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jī)降落在拉薩貢嘎機(jī)場的那一刻，高原的陽光透過舷窗照在我臉上，刺得眼睛有些酸澀。我深吸一口氣，胸口傳來輕微的壓迫感。這是2018年8月，我29歲，剛從杭州的一家廣告公司辭職，決定來西藏支教一年。

走出機(jī)場，接我的是支教項(xiàng)目的負(fù)責(zé)人老張。他五十出頭，皮膚被高原的陽光曬得黝黑，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綻開的菊花。

"小陳啊，歡迎來拉薩！"老張拍著我的肩膀，"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我?guī)闳W(xué)?？纯础α耍砩嫌袀€歡迎會，幾個老師都想見見你。"

車子沿著雅魯藏布江行駛，窗外是連綿的雪山和成片的青稞田。我盯著車窗外出神，腦海里閃過父母送我去機(jī)場時的場景。母親紅著眼眶，父親板著臉，一句話沒說。

"想什么呢？"老張從后視鏡里看著我。

"沒什么。"我收回目光，"就是覺得，終于來了。"

老張笑了笑："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總想著逃離。不過這里確實(shí)能讓人沉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要什么。"

晚上的歡迎會在一家藏餐廳舉行。推門進(jìn)去，酥油茶的香味混著糌粑的氣息撲面而來。屋里已經(jīng)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支教項(xiàng)目的老師。

"來來來，小陳，給你介紹介紹。"老張拉著我走到桌邊，"這位是教數(shù)學(xué)的王老師，這位是教英語的李老師……"

我一一握手問好，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角落里的一個女孩身上。她穿著深色的藏袍，長發(fā)用紅色的頭繩扎成辮子，正低頭往杯子里倒酥油茶。察覺到我的注視，她抬起頭，沖我微微一笑。那是一張素凈的臉，眉眼溫柔，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

"那是卓瑪，本地老師，教藏語。"老張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人很好，但不太愛說話。"

整個晚上，我的注意力都不自覺地飄向卓瑪。她話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靜靜地聽別人說話，偶爾微笑點(diǎn)頭。散場時，我走到她身邊，鼓起勇氣說："卓瑪老師，以后多多指教。"

她看著我，眼神清澈得像高原的湖水："陳老師，歡迎你來西藏。"

聲音很輕，卻像一陣風(fēng)，吹進(jìn)了我的心里。

01

學(xué)校在拉薩市郊的一個小村子里，是一所藏漢雙語學(xué)校。我教的是初中語文，班上有三十多個學(xué)生，一半是藏族孩子，一半是漢族孩子。第一堂課，我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小腦袋，突然有些緊張。

"同學(xué)們好，我是你們的新語文老師，我叫陳默。"我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這個'默'，是沉默的默。我知道我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diǎn)奇怪，但我爸媽說，話不在多，貴在有分量。"

下面?zhèn)鱽硐∠÷渎涞男β?。我松了口氣，開始講課。

課間休息時，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遠(yuǎn)處的雪山。腳步聲從身后傳來，轉(zhuǎn)頭一看，是卓瑪。她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走到我身邊，遞給我："喝點(diǎn)酥油茶，對高反有幫助。"

"謝謝。"我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溫?zé)岬囊后w滑過喉嚨，帶著獨(dú)特的咸香味，"你一直在這里教書嗎？"

"嗯，五年了。"卓瑪望向遠(yuǎn)方，目光悠遠(yuǎn)，"我是這個村子長大的，小時候就在這個學(xué)校念書。后來考上了拉薩的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后就回來了。"

"為什么不留在拉薩？"我問。

"因?yàn)檫@里需要我。"她說得很簡單，卻讓我心里一動。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卓瑪?shù)慕患絹碓蕉?。她會在我備課時幫我了解藏族學(xué)生的文化背景，會在我高反嚴(yán)重時給我送來紅景天泡的水，會在周末帶我去村子里轉(zhuǎn)轉(zhuǎn)，給我講這里的故事。

十月的一個周末，卓瑪帶我去了村外的一座小寺廟。寺廟不大，只有幾間屋子，墻上畫著褪色的壁畫。一個老喇嘛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卓瑪，露出慈祥的笑容。

"扎西德勒，阿媽拉。"卓瑪雙手合十，恭敬地鞠躬。

"扎西德勒。"老喇嘛念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藏語，然后看向我，用生硬的漢語說，"是……朋友？"

"是的，阿媽拉。"卓瑪點(diǎn)點(diǎn)頭。

老喇嘛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又說了一串藏語。卓瑪?shù)哪樕兞俗儯瓜卵酆煛?/p>

"他說什么？"我問。

"沒什么，就是讓我們好好工作。"卓瑪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強(qiáng)。

從寺廟回來的路上，卓瑪一直沉默著。我忍不住問："是不是那個老喇嘛說了什么？"

她搖搖頭："沒有，只是……陳老師，你對西藏的宗教了解多少？"

"不太多。"我老實(shí)回答，"就知道你們信佛教，會去轉(zhuǎn)經(jīng)、磕長頭。"

"嗯。"她點(diǎn)點(diǎn)頭，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說，"如果有機(jī)會，你可以多了解一下。這里的很多東西，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我隱約覺得她話里有話，但她不愿多說，我也不好追問。

十一月的時候，拉薩已經(jīng)很冷了。一天放學(xué)后，我在辦公室批改作業(yè)，突然聽到走廊里傳來爭執(zhí)聲。出去一看，是我們班的一個藏族女孩在和幾個漢族學(xué)生吵架。

