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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的這個下午,陽光把辦公室的玻璃曬得發燙。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整整三分鐘。
"趙明宇——擬錄用公示"
這個名字,我整整十七年沒忘記過。
十七年前,我剛買的奧迪A6停在小區地下車庫,嶄新的車身在燈光下泛著深藍色的光澤。那是2007年,一輛A6要一百三十萬,我攢了五年的錢才買下它。
那天晚上,鄰居趙春花開著她的桑塔納倒車,"咣當"一聲,我的車左側整個凹進去一大塊。車燈碎了一地,保險杠都撞裂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趙春花從車上下來,看著我的車,臉上全是歉意,"明天我就找保險公司處理,該賠多少賠多少!"
我當時剛三十歲,還信這些話。
第二天,她開始推脫。"保險公司說要走程序,你等等啊。"一個星期后,她說:"修車廠報價太高了,我找朋友看看能不能便宜點。"一個月后,她干脆不接我電話了。
我去她家敲門,她兒子趙明宇給我開的門。那孩子當時才十歲,瘦瘦小小的,怯生生地看著我:"我媽不在家。"
隔著門縫,我明明看見趙春花躲在廚房里。
我咽下這口氣,花了十八萬自己修車。然后起訴她,官司打了一年,法院判她賠償十五萬。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我以為終于結束了。
我拿著判決書去找她,她坐在家里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磕瓜子:"判了又怎么樣?我就是沒錢,你能把我怎么樣?"
"你可以申請強制執行啊!"她把瓜子皮吐在茶幾上,"執行就執行唄,反正我名下啥也沒有。房子是我老公的,存款都轉走了,你愛咋咋地!"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老賴"。
我申請了強制執行,法院查封了她的桑塔納,賣了五萬塊。剩下的十萬,她說沒有。法院把她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限制高消費。
但她根本不在乎。
這些年,我眼睜睜看著她該吃吃該喝喝。她兒子趙明宇考上了重點中學,考上了省城的大學。而我那十萬塊,就像扔進了海里,連個水花都沒有。
我每年都會去法院查一次,看執行進度。執行法官每次都說:"她確實沒有可執行財產,我們也沒辦法。"
這十七年里,我結婚了,生了女兒,女兒今年都十二歲了。妻子說:"算了吧,就當破財免災。"我女兒聽說這事后,小臉氣得通紅:"爸爸,這個阿姨是壞人!"
我摸著女兒的頭,不知道該說什么。總不能告訴她,有時候壞人真的可以不付出代價。
直到今天下午。
我是市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工作人員,負責公務員政審材料的檔案管理。今天下午,組織部把一批擬錄用人員的政審材料送過來備案。我習慣性地翻看名單,然后看到了那個名字。
趙明宇,男,27歲,擬錄用至市財政局。
我立刻打開電腦,查他的詳細信息。父親趙建業,已故;母親趙春花,無業。
就是她,就是他。
我的手開始發抖。十七年了,我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但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涌了上來。
公務員政審,有一項重要內容——直系親屬不能是失信被執行人。
我打開最高人民法院的執行信息公開網,輸入"趙春花",她的信息依然在列表里:失信被執行人,未履行金額103,847元。
整整十七年,她一分錢都沒還過。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個公示名單,喉嚨發緊。政審公示期是五個工作日,今天是第一天。如果沒有人提出異議,五天后趙明宇就會正式成為公務員。
我閉上眼睛,想起十七年前,趙春花翹著二郎腿磕瓜子的樣子。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就是沒錢,你能把我怎么樣?"
我能怎么樣?
我打開抽屜,翻出那份我保存了十七年的判決書。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判決書平鋪在掃描儀上,按下復印鍵。
"嘩啦啦——"
復印機開始工作,一張張判決書的復印件從出紙口吐出來。我站在復印機旁邊,看著那些復印件慢慢堆起來。
五十份。
一百份。
一百五十份。
我要把這些判決書,送到市財政局去,送到組織部去,送到所有需要知道真相的人手里。
我要讓趙明宇知道,他母親欠的債,十七年了,終于到了該還的時候。
01
打印完最后一張判決書,我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辦公桌上。一百五十份,厚厚一摞,至少有五公分高。
"老周,下班了還不走?"同事劉姐探頭進來,看到我桌上的文件,"打這么多材料干嘛?"
"整理點檔案。"我把判決書翻過來,蓋住標題,"你先走吧,我收拾收拾就下班。"
劉姐沒多想,背著包走了。辦公室里很快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重新拿起一份判決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案號:(2008)民一初字第247號
原告:周峰
被告:趙春花
判決結果:被告趙春花應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原告周峰車輛維修費150,000元及相應利息。
落款日期:2008年11月15日。
十七年前的判決,白紙黑字,加蓋法院紅章。
我拿出手機,給妻子發了條微信:"今晚可能回去晚點,你先吃。"
妻子很快回復:"又加班?別太累了。"
我沒回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我現在要做的事。妻子是個善良的人,這些年一直勸我放下這件事。"為了十萬塊錢,你都執念了十幾年,值得嗎?"她說,"錢沒了可以再掙,人生苦短,別把自己困在仇恨里。"
她說得對,但她不明白。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公平的問題。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把整個市政府大樓染成金黃色。樓下停車場里,同事們陸續開車離開。我看到自己的車——還是那輛奧迪A6,開了十七年,已經老舊得不像樣了。
左側車身上,修補過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漆面的顏色始終和原裝的有色差,陽光下看得格外明顯。
我每次看到那道痕跡,就會想起趙春花的那句話。
"我就是沒錢,你能把我怎么樣?"
