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初冬，紹興府的河埠頭燈影搖晃，年僅二十出頭的紹劇藝人章宗義抱著剛滿月的長子，匆匆趕往戲臺。那一夜，他為自己取了行當(dāng)名“六齡童”，從此“猴戲世家”的招牌在地方戲班里傳開。為了延續(xù)這門祖?zhèn)骷妓嚕录胰齻€兒子先后掛上“小六齡童”“六小齡童”“小六齡童”的藝名，習(xí)棍、練翻、與猴同住，連吃飯也得先學(xué)猴子的“掰桃子”動作。

1957年12月14日晚，北京中南海懷仁堂華燈高懸。紹劇團(tuán)獻(xiàn)演《大鬧天宮》，臺下座中，57歲的周恩來聚精會神。鑼鼓急促，六齡童飾演的孫悟空翻打云霄，引來滿堂喝彩；更亮眼的卻是扮演小羅猴的次子“小六齡童”，年僅六歲，動作干凈利落，尾巴甩得虎虎生風(fēng)。

帷幕落下，周總理健步登臺。“好！”他伸手將小男孩抱起，笑問：“叫什么名字？”稚氣的回答讓總理哈哈大笑。閃光燈一閃，定格了那張至今廣為流傳的合影。總理拍了拍章宗義的肩膀：“多培養(yǎng)幾個這樣的好苗子，戲班的香火不能斷啊！”囑托溫厚卻擲地有聲，眾人側(cè)目。

數(shù)十年后，這張照片被放大裝框，懸在中央電視臺籌備《西游記》攝制組的資料室里。1981年秋，導(dǎo)演楊潔偶然抬頭，看見那張老照片里總理懷中的小猴子，靈機(jī)一動，抓起電話撥向杭州：“章老師，小六齡童還演戲嗎？我找孫悟空合適的人。”電話那端沉默良久，低沉的嗓音帶著哽咽：“小六齡童是我二兒，1966年不在了。如今只有三兒子章金萊，行名‘六小齡童’。”

痛失愛子的老人把全部技藝傾注于幼子。從那天起，他每天拎著竹棍陪兒子在西湖邊練十八羅漢棍，腳底磨出血泡也不準(zhǔn)停。六小齡童曾偷偷埋怨過，父親只回一句：“這是你的天命，別讓我對不起總理。”話不多，卻像一記戒尺落在心頭。

1982年2月，父子抵京。審片室里，六小齡童一段《三借芭蕉扇》：亮相、掏耳、踢云縱、觔斗。評委席里坐著的黃汲清輕聲對楊潔說：“有他，妝都省事，神態(tài)夠味。”五分鐘，拍板。晚上《新聞聯(lián)播》結(jié)尾播報(bào)，“中央電視臺《西游記》劇組確定孫悟空扮演者——六小齡童”。消息傳至杭州，章宗義攥著收音機(jī)，久久無語。

出發(fā)前，老父立下“三條”：片場不鬧事、不妄改動作、不得談戀愛。兒子點(diǎn)頭如搗蒜。可計(jì)劃往往輸給時間。這部原定一年殺青的劇集，因山水取景、特?cái)z攻關(guān)，整整拍了六年。長期奔波與同甘共苦，讓場記俞虹與“猴哥”之間生出細(xì)微的火花。

云南騰沖外景地，馬德華收工后推開化妝間門，瞧見俞虹和六小齡童并肩記錄鏡頭，他眨了下眼：“嗬，你倆成對臺戲啦？”六小齡童急得臉紅：“胡說八道！”嘴硬沒撐幾天，大家便心照不宣。再后來，馬德華生日那天，兩人偷偷給他買蛋糕慶生，三人沿著石板巷各走一路集合。雨絲迷蒙，馬德華回頭看見俞虹懷里亮著蠟燭的盒子，眼眶一熱，這群“妖怪”真把他當(dāng)兄弟了。

友情是拍攝的潤滑油，苦難才是常態(tài)。太上老君八卦爐那場，劇組在半球形爐膛里刷滿固體汽油。大火罩下，僅一層石棉衣隔熱，孫悟空的金箍棒顫著火星，臉部膠皮急速收縮。補(bǔ)妝時，眉毛已卷成黑疙瘩。有人事后感嘆：“要是現(xiàn)在，電腦特效輕松搞定，哪至于拿命去烤？”六小齡童聽了，只淡淡一句：“打鐵要真火，猴王也是。”

危險(xiǎn)不止一次。高空翻桿、玻璃鋼云頭旋轉(zhuǎn)、十幾米峭壁空翻，樣樣真刀真槍。劇組每到一地都先勘察地形，標(biāo)好安全點(diǎn)，卻仍難免扭傷、摔裂。打到最后，六小齡童左手裂過骨，右肩脫過臼，劇本卻愈發(fā)密。有人勸他學(xué)學(xué)替身，他搖頭：“觀眾不是傻子，看得出真假。”

1986年春節(jié)，《西游記》首播引爆街頭巷尾。孩子們搶著模仿斗雞眼，老者也念叨著“俺老孫來也”。六小齡童的名字像筋斗云一樣飛遍全國。1988年，他捧回金鷹獎最佳男主角獎杯，當(dāng)晚與俞虹補(bǔ)辦了簡單婚禮：一張合影、兩件戲服、一桌家常菜，便算定終身。消息傳到紹興，已年邁的章宗義只說了四個字：“不負(fù)師承。”

許多人不知道，如果1966年那場病痛沒有帶走“小六齡童”，電視機(jī)里的美猴王或許是另一張臉；也正因?yàn)槊\(yùn)的缺口，留給了第三子一條難走卻通向榮光的路。回溯源頭，假如沒有1957年那次溫暖的接見，沒有總理的那句“多培養(yǎng)幾個小猴子”，也許整個“章氏猴戲”的后輩就不會如此堅(jiān)定。歷史串起的偶然與必然，總在不經(jīng)意時亮出鋒芒，提醒后人——傳承這件事，需要耐心，也離不開時代的扶持。

如今，那張珍貴黑白照片仍靜靜懸掛在紹劇團(tuán)舊館的走廊，閃光燈定格的笑容昭示著一段藝術(shù)命運(yùn)的起點(diǎn)。它記錄的不是簡單的握手或合影，而是一代又一代戲脈相承的信念；它見證的也不僅是一個家庭的悲歡，更是新中國文藝薪火的流轉(zhuǎn)。周總理懷里那只機(jī)靈的小猴子沒能等到熒屏上的盛世，卻以另一種方式點(diǎn)亮了后來的神話傳奇。