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的主理人家民發來信息,說《長安三萬里2》項目終于啟動了,將以詩圣杜甫為核心,講述一個全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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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一怔,期待已久的“杜甫篇”終于要來了。
當時《長安三萬里》第一部我是吹爆的,寫了幾篇文章進行過解讀推薦,并把其定義為有史以來最好的華語動畫電影。
那部《長安三萬里》跳出了低幼動畫的固有框架,用一群失意詩人的半生漂泊,講了盛唐文人的壯志與遺憾,也讓千萬觀眾讀懂了“只要詩在,長安就在”的文脈內核。
不過,第二部的杜甫并不好拍。至少從視聽語言上來看,杜甫天然沒有李白那樣的“爆點”。
而且,提到拍杜甫的故事,大多時候我們會陷入一個固化誤區,默認就是拍杜甫的苦難一生,聚焦安史之亂的山河破碎、民生疾苦,復刻一遍悲情史詩。上B站發彈幕也會說“杜甫的故事太好哭了”。
我也擔心,《長安三萬里2》的主創團隊也會按照刻板印象講述杜甫的故事。如果真這么拍,就徹底浪費了這個頂級IP,也低估了杜甫,更誤解了真正的大唐盛世。
真正的大唐,不是單一的模樣。盛唐是典型的一體兩面、陰陽共生。我們熟知的李白,代表了大唐最張揚、最浪漫、最奔放的一面,是云端之上的盛唐,是意氣風發、詩酒年華、萬國來朝的盛世高光。而杜甫,代表的是大唐最真實、最落地、最厚重的一面,是煙火人間的盛唐,是藏在繁華背后的市井百態、階層落差、亂世悲憫與文明肌理。
PS:當然,杜甫有李白的一面,李白也有杜甫的一面。這一點,是很多研究者所忽視的。
第一部《長安三萬里》,用高適的視角帶出來李白的故事以及背后的大唐盛世的喧嘩和隱憂,而《長安三萬里2》的終極使命,就是補齊杜甫式的寫實盛唐,把盛世另一面的底色、真相與遺憾盤托出來。
當然,這個道理主創團隊應該也懂,但是電影畢竟是消費品,如果拍不好,就可能落得叫好不叫座的局面。
嗯,我對他們能拍好這部電影是有信心的,但能否賺錢,也就是受到大眾的歡迎,是打一個問號的。
所以,《長安三萬里2》核心要做好兩件事,一是用全新敘事視角,跳出俗套的苦難敘事,二是深度挖掘杜詩里包羅萬象的大唐文明,但不能說教。
那么,《長安三萬里2》到底該怎么拍? 這是一個很復雜很復雜的工程,我簡單說幾點。
01
到底該怎么切入?
前作最成功的敘事邏輯,就是摒棄主角第一人稱自述,以高適暮年回望的第三人稱視角,側寫李白的一生,自帶歲月沉淀的滄桑感和敘事留白感。這種敘事方式高級、克制、有張力,完全可以延續到續作之中。
拍杜甫,也有多種絕佳的切入視角,每一種都能跳出俗套,且能精準對標前作的浪漫敘事,形成完美互補。
第一種,類似第一部一樣,用和杜甫相關的詩人視角切入,比如王維、岑參的側寫視角,用文人反差照見盛唐雙面性。
先來說王維。網上有人說杜甫和王維不熟悉甚至沒有什么來往,這是誤解。頂級的文豪碰撞,并不一定都得“攜手日同行”和“思君令人瘦”。
王維半生身居長安朝堂,半生歸隱山林,性情恬淡空靈、溫潤通透,是盛唐文人清雅隱逸派的代表。杜甫很早仰慕王維的大名,所謂“中允聲名久”,后來王維差點被殺頭的時候,杜甫跳出了說王維進入安祿山陣營是人在曹營心在漢。