我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登錄內網系統。作為檔案管理員,我有權限查看公務員政審的相關材料。
趙明宇的檔案很快顯示在屏幕上。
27歲,財經大學畢業,今年通過省考,筆試第二名,面試第一名,綜合成績第一。政審材料顯示:父親去世,母親無業,本人在校期間表現優秀,曾獲國家獎學金,無不良記錄。
看上去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但政審報告里,關于"直系親屬是否為失信被執行人"那一欄,寫的是"否"。
我冷笑一聲。
要么是趙明宇隱瞞了,要么是政審不夠仔細。失信被執行人信息是公開的,但不會自動關聯到政審系統里,需要人工核查。顯然,負責政審的人沒有查得那么細。
我打開最高人民法院執行信息公開網,重新搜索"趙春花"。她的信息依然在:
失信被執行人:趙春花
性別:女
年齡:52歲
身份證號:320XXX...(后四位顯示)
立案時間:2008年12月
未履行金額:103,847元
我截了個圖,保存在手機里。
然后我又登錄了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執行平臺,查詢這個案件的最新進度。頁面顯示:該案件自2008年立案以來,僅執行到位50,000元(拍賣車輛所得),剩余款項至今未執行到位。被執行人趙春花名下無可執行財產,暫時終結執行。
"暫時終結執行"——意思是她現在沒錢,但不代表永遠沒錢。只要將來發現她有財產,隨時可以恢復執行。
而現在,她兒子要當公務員了。
公務員,鐵飯碗,穩定收入,還有各種福利。趙明宇剛畢業,但公務員的起薪加上各種補貼,一個月怎么也有六七千。如果趙春花有個當公務員的兒子,法院會不會認定她"有履行能力"?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趙明宇的母親是失信被執行人,他根本不可能通過政審。
《公務員錄用規定》寫得很清楚:直系血親中有被判處刑罰或者正在服刑的,或者有失信被執行人記錄的,不得錄用為公務員。
這是硬性規定。
我關掉電腦,把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裝進一個檔案袋里。檔案袋很大,是我們單位專門裝重要文件用的那種牛皮紙袋,結實耐用。
我在袋子上寫了一行字:"趙明宇政審相關材料"。
寫完這幾個字,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如果我真的把這些材料送出去,趙明宇的公務員肯定當不成了。他考了第一名,準備了那么久,眼看就要端上鐵飯碗,卻因為他母親的失信記錄功虧一簣。
他會恨我嗎?
我想起十七年前,他給我開門時的樣子。十歲的小男孩,怯生生的,眼神里帶著惶恐。他那時候還不懂大人的世界,不知道他母親做了什么。
但現在他27歲了,是個成年人了。這些年,他知道他母親是失信被執行人嗎?他知道他母親欠了我十萬塊錢嗎?如果他知道,為什么不勸他母親還錢?如果他不知道,那他為什么在政審表上填"否"?
我深吸一口氣,把檔案袋裝進公文包里。
做還是不做,我還需要再想想。
鎖好辦公室的門,我下樓開車回家。路上經過我們小區的時候,我刻意繞了一段路,開到當年出事的地下車庫。
車庫還是老樣子,燈光昏暗,墻皮有些脫落。我把車停在當年被撞的那個位置,熄火,坐在駕駛座上發呆。
十七年了,這個車庫都沒怎么變。只是當年的桑塔納早就沒了,現在停車位上是一輛比亞迪。
我閉上眼睛,那天晚上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咣當——"
刺耳的撞擊聲,然后是車燈破碎的脆響。
我記得自己當時從樓上沖下來,看到車的瞬間,心臟都快跳出來了。那是我第一輛車,是我奮斗五年的成果,是我當時最珍貴的財產。
趙春花站在她的桑塔納旁邊,一臉歉意:"真是對不起啊,我倒車沒看見。你放心,我一定負責!"
我當時還安慰她:"沒事,人沒受傷就好。車壞了可以修,保險公司會處理的。"
現在想起來,我那時候真是太天真了。
我以為所有人都像我一樣,犯了錯就會承擔責任。我以為道歉是真誠的,承諾是會兌現的。
但趙春花教會了我:有些人說對不起,只是說說而已。
我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空蕩蕩的車位,突然笑了。
笑自己當年的天真,也笑趙春花的聰明。
她太懂怎么當老賴了。轉移財產,房子車子都不放自己名下,每個月只拿點現金生活。法院查不到她的存款,查不到她的固定資產,只能干瞪眼。
而我這十七年,除了那份判決書和一肚子怨氣,什么都沒得到。
我啟動車子,開出地下車庫。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女兒寫完作業,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我進門,立刻跑過來抱住我的腿:"爸爸!你今天怎么這么晚回來?"
"加班。"我揉了揉她的頭,"吃飯了嗎?"
"吃了!媽媽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女兒仰著臉看我,"給你留了好多呢!"
妻子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盤熱好的菜:"快去洗手吃飯,餓壞了吧?"
我放下公文包,去衛生間洗手。洗手的時候,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四十七歲,頭發開始白了,眼角有了細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一些。
十七年的執念,真的把我困住了。
吃飯的時候,女兒突然問我:"爸爸,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啊。"我夾了塊排骨給她,"怎么這么問?"
"因為你一直在發呆呀。"女兒歪著頭看我,"而且你在笑,但是眼睛沒有笑。"
妻子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擔憂。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們倆,突然很想問:如果是你們,會怎么做?