"你們憑什么說我們迷信！"女孩漲紅了臉，"那是我們的信仰！"

"信仰？你看你們天天轉(zhuǎn)經(jīng)，考試成績能好嗎？"一個男生不屑地說。

"夠了！"我厲聲喝止，"都給我回教室！"

學(xué)生們散了，我把那個女孩叫到辦公室。她叫央金，平時成績不錯，但最近總是心不在焉。

"央金，怎么回事？"我遞給她一杯熱水。

"老師……"她眼眶紅了，"我哥哥生病了，很嚴(yán)重。爸媽帶他去了拉薩的醫(yī)院，但醫(yī)生說治不好。媽媽天天去寺廟祈福，我也每天早上轉(zhuǎn)經(jīng)，但他們都笑我迷信……"

我沉默了。這個年代，還有什么病是治不好的？但看著央金懇切的眼神，我不忍心說什么打擊她的話。

"老師不覺得你迷信。"我輕聲說，"信仰是一種力量，只要它能讓你堅(jiān)強(qiáng)，那就是好的。但你也要記得，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才能幫到更多的人。"

央金哭著點(diǎn)頭。

晚上，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卓瑪。她聽完，沉默了很久，才說："陳老師，你真的理解信仰嗎？"

"我……不確定。"我坦白道，"我從小接受的是唯物主義教育，總覺得信仰是一種精神寄托，但不能解決實(shí)際問題。"

"那你為什么來西藏？"她問。

我愣住了。是啊，我為什么來西藏？逃離？尋找？還是想證明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可能就是想換個環(huán)境，重新開始吧。"

卓瑪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陳老師，有些事情，不是換個環(huán)境就能改變的。真正的改變，在這里。"她指了指心口。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宿舍的床上，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卓瑪?shù)脑挕４巴馐菨M天繁星，如此清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我想起在杭州的那些日子，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倒頭就睡，連星星都沒時間看一眼。那時候的我，像一臺機(jī)器，只知道工作、掙錢，卻不知道為什么而活。

來西藏，或許真的是想找回一些東西。但那是什么呢？

02

冬天來了，拉薩的天空藍(lán)得像洗過一樣。學(xué)校放了寒假,我本打算回杭州看看父母,但老張說春節(jié)期間學(xué)校要組織一次家訪,問我愿不愿意參加。我想了想,答應(yīng)了下來。

家訪的隊(duì)伍有五個人:老張、我、卓瑪,還有兩個藏族老師。我們要去的是村子深處的幾戶人家,都是貧困學(xué)生的家庭。

第一家是央金家。她家住在村子最邊緣,是一棟兩層的藏式小樓,外墻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央金的媽媽迎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藏族婦女,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風(fēng)霜。

"老師們,扎西德勒。"她雙手合十,眼里含著淚,"快進(jìn)來坐。"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jìn)些光亮。房間中央放著一個火爐,爐子上燒著酥油茶。墻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一家四口都笑得很開心。

"央金的哥哥呢?"老張問。

婦女的眼淚滾了下來:"走了,上個月走的。才二十歲啊……"

我心里一沉。央金沒有告訴我這個消息。

"節(jié)哀。"老張嘆了口氣,"孩子得的是什么病?"

"醫(yī)生說是白血病。"婦女抹著眼淚,"我們帶他去了拉薩、成都,到處看,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是沒能救回來。"

卓瑪走過去,輕輕抱住婦女,用藏語說著什么。婦女靠在她肩上,失聲痛哭。

我站在一旁,突然覺得自己很無力。我能做什么呢?說幾句安慰的話?給點(diǎn)錢?這些又能改變什么?

離開央金家時,我的心情很沉重。卓瑪走在我身邊,輕聲說:"央金最近上課還好嗎?"

"還行,就是有時候會發(fā)呆。"我說,"這么大的打擊,她能撐住已經(jīng)不容易了。"

"她是個堅(jiān)強(qiáng)的孩子。"卓瑪說,"她跟我說過,她想考大學(xué),學(xué)醫(yī),以后回來給村子里的人看病。"

我轉(zhuǎn)頭看著卓瑪:"你覺得她能做到嗎?"

"我相信她可以。"卓瑪?shù)恼Z氣很堅(jiān)定,"只要心里有信念,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接下來的幾家情況也差不多,不是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就是家里有病人。每走一家,我的心就沉一分。以前在杭州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過得很苦,加班、熬夜、房貸壓力。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那些根本不算什么。這里的人們,真的是在用生命在活著。

最后一家是在山腳下的一個小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株桃樹,枝頭光禿禿的。主人是一對老夫妻,七十多歲了,膝下只有一個孫女在我們學(xué)校讀書。孫女的父母都去世了,車禍。

老人說話的時候,聲音顫抖著,但眼神很平靜:"我們老了,不知道還能陪她多久。老師們,拜托你們多照顧她。"

從山腳下回學(xué)校的路上,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高原的夜晚來得特別快,一眨眼,天邊的云彩就從金紅色變成了深紫色,再變成墨藍(lán)色。

"陳老師,累了吧?"卓瑪遞給我一瓶水。

"還好。"我接過水喝了一口,看著她,"卓瑪,你覺得我們做的這些,真的有用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有用的。哪怕只是讓孩子們知道,外面有人在關(guān)心他們,這就夠了。"

"可是……"我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我們終究要離開的。"我說出了心里的話,"老張說支教項(xiàng)目最多三年,三年后呢?這些孩子怎么辦?"

卓瑪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像鍍了一層銀:"陳老師,你知道什么是緣分嗎?"

"緣分?"