還有岑參。岑參則是大唐邊塞詩的巔峰人物,一生踏遍戈壁大漠、關山險隘,見慣了金戈鐵馬、烽火狼煙。在安史之亂前,杜甫和岑參兄弟一起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安史之亂后,三人命運徹底分化。王維身陷敵營,茍全于世、進退兩難,在亂世中保全自身筆墨風骨。岑參也顛沛流離,見證邊疆的戰火綿延。杜甫,奔赴民間疾苦,親眼目睹山河破碎、百姓流離。
后來三人同朝為官,早朝大明宮奉和中書舍人賈至,在廢墟上唱時代贊歌,極具魔幻諷刺,很有戲劇張力。
第二種,延續高適主線視角,承接前作世界觀,串聯完整大唐史詩。
這是最穩妥、最有銜接度的敘事方案。高適是整個系列最完美的貫穿者,前作他回望李白,讀懂了盛唐的浪漫落幕。續作讓暮年高適再度回望杜甫,就能讀懂盛唐的徹底崩塌。
觀眾已經熟悉高適的人物設定,半生落魄、大器晚成、身居高位、心懷家國,既有文人的筆墨情懷,又有武將的鐵血格局。由他來解讀杜甫,再合適不過。而且,高適是杜甫一生的知己,我們之前在文章中《杜甫和高適:什么樣的朋友,才是時間的朋友》,已久有過分析。
整部影片不用聚焦杜甫的個人命運起伏,而是以高適的人生軌跡為線索,穿插他與杜甫數次短暫相逢、長久別離的過往。高適的一生,見證了大唐從開元極盛到安史之亂衰敗,再到亂世茍存的完整過程。而杜甫,就是那個把這些時代隱痛全部寫進詩里的人。
就像《碧血劍》一樣,明寫袁承志,實寫金蛇郎君和袁崇煥。
前作通過高適與李白,講透了大唐文人的理想破滅。續作通過高適與杜甫,講透大唐王朝的根基崩塌。兩部作品無縫銜接,共同構成完整的盛唐史詩,讓整個IP的格局瞬間拔高。
第三種,以《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為錨點,時空交錯解鎖詩史內核。
熟讀杜詩的人都清楚,這首五百字長詩,是杜甫一生的分水嶺,更是整個大唐由盛轉衰的文學縮影。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整部續作最頂級的敘事詩眼。
常規傳記電影都是順敘講故事,平淡且枯燥。續作完全可以打破時間線,以這首詩的落筆瞬間作為影片開篇。天寶十四載,杜甫奔赴奉先,目睹權貴奢靡、百姓凍餒,滿懷悲憤寫下千古名篇,影片的情緒基調就此定格。
以此為中點,影片自由雙向跳轉。往前回溯,是杜甫青年時代的意氣風發。年少漫游山河、結交天下名士、沉醉盛唐藝文,滿心都是致君堯舜、濟世安民的理想,眼里是長安繁華、山河錦繡,對應李白筆下的浪漫盛唐。
往后延伸,是杜甫半生的顛沛流離。安史之亂爆發、長安陷落、被俘出逃、輾轉鳳翔、客居成都、漂泊夔州、終老江湖。從滿懷壯志的青年才子,到悲憫蒼生的詩圣,數十年風雨坎坷,見證大唐盛世的土崩瓦解。
這種敘事方式,徹底跳出俗套,既有詩意的浪漫留白,又有歷史的厚重殘酷,觀眾看起來也不會很悶。
說實話,我個人更傾向于用第三種方式,作為影片的切入點。
02
不停留在苦難敘事
大眾對杜甫的刻板印象,一直存在巨大偏差。很多人只記得他的沉郁頓挫、憂國憂民,只知道他寫三吏三別、戰亂疾苦。但真正研究杜甫就會發現,杜甫的詩,是整部活著的大唐百科全書。
關于這一點,我之前在《沉郁頓挫,是對杜甫最大的誤解》一文中,有過敘述。
杜甫的詩,記錄的是真實可觸、包羅萬象的大唐。從宮廷樂舞到民間美食,從書法丹青到園林建筑,從市井民俗到軍事制度,盛唐所有頂級的藝術成就、文明風貌,全部藏在杜詩的字里行間。