但我沒問出口。
有些決定,只能自己做。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辦公樓里很安靜,清潔工剛拖完地,走廊上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打開電腦,先登錄了人事系統,把趙明宇的政審材料又仔細看了一遍。
材料很完整,從出生證明到大學畢業證,從家庭成員登記表到個人簡歷,每一項都符合規定。唯獨那一欄——"直系親屬是否為失信被執行人"——填的是"否"。
我放大那一頁,認真看填寫的筆跡。字寫得很工整,是趙明宇自己填的。表格下方有他的簽名和日期:2024年8月20日。
也就是說,二十天前,他親手填寫了這份表格,親手寫下了"否"。
他不可能不知道。
一個27歲的成年人,大學畢業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失信被執行人。失信被執行人會被限制高消費,不能坐高鐵軟臥、不能住星級酒店、不能坐飛機。這些年趙春花出過遠門嗎?趙明宇上大學的時候,沒有和母親一起坐過火車嗎?
除非他一直裝作不知道。
我關掉材料,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停車場里,陸續有同事開車進來。我看到一輛輛車停好,一個個穿著正裝的人走向大樓。他們有說有笑,討論著昨晚的電視劇,抱怨著早高峰的堵車。
他們都是通過層層考試、嚴格政審才進入體制內的。他們的父母都沒有污點,他們自己也干干凈凈。
憑什么趙明宇可以隱瞞母親的失信記錄,通過政審?
"老周,來得挺早啊。"劉姐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保溫杯,"昨晚加班到幾點?"
"不晚,九點多就走了。"我回到座位上,"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組織部要來取一批檔案,下午好像有個會。"劉姐坐到她的位置上,打開電腦,"對了,最近擬錄用公示的那批人,你都整理好材料了嗎?"
"整理好了。"我看著她,"劉姐,你知道政審的時候,會查直系親屬的失信記錄嗎?"
"當然查啊。"劉姐頭也不抬,"這是硬性規定,父母或者配偶是老賴的,政審肯定過不了。怎么,有人有問題?"
"我就隨便問問。"我低下頭,翻開桌上的文件。
劉姐沒再追問。我們各自忙自己的事,辦公室里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上午十點,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法院執行局的。
"周峰嗎?我是市中院執行局的小張。"電話那頭聲音很年輕,"關于你的案件,有個情況需要跟你說一下。"
我心跳加速:"什么情況?"
"我們最近在清理陳年舊案,發現你2008年的那個案子還沒執行完。被執行人趙春花這些年確實沒有可執行財產,但按照規定,這個案子不能一直掛著。你有什么新線索嗎?"
新線索。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趙明宇的照片,喉嚨發緊。
"暫時沒有。"我說,"如果有的話,我會第一時間聯系你們。"
"那行。如果實在執行不了,我們可能要終結執行了。不過你放心,終結不是結案,以后發現她有財產了,還是可以恢復執行的。"
"我明白。"
掛掉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法院催我提供新線索,而我手里確實有一條——趙春花的兒子要當公務員了。這算不算"履行能力"的證據?
我不確定。但我確定的是,如果我現在向組織部舉報趙明宇的政審問題,他肯定當不成公務員。
而如果他當不成公務員,趙春花這輩子可能都不會還那十萬塊錢。
我該怎么辦?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去了食堂。端著餐盤坐在角落里,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
"周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抬頭,看到老同學李建華端著餐盤走過來。他在市財政局工作,是我大學的室友。
"好久沒碰到你了。"李建華坐到我對面,"最近怎么樣?"
"還行。"我低頭吃飯,"你呢?"
"忙啊,最近我們局要招新人,一堆事。"李建華夾了口菜,"對了,你是不是負責檔案管理的?新錄用的公務員檔案是不是都在你們那里?"
我心里一緊:"是啊,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我們局這次錄用了一個小伙子,據說考了第一名,挺厲害的。"李建華笑著說,"叫趙明宇,你有印象嗎?"
趙明宇。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筷子掉在地上。
"有點印象。"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怎么,你認識他?"
"不認識,就是看了檔案材料。這小子挺優秀的,大學就拿過國家獎學金,面試的時候表現也很好。"李建華感慨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厲害,我們當年哪有這么拼。"
"是挺不錯的。"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不過我聽說他家庭條件挺一般的。"李建華壓低聲音,"父親去世了,母親沒工作,全靠他自己。能考上公務員,算是改變命運了。"
改變命運。
我嚼著飯,覺得喉嚨像堵了什么東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趙明宇確實不容易。沒有父親,母親沒有收入,還能考上大學,考上公務員,確實是靠自己的努力。
但他母親欠我的錢呢?
他母親十七年不還錢,讓他安心讀書,安心考試,最后考上了公務員。而我這十七年,每年都要去法院查一次執行進度,每次看到"未執行到位"這幾個字,心里就堵得慌。
"你怎么不吃了?"李建華看著我,"身體不舒服?"
"沒事,可能中午吃太快了。"我放下筷子,"我先回去了。"
"這就走?還沒聊幾句呢。"
"下次吧,我下午還有工作。"
我端起餐盤,快步走出食堂。
回到辦公室,我把門關上,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
我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從第一份開始,一份一份地看。
每一份都一模一樣,都是那個判決結果:趙春花應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原告周峰車輛維修費150,000元及相應利息。
十日內。
判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十日內賠償。
但現在已經過去了六千多天。
我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從2008年11月15日到今天,一共6197天。
如果按照年利率5%計算利息,本金十萬,十七年的利息是……我按著計算器,數字越來越大,最后停在了85,000元。
也就是說,趙春花現在欠我的,不是十萬,而是十八萬五。
十八萬五,對一個無業的人來說,是一筆巨款。但對一個當公務員的人來說,咬咬牙,幾年也能還上。
我看著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腦子里突然有了一個計劃。
我可以不舉報趙明宇,讓他順利當上公務員。然后等他拿到工資,我就去法院申請恢復執行,讓法院從趙明宇的工資里扣錢還債。
公務員的工資是公開透明的,法院可以直接從財政局扣款。這樣一來,趙春花跑不掉,趙明宇也跑不掉。
但這樣做,我就得再等五天,等公示期結束,等趙明宇正式入職。
五天。
我能再等五天嗎?