"嗯。佛家說,因緣際會,聚散有時。"她的聲音很輕,"我們能陪伴他們一程,就已經(jīng)是很大的福報(bào)了。不要想著改變什么,盡力而為就好。"

那晚回到宿舍,我翻出了央金的作業(yè)本,看著她工整的字跡,鼻子有些發(fā)酸。我給她寫了一封信,告訴她節(jié)哀,告訴她要堅(jiān)強(qiáng),告訴她老師們都會幫助她。寫完后,我又覺得這些話太無力了,最后只保留了一句:相信你能飛得更高更遠(yuǎn)。

第二天上課,我把信悄悄放在了央金的桌上。她打開看了,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下課后,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老師。"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卓瑪說的話。也許我們改變不了什么,但至少,我們可以做一束光,照亮孩子們前行的路。

春節(jié)前夕,學(xué)校組織了一場聯(lián)歡會。學(xué)生們準(zhǔn)備了很多節(jié)目,唱歌、跳舞、朗誦。卓瑪也表演了一個藏族舞蹈,她穿著華麗的藏袍,在舞臺上旋轉(zhuǎn)、跳躍,裙擺像花兒一樣綻放。我坐在臺下,看得入了神。

表演結(jié)束后,我走到后臺,看到卓瑪正在卸頭飾。

"跳得真好。"我說。

她笑了笑:"小時候?qū)W過幾年。你呢,準(zhǔn)備什么節(jié)目了嗎?"

"我?"我撓撓頭,"我就算了吧,唱歌跑調(diào),跳舞沒節(jié)奏,還是做個觀眾比較好。"

"那可不行。"她拉著我的手,"走,我教你跳鍋莊。"

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她就把我拉到了舞臺上。音樂響起,她拉著我的手,帶著我一步一步地跳。我手忙腳亂,幾次踩到她的腳,但她只是笑,沒有責(zé)怪。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快樂可以這么簡單。

聯(lián)歡會結(jié)束后,我和卓瑪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空繁星點(diǎn)點(diǎn),遠(yuǎn)處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陳老師,你打算在西藏待多久?"卓瑪突然問。

"按計(jì)劃是一年。"我說,"但現(xiàn)在,我也不確定了。"

"為什么不確定?"

"因?yàn)椤?我頓了頓,"因?yàn)槲矣X得這里有些東西,讓我舍不得離開。"

卓瑪轉(zhuǎn)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說:"陳老師,你是個好人。"

好人?我苦笑。如果我真是個好人,當(dāng)初也不會在杭州做那么多違心的事了。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想起了父母。春節(jié)不回家,他們肯定會失望。我拿起手機(jī),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我是陳默。"

"默默,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親的聲音里滿是擔(dān)憂。

"沒有,我就是想告訴你們,今年春節(jié)我不回去了。學(xué)校有事,走不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傳來父親的聲音:"不回就不回吧,工作重要。但你要照顧好自己,那邊冷,多穿點(diǎn)。"

聽著父親難得溫和的語氣,我的眼眶熱了:"爸,媽,對不起,讓你們擔(dān)心了。"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你開心就好,我們都支持你。"

掛了電話,我抱著手機(jī),淚水無聲地滑落。

03

開學(xué)后不久，學(xué)校來了一位新的支教老師，叫林曉。她比我小兩歲，剛從北京的一所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教英語。林曉是個活潑的女孩，愛笑愛鬧，很快就和學(xué)生們打成了一片。

"陳老師，你在西藏待了半年了吧？感覺怎么樣？"一天午休時，林曉端著飯盒坐到我對面。

"還不錯。"我夾了一口菜，"就是高反有時候還是會犯。"

"我也是！"林曉夸張地拍著胸口，"昨晚睡覺的時候胸悶得厲害，差點(diǎn)以為自己要掛了。對了，聽說你和卓瑪老師關(guān)系很好？"

我愣了一下："也不是特別好，就是平時會一起探討教學(xué)問題。"

"是嗎？"林曉曖昧地笑了笑，"我看卓瑪老師挺特別的，話不多，但氣質(zhì)很好。你對她……"

"林老師，我們只是同事。"我打斷了她的話。

"好好好，我不八卦了。"林曉舉起雙手投降，"不過說真的，卓瑪老師確實(shí)挺神秘的。我問過幾個本地老師，他們對她的評價都很高，但又說不出具體的什么。"

這話倒是讓我有些在意。這段時間接觸下來，我對卓瑪?shù)牧私馑坪踹€是停留在表面。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也很少說自己的過去。每次我想深入了解一些，她總是會岔開話題。

三月的一個周末，我約卓瑪去大昭寺。那是拉薩最著名的寺廟，香火鼎盛，每天都有無數(shù)信徒前來朝拜。

"你以前來過大昭寺嗎？"卓瑪問我。

"沒有。"我搖搖頭，"一直想來，但總是沒時間。"

"那今天就好好看看吧。"卓瑪笑著說，"大昭寺是西藏最神圣的地方之一，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了。"

我們沿著轉(zhuǎn)經(jīng)道走進(jìn)寺廟?？諝饫飶浡钟偷南阄?，混著桑煙的氣息。信徒們磕著長頭，口中念著六字真言，虔誠的神情讓我心生敬畏。

"你信佛嗎？"我問卓瑪。

"信。"她的回答很簡單。

"那你每天都會念經(jīng)嗎？"

"嗯，早晚各一次。"

"念什么經(jīng)？"

卓瑪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大悲咒、心經(jīng)，還有一些藏傳佛教的經(jīng)文。"

