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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第六次,我才接起來。
"哥,生日快樂啊!"堂弟陳文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三分客氣七分敷衍,"不好意思啊,廠里突然來了個大單子,實在走不開。改天我單獨請你喝酒,一定!"
"沒事。"我看著眼前冷清的飯桌,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四十歲生日,訂了能坐十五人的包廂。妻子李曉雯帶著兒子陳逸飛早就到了,岳父岳母也準時趕來了,連我的幾個同事朋友都到了——唯獨缺了六個堂兄弟。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靜音放在桌角。
"還等嗎?"曉雯小聲問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
"不等了,開始吧。"我招呼服務員上菜。
岳父端起酒杯:"女婿,四十不惑,今后的日子肯定越來越順!"
我笑著和他碰杯,一飲而盡。酒液劃過喉嚨,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十五年前,父親病重住院,是我一個人在醫院跑前跑后。那時候堂哥陳文海剛承包了塑料廠,堂弟陳文彬的五金加工廠也剛起步,還有其他幾個兄弟的生意都在起步階段。我沒找他們要過一分錢,自己刷爆了三張信用卡。
父親葬禮那天,陳文海拍著我肩膀說:"兄弟,以后有困難盡管開口。"
我記得那個畫面,記得他眼眶微紅的樣子,記得六個堂兄弟圍著我保證的場景。
現在想來,那些承諾不過是葬禮上的客套話罷了。
"爸爸,為什么大伯他們都沒來?"兒子陳逸飛抬起頭問我,眼神里滿是不解。
"他們忙。"我摸摸兒子的頭,"吃你的菜。"
曉雯夾了塊魚肉放進我碗里,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三個月前,陳文海的兒子結婚,我包了一萬塊的紅包。兩個月前,陳文彬的女兒考上大學,我又包了八千。其他幾個堂兄弟的喜事,我一次都沒落下。
可今天,我四十歲生日,六個人沒一個到場。
飯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是陳文海。
"兄弟,生日快樂!廠里設備突然出故障,我正指揮搶修呢。改天改天,一定補上!"
"好。"我只說了一個字就掛了。
岳父看出了我的情緒,嘆了口氣:"親戚這東西啊,有時候真不如朋友來得實在。"
我沒接話,只是默默喝酒。
回家的路上,曉雯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燈火輝煌,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不同的故事。
"其實你心里挺難受的吧?"曉雯突然說。
我轉過頭看她,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跳躍。
"難受什么?"我笑了笑,"都是小事。"
"可你的手一直在抖。"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才發現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指確實在微微顫抖。我松開手,把它們放進口袋里。
"陳遠,你別憋著。"曉雯說,"有些話說出來會好受點。"
"沒什么好說的。"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不過是看清了一些事情而已。"
車子駛進小區地下車庫,熄火的瞬間,車里陷入一片寂靜。曉雯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轉過身看著我。
"你準備怎么辦?"她問。
"什么怎么辦?"
"你的性格我了解,今天這事兒不會就這么算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車庫昏黃的燈光:"算了?當然算了。他們不來就不來,我還能逼著他們來嗎?"
曉雯搖搖頭:"你嘴上說算了,心里可不是這么想的。"
我推開車門下車,沒再接她的話。電梯里,兒子陳逸飛靠在我身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我抱起他,感受著他身體的重量,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四十歲了,該看清的也都看清了。
回到家,安頓好兒子睡下,我站在書房窗前抽煙。手機又響了,是其他幾個堂兄弟發來的祝福信息,清一色的"忙"、"改天"、"一定補上"。
我一條都沒回。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公司上班。我的精密機械零件廠雖然不大,但這些年積累下來,也有了穩定的客戶群。其中最大的幾個客戶,正是六個堂兄弟的工廠。
助理小王送來這個月的訂單明細:"陳總,這是下個月的生產排期,您看看。"
我翻開文件,陳文海的塑料制品廠訂單排在第一位,月供貨量價值八十萬。陳文彬的五金加工廠緊隨其后,月供貨量六十萬。其他幾個堂兄弟的工廠訂單加起來,每個月差不多有二百五十萬的營業額。
這筆生意,占了我廠子總營業額的四成。
"陳總?"小王看我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排期有問題嗎?"
"沒問題。"我合上文件,"你先出去吧。"
小王走后,我點了支煙,慢慢地吸著。煙霧在辦公室里彌漫,模糊了窗外的陽光。
這些年,我的零件質量好、價格公道,堂兄弟們的工廠離不開我的供貨。但我從沒想過用這個做要挾,畢竟是一家人,生意歸生意,親情歸親情。
可現在看來,他們倒是分得很清楚——生意是生意,親情只是附帶的裝飾品。
我拿起內線電話,按下了小王的分機號碼。
"小王,進來一下。"
01
我把文件重新攤開,手指點在第一頁:"通知下去,從下個月開始,陳文海他們幾家的訂單,全部暫停。"
小王愣住了,手里的筆差點掉在地上:"陳總,您說什么?"
"我說,停掉他們的訂單。"我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很平靜,"全部停掉。"
"可是……"小王咽了口唾沫,"這幾家是咱們的長期客戶啊,訂單量占了四成多,突然停掉的話……"
"我知道占多少。"我打斷她的話,"你只管按我說的做就行。"
小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點頭退了出去。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老板是不是瘋了?為了一個生日,要砸掉幾百萬的生意?
