我爸怎么樣?”

“手術做完了,很順利。三根橋都通了,心肌供血恢復得很好。等麻醉醒了就能轉重癥監護室。如果術后恢復順利,一周左右可以出院。”

程明遠的眼眶紅了。這個在人前從不失態的市長,站在手術室門口,用一只手扶住了墻。

“陸醫生,”他說,“謝謝你。”

“這是我的工作。”

“不。”程明遠直起身子,“你不明白。我爸他——他這人一輩子剛硬。退休后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嘴上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怕死在手術臺上。他怕像那些——”

他停住了。

我沒追問。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他怕像你父親一樣。

“程市長,”我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你說。”

“你父親在做手術前,跟我聊過一會兒,就我和他兩個人的時候。”

程明遠愣了一下。

“他跟我說,”我回憶著程岳山躺在手術臺上,麻醉前說的那段話,“他說他這一輩子做過很多決定,有些對,有些錯,但他不后悔。他說如果手術出了意外,讓我轉告他兒子一件事——”

程明遠屏住了呼吸。

“他說,讓你別替他討公道。”

走廊里安靜了三秒鐘。

程明遠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

“他知道。”程明遠的聲音很輕,“他什么都知道。”

午夜。

程岳山的生命體征已經穩定,轉到了重癥監護室。我把術后醫囑寫完,換下手術服,走到醫院后面的小花園抽煙。

手機震動。是老周的短信。

“江主任找你。檔案室。”

江雪。仁濟醫院麻醉科主任,三年省人民醫院那臺手術的麻醉師。

檔案室在醫院行政樓的負一層。我坐電梯下去的時候,整棟樓已經沒什么人了。走廊的燈管有一盞在閃,把墻上“仁濟醫院”四個字照得一明一暗。

檔案室的鐵門虛掩著。

我推門走進去。

江雪坐在最里面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攤著一堆發黃的檔案袋。她四十出頭,短發,戴眼鏡,從來不化妝。我認識她兩年,她的話很少。

“陸之遠。”她抬頭看我,“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

“老周跟我說了便簽條的事。”她說,“我來仁濟三年,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真相。”

“什么真相?”

她把面前的一份檔案袋推過來。

我打開。

我爸的死亡檔案。病歷、手術記錄、麻醉記錄、死亡報告,全部在里面。這份檔案我三年前看過一遍,那時候看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但現在再看,我注意到了一個上次忽略的細節。

手術記錄里有一行手寫的備注:

“耗材編號:RJ2018CS0371。”

“這個編號,”江雪指著那一行小字,“是仁濟醫院那批心臟耗材的批號。”

“我爸的手術是在省人民醫院做的。”

“對。但不代表用的耗材是從省人民醫院采購的。”江雪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三年前,省人民醫院和仁濟醫院同屬一個醫療集團系統。耗材是統一調配的。你爸用的那批心臟支架和人工血管,就是仁濟送過來的。”

我問:“這批耗材有什么問題?”

江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檔案袋里又抽出一張紙。那是一份內部質檢報告,抬頭是“仁濟醫院醫用耗材質量抽檢記錄”。

“三年前,仁濟一共采購了三批心臟高值耗材,金額三百二十萬。其中第二批送檢的樣品全部合格,但實際入庫的產品里,有將近一半是貼牌的假冒產品。這些假冒的支架表面鍍層會在術后三個月到半年內開始降解,導致金屬裸露,引發血管內膜過度增生,最終堵死血管。”

“我爸沒活到三個月。”

“但另外有十七個病人活到了并發癥發作。”江雪的聲音很平靜,“他們在術后半年內陸續出現了再狹窄、支架內血栓甚至猝死。醫院的處理方式是——不處理。所有并發癥都診斷為個體差異,死亡統統歸為意外。”

我盯著那份質檢報告,手指慢慢攥緊。

“方敬川知道這回事?”

“這三百二十萬的采購合同就是他簽的。假冒產品的供應商是他的遠房親戚。他靠這一筆單子吃了大概——”江雪停頓了一下,“至少八十萬回扣。”

我一拳砸在桌子上。

檔案袋跳了一下,紙張散落一地。

江雪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三年前,你爸的手術,”她低聲說,“主任一開始打算用A方案。但方敬川要求用B方案。”

“為什么?”

“因為B方案不需要體外循環,耗材用量更少。當時他有一個計劃——把這一批有問題的耗材盡快用完,然后銷毀所有記錄,讓這批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爸,還有其他幾個病人,只是他清理庫存的工具。”

我站了起來。

椅子被我帶翻在地,發出巨響。

“方敬川在哪?”

“他不在醫院。”江雪也站起來,“半小時前,醫務科的人看到他從后門走了。”

“報警了嗎?”