我們在大殿里停了很久。我看著那些精美的壁畫、莊嚴(yán)的佛像，心里涌起一種莫名的情緒。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面對這千年的信仰，我所有的困惑和掙扎都顯得微不足道。

"陳老師，你在想什么？"卓瑪?shù)穆曇粼诙呿懫稹?/p>

"我在想……"我斟酌著詞句，"信仰到底是什么？"

卓瑪沉默了一會兒，說："信仰是一種歸宿，是心靈的安放處。當(dāng)你迷茫的時候，它會給你方向；當(dāng)你痛苦的時候，它會給你力量。"

"那你迷茫過嗎？"我問。

"迷茫過。"她的眼神變得悠遠(yuǎn)，"很多年前，我也曾經(jīng)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意義是什么。但后來，我找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

"眾生皆苦，但也皆有解脫的可能。"她輕聲說，"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修行，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也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整個人都在發(fā)光。那種光不是外表的美麗，而是一種內(nèi)在的平靜和力量。

從大昭寺出來，我們?nèi)チ烁浇陌死帧＝稚先藖砣送?，各種小攤售賣著藏飾、唐卡、轉(zhuǎn)經(jīng)筒。卓瑪在一個賣轉(zhuǎn)經(jīng)筒的攤位前停下，挑了一個小巧的銅制轉(zhuǎn)經(jīng)筒。

"送給你。"她把轉(zhuǎn)經(jīng)筒遞給我。

"送給我？"我有些驚訝，"為什么？"

"算是一個祝福吧。"她笑著說，"希望你在西藏的日子里，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接過轉(zhuǎn)經(jīng)筒，感覺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感。

晚上，我們在一家藏餐廳吃飯。卓瑪點(diǎn)了牦牛肉、糌粑、酥油茶，還有青稞酒。

"來，嘗嘗青稞酒。"她給我倒了一杯，"這是我們藏族人最喜歡的酒，度數(shù)不高，但后勁很大。"

我喝了一口，有點(diǎn)甜，有點(diǎn)澀，還有一股青稞特有的香味。

"好喝嗎？"

"還行。"我笑著說，"就是有點(diǎn)怪。"

"喝習(xí)慣就好了。"她也喝了一杯，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陳老師，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我愣了一下："有過吧，但都過去了。你呢？"

"我……"她垂下眼簾，"我的情況比較特殊。"

"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想追問，但看她的樣子，顯然不想多說。我只好轉(zhuǎn)移話題："對了，林老師說你很神秘，本地老師都對你評價很高，但又說不出什么具體的。這是怎么回事？"

卓瑪笑了笑："可能是因?yàn)槲冶容^低調(diào)吧。"

"真的只是這樣？"

"嗯。"她點(diǎn)點(diǎn)頭，但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

那晚我喝多了。卓瑪扶著我回到宿舍，臨走前，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陳老師，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你會……"她停頓了一下，"你會討厭我嗎？"

"不會。"我毫不猶豫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你的選擇。"

她看著我，眼眶有些紅，最后只是說了一句："謝謝你。"

第二天醒來，我頭疼得厲害。拿起手機(jī)，看到卓瑪發(fā)來的消息："昨晚說的話，不要放在心上。"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到底想說什么？她的秘密是什么？

04

四月的拉薩，桃花開得正盛。學(xué)校后山有一片桃林，粉白色的花瓣在風(fēng)中飄落，像下了一場花雨。

這天放學(xué)后，我去后山散步，遠(yuǎn)遠(yuǎn)看到卓瑪坐在桃樹下。她手里拿著一串佛珠，嘴唇微動，似乎在念經(jīng)。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身上，整個畫面美得像一幅畫。

我走過去，輕輕坐在她身邊。她睜開眼，沖我笑了笑。

"在念經(jīng)？"我問。

"嗯，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念一會兒。"她收起佛珠，"陳老師，你怎么來了？"

"出來散散心。"我看著滿樹的桃花，"最近有點(diǎn)煩。"

"怎么了？"

"就是……"我猶豫了一下，"我父母又催我回去了。他們說杭州那邊有個不錯的工作機(jī)會，希望我考慮一下。"

"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我嘆了口氣，"在這里待了快一年，我確實(shí)感覺到了一些改變。但回杭州的話，可能又會變成以前那樣，日復(fù)一日地加班、應(yīng)酬、為房貸奔波。"

卓瑪沉默了一會兒，說："陳老師，你知道桃花的花語是什么嗎？"

"不知道。"

"桃花的花語是：愛情的俘虜。"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但在佛經(jīng)里，桃花又象征著虛幻。再美的花也會凋零，再深的情也會淡去。所以我們要學(xué)會放下，學(xué)會接受無常。"

"你是說，我應(yīng)該放下杭州的一切？"

"不是讓你放下，是讓你看清。"她轉(zhuǎn)頭看著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物質(zhì)的富足，還是心靈的平靜？如果連這個都沒想清楚，去哪里都一樣。"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我心上。是啊，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晚上，我給父親回了電話："爸，那個工作機(jī)會，我暫時不考慮了。我想在西藏再待一段時間。"

"為什么？"父親的語氣有些急，"你都快三十了，不能再這么漂著了。"

"我知道，但我還沒準(zhǔn)備好。"我說，"再給我一些時間，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父親嘆了口氣："行吧，你自己決定。但你要記住，家里永遠(yuǎn)是你的港灣。"

掛了電話，我感覺輕松了不少。是時候面對自己了，是時候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了。

五月初，學(xué)校組織了一次野外郊游。目的地是距離拉薩兩小時車程的羊卓雍措，那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湖水碧藍(lán)如玉，被稱為"天上的仙境"。