但我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十五年前,父親住院的那三個月,我每天在醫院和工廠之間來回奔波。那時候我的廠子剛起步,遇到了資金鏈斷裂的危機。我找過陳文海,他說手頭緊。我找過陳文彬,他說剛進了一批原材料,暫時拿不出錢。
后來我咬牙從高利貸那里借了二十萬,利息高得嚇人。父親去世后的第三個月,我拿到了一筆大訂單,才把窟窿堵上。
那段時間,我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壓力。醫藥費、喪葬費、高利貸,加起來差不多四十萬。六個堂兄弟,沒人主動問過我一句"需不需要幫忙"。
父親的遺產只有一套老房子,價值大概五十萬。按理說,爺爺奶奶留下來的家業,六個堂兄弟都有份。但父親臨終前把房產證交給我,說這是留給我的。
陳文海當時就提出了異議,說老房子應該賣掉,錢大家分。我沒答應。不是我貪那筆錢,而是那套房子是我和父親最后的念想。
"那行,房子你留著,但你得出錢買斷我們的份額。"陳文海說得很直接,"一人五萬,不多吧?"
我當時身上連一萬塊都拿不出來,只能答應分期付款。用了整整兩年,我才把那三十萬還清。
而這兩年里,陳文海他們的生意越做越大。陳文海的塑料廠從小作坊變成了有三條生產線的中型企業,陳文彬的五金廠也接連拿下了好幾個大客戶。
他們發展的過程中,我的廠子提供的精密零件起了不小的作用。論質量,我的產品在本地是數一數二的。論價格,我給他們的都是成本價加一點點利潤,遠低于市場價。
我以為這樣做,是維護兄弟之間的感情。
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下午三點,曉雯打來電話:"我聽小王說,你把幾個堂兄弟的訂單都停了?"
"消息傳得挺快。"我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
"你瘋了嗎?那可是幾百萬的生意!"曉雯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知道你昨天心里不舒服,但也不能意氣用事啊!"
"我沒有意氣用事。"我說,"我只是在做一個商人該做的決定。"
"什么商人?他們是你堂兄弟!"
"正因為是堂兄弟,我才給了他們十五年的優惠價。"我點燃一支煙,"現在,我只是想按市場規則辦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陳遠,你變了。"曉雯說,"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我是個傻子。"我吐出一口煙,"用真心換寒心的傻子。"
曉雯還想說什么,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傍晚下班的時候,財務總監老張敲門進來:"陳總,有個情況需要跟您匯報。"
"說。"
"如果停掉那幾家的訂單,咱們下個月的產能會空出四成。"老張推了推眼鏡,"雖然不會虧損,但利潤會下降很多。更重要的是,咱們的固定成本擺在那里,設備閑置、工人工資,這些都得照付。"
"我知道。"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新客戶的開發進展怎么樣?"
"小王正在聯系,但短期內很難補上這個缺口。"老張猶豫了一下,"陳總,我能問一句嗎?為什么要突然做這個決定?這些客戶跟咱們合作這么多年,雖然利潤薄,但穩定啊。"
我轉過身看著他:"老張,你在這個廠子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了。"
"那你應該記得,十二年前咱們差點破產的時候,是誰幫的忙?"
老張愣了一下:"是王老板,他當時借了咱們八十萬周轉。"
"對,是王老板。"我走回辦公桌,"不是我那些堂兄弟。他們那時候已經發展起來了,手里有錢,但沒人愿意幫我。倒是王老板,跟我只是生意上的合作關系,卻在關鍵時刻拉了我一把。"
老張似乎明白了什么,點點頭:"我懂了。"
"這些年,我一直記著王老板的恩情,所以他廠里需要什么零件,我都優先供貨,價格也給到最低。"我坐下來,"至于我那些堂兄弟,我也給了他們十五年的優待。現在,該算算賬了。"
老張離開后,辦公室里又只剩我一個人。夜幕降臨,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我沒開燈,就坐在黑暗中抽煙。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陳文海。
"兄弟,聽說你把我們的訂單停了?"他的聲音里帶著疑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沒誤會。"我掐滅煙頭,"只是正常的商業調整。"
"商業調整?"陳文海笑了,"咱們合作了十幾年,你突然來這么一出,怎么也得提前通知一聲吧?"
"合作十幾年,我給你們的價格是市場價的多少,你心里有數。"我說,"現在我的產能有限,要優先保證利潤更高的客戶。"
"你什么意思?嫌我們給的錢少?"陳文海的語氣變了,"你直說,想漲價就漲,別拐彎抹角的。"
"不是漲價的問題。"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是我覺得,咱們這種合作方式,該結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陳遠,你這是什么意思?"陳文海壓著火氣,"昨天的事兒,你還在生氣?"
"昨天的事兒?"我反問,"哪件事兒?"
"不就是沒去給你過生日嗎?"陳文海說,"我是真的有急事,廠里設備壞了,我能怎么辦?改天我請你喝酒,賠罪行了吧?"
我笑了:"你覺得我是因為這個?"
"那不然呢?"
"陳文海,你記不記得十五年前,我爸住院的時候,我找過你借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你說手頭緊。"我繼續說,"后來我爸去世,喪葬費都是我一個人出的。再后來,老房子的事兒,你讓我出三十萬買斷你們的份額。那三十萬,我用了兩年才還清。"
"那些都是老黃歷了……"
"對,是老黃歷。"我打斷他,"所以我從來沒提過。這十幾年,我一直把你們當兄弟,生意上能幫就幫,價格能優惠就優惠。可是你們呢?把我當什么?"
"你這話說的,我們不也一直照顧你生意嗎?"
"照顧我生意?"我冷笑,"陳文海,你去市場上打聽打聽,同樣質量的零件,別人賣什么價?我給你們的是什么價?這十幾年下來,我少賺了多少錢,你算過嗎?"