我看著窗外,夕陽又開始西沉了。金色的光線照進辦公室,把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染成暖黃色。
我突然想起女兒昨晚說的話:"爸爸,你在笑,但是眼睛沒有笑。"
是啊,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笑過了。
這十七年,我一直活在這個陰影里。每次看到自己的車,每次路過那個地下車庫,每次想起趙春花那句"你能把我怎么樣",我就覺得憋屈。
我受夠了。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市紀委的舉報熱線。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您好,這里是市紀委舉報中心。"一個女聲說。
我深吸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你好,我要舉報……"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電話那頭等了幾秒鐘:"請問您要舉報什么?"
我看著桌上的判決書,看著電腦屏幕上趙明宇的照片,突然說:"對不起,我打錯了。"
然后我掛掉了電話。
03
我把電話掛斷,手還在發抖。
不行,還不是時候。
如果現在舉報,趙明宇當不成公務員,趙春花還是不會還錢。她可以繼續說"我沒錢",繼續當她的老賴,而我除了出了一口氣,什么都得不到。
但如果讓趙明宇先當上公務員,等他有了穩定工作,有了固定收入,那時候再申請法院執行,至少還有希望拿回一部分錢。
我說服自己,這不是妥協,這是策略。
但心里的那口氣,還是堵在胸口。
下班的時候,我開車路過市財政局。那是一棟八層的辦公樓,外墻貼著米色的瓷磚,在夕陽下看起來很氣派。
我把車停在路邊,隔著車窗看著那棟樓。
再過五天,趙明宇就會走進那棟樓,成為一名正式的公務員。他會有自己的辦公桌,自己的電腦,自己的工作證。他會每個月按時領工資,會有五險一金,會有年終獎。
而他母親欠我的錢,會像這十七年一樣,繼續欠下去。
"不公平。"我自言自語,"太不公平了。"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你到哪了?女兒說今天想吃火鍋,我訂了小龍坎的外賣。"
"快到家了。"我啟動車子,"馬上就到。"
回到家,女兒已經把桌子收拾好了,正搬著小板凳等我。看到我進門,她立刻跳起來:"爸爸!火鍋來啦!"
"這么高興?"我換了鞋,走到餐桌旁。
"因為好久沒吃火鍋了呀。"女兒拉著我坐下,"爸爸,我今天考試考了95分!"
"真棒。"我摸摸她的頭,"哪科考試?"
"數學!老師說我進步特別大!"女兒眼睛亮晶晶的,"老師還說,只要我繼續努力,期末考試肯定能考一百分。"
"那就繼續加油。"
妻子端著鍋底進來,看到我坐在那里發呆,問:"怎么了?還在想工作的事?"
"沒有。"我接過鍋底,放在電磁爐上,"今天遇到老李了,聊了幾句。"
"老李啊,好久沒見他了。"妻子坐下來,給我夾了一塊毛肚,"對了,周末他們一家想約我們一起去爬山,你有時間嗎?"
"周末再說吧。"
吃火鍋的時候,女兒一直在講學校的事。她說她們班新來了一個轉學生,說她最好的朋友最近不理她了,說她想養一只小貓但是媽媽不同意。
我聽著她說話,看著她生動的表情,突然覺得很恍惚。
女兒今年十二歲了,十七年前趙明宇才十歲。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無憂無慮地上學,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么。
"爸爸,你在聽嗎?"女兒戳了戳我的胳膊。
"在聽,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如果一個人犯了錯,但是他道歉了,是不是就應該原諒他?"
我愣住了:"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最好的朋友把我的筆弄丟了,她跟我道歉了,但是我還是很生氣。"女兒皺著眉頭,"那支筆是我最喜歡的,是外婆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妻子說:"道歉了就應該原諒,畢竟大家是朋友嘛。"
"可是我的筆找不回來了。"女兒小聲說,"她說對不起有什么用?"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我的心里。
"她說對不起有什么用?"
對啊,有什么用?
趙春花當初也說了對不起,說了"該賠多少賠多少",然后呢?然后就賴了十七年。
我放下筷子,看著女兒:"如果她弄丟了你的筆,只道歉不賠償,你覺得公平嗎?"
女兒想了想:"不公平。"
"對,這就不公平。"我說,"道歉是應該的,但是犯了錯造成了損失,就應該賠償。這才是負責任的態度。"
妻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復雜。
"但是她說她沒有錢買新筆。"女兒說,"她家條件不太好。"
"那也應該想辦法。"我的聲音有些硬,"不能因為沒錢,就可以不負責任。"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妻子打破沉默:"好了好了,吃飯吧。小孩子之間的事,過幾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女兒睡著之后,妻子在陽臺上澆花,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新聞。
妻子突然說:"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件事了?"
我沒說話。
"周峰,都十七年了。"妻子放下水壺,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真的值得嗎?為了十萬塊錢,你糾結了十七年。"
"不是十萬,是十八萬五。"我說,"算上利息,她現在欠我十八萬五。"
妻子嘆了口氣:"就算是一百萬,也不值得你這樣折磨自己。錢沒了可以再掙,但是你看看你這些年,整個人都被困住了。"
"我沒有被困住。"
"你有。"妻子看著我,"每次路過那個地下車庫,你都會發呆。每年你都要去法院查一次執行進度,查完了就在家里生悶氣。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沉默了。
"周峰,我們現在過得挺好的。有房有車,有穩定的工作,女兒也健康快樂。那十萬塊錢,就當是給自己買個教訓,以后離那種人遠一點。"
"教訓?"我苦笑,"這教訓代價有點大。"
"但總比一直活在仇恨里強。"妻子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錢,你是覺得不公平。但是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我們沒辦法全都較真。"
"所以就讓壞人一直逍遙法外?"