我和卓瑪坐在同一輛車上。一路上，她給我講羊卓雍措的傳說：相傳這個湖是仙女下凡時掉落的一顆珍珠，所以湖水才會這么清澈、這么藍(lán)。

"你相信這些傳說嗎？"我問。

"相信。"她笑著說，"藏族人相信萬物有靈。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就連一草一木都有自己的生命。"

"那人呢？人有什么？"

"人有佛性。"她的眼神變得深邃，"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尊佛，只要修行得當(dāng)，都能成佛。"

到了羊卓雍措，我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湖水藍(lán)得不真實(shí)，像一塊巨大的藍(lán)寶石鑲嵌在群山之間。遠(yuǎn)處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天地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美吧？"卓瑪站在我身邊，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

"太美了。"我由衷地贊嘆，"難怪被稱為仙境。"

我們沿著湖邊走了很久。卓瑪走在前面，長發(fā)被風(fēng)吹起，藏袍的裙擺在風(fēng)中搖曳。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愛上她了。

這個認(rèn)知來得有些突然，但又那么自然。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的溫柔、她的善良、她的智慧，都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走進(jìn)了我的心里。

"卓瑪。"我叫住她。

"嗯？"她轉(zhuǎn)過身，疑惑地看著我。

"我……"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不行，還不是時候。我得先搞清楚她的心意。

"你想說什么？"

"沒什么，就是想說，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我笑著說。

"傻瓜。"她笑了，眼里有一絲失落，"我們是同事，也是朋友，互相照顧是應(yīng)該的。"

回程的路上，林曉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陳老師，你是不是喜歡卓瑪？"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一驚。

"廢話，你看她的眼神都要冒心形了。"林曉翻了個白眼，"不過我勸你還是謹(jǐn)慎一點(diǎn)。"

"為什么？"

"我打聽過了，卓瑪?shù)纳矸萦悬c(diǎn)特殊。"林曉壓低聲音，"她好像是個覺姆。"

"覺姆？"我皺起眉頭，"那是什么？"

"就是……"林曉猶豫了一下，"藏傳佛教的女性修行者，類似于尼姑。她們要守戒律，不能結(jié)婚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覺姆？卓瑪是覺姆？這怎么可能？

"你確定嗎？"我急切地問。

"我也不太確定，是聽別的老師說的。"林曉聳聳肩，"不過你可以自己問問她。"

那晚，我輾轉(zhuǎn)反側(cè)，完全睡不著。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林曉的話：覺姆，不能結(jié)婚。如果這是真的，那我的感情豈不是注定沒有結(jié)果？

不行，我得搞清楚。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卓瑪。她正在辦公室備課，看到我，有些驚訝："陳老師，這么早？"

"卓瑪，我有件事想問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是覺姆嗎？"

她手中的筆停住了，臉色微微一白。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的。"

我感覺心臟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她垂下眼簾，"我以為你知道。而且，這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別說明的事情。"

"不需要特別說明？"我的聲音有些高，"卓瑪，你知道我對你……"

"我知道。"她打斷了我，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我都知道。但陳老師，我們不可能的。"

"為什么不可能？"我急切地問，"如果你也喜歡我，我們可以……"

"可以什么？"她苦笑，"讓我還俗嗎？陳老師，你不懂。覺姆不只是一個身份，更是一種誓言。我十六歲的時候就出家了，發(fā)過誓要一生修行，普度眾生。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

"可是……"

"沒有可是。"她搖搖頭，眼淚滑落下來，"陳老師，對不起。我不該讓你產(chǎn)生誤會，是我不好。從今天開始，我們還是保持距離吧。"

說完，她拿起備課本，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我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覺姆，誓言，修行……這些詞像一座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接下來的幾天，卓瑪真的和我保持了距離。她不再主動找我聊天，不再給我送酥油茶，甚至在走廊里遇到，也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就匆匆走開。

我很痛苦，但又不知道該怎么辦。難道就這樣放棄嗎？可我不甘心。

"陳老師，你最近怎么了？"林曉關(guān)心地問，"臉色很差，是高反又嚴(yán)重了嗎？"

"沒事。"我勉強(qiáng)笑了笑，"就是沒睡好。"

"是因?yàn)樽楷數(shù)氖掳桑?林曉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會這樣。陳老師，不是我打擊你，覺姆這個身份真的很特殊。在藏區(qū)，還俗的覺姆會被人看不起，甚至?xí)o家人帶來恥辱。卓瑪不可能為了你放棄信仰的。"

"我知道。"我苦澀地說，"但我真的很喜歡她。"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

五月中旬，學(xué)校組織了一次教師培訓(xùn)，地點(diǎn)在拉薩市區(qū)的一家酒店。培訓(xùn)為期三天，所有老師都要參加。

培訓(xùn)的第一天晚上，我在酒店走廊里遇到了卓瑪。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頭發(fā)扎成馬尾，看起來很年輕。

"卓瑪。"我叫住她。

"陳老師。"她停下腳步，卻沒有轉(zhuǎn)身。

"我們能談?wù)剢幔?