陳文海不說話了。
"算了,說這些沒意思。"我疲憊地說,"訂單的事兒就這么定了,你們另找供應商吧。"
"陳遠,你……"
我沒等他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回到家,曉雯和兒子已經吃過晚飯了。看到我進門,曉雯走過來,眼神復雜。
"你真的決定了?"她問。
"嗯。"
"那你想過后果嗎?六個堂兄弟,以后你們的關系……"
"什么關系?"我脫下外套,"十五年前父親住院的時候,關系就已經沒了。我只是現在才看清楚而已。"
曉雯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兒子陳逸飛從房間里跑出來:"爸爸,今天老師說,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愣了一下,蹲下身子看著他:"老師說得對。"
"那大伯他們是不是不懂感恩啊?"兒子眨著眼睛問,"你對他們那么好,他們連你生日都不來。"
我摸摸兒子的頭,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良久,我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爸爸尊重他們的選擇,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
"什么選擇?"
"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真正在乎我們的人。"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曉雯也沒睡,在旁邊小聲說:"陳遠,其實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生意是生意,親情是親情,真的要鬧得這么僵嗎?"
"我沒想鬧僵。"我盯著天花板,"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回應,也不是所有的親情都值得維護。"
"可是……"
"曉雯,你知道這些年我為什么一直給他們優惠價嗎?"我打斷她,"因為我總覺得,我們是一家人,我應該幫襯他們。可是后來我發現,在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個便宜好用的供應商。"
曉雯不說話了。
"昨天的生日,只是一個導火索。"我轉過身,"真正讓我寒心的,是這十五年來的點點滴滴。"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夜色濃得化不開。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父親臨終前的場景。
"阿遠,"父親握著我的手,聲音虛弱,"你要記住,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那時候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終于懂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辦公室,小王就拿著一疊文件進來:"陳總,陳文彬打了好幾個電話,說想跟您當面談談。"
"不見。"我頭也沒抬,"就說我在忙。"
小王猶豫了一下:"還有陳文濤、陳文軍他們也都打過電話……"
"都一樣,不見。"我簽完文件遞給她,"現在公司的重點是開拓新客戶,讓銷售部把精力放在這上面。"
小王走后,我打開電腦查看近期的財務報表。雖然停掉那幾家的訂單會造成短期損失,但從長遠來看,這是必要的調整。這些年給他們的優惠價,其實是在慢性失血。
上午十點,老張又來了:"陳總,有個情況。陳文海他們幾個聯系了王氏機械,想從那邊拿貨。"
我點點頭:"意料之中。"
"但王氏機械的報價比咱們高百分之三十。"老張說,"而且他們的交貨周期要比咱們長一周。"
"那是他們的問題。"我合上電腦,"老張,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應該知道咱們的成本核算。這些年給他們的價格,其實是在用利潤補貼他們。"
老張推了推眼鏡:"我知道。每次做他們的訂單,利潤率都不到百分之八。而其他客戶的訂單,利潤率能達到百分之二十。"
"所以這筆賬很清楚。"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情感綁架生意,只會讓自己越來越被動。"
老張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點點頭離開了。
中午的時候,曉雯發來消息:"你大伯母打電話來了,說你這樣做太過分,不顧親戚情面。"
我看著手機屏幕,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大伯母,陳文海的母親。十五年前父親住院,她來看過一次,帶了兩百塊錢和一籃子水果。出院結算的時候,醫藥費十二萬,她一分錢沒出。
我沒回曉雯的消息,直接把手機扔在辦公桌上。
下午兩點,公司前臺打來內線:"陳總,樓下有位客人非要見您,說是您堂弟陳文軍。"
我想了想:"讓他上來。"
五分鐘后,陳文軍推門進來。他比我小三歲,經營著一家電器配件廠,規模不大但也穩定。這些年從我這里拿貨,每個月大概三十萬的量。
"遠哥。"陳文軍在我對面坐下,臉上堆著笑,"你這是唱的哪出啊?突然停掉所有訂單,是不是對我們有什么意見?"
我倒了杯茶推過去:"喝茶。"
"遠哥,咱們是兄弟,有話直說。"陳文軍端起茶杯,"是不是生日那天的事兒讓你不高興了?我那天是真有事兒,廠里來了個安全檢查組,我走不開啊。"
"不是因為這個。"我平靜地說。
"那是為什么?"陳文軍放下茶杯,"突然停單,我這邊生產計劃全亂了。你也知道,我那幾個大客戶都等著出貨呢。"
"文軍,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看著他,"咱們合作了多少年?"
"十年了吧。"
"這十年,我給你的價格是多少?"
陳文軍愣了一下:"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市場價……"
"不清楚市場價?"我笑了,"我告訴你,同樣的產品,王氏機械報價比我高百分之三十,福星精工比我高百分之二十五。這十年下來,我在你身上少賺了多少錢,你算過嗎?"
陳文軍臉色變了變:"遠哥,你這話什么意思?嫌給我的價低了?那咱們可以重新談嘛,漲價我能接受。"
"不是漲價的問題。"我搖搖頭,"是我覺得,這種合作方式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陳文軍的聲音提高了,"咱們這么多年合作得挺好的啊!"
"好?"我盯著他,"文軍,我爸住院的時候,你來看過嗎?"
陳文軍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爸過世,喪禮上你包了一千塊。"我繼續說,"后來老房子的事兒,你也伸手要了五萬。那五萬塊,我是借高利貸給你的,利息一個月三千。"
"那些都過去了……"
"對,都過去了。"我打斷他,"所以我也想通了。親情這東西,不能用來綁架生意。從今往后,我要做一個純粹的商人,只談生意,不談感情。"
陳文軍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陳遠,你什么意思?這是要跟我們斷絕關系?"
