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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儉猜不到,多鶴選擇同房不是為香火,而是她早已把心交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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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一九四五年,東北,雪夜。

母親領回一個姑娘,叫多鶴,日本人,買來傳宗接代的。

媳婦不能生,這個家需要個孩子。

多鶴不說話,只干活,像影子。

直到那天夜里,她站到張儉面前。

“哥,該我了。”

她解的扣子,他以為是任務。

她流的淚,他以為是委屈。

可是,他都猜錯了。



01

一九四五年臘月,東北的雪下得沒完沒了。

風像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里鉆,整個小城被凍得硬邦邦的,連狗都縮在窩里不肯出來。

張儉家的煙囪冒著細細的青煙,屋里倒還算暖和。

朱小環盤腿坐在炕頭上,手里納著鞋底,麻線拉得嗤嗤響。她咬著牙,每一針都像是跟誰較勁。

張母在外屋地忙活著,嘴上也沒閑著。

“我說小環啊,灶臺上的苞米碴子粥你倒是攪攪,都糊底了。”

朱小環手上動作沒停,嘴里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糊了就糊了,反正也沒人吃。”

“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

張母端著一盆酸菜走進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麻線穿過鞋底的聲音。

張母坐在炕沿上,嘆了口氣。

“小環,你進門也六年了。”

朱小環的手頓了一下,臉色變了。

“媽,您又要提那事?”

“我能不提嗎?”張母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老張家三代單傳,總不能斷在你這一輩。”

朱小環把鞋底往炕上一摔。

“那能怪我嗎?當年要不是躲鬼子,我能從山坡上滾下去?我能把孩子摔沒了嗎?我差點連命都搭進去!”

這話一說出來,屋里靜得可怕。

張母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

朱小環說完也有些后悔,她扭過頭,看著窗戶外頭紛紛揚揚的雪花,鼻子一酸。

那件事,是她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兒。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懷了六個月的身子,正趕上鬼子掃蕩。全村人都往山上跑,她也跟著跑。天黑路滑,她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孩子沒了。

她人也差點沒了。

命是撿回來了,可大夫說,她這輩子再也不能生了。

從那以后,這個家就不一樣了。

張母整天唉聲嘆氣,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張儉雖然什么都不說,可他越是不說,朱小環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知道,香火這事,在婆婆心里比天還大。

可她能怎么辦?

她不能生,這是事實。

傍晚的時候,張儉回來了。

他在車站扛貨,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進屋的時候,肩膀上落了一層雪。

朱小環趕緊拿了條毛巾給他撣雪。

“今天怎么這么晚?”

“到了兩車皮煤,多干了會兒。”張儉脫了棉襖,在水盆邊洗了手。

一家人坐在炕桌上吃飯。

苞米碴子粥,兩個雜糧餅子,一碟咸菜疙瘩。這年頭能吃飽就不錯了,沒人敢挑食。

吃飯的時候誰也不說話。

張母看了張儉好幾眼,終于還是開了口。

“儉子,我跟你商量個事。”

張儉抬頭看她。

“什么事?”

張母猶豫了一下,放下筷子。

“我托你王嬸打聽了個姑娘。”

朱小環的手一頓,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張儉皺起眉頭。

“媽,您又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我這是為了老張家!”

張母說著說著,聲音就高了起來。

“你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嗎?現在老張家就你一根獨苗,你要是沒個后,我怎么有臉去見你爹?”

這話說完,屋里誰都不吱聲了。

朱小環把碗一推,起身回了里屋。

門簾子重重地甩了下來。

張儉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嘆了口氣。

“媽,這事以后再說。”

“還以后?你都多大了?我都多大歲數了?”