"沒什么好談的。"

"就五分鐘。"我懇求道，"求你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們?nèi)チ司频甑奶炫_。夜幕降臨，拉薩的燈火在腳下閃爍。遠(yuǎn)處的布達(dá)拉宮在夜色中莊嚴(yán)肅穆，金頂在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卓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看著她，"你對我，真的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著天空。許久，她才輕聲說："有。"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為什么……"

"因?yàn)槲沂怯X姆。"她轉(zhuǎn)過身，眼里含著淚，"陳老師，你不明白。覺姆不只是不能結(jié)婚那么簡單。我們要斷絕情欲，要六根清凈，要把一切都獻(xiàn)給佛法。我不能自私地追求個人的幸福，那會違背我的誓言，會下地獄的。"

"下地獄？"我激動地說，"卓瑪，這都什么年代了！那些都是封建迷信，你怎么能……"

"這不是迷信！"她打斷我，聲音有些顫抖，"這是信仰！陳老師，你永遠(yuǎn)不會理解，對于一個信徒來說，信仰比生命更重要。我寧可一輩子孤獨(dú)，也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

"可是……"

"沒有可是了。"她擦掉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陳老師，我們不合適。你應(yīng)該找一個能陪你回杭州、能給你生兒育女、能和你過正常生活的女孩。而我，注定要一個人走完這一生。"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要離開。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卓瑪，如果有一天，你想還俗了呢？"

她轉(zhuǎn)過頭，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有悲傷，也有決絕："不會有那一天的。"

然后，她抽回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站在天臺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胸口像被人撕開了一樣疼。

培訓(xùn)的最后一天，學(xué)校組織了一次集體參觀，去的是色拉寺。色拉寺是藏傳佛教的重要寺院，以辯經(jīng)聞名。

我本來不想去的，但老張說這是必修課，所有人都要參加。無奈之下，我只好跟著大部隊(duì)出發(fā)了。

到了色拉寺，正好趕上辯經(jīng)的時間。偌大的辯經(jīng)場上，幾十個喇嘛分成兩兩一組，進(jìn)行激烈的辯論。他們時而拍掌，時而跺腳，神情專注而嚴(yán)肅。

"辯經(jīng)是藏傳佛教學(xué)習(xí)佛法的重要方式。"老張給我們講解，"通過辯論，可以加深對佛理的理解，也可以鍛煉思辨能力。"

我看著那些喇嘛，突然想起了卓瑪。她也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成長起來的嗎？也是這樣日復(fù)一日地念經(jīng)、修行嗎？

"陳老師，你在想什么？"林曉碰了碰我。

"沒什么。"我回過神，"就是覺得……這里和外面的世界差別太大了。"

"是啊。"林曉感慨道，"他們放棄了世俗的一切，只為了心中的信仰。這種精神，真的很了不起。"

參觀結(jié)束后，我們在寺廟的茶館里休息。我端著一杯酥油茶，出神地看著窗外。

"陳老師。"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的喇嘛站在我身后。他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我能坐這里嗎？"他用生硬的漢語問。

"可以。"我點(diǎn)點(diǎn)頭。

喇嘛坐下后，看著我說："你有心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驚訝。

"你的眼神告訴我的。"他笑了笑，"你在為感情的事煩惱吧？"

我愣住了："你……"

"別驚訝，我只是觀察力比較敏銳。"他說，"我叫洛桑，是這里的僧人。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說說你的煩惱。"

不知道為什么，面對這個陌生的喇嘛，我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我把自己和卓瑪?shù)氖虑楹唵蔚卣f了一遍。

洛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施主，你知道什么是放下嗎？"

"放下就是不再執(zhí)著吧？"我說。

"不只是這樣。"洛桑搖搖頭，"真正的放下，是接受。接受事情本來的樣子，接受無法改變的現(xiàn)實(shí)，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只有接受了，才能真正放下。"

"可我接受不了。"我苦笑，"我真的很喜歡她。"

"那是因?yàn)槟氵€沒有真正理解她的選擇。"洛桑說，"對于一個修行者來說，信仰不是束縛，而是自由。她選擇這條路，不是因?yàn)楸粡?qiáng)迫，而是因?yàn)檫@是她內(nèi)心真正想要的。你真的愛她，就應(yīng)該尊重她的選擇，而不是試圖改變她。"

他的話像一道光，照進(jìn)了我混亂的內(nèi)心。是啊，我一直在想著怎么讓卓瑪改變，怎么讓她為我還俗，卻從來沒有想過，這樣做對她意味著什么。

"謝謝你。"我由衷地說，"你讓我明白了很多。"

"不客氣。"洛桑站起身，雙手合十，"祝你早日找到內(nèi)心的平靜。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尊重卓瑪?shù)倪x擇，也尊重自己的感情。既然不能在一起，那就好好珍惜現(xiàn)在還能相處的時光吧。

06

六月的拉薩，陽光明媚。學(xué)校的學(xué)生們即將迎來期末考試，整個校園都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我和卓瑪?shù)年P(guān)系漸漸恢復(fù)了正常，但都刻意保持著距離。我們還是會討論教學(xué)問題，但不再聊私人話題；還是會在走廊里遇到，但只是點(diǎn)頭微笑，不再多說什么。

這種狀態(tài)讓我很難受，但我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

一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yè)，卓瑪突然走了進(jìn)來。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卓瑪，你怎么了？"我連忙站起來。

"陳老師……"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能和你談?wù)剢幔?