"不是斷絕關系。"我也站起來,"只是把關系理清楚。我是生意人,你們也是。咱們可以繼續做生意,但要按市場價來。"
"市場價?"陳文軍冷笑,"那我為什么不去找別人?王氏機械雖然貴點,但人家服務好啊!"
"那你去找吧。"我走到門口,拉開門,"送客。"
陳文軍愣在那里,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你……你會后悔的!"
說完,他氣沖沖地走了。
我關上門,回到辦公桌前坐下。外面傳來腳步聲漸遠,我卻感覺心里輕松了許多。
這些年背負的情感債,終于可以放下了。
傍晚下班前,財務總監老張又來了:"陳總,我剛接到陳文海的電話,他說愿意按市場價拿貨,問咱們還接不接他們的訂單。"
我沉默了幾秒鐘。
"告訴他,不接。"我說,"產能已經調配給其他客戶了。"
老張吃了一驚:"可是陳總,如果按市場價,這些訂單的利潤……"
"我知道。"我揮揮手,"但有些事情,不是錢能衡量的。"
老張離開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發呆。窗外的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金紅色,很美,卻也很短暫。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曉雯發來的消息:"今晚回家早點,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看到這條消息,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這些年,真正陪在我身邊的人,其實一直都很清楚。
回到家,曉雯已經把飯菜擺上桌。看到我進門,她笑著說:"洗手吃飯,趁熱。"
兒子陳逸飛正在做作業,看到我回來,立刻跑過來抱住我的腿:"爸爸,今天數學考試我考了一百分!"
"真棒!"我摸摸他的頭,心里的陰霾一掃而空。
吃飯的時候,曉雯突然說:"陳遠,你大伯母下午又打電話來了。她說你這樣做是六親不認,會遭報應的。"
我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里,慢慢咀嚼著:"她怎么說是她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她還說,要去你公司鬧。"
"她敢來,我就報警。"我放下筷子,看著曉雯,"曉雯,這些年我委屈自己太多了。為了所謂的親情,為了所謂的面子,我一直在遷就他們。但現在我想明白了,真正的親情不需要遷就,真正在乎你的人也不會讓你為難。"
曉雯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我支持你。只是怕你以后會后悔。"
"不會后悔。"我握住她的手,"這些年,真正陪著我的人是你。當初我最困難的時候,是你陪我一起扛過來的。那些堂兄弟,只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時候出現,雪中送炭的時候全都不見了。"
曉雯的眼眶紅了:"你能想明白就好。"
吃完飯,我陪兒子做了會兒作業,然后坐在客廳里看新聞。曉雯在廚房里收拾碗筷,嘩嘩的水聲聽起來格外溫馨。
這才是家的感覺。
晚上十點,陳文海又打來電話。這次他的語氣緩和了很多:"兄弟,咱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說。
"陳遠,你這是要把事情做絕嗎?"陳文海嘆了口氣,"你停了我們的訂單,我們找其他供應商,價格貴不說,質量也沒你的好。你這不是坑我們嗎?"
"我坑你們?"我冷笑,"這十幾年我給你們的優惠,算不算坑我自己?"
"那是兄弟之間互相幫忙……"
"互相幫忙?"我打斷他,"十五年前我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文海,有些事情我本來不想說透,但既然你問了,我就說清楚。"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這十幾年,我給你們的價格是成本價加百分之八的利潤。而市場價至少是成本價加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算算看,我這些年少賺了多少?"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我不欠你們的。相反,是你們欠我的。但這些賬我不打算算了,從今往后,咱們各走各的路。"
"你真的要這么絕情?"陳文海的聲音有些顫抖。
"絕情的是誰,你心里清楚。"我掛斷電話,把陳文海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接下來的幾天,其他幾個堂兄弟也陸續打來電話,有求情的,有質問的,還有威脅的。我全部拒絕,然后把他們的號碼一個個拉黑。
公司這邊,銷售部正在積極開拓新客戶。雖然短期內產能有些閑置,但財務狀況還算穩定。老張每天都會向我匯報進展,雖然他眼神里還有些擔憂,但已經不再勸說了。
周五下午,小王進來報告:"陳總,有個好消息。江城精工的李總想跟咱們合作,他們需要大批量的精密零件。"
"談談具體情況。"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李總的工廠規模很大,如果合作成功,訂單量會超過咱們之前所有客戶的總和。"小王有些興奮,"而且他們能接受咱們的市場報價。"
這是個意外之喜。我讓小王安排時間,準備跟李總見面詳談。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岳父的電話:"女婿,聽說你把幾個堂兄弟的訂單都停了?"
"嗯。"我一邊開車一邊說,"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數。"
"我不是擔心這個。"岳父說,"我是想說,你做得對。有些人啊,就是欺軟怕硬。你對他們好,他們就把你當提款機。你硬氣一回,他們反而怕了。"
聽到岳父的話,我心里一暖:"謝謝您理解。"
"理解什么,這都是應該的。"岳父笑了,"當年我看上你,就是看中你踏實能干。但踏實不是讓人欺負,能干也不是讓人占便宜。"
掛斷電話,我心里輕松了許多。有家人的支持,做什么決定都不會感到孤單。
到家的時候,兒子陳逸飛正在客廳里玩積木。看到我進門,他興奮地跑過來:"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
我蹲下來看著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心里突然有些感慨。人生就像搭積木,有些東西看似穩固,其實根基不牢。只有拆掉重建,才能搭得更穩。
晚飯的時候,曉雯說:"聽說陳文海他們找了王氏機械拿貨,但王氏的交貨期要延遲一周,價格也貴了不少。"
"我知道。"我夾了口菜,"不過那是他們的選擇,與我無關。"
"陳文海的老婆今天還找我了,說能不能從中勸勸你。"曉雯看著我,"我沒答應。"
我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謝什么,我是你老婆。"曉雯笑了,"不過說實話,看著你這幾天的變化,我挺高興的。"
"什么變化?"