"我沒說逍遙法外。她不是被列入失信名單了嗎?她不是被限制高消費了嗎?這就是代價。"
"可她根本不在乎!"我的聲音大了一些,"她照樣吃香的喝辣的,她兒子照樣考大學、考公務員。而我呢?我拿著一張判決書,像個傻子一樣等了十七年!"
妻子沒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那你想怎么辦?"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想怎么辦?
我想讓趙春花還錢,想讓她知道她欠的債遲早要還。我想讓趙明宇知道,他母親的所作所為會影響他的前途。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欠債不還,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
但我不能說出來。
如果我告訴妻子,趙明宇正在公示期,如果我舉報他,他就當不成公務員,妻子一定會阻止我。
她會說這是報復,會說這樣做太狠,會說我不應該影響一個年輕人的前途。
所以我只能說:"我再想想。"
妻子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無奈。最后她站起來:"你好好想想吧,但別做傻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遍遍地想,如果我舉報,結果會怎樣?
趙明宇當不成公務員,政審不通過,前途盡毀。趙春花會不會知道是我做的?她會不會來找我拼命?趙明宇會不會恨我一輩子?
但如果我不舉報,讓他順利入職,然后申請法院執行,結果又會怎樣?
法院可以從趙明宇的工資里扣錢,但一個月能扣多少?幾百?一千?十八萬五,要扣多少年才能還清?而且這筆債是趙春花的,不是趙明宇的,法院能強制執行趙明宇的工資嗎?
我不確定。
凌晨三點,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我搜索"失信被執行人 子女公務員",彈出來一堆新聞。
"某地公務員因父親是老賴被取消錄用資格"
"最高法:失信被執行人子女不得報考公務員"
"男子隱瞞父親失信記錄通過政審,被查出后遭開除"
我一條一條地看下去,心跳越來越快。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規定。原來真的有人因為父母是老賴而當不成公務員。原來趙明宇的政審材料上寫"否",就是在撒謊。
我打開最高人民法院的網站,找到了相關的司法解釋。上面明確寫著:失信被執行人的子女不得擔任公職。
也就是說,只要趙春花還在失信名單上,趙明宇就不能當公務員。
這是法律規定,不是我的報復。
我關掉電腦,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我第一次覺得心里輕松了一些。
不是我要毀掉趙明宇的前途,是他母親自己毀的。
如果趙春花十七年前按時還錢,或者這十七年里主動還一部分錢,她早就從失信名單上消除了。那樣的話,趙明宇的政審就不會有問題,他就能順順利利地當上公務員。
但她沒有。
她選擇了賴賬,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讓她的兒子替她承擔后果。
這是她的選擇,不是我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帶著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去了單位。
路上堵車,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面長長的車隊,突然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拉長了一樣,讓人焦躁不安。
我打開收音臺,主持人正在講一個新聞:"近日,市中級人民法院集中曝光了一批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這些人因為拒不履行法院判決,被限制高消費,甚至影響了子女的升學和就業……"
我猛地關掉收音機。
到單位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我把車停好,提著裝滿判決書的公文包快步走進辦公樓。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昨晚幾乎沒睡,腦子里全是那些判決書,全是趙明宇的照片,全是趙春花那句"你能把我怎么樣"。
到了辦公室,劉姐還沒來。我鎖上門,把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從公文包里拿出來,擺在桌上。
然后我打開電腦,登錄內網,查看公示情況。
趙明宇的名字還在公示名單上。今天是公示的第三天,還有兩天就結束了。兩天后,如果沒有人提出異議,他就會正式入職。
我的手指懸停在鼠標上,心里開始打鼓。
還有兩天。我還有兩天時間做決定。
"咚咚咚。"
有人敲門。
我趕緊把判決書收進抽屜里,去開門。
是組織部的小王。
"周哥,來取個材料。"小王拿著一個文件夾,"最近公示的那批擬錄用人員,有幾個人的檔案我需要再核實一下。"
"哪幾個?"我讓他進來。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小王翻開文件夾,指著幾個名字。
我掃了一眼,沒有趙明宇。
"好,你稍等。"我去檔案柜里找材料。
小王站在我身后,突然說:"周哥,你說這政審是不是越來越嚴了?以前就查個犯罪記錄,現在連父母的信用記錄都要查。"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檔案掉在地上。
"是啊,現在要求嚴格。"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不過這樣也好,把不合格的人篩掉。"
"可是有時候覺得挺殘忍的。"小王說,"比如一個人自己很優秀,就因為父母有問題,就不能當公務員。這公平嗎?"
我把檔案遞給他:"法律就是這么規定的。"
"我知道,但總覺得……"小王接過檔案,欲言又止,"算了,不說了。對了,聽說財政局這次招的那個趙明宇,面試的時候表現特別好,考官都夸他。"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是嗎?"
"嗯,我有個朋友當時是考官。他說這小伙子不僅專業知識扎實,回答問題也特別有條理。而且他家庭條件不好,但是從來沒有抱怨過,一直都很努力。"小王感慨道,"這樣的年輕人,應該給他機會。"
應該給他機會。
我看著小王離開的背影,慢慢關上門。
然后我打開抽屜,拿出一份判決書,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應該給他機會?
那誰給我機會?
十七年前,我剛買了車,正準備大干一場。結果車被撞了,對方賴賬不還,我花了十八萬修車,還打了一年官司。那一年,我的工作受影響,心情也很糟糕,錯過了好幾個升職的機會。
誰給過我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撥通了市中院執行局的電話。
"您好,執行局。"
"我是周峰,案號(2008)民一初字第247號的申請人。"我說,"我想咨詢一下,如果被執行人的子女有穩定收入,法院能不能執行子女的財產?"