"當(dāng)然。"我給她倒了杯水，"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她才開口："陳老師，其實(shí)……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什么事？"

"關(guān)于我的身份。"她抬起頭，眼里滿是復(fù)雜的情緒，"我不只是個覺姆……我還是……"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老張走了進(jìn)來，看到我們，愣了一下："卓瑪，你在??？正好，我有事找你。"

"好的，張校長。"卓瑪連忙站起來，沖我歉意地笑了笑，"陳老師，我們改天再聊。"

說完，她就跟著老張離開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不安。她剛才想說什么？她不只是覺姆，還是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想找機(jī)會和卓瑪好好談?wù)?，但她似乎刻意在躲著我。每次我想找她，她不是在上課，就是說有事要忙。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期末考試結(jié)束。考試后的第二天，學(xué)校放暑假了。老師們陸續(xù)離開，有的回家，有的去旅游。

我本來打算回杭州看看父母，但老張突然找到我，說有個項(xiàng)目需要我留下來幫忙。無奈之下，我只好推遲了行程。

七月初的一天，我在學(xué)校的圖書館整理資料，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一本關(guān)于藏傳佛教的書。翻開一看，里面詳細(xì)介紹了藏傳佛教的各種戒律和修行方式，其中就提到了覺姆。

"覺姆，藏傳佛教中的女性出家人。她們需要守持戒律，終身不婚不嫁，潛心修行……"

看著這些文字，我突然想起卓瑪那天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到底想告訴我什么？

我繼續(xù)往下翻，突然看到了一個詞："密修"。

"某些覺姆會進(jìn)行更深層次的修行，被稱為'密修'。這類修行者會完全與世隔絕，在特定的地方閉關(guān)，少則三年，多則一輩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難道卓瑪……

不對，如果她要去閉關(guān)，她早就應(yīng)該告訴我了。而且她還在學(xué)校教書，怎么可能去閉關(guān)呢？

但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我合上書，決定去找卓瑪問清楚。

我去了她的宿舍，但門鎖著，里面沒人。我又去了教師辦公室，也沒有她的身影。最后，我在學(xué)校后山的桃林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棵桃樹下，手里拿著佛珠，閉著眼睛念經(jīng)。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卓瑪。"我輕聲叫她。

她睜開眼，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陳老師，你怎么來了？"

"我想和你談?wù)劇?我走到她面前，"你那天想告訴我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站起來："陳老師，其實(shí)……我一直在瞞著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只是一個普通的覺姆。"她垂下眼簾，"三年前，我在一位活佛那里受了密法灌頂。按照教規(guī)，受了密法灌頂?shù)挠X姆，如果要深入修行，就必須……"

"必須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必須進(jìn)行三年的閉關(guān)修行。"她抬起頭，眼里含著淚，"陳老師，這個暑假結(jié)束后，我就要去閉關(guān)了。三年內(nèi)，我不能見任何人，不能接觸外界，只能一個人在關(guān)房里修行。"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三年？"我難以置信地重復(fù)，"你說你要閉關(guān)三年？"

"是的。"她的眼淚滾落下來，"對不起，陳老師。我早就應(yīng)該告訴你的，但我……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為什么？"我的聲音有些顫抖，"為什么要閉關(guān)？你不能不去嗎？"

"不能。"她搖搖頭，"這是我三年前就許下的愿。而且……這也是我自己的選擇。陳老師，我知道這很自私，但這是我的人生，是我選擇的道路。"

我看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那我呢？"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的聲音近乎嘶啞，"卓瑪，我只想問你，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她哽咽著，"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之一。但陳老師，感情不是生命的全部。我還有我的信仰，我的使命，我不能為了個人的私情就放棄一切。"

"那如果……"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我說，我可以等你呢？等你閉關(guān)結(jié)束，我們再……"

"不要等我。"她打斷我，"陳老師，三年后，我還是一樣的覺姆，還是一樣不能結(jié)婚。而且……而且閉關(guān)結(jié)束后，我可能會去更遠(yuǎn)的地方修行。我們……不會有結(jié)果的。"

"為什么？"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模?為什么就不能有結(jié)果？卓瑪，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覺姆，我只在乎你。我們可以……"

"不可以。"她搖著頭，淚流滿面，"陳老師，你不懂。對我來說，違背誓言比死還要可怕。我不能為了你還俗，我做不到。"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誰也不說話。桃林里的風(fēng)吹過，帶起滿地的落葉。

許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陳老師，如果有來生，如果我不是覺姆，我一定……我一定做你的妻子。"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了。

我想追上去，但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夕陽的余暉里。

那晚，我一夜未眠。躺在床上，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卓瑪?shù)脑?。三年閉關(guān)，然后去更遠(yuǎn)的地方……這意味著，我和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張，想問清楚卓瑪閉關(guān)的事情。

"卓瑪要閉關(guān)？"老張有些驚訝，"她跟你說了？"

"嗯。"我點(diǎn)點(diǎn)頭，"張校長，覺姆閉關(guān)是必須的嗎？不能不去嗎？"

老張嘆了口氣："小陳啊，這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聽說，卓瑪三年前確實(shí)在一位活佛那里受了什么法。按照規(guī)矩，她確實(shí)應(yīng)該閉關(guān)修行。這個……我們外人也不好多說什么。"

"那她要去哪里閉關(guān)？"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老張搖搖頭，"可能是某個寺廟吧。"

我失魂落魄地離開了老張的辦公室。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想該怎么辦。難道就這樣放棄嗎？但如果不放棄，我又能做什么？

暑假過半，學(xué)校突然通知說要召開一次全體教師會議。我以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沒想到會議的內(nèi)容是給卓瑪送行。

"卓瑪老師下個月就要去閉關(guān)了。"老張?jiān)跁闲迹?按照慣例，我們要為她舉辦一個送行儀式。具體的時間定在下周五，希望所有老師都能參加。"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下個月？這么快？

會后，我找到卓瑪："你下個月就要走了？"

"嗯。"她點(diǎn)點(diǎn)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時間定下來了，是下個月的月初。"