"以前的你,總是想著照顧別人,委屈自己。"曉雯說,"現在的你,終于學會保護自己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曉雯,你說我這樣做,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曉雯搖頭,"相反,我覺得你做得還不夠狠。這些年他們占了你多少便宜,你心里清楚。現在只是停掉訂單,已經很仁慈了。"
聽到這話,我心里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03
周末的早晨,我難得睡了個懶覺。醒來時已經九點,曉雯和兒子都不在家,客廳茶幾上留了張便條:"帶逸飛去上興趣班,中午回來做飯。"
我泡了杯咖啡,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秋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陳遠,是我,文軍。"電話那頭傳來陳文軍的聲音,"我換了個號碼打給你。"
我皺起眉頭:"有事?"
"遠哥,我想了好幾天,覺得還是要跟你道個歉。"陳文軍說,"那天在你辦公室,我說話太沖了。"
我沒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你說的那些事兒,我回去想了想,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陳文軍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些年你給我們的價格確實低,質量還特別好。我們習慣了,就忘了這背后是你在付出。"
"知道就好。"我喝了口咖啡。
"遠哥,我不求你恢復訂單,我就是想說聲對不起。"陳文軍說,"還有,關于你爸當年的事兒,我一直心里有愧。那時候我手里確實沒錢,但我應該想辦法的,哪怕借也要借給你。"
聽到這話,我心里突然有些觸動。這么多天來,六個堂兄弟里,只有陳文軍說了這句話。
"往事就不提了。"我說,"好好經營你的廠子吧。"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那里發了會兒呆。陳文軍這個人,雖然當年也沒幫上忙,但至少現在還有點良心。
不過,有些事情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我不打算恢復他們的訂單,不是因為記仇,而是因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商業就是商業,親情就是親情,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中午曉雯回來做飯的時候,我把陳文軍打電話的事兒告訴了她。
"他能認錯也算是有點良心。"曉雯切著菜,"但你不會因為這個就改變主意吧?"
"不會。"我說,"道歉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
"那就好。"曉雯把切好的菜倒進鍋里,"你知道嗎?昨天我碰到陳文海的老婆,她跟我說了好多難聽的話,說你不顧親情,說你會有報應。"
"由她說去。"我走到廚房門口,"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著。"
"我當時真想懟回去。"曉雯翻炒著菜,"但我忍住了。跟這種人爭論,掉價。"
我笑了:"還是我老婆明白事理。"
下午的時候,岳父岳母來家里吃飯。岳父一進門就拍著我的肩膀:"女婿,我聽說了最近的事兒,干得好!"
"爸,您別夸他了。"曉雯端上菜,"他現在可硬氣了。"
"硬氣好啊!"岳父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男人就該有點棱角。以前我就覺得女婿你太軟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岳母也點頭:"就是,那些堂兄弟什么德行,我們看得清清楚楚。當年你爸住院,我們去看過,結果一個至親都沒碰到。"
"媽,別提以前的事兒了。"我說,"都過去了。"
"過去是過去,但有些事得記著。"岳父舉起酒杯,"來,今天我敬你一杯。為你的清醒!"
我跟岳父碰杯,一飲而盡。酒液劃過喉嚨,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吃飯的時候,岳母突然問:"女婿,你停了那些訂單,廠子那邊不會有影響吧?"
"短期內產能會閑置一些,但沒什么大問題。"我說,"而且我們正在開拓新客戶,已經有些眉目了。"
"那就好。"岳母松了口氣,"我就怕你意氣用事,把自己的生意也搞砸了。"
"媽,您放心。"曉雯說,"他心里有數。"
下午三點多,岳父岳母走后,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曉雯在旁邊陪兒子玩,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公司財務老張打來的。
"陳總,有個情況向您匯報。"老張說,"剛才陳文海去了一趟公司,想找您談談。我說您不在,他就在門口等著。"
我看了看時間:"他還在?"
"在。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告訴他,沒必要等。我們之間沒什么好談的。"
"可是陳總,他說……"老張欲言又止。
"說什么?"
"他說,如果你不肯見他,他就一直等下去。"
我冷笑一聲:"那就讓他等。"
掛斷電話后,曉雯看著我:"陳文海去公司找你了?"
"嗯。"我點點頭,"不過我不想見他。"
"你真打算就這樣斷了?"曉雯問,"畢竟是堂兄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斷了也好。"我說,"省得以后還要應付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情往來。"
曉雯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晚上七點,老張又打來電話:"陳總,陳文海還在等。他說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您。"
"讓保安把他請走。"我說,"如果不走,就報警。"
"這……"老張為難了,"陳總,要不您還是見他一面吧?就算是為了徹底了斷也好。"
我想了想:"好,告訴他,明天上午十點來公司,我給他半小時時間。"
第二天上午,我九點半就到了公司。老張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陳總,陳文海九點就來了,在會客室等著呢。"老張說。
我點點頭,坐下來處理了一會兒文件。九點五十五分,我才起身去會客室。
推開門,陳文海坐在沙發上,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看到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兄弟,你總算肯見我了。"
"坐。"我在對面坐下,"有什么話快說,我只有半小時時間。"
陳文海搓著手,似乎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良久,他才說:"兄弟,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說得對,這些年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夠好。"
我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咱們畢竟是堂兄弟。"陳文海說,"你爸和我爸是親兄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難道這些情分,就因為幾個訂單就全沒了?"