“還差一份證據。”江雪從兜里摸出一個U盤,“這是供應商和方敬川之間的轉賬記錄,還有那批假冒耗材的進貨清單。我一直藏著,不敢給任何人看。因為我怕——”

她沒說怕什么。

我都懂。

在醫療系統里,舉報一個三甲醫院的院長,需要的不只是證據,還有押上整個職業生涯的勇氣。

“給我。”我伸出手。

江雪把U盤放到我手心里。她的手很涼。

“陸之遠,”她說,“你確定要走這一步?”

“他殺了我爸。”

“你爸已經死了三年了。這份證據足夠方敬川進去,但不夠他判死刑。”江雪看著我,“你想清楚了,你拿出這份證據,他會反咬一口,說你在程岳山的手術里故意折騰他,說你挾私報復。到時候,你的醫師執照可能都要——”

“我明白。”

我把U盤裝進口袋,繞過桌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江雪在身后叫我。

“陸之遠。”

我回過頭。

“你爸的手術,我是麻醉師。我全程在場。”她的聲音啞了,“我沒有阻止。我明明知道B方案不對勁,但我沒有阻止。”

她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這三年,我沒有一個晚上不想這件事。”

我沒有說話。不是我不恨她——我有。但如果她沒有配合,我爸的主刀醫生要改方案也改不了。某種意義上,她是幫兇。

但她也幫我拿到了方敬川的證據。

我轉身,走出了檔案室。

坐電梯上樓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

是程明遠的短信:

“耗材臺賬已拿到。確認入庫量與質檢報告不符。監察局已介入。你在哪里?”

我回:“剛從檔案室出來。我有一份證據要提交。”

短信發出去不到三秒,程明遠的電話打過來了。

他的聲音很急促:“陸醫生,你現在不要回手術室。”

“怎么了?”

“方敬川剛才給市監察局打了一個電話。他說——”程明遠停頓了一秒,“他說你在程岳山手術中故意延誤治療,意圖謀殺。”

走廊里的燈管閃了一下。

“監察局的人信嗎?”

“他們不需要信。有人舉報,就要立案調查。在你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不能接觸任何病人,不能參與任何診療活動。”

電話那頭,我能聽到翻紙的聲音。

“但我會處理。”程明遠說,“你手上的證據直接交給監察局的老周,我安排人對接。別回手術室,直接來監察局。”

我沉默了三秒鐘。

“程市長。”

“嗯?”

“如果我爸的死,跟你父親有關,你會怎么辦?”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然后程明遠的聲音傳來,很輕,但很堅定:

“誰的責任,誰承擔。”

我掛斷電話,推開一樓的門,走進夏夜的濕熱空氣里。

手里的U盤硌著掌心,有點疼。

(第四章完)

05

監察局的詢問室不大,一張桌子,四把椅子,墻上沒有窗戶。

老周——監察局的老周,和衛生局的老周不是同一個人,但都姓周——坐在我對面,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他已經看完了江雪的U盤,看完了程明遠調來的耗材臺賬,看完了我爸的死亡檔案。

他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梁。

“陸醫生,你提供的證據很充分。方敬川涉嫌受賄、職務侵占、非法行醫、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光是這幾項,就夠他進去待一輩子了。”

“那什么時候抓人?”

“已經布控了。仁濟醫院、他家、他常去的幾個地方,都部署了人手。”老周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但有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方敬川離開醫院后失聯了。手機定位顯示他去了城東工業區,然后信號就斷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城東工業區——十幾年前的老工業區,這幾年已經基本廢棄了,到處是拆了一半的廠房和空置的倉庫。那種地方沒有監控,他如果真躲進去,十天半月都未必找得到。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方敬川跑的時候,手里還掌握著仁濟醫院的公章、處方權和一些我沒有備份的檔案資料。如果他銷毀了關鍵證據——

“耗材臺賬的原件在你們手里,對吧?”

“在。程市長調來的是復印件,原件我們已經從醫院財務室提取了。”老周說,“但方敬川在逃期間,可能會聯系涉案的其他人員串供。供應商這一條線,我們還在查。如果他把供應商也藏起來了——”

“那就來不及了。”

我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了兩步。

手機震動。程明遠的電話。

“陸醫生,我爸醒了。”

重癥監護室的燈光很暗。

程岳山躺在病床上,身上還連著監護儀的導聯線、胸腔引流管、中心靜脈置管。他在麻醉剛醒的狀態下,眼皮很重,但確實是睜著的。看到我進來,他的嘴唇動了動。

我把耳朵湊過去。

“程老先生,您別說話,太費力氣。聽我說就行。”