這也是續作最大的差異化優勢。前作主打人文詩意與文人風骨,續作可以主打文明全景與時代肌理,把盛唐的方方面面,通過劇情自然植入,不科普、不生硬、不堆砌,讓觀眾看懂真正的盛世全貌。
在樂舞藝術上,我們可以解鎖盛唐頂級藝文的興衰沉浮。
青年杜甫在長安觀舞,公孫大娘一舞劍器動四方,舞姿颯沓凌厲、氣勢磅礴,舞姿里是盛唐的昂揚自信、開放包容。彼時的長安,萬國來朝、雅樂不絕,李龜年的歌聲響徹宮苑市井,是盛世最鮮活的注腳。這一幕的繁華熱鬧,剛好對標前作李白詩酒長安的浪漫盛景。
而到了亂世篇章,一切風月盡數凋零。戰火焚毀長安宮苑,梨園藝人四散流離,曾經冠絕京華的樂舞不復存在。晚年杜甫流落江南,偶遇落魄的李龜年,一句“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道盡物是人非、盛世不再。
用樂舞藝術的盛極而衰,映照王朝的起落浮沉,比直白的戰亂廝殺,更有直擊人心的悲劇力量,也讓大唐文藝的雙面性徹底落地。
在書法丹青藝術上,還原盛唐文人的筆墨風骨變遷。
盛唐書法巔峰在張旭,狂草肆意縱橫、落筆灑脫奔放,完美契合開元盛世的張揚自信。杜甫多篇詩文專門贊頌張旭書法,記錄下盛唐筆墨的頂級風貌。
影片可以設計青年杜甫觀摩張旭揮毫的劇情,筆墨淋漓、氣象萬千,是盛世文人的灑脫意氣。而安史之亂后,天下動蕩、人心惶惶,世間筆墨再也沒有往日的豪放灑脫,這是時代氣質的變遷。
在園林建筑與市井風貌上,解鎖盛世繁華背后的階層真相。
盛唐的美,不止有詩詞風月,還有極致的建筑園林美學。青年杜甫游歷長安,見證皇家宮苑的恢弘壯闊、世家園林的精致典雅,目睹長安市井的規整繁華、車水馬龍,這是大眾熟知的盛唐模樣。
影片可以通過場景對比呈現這種雙面盛唐。開元極盛時,長安市井煙火繁盛、商鋪林立,飲食豐富、民俗鮮活,是肉眼可見的盛世富足。戰亂爆發后,宮苑殘破、園林荒蕪、市井蕭條,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后期杜甫定居成都草堂,一間簡陋茅屋,成為亂世之中最后的精神棲息地。
在飲食民俗文化上,留存最鮮活的盛唐人間煙火。
很多人不知道,杜詩里留存了大量盛唐民間飲食、市井民俗的細節,堪稱唐代生活實錄。杜甫的詩,既有盛世的特色美食,也有底層百姓的粗茶淡飯、饑寒窘迫。
這種細微的煙火對比,遠比宏大的戰爭場面更有感染力,也讓大唐的雙面性變得可感可知。
另外,杜甫詩里有大量軍事思想和內容的描寫。
在軍事格局與民生制度上,可以深挖盛世由盛轉衰的底層根源。
大唐的衰敗,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戰亂導致,而是長期的制度隱患、軍備失衡、階層割裂積累而成。杜甫的很多詩,能看到開疆拓土的豪邁背后,是連年征戰、兵役繁重。
一邊是朝堂歌頌的盛世軍功、邊疆開拓,一邊是民間承受的戰亂疾苦、家破人亡。
這些都可以作為元素,揉在影片中。
03
重點可以呈現一些名場面
《長安三萬里》第一部能夠大獲成功,有一個十分出彩的設計,就是以高適的視角作為敘事切入點。
影片采用正序、倒序、插敘等多種敘事手法,用一條主線串聯起整體故事,同時穿插了大眾印象里大唐盛世的諸多經典名場面。
片中既有王維與李龜年以樂舞、詩文相互酬和的場景,也有李白創作《將進酒》、高適寫下《別董大》等經典橋段,整部影片串聯起數十首經典詩作與對應的名場面。