"情分?"我冷笑,"陳文海,你現在跟我談情分?十五年前,我跪著求你借五萬塊錢,你說手頭緊。后來老房子的事兒,你一分錢不肯少,非要我湊三十萬。這就是你說的情分?"
陳文海臉色變了變:"那時候我是真的手頭緊……"
"行了,別解釋了。"我打斷他,"我今天見你,就是想把話說清楚。從今往后,咱們的關系就到這兒了。生意上,你們找別的供應商。生活上,遇到了打個招呼,僅此而已。"
"陳遠,你要把事情做這么絕嗎?"陳文海站起來,情緒激動,"我承認我們有錯,但你也不能這樣啊!停了我們的訂單,我們的生產計劃全亂了!"
"那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也站起來,"陳文海,我給你們優惠了十幾年,現在只是停掉訂單而已。你覺得我過分?那當年你們的所作所為,算什么?"
"我……"陳文海說不出話來。
"行了,話我說完了。"我走到門口,"時間到了,請便。"
陳文海愣在那里,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恐懼。
"陳遠,你會后悔的。"他撂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老張走過來,欲言又止。我拍拍他的肩膀:"老張,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陳總,我只是覺得……"老張猶豫了一下,"陳文海畢竟是您的堂哥,這樣鬧翻了,以后會很尷尬。"
"尷尬?"我笑了,"老張,有些事情,早就該做了。只是我以前太顧及面子,一直拖到現在。"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突然感覺輕松了許多。心里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終于放下了。
下午的時候,小王進來報告:"陳總,江城精工的李總到了,正在會客室等您。"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去見李總。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也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會客室里,李總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精神矍鑠,說話干脆利落。我們聊了大概一個小時,談得很投機。
"陳總,你們廠子的產品質量我考察過,確實不錯。"李總說,"如果合作順利,以后訂單量會越來越大。"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我跟李總握手。
送走李總后,我站在公司樓下,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心里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有些東西,只有放下了,才能拿起新的。
04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似乎恢復了平靜。江城精工的李總很快就下了第一筆訂單,金額超過了一百萬。老張拿著合同進來的時候,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陳總,這筆訂單的利潤率達到了百分之二十三。"老張把數據報表放在我桌上,"比之前那些訂單高多了。"
我看著報表,心里很清楚,這才是正常的商業模式。這些年為了照顧那些堂兄弟,我犧牲了太多本該屬于公司的利潤。
"老張,讓生產部門加緊排產。"我說,"李總那邊對交貨期要求很嚴格。"
"明白。"老張點點頭,"對了陳總,還有個事兒。陳文濤昨天又打電話來了,說想恢復訂單,價格可以按市場價走。"
陳文濤是六個堂兄弟里最小的一個,經營著一家燈具廠。他的訂單量不大,每個月大概二十萬左右。
"怎么回復的?"我問。
"我說產能已經安排滿了,暫時接不了新訂單。"
"嗯,就這么說。"我合上報表,"以后類似的電話,都這么回復。"
老張離開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點燃一支煙。窗外的天空有些陰沉,看起來要下雨了。
手機響了,是曉雯打來的。
"陳遠,剛才你大伯打電話來了。"曉雯的聲音有些緊張,"他說今天晚上要到咱家來,有重要的事跟你談。"
我皺起眉頭:"我大伯?"
"嗯,他語氣挺強硬的,說必須見到你。"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四點了:"知道了,我提前回家。"
掛斷電話后,我把手里的工作都處理了一下,五點就離開了公司。
回到家,曉雯正在廚房里忙活。看到我進門,她走過來小聲說:"你大伯六點就到,我準備了些菜。"
"不用準備太豐盛。"我說,"不是什么好事兒。"
"我知道。"曉雯看著我,"你準備怎么應對?"
"見招拆招。"我脫下外套,"反正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六點整,門鈴響了。我打開門,大伯陳建國站在門口,臉色陰沉。他今年六十五歲了,身體還算硬朗,只是頭發已經全白了。
"大伯,進來坐。"我讓開身子。
陳建國沒說話,直接走進客廳坐下。曉雯端上茶,然后識趣地帶著兒子進了房間。
"有什么事您說吧。"我在對面坐下。
"陳遠,你最近做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陳建國開門見山,"你停了幾個兄弟的訂單,這是什么意思?"
"生意上的正常調整。"我平靜地說。
"正常調整?"陳建國冷笑,"你是在報復吧?因為生日那天他們沒去,你就記仇?"
"大伯,您想多了。"我說,"我沒那么小氣。"
"那你為什么突然停掉所有訂單?"陳建國拍了一下茶幾,"文海他們找了其他供應商,不光價格貴,質量也不如你的。這不是故意為難他們嗎?"
"我沒有為難任何人。"我端起茶杯,"我只是按市場規則辦事。"
"市場規則?"陳建國站起來,指著我,"陳遠,你別跟我扯這些!你們是堂兄弟,一家人!一家人就該互相照應!"
"照應?"我也站起來,"大伯,這些年我怎么照應他們的,您心里清楚。可是當年我需要照應的時候,有誰站出來過?"
陳建國愣了一下:"你說的是你爸住院那事兒?"
"對。"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爸住院,醫藥費十二萬,我一個人出的。后來喪葬費,也是我一個人出的。那時候您的幾個兒子生意都做起來了,可是有誰主動幫過我?"