張母抹起了眼淚。

“你當我愿意這樣?我這也是沒辦法。”

張儉沒說話,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粥。

那粥已經涼了。

三天后,張母果然領回來一個人。

那是臘月初八的晚上,雪下得特別大。

風嗚嗚地叫著,窗戶紙被吹得嘩嘩響。

朱小環聽見院門響,接著是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她往外一看,張母領著一個姑娘進來了。

那姑娘穿著一件破舊的和服,腳上是一雙木屐,腳趾凍得通紅。

她站在屋門口,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借著煤油燈的光,朱小環看清了她的樣子。

二十來歲,瘦得厲害,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可那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受驚的小鹿似的,里面全是驚恐。

張儉也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姑娘,半天沒說出話來。

張母把人往屋里讓。

“快進來,外頭冷。”

那姑娘站在門口,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張母推了她一把。

“進去啊,到家了。”

到家了。

這三個字,讓朱小環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張母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媽,這是誰?”

張母看了看那姑娘,聲音也壓得很低。

“你王嬸幫忙找的。日本人的孩子,家里人都死光了,一個人在難民所里。”

朱小環瞪大眼睛。

“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咱們家需要個孩子。”

張母的話說得很直接。

“她都這樣了,咱們給她口飯吃,她給咱們家留個后。誰也不欠誰的。”

朱小環感覺自己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看向張儉,希望他說點什么。

可張儉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話也沒說。

他的眉頭皺得死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朱小環太了解他了。

他這樣子,就是心里不愿意,可又拗不過他娘。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那姑娘還站在門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雪從門外飄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單薄的和服上。

她冷得發抖,卻一聲不吭。

張母過去把門關上。

“你叫什么?”

那姑娘抬起頭,看著張母,嘴唇哆嗦著。

“多鶴。”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竹內多鶴。”

張母點點頭。

“多鶴,以后你就住這兒了。”

她指了指西屋。

“那邊有間小屋,你先住著。”

多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低下頭。

她一步步往西屋走去,走路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

朱小環看見她腳上的木屐,踩在泥地上,印出淺淺的痕跡。

那天晚上,張儉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煤油燈的光跳動著,照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朱小環從里屋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就打算這么著?”

張儉抬頭看她。

“我能怎么辦?”

“你不能這么辦!”

朱小環的聲音有些顫抖。

“咱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你讓一個日本女人住進來,這算怎么回事?”

張儉沉默了很久。

“小環,我也不想這樣。”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無奈。

“可我媽……”

他沒說下去。

朱小環知道他想說什么。

他娘。

這個家是他娘說了算。

當年她嫁進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規矩。

張母守寡二十年,把張儉拉扯大,供他讀書識字。這份恩情,張儉記在心里,一輩子都還不完。

所以他沒辦法違抗他娘。

朱小環突然覺得特別委屈。

她轉身回了屋,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被窩是涼的。

她的心也是涼的。

半夜的時候,西屋突然傳來動靜。

是含糊的說話聲,聲音很含糊,像是在說胡話。

張儉披著衣服起來,走到西屋門口。

隔著門縫,他看見多鶴躺在炕上,臉漲得通紅。

她在發燒。

張儉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張母也起來了,一看這情況,趕緊去打涼水。

多鶴渾身發抖,嘴里說著什么。

張儉仔細聽了聽,是日本話。

他聽不懂她說什么,可那聲音里的絕望和悲傷,像一把刀子似的,直直地扎進他心里。

多鶴在昏迷中胡亂抓著,突然抓住了張儉的衣角。

她抓得那么緊,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東西。

嘴里反復念叨著一個日文名字,一遍又一遍。

張儉僵在那里。

他低頭看著這個燒得迷迷糊糊的姑娘,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是可憐?

好像也不全是。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么孤零零的。

爹死得早,娘整天在地里干活。他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等,從天亮等到天黑。

那種沒著沒落的感覺,他到今天都記得。

多鶴也是這樣的吧?

她的家人呢?都死了嗎?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一個姑娘家,是怎么活下來的?