"那……"我想問她閉關(guān)的地方在哪里，想問她還能不能聯(lián)系，但話到嘴邊，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陳老師，這段時間，謝謝你。"她抬起頭，沖我笑了笑，眼里卻滿是淚水，"能認(rèn)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yùn)。"

"卓瑪……"

"別說了。"她搖搖頭，"再說下去，我怕我會舍不得。"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沖動：我不能就這樣放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無論如何，我都要讓卓瑪留下來。哪怕她不答應(yīng)和我在一起，哪怕我們只能做普通朋友，我也不想讓她去閉關(guān)。三年的時間，太長了。

但我該怎么做呢？

我突然想起，林曉說過，卓瑪?shù)募以诶_郊區(qū)的一個村子里。也許，我可以去找她的家人，看看他們能不能勸勸卓瑪。

第二天，我向林曉打聽了卓瑪家的地址，然后請假去了那個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幾戶人家。我問了幾個村民，很快就找到了卓瑪家。那是一棟兩層的藏式小樓，外墻刷得很新，院子里種著格?；?。

我敲了敲門，一個五十多歲的藏族婦女開了門。她穿著藏袍，頭發(fā)盤成髻，看到我，有些疑惑："你是？"

"阿媽拉，我是卓瑪?shù)耐?，我叫陳默?我雙手合十，"我能進(jìn)來坐坐嗎？"

"哦，你是卓瑪說的那個漢族老師啊。"婦女恍然大悟，"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我跟著她走進(jìn)屋里?？蛷d很簡單，墻上掛著唐卡，角落里擺著一個小佛龕。

"坐。"婦女給我倒了杯酥油茶，"卓瑪沒跟你一起來嗎？"

"沒有，我是自己來的。"我接過茶杯，"阿媽拉，我今天來，是想和您談?wù)勛楷數(shù)氖虑椤?

"卓瑪?shù)氖虑椋?婦女有些警惕，"什么事情？"

"就是……她要閉關(guān)的事情。"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阿媽拉，您知道她要去閉關(guān)嗎？"

"知道啊。"婦女點(diǎn)點(diǎn)頭，"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們都支持她。"

"可是……三年的時間太長了。"我說，"而且閉關(guān)對身體也不好吧？阿媽拉，您就不能勸勸她嗎？"

婦女看著我，突然嘆了口氣："陳老師，我知道你的意思。卓瑪回來跟我說過，說你是個很好的人。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么意思？"

"卓瑪……她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婦女的眼神變得悠遠(yuǎn)，"她三歲的時候，村里來了一位活佛，說她是有慧根的孩子，將來會有大成就。從那以后，她就跟著活佛學(xué)佛法。十六歲的時候，她說要出家，我們雖然舍不得，但還是尊重了她的選擇。"

"那現(xiàn)在呢？"我急切地問，"她都已經(jīng)當(dāng)老師五年了，為什么還要去閉關(guān)？"

"因?yàn)樗约合肴ァ?婦女說，"陳老師，你可能不理解，但對卓瑪來說，修行就是她的人生。她教書，只是為了暫時安頓這顆心。但她的根，還是在佛法里。"

我沉默了。婦女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中最后的希望。

"阿媽拉……"我的聲音有些顫抖，"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婦女看著我，眼里滿是同情："陳老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你放不下，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我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告辭離開了。走出卓瑪家的院子，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小樓，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回到學(xué)校，我把自己關(guān)在宿舍里，整整三天沒有出門。我不停地問自己：難道真的就這樣放手了嗎？

送行儀式定在周五下午。那天，學(xué)校的老師們都來了，還有不少卓瑪以前的學(xué)生。大家圍成一圈，為卓瑪獻(xiàn)上哈達(dá)，說著祝福的話。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卓瑪。她穿著一身紅色的覺姆法衣，頭發(fā)剃得很短，手里拿著佛珠。她向每個人道別，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已經(jīng)放下了。

終于輪到我了。我走到她面前，想說點(diǎn)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老師。"她看著我，眼里有歉意，也有不舍，"保重。"

"你也是。"我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祝你……修行順利。"

她點(diǎn)點(diǎn)頭,雙手合十,沖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轉(zhuǎn)身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沖動。我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告訴她我有多愛她。但我知道,這樣做只會讓她為難,讓她痛苦。

所以我忍住了。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人群中。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后山的桃林。坐在那棵桃樹下，我想起了和卓瑪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想起她第一次給我送酥油茶的樣子，想起她帶我去小寺廟的情景，想起她在桃花下念經(jīng)的畫面……

一切都像一場夢。而現(xiàn)在，夢醒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老張找到我。

"小陳，怎么在這里？"老張?jiān)谖遗赃呑拢?想卓瑪了？"

"嗯。"我點(diǎn)點(diǎn)頭，"張校長，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怎么會呢？"老張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情的事，誰都做不了主。你已經(jīng)很努力了。"

"可我還是留不住她。"

"留不住就留不住吧。"老張說，"小陳啊，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很長。不要把自己困在這段感情里，要學(xué)會放下，學(xué)會往前看。"

"我知道。"我苦笑，"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慢慢來吧。"老張站起身，"時間會治愈一切的。走吧，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我跟著老張走出桃林?；仡^看了一眼那棵桃樹，我在心里對卓瑪說：再見了，我愛的人。希望你能在修行的路上找到真正的自己，找到真正的幸福。

而我，也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我以為這就是結(jié)局了。我以為我和卓瑪?shù)墓适?，就這樣畫上了句號。但我沒想到，三個月后，老張找到我，告訴我的一件事，徹底顛覆了我對卓瑪?shù)乃姓J(rèn)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