"這個要看具體情況。"對方說,"如果子女繼承了被執行人的財產,或者子女與被執行人有共同財產,是可以執行的。但如果子女的財產完全是自己掙來的,和被執行人無關,一般不能執行。"
我的心一沉:"也就是說,被執行人欠的錢,子女沒有義務還?"
"從法律上來說是這樣的。子女沒有替父母還債的義務,除非他們繼承了父母的財產。"
"我明白了,謝謝。"
我掛掉電話,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原來就算趙明宇當上了公務員,我也拿他沒辦法。法院不能強制執行他的工資,因為那是他自己掙的錢,不是他母親的。
所以無論我舉不舉報,那十八萬五都拿不回來了。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澀。
這十七年,我一直以為只要堅持,總有一天能拿回那筆錢。我一直以為法律是公正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但現在我才發現,有些債是永遠要不回來的。
"周峰。"
門突然被推開,劉姐拿著一份文件走進來,"剛才局長找你,你電話怎么打不通?"
我看了一眼手機,原來剛才打電話的時候不小心按了飛行模式。
"不好意思,手機出了點問題。"我站起來,"局長找我有什么事?"
"他說下午有個會,需要你準備一些材料。具體的你去他辦公室問問。"
"好,我馬上去。"
我走出辦公室,去了局長辦公室。敲門進去,局長正在看文件。
"小周來了,坐。"局長抬起頭,"下午市里要開一個廉政建設的會,需要我們提供一些案例。你去檔案室找幾個典型的違紀案例,做成PPT,下午兩點之前給我。"
"好的。"我點頭,"有什么具體要求嗎?"
"就找一些有代表性的,比如貪污、受賄、失職瀆職之類的。"局長說,"重點突出違紀的后果,警示教育作用要強。"
"明白。"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開始查找案例。
輸入關鍵詞"違紀",彈出來一大堆案例。我一個一個看下去,看到了貪污的、受賄的、挪用公款的,還有一個特別的——隱瞞重要信息通過政審,被發現后撤銷錄用資格。
我點開那個案例。
案例中的當事人姓李,28歲,通過省考被錄用為公務員。入職三個月后,有人舉報他在政審時隱瞞了父親的犯罪記錄。經調查屬實,單位撤銷了他的錄用資格,并要求他退還三個月的工資和福利。
李某不服,提起行政訴訟。法院最終判決:用人單位撤銷錄用決定合法。
判決理由寫得很清楚:公務員政審是嚴肅的程序,如實填報是應聘者的基本義務。隱瞞重要信息屬于欺騙行為,一旦發現,用人單位有權撤銷錄用決定。
我看完這個案例,心跳加快。
趙明宇不就是這種情況嗎?他在政審表上填"否",明明知道母親是失信被執行人,卻故意隱瞞。這就是欺騙,就是違反規定。
我可以舉報他,而且有理有據。
我把這個案例加進PPT里,然后繼續找其他案例。但是我的思緒已經完全亂了,腦子里全是那個案例。
下午兩點,我把PPT發給局長。然后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照在鍵盤上,反射出白色的光。
我拉上窗簾,辦公室里暗了下來。
手機響了,是妻子發來的微信:"今晚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很想回家。很想抱著女兒,很想和妻子坐在一起吃頓安安靜靜的晚飯。很想忘掉趙春花,忘掉趙明宇,忘掉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
但我做不到。
我回復:"隨便,你看著買吧。"
然后我打開抽屜,拿出那一百五十份判決書。
我把它們一份一份地裝進檔案袋里,然后在檔案袋上寫下地址:
市委組織部
市財政局
市紀委
我要把這些判決書,送到所有該送的地方。
寫完最后一個地址,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真的要這么做嗎?
如果我這么做了,趙明宇的人生就毀了。他考了第一名,準備了那么久,眼看就要實現夢想,卻因為我的舉報前功盡棄。
他會恨我嗎?他會來找我嗎?
我突然想起十七年前,十歲的趙明宇給我開門的樣子。那孩子眼神怯懦,什么都不懂。
但現在他27歲了,他是成年人了。他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應該為他母親的行為付出代價。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是周峰嗎?"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我心里一緊:"你是誰?"
"我是趙春花。"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笑聲,還是十七年前那樣,帶著一種吊兒郎當的感覺。
"你給我打電話干什么?"我的聲音冷下來。
"聽說你最近在查我兒子的政審材料。"趙春花說,"周峰,這么多年了,你還記著那點事兒呢?"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趙春花笑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聲,我兒子馬上就要當公務員了,你可別沒事找事。"
"你欠我的錢,打算還嗎?"
"還?拿什么還?"趙春花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我沒錢!你不是申請執行了嗎?法院都查了,我名下啥也沒有!"
"你兒子要當公務員了,有工資了,你還說沒錢?"
"我兒子的錢是我兒子的,跟我有什么關系?"趙春花理直氣壯地說,"再說了,我兒子考公務員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你別想打他的主意!"
我冷笑:"我打他什么主意?我只是想讓他知道,他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
"周峰,你別太過分!"趙春花的聲音高了八度,"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去舉報我兒子,我跟你沒完!"
"你跟我沒完?"我站起來,"趙春花,你欠了我十七年的錢,現在反倒來威脅我?"
"我威脅你怎么了?你有本事來告我啊!"趙春花的聲音里帶著囂張,"反正我就是沒錢,你能把我怎么樣?十七年前你拿我沒辦法,現在你還是拿我沒辦法!"