他眨了眨眼。手指在床單上輕輕動了一下。

“手術很成功。三根橋都接通了,恢復情況比預期的好。您再在ICU待兩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他的嘴唇又動了。這次我聽清了幾個字:

“謝謝。”

“這是我的工作。”

我轉頭看了一眼護士站的監護屏幕。心率、血壓、血氧都很穩定。老周(麻醉師老周)的技術確實好,術中的麻醉管理很到位,術后蘇醒非常平穩。

程明遠站在ICU外面,隔著玻璃往里看。我走出去的時候,他還在看。

“程市長。”

他轉過身。

“方敬川跑了。”我說。

“我知道。監察局已經通知我了。”他的聲音很穩,但手指在褲縫上反復捻著——那是焦慮的表現,“他現在找不到,遲早能找到。刑事通緝一掛上去,他藏不了太久。”

“但如果他銷毀了那批假耗材的進貨記錄和回扣轉賬憑證,”我說,“光憑我手上的東西,夠不上他故意殺人——耗材以次充好如果能證明和他有直接關系,那就只是貪污。醫療事故,他可以說自己判斷失誤。我爸的手術,他可以推給那個已經被開除的主任。”

程明遠沉默了。

“你需要什么?”

“程老先生醒了。他三年前知道耗材的事情,我需要問——”

“不行。”程明遠打斷我,“我爸剛做完手術,不能——”

“我知道。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什么?”

“三年前那批耗材的審批文件上,那個簽名。”我看著他,“您說不是您簽的。那有沒有可能是——別人用您的章簽的?”

程明遠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敬川是院長,他沒有權力代簽分管副市長的審批。除非——有人在辦公室幫他蓋了這個章。”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你是說——”程明遠的聲音壓到極低,“我身邊的人?”

就在這時,我手機又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陸之遠。”電話那頭,方敬川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聽說你在找我。”

我示意程明遠安靜,然后按下免提。

“方敬川,你在哪里?”

“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樣東西,你可能會感興趣。”

“什么東西?”

“一段視頻。”方敬川說,“視頻的內容比較有趣——程岳山簽批耗材采購案的全程記錄。時間是三年前,八月十號,下午三點二十分,仁濟醫院三號辦公室。”

手機免提里傳來一聲茶杯落地的脆響。

程明遠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灰白。

“你撒謊。”程明遠的聲音在發抖。

“程市長也在?”方敬川笑了一聲,“那正好。你問問你爸,三年前八月十號下午,他人在哪里。”

我下意識地往ICU的玻璃窗里看了一眼。

程岳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剛剛手術完的胸腔還在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我在幾小時前用手術刀切開過他的胸膛。

“這個視頻,”方敬川的聲音繼續,“是我最后的保險。陸之遠,你不是想要真相嗎?好,我給你真相。明天上午十點,城東工業區第三倉庫。你一個人來。如果你敢帶警察,這段視頻會在你見到我之前就送到各大媒體的郵箱。”

電話掛斷。

走廊里只剩下監護儀滴滴的聲音。

程明遠的手按在ICU的玻璃上,指關節發白。

“不會是我爸。”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不會是他。”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已掛斷的陌生號碼。是一個網絡虛擬號碼,無法回撥,無法追查。

“程市長。”

“嗯。”

“你上次跟我說,三年前你在北京學習,那兩個月都不在本市。”

“對。”

“但你父親在本市。”

程明遠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四十八歲的市長,眼睛里有血絲,也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是懷疑,是恐懼,還是被最親近的人背叛前的不安。

我突然想起來。

手術前,程岳山躺在手術臺上,麻醉前跟我說的話。他說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有些對,有些錯,但不后悔。他說如果出了意外,讓我轉告程明遠——“別替我討公道。”

他是預感到自己可能會死。

他也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死。

但他選擇不說。

“程市長。”我看著程明遠的眼睛,“我需要您幫我去問——”

“我知道。”程明遠收回手,整了整衣領。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種平穩是用力壓迫出來的,“我去問我爸。”

他推開了ICU的門。

監護儀的顯示屏上,程岳山的心率從78跳到了82。

我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看著。程明遠走到病床邊,彎下腰,在他父親的耳邊說了一句什么。

然后程岳山閉上了眼睛。

屏幕上,心率從82跳到了96。

他沒有回答。

我轉身走出了重癥監護室的走廊。

因為我口袋里還裝著那張江雪給的便簽條——三年前的麻醉記錄,上面有一行小字我還沒給任何人看過。

那行字寫的是:

“術前病人意識清醒,自述已知手術風險,拒絕轉院,要求在仁濟完成手術。簽字人:程岳山。”

三年前,我爸做手術那天。

程岳山也在仁濟。

他簽了什么字。

我爸就死在哪張手術臺上。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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