"那時候他們手頭確實緊……"
"夠了!"我打斷他,"大伯,您別替他們辯解了。手頭緊是一回事,心里有沒有這個人是另一回事。"
陳建國臉色鐵青:"所以你現在就要報復?"
"我沒有報復,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我說,"這些年,我給他們的價格是成本價加百分之八,而市場價是加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我少賺了多少錢,您算過嗎?"
"那也是你自愿的!"
"對,是我自愿的。"我點點頭,"因為我把他們當兄弟。可是他們呢?把我當什么?一個便宜好用的供應商?"
陳建國沉默了。
"大伯,我知道您今天來是想讓我恢復訂單。"我說,"但我明確告訴您,不可能。從今往后,我們各走各的路。"
"你這是要跟全家決裂?"陳建國的聲音提高了。
"不是決裂,是劃清界限。"我說,"生意是生意,親情是親情。以后過年過節,該走動還是走動,但生意上就別談了。"
"你……"陳建國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你這是數典忘祖!你爸要是還活著,看到你這樣,會氣死!"
這話觸到了我的痛處。我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怒火:"大伯,請您不要拿我爸說事。我爸在世的時候,您有沒有真心照顧過他?他住院的時候,您來看過幾次?每次來是帶了多少錢?"
陳建國臉色煞白。
"我記得很清楚,您一共來看過三次,每次帶兩百塊錢。"我一字一句地說,"三次加起來六百塊。而我爸的醫藥費是十二萬。您告訴我,這叫照顧兄弟?"
"我那時候真的沒錢……"
"沒錢您怎么給文海二十萬承包塑料廠?"我冷笑,"大伯,您別騙我,也別騙您自己。"
陳建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客廳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陳建國才開口:"陳遠,我承認,當年是我們做得不對。但你也不能這樣啊……文海他們現在的處境你知道嗎?找了新供應商,成本上去了,利潤下來了,有幾個客戶都開始有意見了。"
"那是他們的問題。"我說,"大伯,我這些年給他們優惠,是看在親戚的份上。但現在我發現,這份親情根本不值得我這么做。"
"你……你真的一點情面都不留?"
"不是我不留情面,是他們先不留情面。"我說,"這十五年,他們拿走了多少本該屬于我的利潤,您算過嗎?保守估計,至少兩百萬。這兩百萬,夠我爸看十次病了。"
陳建國不說話了。他低著頭,整個人好像蒼老了十歲。
"大伯,天色不早了,您回去吧。"我說,"以后過年過節,該走動還是走動。但生意上的事,就別提了。"
陳建國站起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無奈。他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曉雯從房間里出來,走到我身邊:"都聽到了?"
"嗯。"
"你沒事吧?"曉雯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心疼。
"沒事。"我搖搖頭,"就是心里堵得慌。"
"那就哭出來吧。"曉雯抱住我,"沒人的時候,你不用裝堅強。"
我摟著曉雯,眼眶突然濕潤了。這些年,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壓抑,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我沒有哭,只是抱著曉雯,感受著她的溫暖。
"曉雯,謝謝你。"我說,"這些年,幸好有你。"
"傻瓜。"曉雯拍拍我的背,"我們是夫妻,這些都是應該的。"
兒子陳逸飛從房間里探出頭:"爸爸,你怎么了?"
我松開曉雯,擦了擦眼角,笑著說:"沒事,爸爸就是有點累。"
"那爸爸早點休息吧。"兒子跑過來,拉著我的手,"我給你講個故事,你就不累了。"
看著兒子天真的笑臉,我心里突然充滿了力量。是啊,我還有妻子,還有兒子,還有岳父岳母。真正在乎我的人,從來都不是那些堂兄弟。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曉雯在旁邊小聲說:"還在想白天的事兒?"
"嗯。"我轉過身,看著她,"曉雯,你說我這樣做,是不是太絕了?"
"不絕。"曉雯搖搖頭,"相反,我覺得你做得很對。有些人,你對他再好,他也不會感激。反而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可他們畢竟是我的親人……"
"親人?"曉雯打斷我,"陳遠,你清醒點。真正的親人,是在你困難的時候伸手拉你一把的人,不是在你好的時候來占便宜的人。"
我沉默了。
"這些年,我看著你委屈自己,心里比誰都難受。"曉雯說,"現在你終于想明白了,我只會高興,不會覺得你做錯了。"
"可是大伯今天那個樣子……"
"那是他自己心虛。"曉雯說,"如果他們真的心里有你,當年就不會那樣對你。現在出了問題,才想起來找你,這不是把你當工具人嗎?"
聽到這話,我心里豁然開朗。
"你說得對。"我握住曉雯的手,"我不能再心軟了。"
"對,不能心軟。"曉雯說,"有些事情,必須狠下心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小王告訴我,陳文軍昨天又打了電話,說想當面跟我談談。
"告訴他,不用談了。"我說,"該說的都說清楚了。"
小王猶豫了一下:"可是陳總,他說……他想跟您道歉。"
我愣了一下,想起前幾天陳文軍也打過電話道歉。
"讓他下午三點來公司。"我說,"給他十五分鐘。"
05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回到辦公室。小王告訴我,陳文軍已經在會客室等了。
我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坐在辦公桌前,處理了一些文件。三點整,我才起身走向會客室。
推開門,陳文軍正坐在沙發上,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很多。看到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遠哥。"
"坐吧。"我在對面坐下,"有什么話快說。"
陳文軍搓著手,似乎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站起來,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遠哥,對不起。"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些年,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陳文軍直起身子,眼眶有些紅,"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對不起你。當年你爸住院,我雖然手頭緊,但也不是真的拿不出錢。說白了,就是舍不得。"
我點燃一支煙,沒接話。
"你爸葬禮那天,我包了一千塊,還覺得自己挺夠意思的。"陳文軍苦笑,"可是后來,我兒子結婚,你包了八千。我女兒上大學,你又給了五千。這么一算,我才發現,這些年你一直在幫襯我們,而我們……"
"而你們只會索取。"我接過話,"文軍,這些話我不想再聽了。"
"我知道,我知道說這些已經晚了。"陳文軍擦了擦眼角,"遠哥,我今天來,不是求你恢復訂單。我就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真心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文軍,你知道我這些年最累的是什么嗎?"我掐滅煙頭,"不是生意上的辛苦,而是心里的委屈。我一直覺得,我們是一家人,應該互相幫忙。可是我慢慢發現,在你們眼里,我只是一個工具。需要的時候用一用,不需要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
"遠哥……"
"生日那天,我訂了個大包廂,準備請你們幾個好好聚聚。"我說,"結果你們六個人,沒一個到場。你知道我當時是什么心情嗎?"