"咔噠。"
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十七年了,她還是那副嘴臉。還是那么理直氣壯,還是那么無賴。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些檔案袋,大步走出辦公室。
05
我開車去了第一站——市委組織部。
組織部在市委大院里,門口有武警站崗。我出示了工作證,說要送材料,警衛打了個電話確認后,放我進去了。
我把車停在訪客車位上,提著裝著五十份判決書的檔案袋走進辦公樓。
電梯里,我看著檔案袋上寫的那行字——"趙明宇政審相關材料",手心不停地冒汗。
到了三樓,組織部干部處。
我敲門進去,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科員抬起頭:"你好,有什么事嗎?"
"你好,我是市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周峰。"我把檔案袋放在他桌上,"這里有一份關于擬錄用公務員趙明宇的材料,我覺得你們應該看看。"
科員愣了一下:"趙明宇?財政局那個?"
"對。"我打開檔案袋,拿出一份判決書,"這是一份法院判決書,顯示趙明宇的母親趙春花是失信被執行人,至今未履行還款義務。而趙明宇在政審表上填寫直系親屬沒有失信記錄,這屬于隱瞞重要信息。"
科員接過判決書,仔細看了一遍,臉色嚴肅起來。
"你稍等,我去叫處長。"
他拿著判決書走進里間的辦公室。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的處長走出來。
"你就是周峰?"處長看著我,"這份材料是你提供的?"
"是的。"我又拿出幾份判決書,"這是法院的判決書原件掃描件,我這里還有最高人民法院失信被執行人查詢記錄,都可以證明趙春花至今仍在失信名單上。"
處長接過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看。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
"這個情況很嚴重。"處長抬起頭看著我,"按照規定,直系親屬是失信被執行人的,不得錄用為公務員。如果情況屬實,我們會立即暫停趙明宇的公示程序,重新審核。"
"謝謝。"我說,"我留五十份材料在這里,如果需要核實,可以隨時聯系我。"
"好的,我們會盡快處理。"
走出組織部,我深吸一口氣。
陽光刺眼,我瞇著眼睛走向停車場。坐進車里,我發現自己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后背涼颼颼的。
我啟動車子,開往第二站——市財政局。
財政局的辦公樓我昨天來看過,就在市政府旁邊。我把車停在樓下,拿著另一個檔案袋走進去。
前臺的接待員攔住我:"你好,請問找誰?"
"我找人事處。"
"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有重要材料要交給人事處。"我舉起檔案袋,"關于你們新錄用的公務員趙明宇。"
接待員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人事處嗎?有位先生說有材料要交給你們,關于新錄用的趙明宇……好的,我讓他上去。"
她掛了電話,對我說:"四樓,左手邊第三間辦公室。"
"謝謝。"
四樓的人事處,處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姓孫。
"你就是周峰?"孫處長看著我,"請坐。你說有材料要交給我們?"
我坐下來,把檔案袋遞給她:"這是關于趙明宇母親趙春花的失信記錄,以及相關的法院判決書。趙明宇在政審時隱瞞了這一信息。"
孫處長的臉色變了。她接過材料,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后拿起電話:"小劉,你把趙明宇的政審材料拿過來。"
幾分鐘后,一個年輕人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孫處長打開文件夾,翻到政審表那一頁。
"直系親屬是否為失信被執行人——否。"孫處長念出來,然后看著我,"你確定這個信息是假的?"
"確定。"我拿出手機,打開最高人民法院執行信息公開網,輸入趙春花的名字,"您可以自己查。"
孫處長接過我的手機,看著屏幕上的信息,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個問題很嚴重。"她把手機還給我,"如果他在政審時故意隱瞞,這屬于欺騙行為,我們會按照規定取消他的錄用資格。"
"謝謝孫處長。"我站起來,"我留五十份材料在這里,供你們核實使用。"
"好的。"孫處長也站起來,把我送到門口,"我們會盡快調查這件事,如果需要你配合,會聯系你的。"
走出財政局,我的心情復雜。
我做了。我真的把那些判決書送出去了。
現在,趙明宇的公務員之路應該結束了。組織部會暫停他的公示,財政局會取消他的錄用資格。他這么多年的努力,就因為他母親的失信記錄,全部白費了。
我應該高興嗎?
我不知道。
我坐在車里,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半。
還有一站,市紀委。
但我突然不想去了。
組織部和財政局已經收到材料了,他們會處理的。我沒必要再去紀委送一遍。
我啟動車子,準備回單位。
但車開到半路,我又停了下來。
不行,我必須去紀委。
紀委是專門負責監督的部門,他們應該知道這件事。而且我打印了一百五十份判決書,就是要讓所有相關部門都知道,讓所有人都知道,趙春花是個老賴,趙明宇是個隱瞞信息的人。
我掉頭,開向市紀委。
紀委的辦公樓很嚴肅,門口的保安檢查得很仔細。我出示了工作證和身份證,說明來意后,保安讓我在門口等著,他進去請示。
十分鐘后,一個紀委的工作人員出來了。
"你就是周峰?"他上下打量著我,"你說要舉報趙明宇?"
"不是舉報,是提供材料。"我把檔案袋遞給他,"趙明宇在政審時隱瞞了母親的失信記錄,我覺得紀委應該知道這件事。"
工作人員接過檔案袋,打開看了看:"這個我們收下了。不過你要明白,這種事情主要是組織部和用人單位處理,我們紀委只是監督。"
"我明白,但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
"好的,我們會關注這個事情。"工作人員看著我,"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想了想,說:"我只是希望公平。欠債的人應該還錢,撒謊的人應該付出代價。這不過分吧?"