張儉沒有把手抽回來。

他就那么坐在炕沿上,任由她抓著衣角。

張母端著水進來,看見這情景,愣了一下。

她沒說什么,只是把毛巾搭在多鶴的額頭上。

朱小環不知什么時候也起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張儉坐在炕邊,多鶴抓著他的衣角。煤油燈的光照著他倆,影子投在墻上。

不知怎么的,朱小環心里咯噔一下。

她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女人的直覺。

02

多鶴活了下來。

燒退了之后,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顯得更大了。

她開始學著在這個家里生存。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先是掃院子,然后生火做飯。

張母教她用灶臺,她學得很認真。雖然語言不通,可她肯下力氣。

張母讓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劈柴,挑水,洗衣服。什么都干。

一聲不吭,像個影子似的。

沒幾天,張母就發現這姑娘勤快得讓人心疼。

她能跪在地上,把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那地板是黃土夯的,從來沒人這么擦過。

朱小環扔掉的碎布頭,她撿回來,洗干凈,拼拼湊湊,做了一個坐墊。

那坐墊做得可真好看,布頭顏色深淺交錯,拼出了花的形狀。

張母看了直夸。

“這手真巧。”

多鶴聽了,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那是極淡極淡的笑,像是害怕自己不夠資格高興似的。

她把坐墊放在炕上,看了看張儉。

張儉正好也看她。

四目相對。

多鶴趕緊低下頭,轉身去外屋地忙活了。

張儉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又涌上那種說不清的感覺。

日子就這么過著。

朱小環比以前更沉默了。

她看見多鶴在家里忙來忙去,心里就像堵了團棉花。

說不上恨。

一個日本姑娘,無親無故的,她有什么好恨的?

可說不上喜歡。

她就是這個家的外人。

張母的心,越來越偏向多鶴那邊。

從婆婆的眼神里,朱小環看出了她的態度變化。她用眼睛打量多鶴的腰身,看她吃飯的樣子。

那種眼神,讓人很不舒服。

有一回吃飯,張母給多鶴夾菜。

“多吃點,養好身子。”

這話里的暗示,每個人都聽得懂。

朱小環摔了筷子。

“我吃飽了。”

她起身回了屋,把門摔得山響。

屋里一片安靜。

多鶴低著頭,把張母夾的菜一口一口咽下去。

那樣子,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務。

張儉端著碗,看著妻子的背影,又看看多鶴。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吃完飯后,張儉在院子里修他的舊板車。

車輪子歪了,他用錘子一下一下敲著。

這板車是他前年買的,平時拉點東西方便。用得久了,到處都松動了。

他蹲在地上,想把它修好。

正忙著,一只手伸過來,遞了一把鉗子。

是多鶴。

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工具。

張儉接過鉗子,說了聲“謝謝”。

多鶴沒說話,站在旁邊看著。

張儉要拿螺絲刀,她就把螺絲刀遞上來。

要拿扳手,她就遞扳手。

每次都正是他需要的。

好像她提前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

張儉停下手里活,抬頭看她。

“你……你歇著吧。”

多鶴搖搖頭。

她的中國話還很生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給你,幫忙。”

說完,她蹲下身,幫他把板車的輪子扶著。

張儉繼續敲,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些。

他們就這么蹲在院子里。

冬天的太陽照下來,暖洋洋的。

誰也沒說話。

可張儉覺得,有什么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朱小環以前也這樣。

可這幾年,他們之間隔了太多東西。

張儉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

說不上為什么。

他就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

王嬸來串門那天,正好是臘月十五。

她是這一片出了名的快嘴,誰家的事她都門兒清。

一進門,她的眼睛就在多鶴身上轉來轉去。

“喲,這姑娘,長得可真俊。”

王嬸拉著多鶴的手,上看下看。

“瞧這身段,是會生養的樣子。”

這話說得直白。

朱小環當場就拉下臉來。

“王嬸,您喝茶。”

她把人往堂屋里讓,想把話題岔開。

王嬸可不管這個。

她坐在炕沿上,繼續說著。

“我說老姐姐,你這眼光可真不錯。這姑娘一看就是個福氣相,準能給你們家添個大胖小子。”

張母聽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借您吉言。”

朱小環聽不下去了,轉身出了屋。

王嬸走后,屋里又安靜下來。

張儉想去看看朱小環,走到里屋門口,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去。

最終,他還是沒進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又走到院子里。

在柴房那邊,他聽見了奇怪的聲音。

是多鶴。

她躲在柴堆后面,對著墻角,一邊說一邊哭。

說的是日本話。

張儉聽不懂。

可那聲音里的悲傷,那撕心裂肺的情緒,像針一樣扎進他心里。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多鶴說著說著,突然笑了起來。

那種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她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可張儉知道,她不是瘋子。

她只是太苦了。

苦得不知道該怎么表達。

苦得只能對著墻角,用自己的語言,說給自己聽。

張儉悄悄退了出去。

他沒有驚動她。

可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多鶴又哭又笑的樣子。

還有她遞工具時,那專注的眼神。

他在想,這姑娘心里到底藏著多少事?