陳文軍低下頭,不敢看我。
"我坐在那里,看著空蕩蕩的座位,突然就想明白了。"我站起來,走到窗前,"這么多年,我一直在自己騙自己。我以為只要我對你們好,你們也會對我好。可是我錯了。"
"遠哥,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陳文軍走過來,"以后我一定……"
"不用了。"我轉過身,看著他,"文軍,我不怪你們,真的。我只是累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陳文軍的眼淚流了下來:"遠哥,我對不起你……"
"別說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
陳文軍站在那里,半天才轉身離開。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感覺心里那根繃緊的弦,突然松了。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烏云已經散去,露出了蔚藍的天空。
手機響了,是老張打來的。
"陳總,生產部門說,江城精工的訂單可以提前三天交貨。"
"好,讓他們按計劃進行。"我說,"對了,新客戶開發得怎么樣了?"
"小王聯系了幾家,都有合作意向。"老張說,"如果談成了,咱們的產能就能全部排滿。"
"很好。"我掛斷電話,心里涌起一股輕松感。
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但五天后的一個下午,陳文海突然打來電話。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讓我瞬間警覺起來。
"陳遠,你是不是瘋了?"陳文海在電話那頭吼道,"為什么要停掉我們廠的全部訂單?你知不知道這會害死我們?"
"我早就通知過你們了。"我說,"這不是什么新鮮事。"
"通知?你那叫通知嗎?"陳文海的聲音更加激動,"你知道這幾天發生了什么嗎?王氏機械的貨質量不行,我們生產出來的產品有三分之一不合格!客戶現在要求退貨,還要我們賠償!"
我皺起眉頭:"那是你們的質量管理問題。"
"什么質量管理?是你們的零件不行!"陳文海吼道,"我找王氏機械要說法,他們說是我們的生產工藝有問題。現在好了,兩邊都不認賬,我這邊損失幾十萬!"
"陳文海,這些不關我的事。"我說,"你們當初選擇王氏機械,不是我逼你們的。"
"你……"陳文海似乎被氣得說不出話來,"陳遠,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你等著!"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手機,心里突然涌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公司,老張就急匆匆地跑進來:"陳總,出事了!"
"什么事?"
"陳文海他們幾個聯合起來,到工商局投訴咱們。"老張說,"說咱們違約,突然停止供貨,給他們造成了重大損失。"
我冷笑一聲:"違約?合同都是一個月一簽的,到期自然終止,哪來的違約?"
"我也是這么說的。"老張說,"但他們還是去鬧了。剛才工商局的人打電話來,說要派人來調查。"
"讓他們來。"我說,"我們都是按規矩辦事,怕什么?"
老張猶豫了一下:"陳總,我聽說陳文海他們還聯系了其他幾家供應商,想聯合起來封殺咱們。"
"封殺?"我愣了一下,"他們有這個能耐?"
"雖然不太可能,但確實在到處散播咱們的壞話。"老張說,"說咱們不講信用,突然斷供。"
我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心中的怒火:"這些人,真是……"
話還沒說完,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文彬。
"陳遠,你真夠狠的!"陳文彬一開口就是質問,"你知不知道你這么做會害死我們?"
"我不知道。"我說,"也不想知道。"
"你……你太過分了!"陳文彬說,"我們找了新的供應商,結果質量不行,現在客戶要退貨,我們的損失誰來賠?"
"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我說,"與我無關。"
"陳遠,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陳文彬說完就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幾天,堂兄弟們接連打來電話,有質問的,有威脅的,甚至還有幾個跑到公司門口鬧事的。
我讓保安把他們請走,但他們還是不依不饒。甚至有人找到了我的老客戶,說我不講信用,試圖破壞我的生意。
曉雯知道后,憂心忡忡地問我:"陳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們要是一直鬧,對公司的影響會很大。"
"我知道。"我坐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但我不能妥協。一旦妥協了,以后他們會變本加厲。"
"可是……"曉雯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握住她的手,"我心里有數。"
第七天晚上,我正準備下班,手機突然響了。是陳文海。
"陳遠,我們明天去你公司,把話說清楚。"陳文海的語氣冰冷,"你最好在。"
"我會在的。"我說,"正好,有些話我也想說清楚。"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辦公室里,點燃一支煙。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起,模糊了窗外的燈火。
明天,是時候徹底了斷了。
我的后背慢慢滲出冷汗。
陳文海的語氣不對,那種冰冷中透著一種瘋狂。我突然想起,他的塑料廠前年擴建,從銀行貸了五百萬。如果真的因為質量問題導致大批退貨……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律師朋友老周的電話。
"老周,我需要你幫我準備一份材料。"我說,"關于商業合同糾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