工作人員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轉身離開。
走出紀委大門的時候,我的腿有點發軟。可能是站太久了,也可能是心里的石頭終于落地了。
我做完了。
一百五十份判決書,送到了所有該送的地方。
現在,就等著趙明宇的公示被取消,等著他的公務員夢碎。
我開車回單位,路上接到了妻子的電話。
"你今天怎么還不回來?都快六點了。"
"馬上就到家。"我說,"有點事耽擱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妻子的聲音里有擔憂,"這幾天總是魂不守舍的。"
"沒有,工作上的事。"我不想告訴她我做了什么,"今晚想吃什么?我買點菜回去。"
"不用了,我都買好了。你直接回來就行。"
掛掉電話,我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突然有點空落落的。
我以為做完這些事,我會覺得痛快,會覺得終于報了仇。
但實際上,我只覺得累。
很累很累,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松,精疲力竭。
回到家,女兒正在做作業。看到我進門,她頭也不抬:"爸爸,你回來啦。"
"嗯,作業多嗎?"
"不多,就幾道數學題。"女兒咬著筆頭,皺著眉頭看著作業本,"爸爸,你能幫我看看這道題嗎?我算了好幾遍都不對。"
我走過去,看著那道題。是一道應用題,關于還債的。
"小明借了小紅100元,約定一個月后還。但是小明一直沒還,小紅等了三年。請問小明應該還多少錢?"
我愣住了。
這道題像是專門為我寫的。
"爸爸?"女兒推了推我,"你怎么不說話?"
"哦,這道題……"我回過神,"應該是100元,因為他們沒有約定利息。"
"可是小紅等了三年啊,難道不應該算利息嗎?"女兒說,"老師說過,欠錢不還是要算利息的。"
"老師說得對。"我揉了揉女兒的頭,"但這道題沒有給利率,所以只能算本金。"
"那小明真是太壞了!"女兒氣呼呼地說,"欠了錢就應該趕快還,怎么能拖三年呢?"
"是啊,欠了錢就應該趕快還。"我喃喃自語。
吃晚飯的時候,妻子一直在觀察我。
"周峰,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她給我盛了碗湯,"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可能是有點累。"
"那早點休息。"妻子看著我,欲言又止,"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說,別一個人憋著。"
"沒什么事。"我低頭喝湯,"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遍遍地回想今天做的事,一遍遍地想象趙明宇接到通知時的表情。
他會震驚嗎?會憤怒嗎?會崩潰嗎?
他會知道是我舉報的嗎?
我想起趙春花下午打來的電話。她說她有渠道知道我在查趙明宇的材料。那她現在應該也知道我去了組織部、財政局和紀委了吧?
她會來找我嗎?
我突然有點害怕。
不是怕她來找我,而是怕我做錯了。
趙明宇是無辜的嗎?
他確實隱瞞了信息,但那是因為他母親是老賴。如果他如實填寫,他就考不上公務員。一個年輕人,辛辛苦苦考了第一名,卻因為母親的錯誤失去機會,這公平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趙春花十七年前還了錢,就不會有今天的事。
一切都是她的錯,不是我的。
我這樣安慰自己,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還沒完全亮,我就起床了。洗漱完畢,我走到陽臺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周峰,你等著!"
是趙春花的聲音,帶著尖銳的憤怒。
"你竟然敢去舉報我兒子!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毀了他的前途!你毀了他的人生!"
我冷靜地說:"我只是提供了真實的材料。是你兒子自己隱瞞信息,不是我毀了他。"
"你放屁!"趙春花在電話那頭尖叫,"就算我是失信被執行人,那是我的事,跟我兒子有什么關系?他憑自己本事考上的公務員,憑什么因為我就不能當?"
"因為這是規定。"我說,"直系親屬是失信被執行人的,不得錄用為公務員。這是法律規定,不是我定的。"
"周峰,我告訴你,這事沒完!"趙春花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兒子為了考公務員準備了兩年,好不容易考上了,你一句話就毀了他!你憑什么?就憑我欠你那十萬塊錢?"
"十八萬五。"我糾正她,"算上利息,你欠我十八萬五。"
"我呸!"趙春花罵道,"你做夢吧!我這輩子都不會還你!你不是很能耐嗎?你去法院告我啊!反正我就是沒錢!"
"你沒錢,但你兒子有工資。"我冷冷地說,"哦不對,他現在沒有工資了。因為他當不成公務員了。"
電話那頭傳來趙春花的哭聲。
不是裝的,是真的在哭。
"周峰,你怎么這么狠心?"她哽咽著說,"我兒子從小就沒有父親,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容易嗎?他好不容易有出息了,你為什么要害他?"
"我沒有害他。"我說,"是你害了他。如果你十七年前還了錢,如果你這些年主動還一部分錢,你早就從失信名單上消除了。那樣的話,你兒子的政審就不會有問題。是你自己的選擇,害了你兒子。"
"我……我……"趙春花說不出話來。
過了幾秒鐘,她突然說:"周峰,我還你錢,可以嗎?我現在就還你錢!只要你去組織部說清楚,說那些材料是假的,我立刻還你錢!"
我愣住了。
她說她要還錢?
十七年了,她第一次說要還錢。
"你拿什么還?"我問。
"我……我借!我去跟親戚借!"趙春花急切地說,"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湊出來!求求你了,去跟組織部說那些材料是假的!"
"材料不是假的。"我說,"那是法院的判決書,是真實的。而且現在說什么都晚了,我已經把材料送到組織部、財政局和紀委了。他們會自己調查的。"
"那你去說那是誤會!說你搞錯了!"趙春花幾乎在懇求,"周峰,求求你了!我給你跪下行嗎?只要你肯去澄清,讓我做什么都行!"
我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我說:"趙春花,十七年前,我拿著判決書去找你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
她沒說話。
"你說'我就是沒錢,你能把我怎么樣'。"我一字一句地說,"現在,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能把你怎么樣。"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
還是趙春花的號碼。
我沒接,直接拉黑了。
陽臺上,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線照在我臉上,很刺眼,但也很溫暖。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塊壓了十七年的石頭,終于松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