她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她一個人,是怎么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這些,他都無從知道。

可他開始感覺到,多鶴不是一個工具。

不是他娘用來傳宗接代的工具。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有過去,有心事,會哭會笑的人。

這個發現讓他心里發疼。

第二天早上,張儉出門去車站上工。

走到門口,發現飯盒已經放在那兒了。

打開一看,里面比平時多了兩個雜糧餅子。

他回頭看了看。

多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邊。

看見他回頭,她趕緊低下頭,轉身進去了。

張儉拿著飯盒,覺得沉甸甸的。

那不是餅子的重量。

是那份不知道該怎么回應的心意。

03

進了臘月,張母的心事越來越重。

她算過日子。

多鶴來家已經是一個多月了。

按她的計劃,最遲今年秋天,多鶴的肚子就該有動靜。

可現在看張儉那樣子,一點那個意思都沒有。

張母急了。

這天晚上,她把張儉單獨叫到自己屋里。

“儉子,你坐下。娘跟你說個正事。”

張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說什么。

果然。

“你和多鶴的事,該辦了。”

張儉不說話,低著頭看著地。

張母繼續說。

“我找人算過了,下個月初六是好日子。就那天吧。”

“媽,這事……”

張儉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張母打斷他。

“你不能再拖了。你今年都二十八了。你想讓老張家絕后嗎?”

她把絕后兩個字咬得很重。

張儉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他和小環的感情。想說這不是件簡單的事。想說他不想為難任何人。

可最后,他什么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他娘聽不進去。

張母又說。

“我知道你心疼小環。可這事沒辦法。誰讓她不能生呢?”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張儉心上。

“媽,您別說了。”

“我就要說。”張母的聲音高起來,“我告訴你,你別犯傻。多鶴多好的姑娘,又能干又聽話。比小環強。”

她這話剛說完,門外傳來一聲響。

有東西摔在地上了。

張儉猛地站起來,拉開門。

朱小環站在門口。

她腳下是摔碎的藥碗。

“小環?”

朱小環的臉漲得通紅,眼眶里全是淚。

她指著張母。

“您剛才說什么?我比不上她?”

張母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的表情硬起來。

“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不信你自己比比。這么多年你給張家生個一兒半女了嗎?我要這個家有個后,我錯了嗎?”

“我沒怪過您。”朱小環的聲音發抖,“可您不能把我當死人。”

說著,她猛地轉過身,指著西屋的方向。

“這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有個她。就我不知道!你們買了個女人回來,跟我商量過嗎?我算什么東西?”

她哭喊著,聲音尖厲得像要撕裂什么。

多鶴從西屋出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發白。

朱小環一看見她,火氣更大了。

“都是你!”她指著多鶴,“你這個狐貍精!”

多鶴聽不懂這個稱呼,可她能感覺到那仇恨的眼神。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子發抖。

張母攔住她。

“小環,你講點道理。”

“我怎么不講道理了?”

朱小環哭著說:“我嫁進來六年,里里外外操持這個家。就因為不能生,你們就要把這位置讓給別人,憑什么?”

張儉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妻子的眼淚,看著多鶴驚恐的眼神,心像被什么東西撕扯著。

突然,他猛地捶了一下門框。

“夠了!”

那一聲吼,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張儉的手在門框上砸出了血。

他看著母親。

“媽,您能別再逼我了嗎?”