單從電影藝術的專業角度來看,這些內容其實比較零散,按理來說會影響故事的完整性,但最終卻收獲了廣大觀眾的喜愛。畢竟絕大多數普通觀眾并不了解專業的電影拍攝技巧和鏡頭語言,內容能打動大家就夠了。
順著這個思路,我們在拍攝《長安三萬里2》杜甫篇時,也可以沿用這套創作邏輯,先確定一條核心敘事主線后,打造一批和杜甫經典詩作深度綁定的名場面,這一點要和第一部保持一致。
畢竟,公眾對杜甫的認知,大多也是零散的。PS:我們當然不是要迎合這些零散,而是通過這些零散的名場面,拖出我們要表達的內容。
杜甫一生的境遇、他筆下大唐由盛轉衰的時代風貌,本身就存在極強的反差,塑造了很多戲劇化名場面。
比如大家課本里都學過的《石壕吏》,這首詩自帶厚重的時代背景、激烈的戲劇沖突和生動的人物對話,特別適合運用豐富的鏡頭語言進行影視化演繹。
它并不是單純的老婦人獨自哭訴,而是兇神惡煞的官吏與老婦之間一問一答的緊張對話,戲劇張力十足,影視改編的空間很大。
再說說大家熟知的《麗人行》。這首詩就好比杜甫在三月初三的正午,駐足長安曲江池邊,用鏡頭記錄下的一部長安貴族宴飲實錄,自帶紀實影像的特質,是極具畫面感的電影式表達。
還有《兵車行》,詩作本身就運用了類似蒙太奇的表現手法,影視化呈現也很有優勢。此外,還有《哀王孫》開篇表現形式,和日本小說《羅生門》的場景描繪手法十分相近,同樣具備不錯的改編潛力。
這些論述,我在《杜甫:電影鏡頭語言大師》長文中有過解讀,感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查看。
杜甫有多厲害,他彷佛在1000多年前,就知道我們今天的電影怎么拍,給做了示范,我隨手舉個當時寫過的例子。
還是以《石壕吏》舉例,試著分析杜甫的電影劇本:
鏡頭打到門外兇神惡煞的官吏,(給了面部表情特寫)大聲喝問:“敲了半天門,怎么這么久才出來?”
隨即鏡頭快速切換到老婦的臉上:“我老了,腿腳慢。”
鏡頭再次快速切到官吏臉上:“你家的男丁呢?快交出來!”
隨即鏡頭再快速切換到老婦的臉上,老婦流淚應對:“我的三個兒子都去服役了,其中兩個已經戰死。”
鏡頭再一次快速切回官吏聯手:“難道就沒有其他男丁了嗎?”
鏡頭再快速切換到老婦的臉上:“現在家里只剩下一個還在吃奶的孫子,和他的母親。”
官吏不耐煩地打斷她:“別廢話,快交人!”
鏡頭再次快速切換,回到官吏的臉上,特寫他們兇狠的表情。
老婦繼續說道:“我雖然年老力衰,但請允許我跟你們連夜趕回營去,我還能為部隊準備早餐。”
說錯一句話,就有可能帶來極大災難。
杜甫通過快速剪輯的手法,鏡頭在官吏的逼問和老婦的哭訴之間不斷切換,營造出一種緊張而壓抑的氛圍。每一次切換都伴隨著官吏的喝問和老婦的抽泣聲,讓讀者能夠身臨其境地感受到當時的緊張氣氛。
結尾,杜甫還用了“以聲入畫”的現代電影鏡頭和聲效表現語言,也就是“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看起來直接白描,沒有表達詩人的立場,但已然用一種無聲的方式訴說著戰爭的殘酷和人性的掙扎,以及詩人對待這場戰爭的態度。
從這個層面來看,我們的電影工作者,只需要老老實實按照杜甫構建的拍攝手法去執行,大概率就會收到不錯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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