張母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張儉又轉頭看朱小環。

“小環,我知道你委屈。可這事,不是她的錯。”

他指著多鶴。

多鶴跪在了地上。

她額頭貼著地面,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那樣子,像一只被獵人追趕的小動物。

張儉走過去,想把她扶起來。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想起剛才說的“她”,又看了一眼朱小環。

朱小環站在那兒,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憤怒,是一種深深的絕望。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沒有摔門。

是輕輕地、慢慢地把門關上了。

那扇門,把張儉關在了外面。

那天晚上,張儉抱著鋪蓋卷,到堂屋里睡。

他用行動表達自己的態度。

不是反抗。

是一種無聲的堅持。

張母嘆氣嘆了半夜。

多鶴還跪在西屋,好久才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看著堂屋里張儉的身影。

月光從小小的窗戶里照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側躺在地上,蜷著身子,像一只受傷的困獸。

多鶴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心突然狠狠疼了一下。

不是因為自己。

是因為這個男人。

她從沒見過一個人被為難成這個樣子。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不會表達,不會反抗。

可他心里有桿秤。

他知道誰受委屈了。

他想保護,可又誰都保護不了。

多鶴突然覺得,她不恨張母。

也不恨朱小環。

這個家里每個人都有苦,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掙扎。

她只是心疼那個蜷在地上的男人。

04

臘月二十那天,張儉在車站扛貨時扭了腰。

那是一袋兩百斤的黃豆。本來應該兩個人抬,可他嫌麻煩,一個人就扛上去了。

剛走兩步,腰眼上傳來一陣劇痛。

他悶哼一聲,豆子撒了一地,人也跟著摔倒了。

工友們趕緊把他扶起來。他疼得臉都白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有人去喊了朱小環。

朱小環火急火燎地趕到車站,看見張儉被人扶著,半靠在麻袋上。

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說你,逞什么能?”

嘴上罵著,手上卻小心翼翼的。她扶著張儉,讓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兩個人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家,張母急得團團轉。

“怎么摔成這樣了?”

“沒事,就是扭了一下。”張儉在炕上躺下來,腰碰不得,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朱小環去找了膏藥,又去燒了熱水,想給他熱敷。

一邊忙活,一邊嘴里不閑著。

“跟你說多少次了,干活別逞能。你又不是十八九歲的小伙子。那些豆子多重?你就不能等人搭把手?”

張儉躺在炕上,也不辯解,只是偶爾哼哼兩聲。

多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湊上前。

這些事,朱小環在做。

她是張儉明媒正娶的妻子。

多鶴轉身去了廚房。

她蹲在灶臺前,開始和面。

面粉是過年才能吃的東西,平時都舍不得動。家里的白面不多了,她咬了咬嘴唇,還是舀了兩碗。

和面,揉面,搟面。

她的動作很專注。

手底下的面皮越搟越薄,然后她拿起刀,一刀一刀切下去。

面條根根分明,細得像線。

灶臺上的鍋已經燒開了水。

多鶴把面條下進去,又切了兩片白菜葉子。

面煮好了,她開始調湯。

碗底放一點豬油,那是家里最后一點葷腥了。倒上醬油,撒了點蔥花。最后舀一勺面湯沖進去,香氣立刻冒了出來。

她把面條撈進碗里,又從鍋里撈出那個荷包蛋。

蛋是她偷偷打的。

家里一共就幾只雞,下的蛋要攢著換鹽。可她還是打了一個。

蛋黃在面條上晃悠悠的,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暖和的顏色。

多鶴端著碗,走進屋里。

她一步一步走到炕邊,然后跪下來。

她跪坐在炕邊,用筷子挑起面條,吹了吹,遞到張儉嘴邊。

那動作自然極了。

像她天生就該這么做。

張儉愣住了。

朱小環也愣住了。

她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膏藥,看著這一幕。

多鶴的眼神很專注。

她看著張儉,好像這屋里只有他一個人。

張儉張開嘴,吃下了那口面。

面條很滑,很有嚼勁。

豬油的香,醬油的咸,面湯的熱氣,一下子涌進他嘴里。

還有那個溏心的荷包蛋。

他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和面湯混在一起。

張儉吃著吃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說不上為什么。

這就是一碗面。

可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這碗面里,沒有算計,沒有要求。

只有純粹的關心。

一個人,用心地,為你做一碗面。

張儉突然想起小時候。

他生病的時候,娘也會給他做一碗面。

后來長大了,娘老了,家里的事他扛著。

再也沒人給他做過面。

再也沒人,只是單純地心疼他。

朱小環站在門口。

她看著多鶴跪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喂張儉。

看著張儉眼眶紅了。

她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她問自己,為什么不是我在做這些?

她找了膏藥,燒了熱水。

可她沒有想過去做一碗面。

她的關心,總是帶著埋怨,帶著指責,帶著這么多年積累下來的委屈。

可多鶴的關心,是純粹的。

像她這個人一樣。

簡單,直接。

把整顆心交出來,不管你要不要。

多鶴喂完最后一口面,抬頭看張儉。

她看見他的眼眶紅了,就伸手去幫他擦了擦眼角。

張儉沒有躲開。

多鶴擦掉他眼角的淚,然后低頭收拾碗筷。

站起身的時候,她對張儉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像冬天的太陽,不暖和,可讓人心里舒坦。

朱小環把膏藥放在炕桌上。

“我去做飯。”

她轉身出去了。

走到廚房門口,她看見灶臺上灑的面粉。

多鶴正在刷鍋。

朱小環站在那里,看著多鶴的背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最后還是沒說。

晚上,朱小環躺在炕上。

張儉在旁邊的被窩里,因為腰疼,不敢翻身,就那么僵硬地躺著。

朱小環盯著屋頂。

“你說,她到底圖啥?”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張儉沒回答。

朱小環又說。

“她不嫌臟不嫌累,一天到晚跟個啞巴似的干活。給咱家當牛做馬。你說她圖啥?”

張儉還是沒說話。

可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屋頂。

他在想同樣的問題。

圖啥?

后來,他開口了。

“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說了一句。

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氣。

“大概,是沒地方去吧。”

朱小環沒再問了。

她把頭埋進枕頭里。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突然覺得很悲哀。

說不上是為誰。

為多鶴?

為張儉?

還是為自己?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這個家,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

三個人,擠在一個屋檐下,各自揣著各自的心事。

誰也靠近不了誰。

誰也溫暖不了誰。

就這樣,熬著。

05

過完年,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張儉的腰養了半個月,總算好了。

他又回到車站扛貨,每天早出晚歸。

有時候回來晚了,多鶴會把飯溫在鍋里,等他。

朱小環看見了,也不說什么。

這三個人的關系,變得很微妙。

誰也不提那件事,可誰都知道那件事躲不過去。

張母的耐心在一天天消耗。

她不直接說,可她的眼神,她的嘆息,都在表達同一個意思。

該辦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很圓。

朱小環去鄰居劉嬸家幫忙納鞋底。劉嬸的兒子要娶媳婦,趕著做好幾雙新鞋,朱小環手工好,被叫去幫忙。

她出門的時候,看了看多鶴。

多鶴在灶臺邊忙活,低著頭。

朱小環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了門。

屋里只剩下張儉和多鶴。

張儉坐在炕上,修他那塊老懷表。

這塊表是他爹留下的,用了二十多年了,最近又不走了。他把表拆開,研究是哪里出了問題。

煤油燈的光跳動著,照在那些細小的齒輪上。

多鶴在旁邊粘鞋樣子。

她用舊報紙剪出鞋底的形狀,一張一張粘起來,做得仔細。

安靜了很久。

張儉還在修表,多鶴還在粘鞋樣子。

可兩個人都感覺到,空氣里有種不一樣的東西。

多鶴的手有點抖,鞋樣子粘歪了好幾次。她拆了重新粘,可是手指不聽使喚。

她把這幾天想說的話,在心里翻來覆去地練了很久。

現在這些字都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她把鞋樣子放下,抬起頭,看著張儉。

張儉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多鶴突然站起身,向他走過去。

張儉愣住了。

多鶴走到他面前,停下。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她終于把話說了出來。

“哥,該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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